那封来自北疆的密信,如同投入静湖的巨石,在朝堂乃至整个京城掀起了滔天巨浪。
“擅权”、“结交边将”、“技术来源可疑”……每一条都直指帝王大忌,恶毒至极。尤其最后一条“恐非中土所有”,更是隐晦地将舞丽与“妖人”、“异族”关联起来,足以引发最深的猜忌。
弹劾的奏书如雪片般飞向皇帝的案头,其中不乏之前因“光明工程”和堤坝抢险而暂时沉默的保守派。恭亲王一系更是暗中推波助澜,一时间,舞丽和她的能源司成了风暴的中心。
“妈的,就知道这老小子会来这手!”舞丽在能源司自己的值房里,气得差点把桌子掀了。她可以忍受技术上的质疑,可以面对市场的竞争,但这种下三滥的政治构陷,让她感到无比的愤怒和……一丝无力。“在这种没有监控、没有指纹鉴定的时代,想证明‘莫须有’的罪名是假的,太难了。”
能源司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之前门庭若市的景象不见了,前来接洽业务的官员和商人也变得小心翼翼,甚至避之不及。连内部的一些工匠和吏员,看舞丽的眼神都带上了几分疑虑和恐惧。
明轩的脸色也前所未有的凝重。“这是冲着彻底毁掉你来的。北疆那边,李崇山将军已经上了自辩和力保你的奏折,但远水难解近渴。关键是那几条罪状,尤其是‘技术来源’和‘擅权’。”
皇帝的态度变得暧昧不明。他没有立刻下旨查办舞丽,但明显冷淡了许多,召见次数锐减,之前允诺的扩大能源司规模的计划也被无限期搁置。这是一种无声的压力,也是一种考验。
舞丽知道,坐以待毙只有死路一条。她必须自救!
她首先做的,是稳定内部人心。她将能源司所有人员召集起来,没有辩解,只是平静地宣布:“清者自清。能源司一切工作照旧,《民用油品手册》的编撰、润滑油的改进、路灯的维护,一样都不能停!我们做得越好,就越能证明我们的价值,证明我们心中无愧!”
她的镇定感染了部分人,但恐慌依旧蔓延。
接着,她开始梳理自己面临的指控。
“擅权”、“结交边将”?她在北疆的一切行动,都有明轩在场,有李崇山的军令,有详细的工作记录可以查证。她让翠儿和几个绝对信得过的文书,将北疆之行的所有公文、记录、物资清单全部整理出来,分门别类,准备应对质询。
最棘手的,是“技术来源可疑,恐非中土所有”。
这一条无法用常规证据反驳。她总不能说自己是穿越来的,知识来自另一个时空的加油站和网络吧?
“必须给这些技术找一个‘合理’的、能被这个时代接受的来源!” 舞丽绞尽脑汁。她想起了之前为了寻找催化剂,曾查阅过大量古籍和道藏,也向白云观的老道请教过。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她脑中成形。
她再次拜访了白云观,这次不是寻找材料,而是与那位见识广博的老道长进行了长达数日的密谈。她向老道展示了部分石油技术的原理(用他能理解的方式),并“请教”古代典籍中是否有类似记载。
老道沉吟许久,从尘封的道藏中翻出了几本前朝乃至更早时期的炼丹、格物笔记,其中确实有一些关于“石漆”、“猛火油”特性及其初步应用的模糊记载,甚至有一本残卷提到了利用“水火之力”驱动机关的设想,虽然语焉不详,近乎神话。
“就是它了!” 舞丽如获至宝。她需要的就是一个“源远流长”的由头!她可以声称,自己的技术并非凭空创造,而是基于这些散佚的古籍记载,结合自己的“格物”实践和“悟性”,加以整理、验证和发展而来!这符合“格物致知”的圣人之道,也解释了技术的“中土来源”!
