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旨意和兵部的调令几乎是同时抵达庄油坊的。
“着皇家庄油坊坊主舞丽,携精炼火油并相关匠人,即日启程,赴北疆镇远军大营,协办新式军械试练事宜。”
旨意言简意赅,却重若千钧。北疆,那是真正的前线,直面彪悍的草原骑兵。将石油制品用于实战检验,这是舞丽一直期待的机会,但真当机会来临,伴随而来的却是沉甸甸的责任和未知的风险。
“供应链管理、质量控制、现场应用支持……这下好了,从研发生产到技术服务一条龙,我这是要当古代版‘石油系统解决方案工程师’啊。”舞丽一边指挥着翠儿和工匠们打包分馏釜的核心部件、催化剂样品、各种油品样本以及那台功勋卓著的“洪荒一号”原型机,一边在心里自嘲。
明轩作为协理,自然同行。他还从京营抽调了一队五十人的精锐护卫,由一位名叫赵铁柱的沉稳校尉率领,负责沿途安保和物资押运。
“此去北疆,路途遥远,环境艰苦,且并非铁板一块。”出发前夜,明轩找到舞丽,神色凝重,“镇远大将军李崇山是实干派,对新鲜事物不排斥,但他麾下派系林立。此外,恭亲王在北疆军需采买上亦有利益牵扯,我们须得处处小心。”
舞丽点头,摸了摸贴身藏好的几本关键实验记录和配方摘要(用了防水油布包裹),“我知道,这叫‘深入敌后搞技术服务’,难度系数直接拉满。”
出发那日,京城已是初夏。但当车队沿着官道向北行进半月后,眼前的景色逐渐变得荒凉。广袤的黄土塬,稀疏的植被,干燥的风卷着沙尘扑面而来。
最大的考验很快就来了——运输。
木桶和陶罐在崎岖的道路上不堪重负,即使有棉絮和稻草缓冲,仍有少量油料因颠簸而泄漏。那刺鼻的石油气味弥漫在整个车队中,引得护卫们私下里都称呼这支队伍为“行走的火雷”。
“不行,这样下去没到地方就得漏光或者出事!”舞丽看着一个因磕碰而裂开的陶罐,心疼得直抽抽。“必须想办法!要是有现代的橡胶密封圈和钢制储油罐……对了,铁皮桶!”
她立刻叫来随行的工匠,拿出之前设计的铁皮桶图纸,要求他们利用沿途城镇的铁匠铺,尽可能多地赶制一批内部刷了生漆(临时防锈密封方案)的铁皮桶,替换掉那些脆弱的容器。
“这密封性还是不行,挥发损失太大。等回来,说什么也得把橡胶搞出来,哪怕是最原始的杜仲胶也好!”她记录下这个问题,列入了“待解决技术清单”。
一路跋涉,终于看到了那巍峨连绵、如同巨龙盘踞的北疆山脉,以及山脉脚下,那座依险而建、旌旗招展的镇远军大营。
军营的气氛与京城截然不同。空气中弥漫着皮革、金属和尘土的味道,巡逻的士兵眼神锐利,步伐沉稳,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通报之后,一行人被引至中军大帐。
镇远大将军李崇山,年约四旬,面容黝黑,刀削斧凿般硬朗,一双虎目不怒自威。他端坐主位,目光如电般扫过舞丽和明轩,并未因舞丽的女子身份或明轩的王爷身份(舞丽此时才明确知晓明轩竟是位王爷!)没有丝毫动容。
舞丽内心微震:“这就是真正的百战老将吗?气场比京城那些养尊处优的官员强太多了!”她连忙和明轩一起上前见礼。
“王爷,舞坊主,不必多礼。”李崇山声音洪亮,带着金属般的质感,“陛下的旨意和兵部的文书,本将军已收到。你们带来的那些‘油’,当真有如文书上所说之神效?”
他的目光直接落在舞丽身上,带着审视与怀疑。显然,他更相信实战检验过的刀剑,而非这些听起来玄乎的“油料”。
舞丽深吸一口气,知道第一印象至关重要。“李将军,油品效能,口说无凭。请将军拨给民女一处偏僻安全的场地,并调派几名机灵的兵士,一日之内,民女愿为将军演示其能。”
李崇山挑了挑眉,似乎对舞丽的干脆利落有些意外,也不多言:“准!赵校尉,你带他们去后山废弃的采石场,所需人手,随你调派。”
演示地点定在了后山采石场。舞丽指挥兵士和工匠,迅速搭建起一个临时工棚,将“洪荒一号”和几种油料搬运过来。
然而,就在准备工作进行到一半时,一个略带嘲讽的声音响起:
“我道是谁弄出这么大动静,原来是舞丽妹妹在此故弄玄虚。”
舞丽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低级军官服饰、眉眼间带着几分傲气和熟悉的年轻男子走了过来。
看清来人相貌的瞬间,舞丽脑子里“嗡”的一声,一股属于原主的、混杂着恐惧、屈辱和怨恨的情绪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柳云志!原主那个嫌贫爱富、在舞家败落后立刻悔婚并转头娶了上官小姐的未婚夫!
她强行压下原主的情绪残留,内心冷笑:“好家伙,大型社死现场之‘前男友是甲方现场负责人’?这世界可真小!”
柳云志显然也认出了舞丽,眼神中先是闪过极大的惊愕,随即被浓浓的鄙夷和不屑取代。“怎么?在京城镇不住,跑到这军营里来招摇撞骗了?你这套把戏,骗骗京城那些贵人也就罢了,这里可是军营,讲究的是真刀真枪!”
他如今是