她连夜奋笔疾书,写了一篇长长的《石油源流考与格物应用初探》,引经据典,将石油技术的“根”巧妙地嫁接在了古代中华的智慧之上。虽然牵强,但至少提供了一套能自圆其说的理论依据。
与此同时,明轩也在积极活动。他动用自己所有的政治资源,在宗室和部分开明大臣中为舞丽游说,强调她对国家的功绩,驳斥那些不实指控。他甚至查到了那封密信最初的几个经手人,线索隐隐指向了恭亲王在北疆军中安插的残余势力。
然而,这些准备在面对汹涌的舆论和皇帝的沉默时,依然显得力量单薄。
转机出现在一次小范围的御前问对。
皇帝终于召见了舞丽,在场的还有明轩、周严、林老太傅等几位重臣。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周严率先发难,重复着密信中的指控,语气严厉。
林老太傅虽未直接指责,但也旁敲侧击,强调“女子干政,终非国家之福”,“技术来源不明,易生祸端”。
舞丽没有惊慌,她将整理好的北疆工作记录呈上,一条条反驳“擅权”和“结交边将”的指控,逻辑清晰,证据确凿。
轮到最关键的“技术来源”时,她拿出了那篇《石油源流考》,不卑不亢地说道:“陛下,诸位大人,民女所学,并非无根之木,无源之水。石油之用,古籍早有零星记载,民女不过是以‘格物’之心,加以验证、梳理并发展而已。若论来源,亦是源自我先贤之智慧残篇,何来‘非中土’之说?”
周严冷笑:“强词夺理!些许残篇传说,岂能与你那驱动铁兽、焚天煮海之术相提并论?”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明轩突然开口:“陛下,儿臣以为,技术之真假,不在其来源是否古老神秘,而在其是否利国利民。黑风口一战,保我疆土;朱雀大街路灯,便利百姓;京郊抢险,守护黎民。此三事,天下皆知!若舞丽之术真为妖邪,岂能行此煌煌正道之事?反之,若因嫉恨或私利,便以‘来源不明’构陷功臣,寒天下匠人之心,阻格物致知之路,才是真正动摇国本之举!”
他这番话,掷地有声,直接将争论从虚无缥缈的“来源”拉回到了实实在在的“功绩”上,并且上升到了“国本”的高度。
皇帝的目光在舞丽、明轩以及几位老臣脸上扫过,依旧没有说话,但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内侍匆匆入内,呈上一份新的边报。
皇帝展开一看,脸色微变。
边报来自西域!一伙流窜的沙匪,凭借一种古怪的、能喷吐猛烈火焰的铜管(描述极其类似原始火焰喷射器),袭击了大夏的西域商队和边境哨所,造成了不少伤亡。边军一时应对失措。
皇帝将边报传给几位重臣观看,殿内顿时一片沉寂。
舞丽的心脏猛地一跳!沙匪?火焰喷射器?这技术……难道……
周严和林老太傅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他们刚刚还在抨击舞丽的技术“来源不明”、“恐非中土”,转眼间,类似的、更具攻击性的技术就出现在了敌人手中!这无异于一记响亮的耳光!
明轩立刻抓住机会,朗声道:“陛下!西域沙匪已得此凶器!若我朝因无端猜忌而自废武功,摒弃石油技术之研用,他日敌寇以此利器犯我疆界,我等该何以应对?难道要靠圣贤文章去抵挡那焚身之火吗?!”
这句话,成了压垮反对势力的最后一根稻草。
皇帝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好了。”
他看向舞丽:“舞丽。”
“民女在。”
“西域沙匪之事,你如何看?”
舞丽深吸一口气,知道这是决定命运的时刻。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陛下,民女不知沙匪之术从何而来,但其原理,应与民女所研之火油武器同源。彼辈用之害民,我等便当研习更精、防御更严、用之正道!民女愿立军令状,全力研析应对之策,并改进我军之火油装备,必不让敌寇专美于前!”
皇帝盯着她看了许久,终于,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
“准奏。”他淡淡地说,“能源司一应事务照旧,舞丽仍领司丞之职。着即研究应对西域火器之策,所需资源,由兵部、工部协同调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严和林老太傅:“至于其他……不必再议。”
“臣(老臣)遵旨。”周严和林老太傅躬身领命,脸色灰败。他们知道,这一次,他们输了。皇帝用最现实的国家安全需求,压倒了所有的意识形态争论和政治构陷。
风暴,暂时过去了。
走出大殿,舞丽感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她看着身旁的明轩,由衷地说:“谢谢你。”
明轩摇了摇头,目光却望向西方,带着一丝忧虑:“真正的麻烦,恐怕才刚刚开始。西域沙匪的火焰喷射器……来源绝不简单。”
舞丽也收敛了笑容。是啊,内部的敌人暂时被压制,但外部的威胁,却以一种更直接、更危险的方式,露出了獠牙。
她的石油技术,第一次遇到了来自外部的、真正的“同类”。未来的路,注定更加波澜壮阔,也更加凶险莫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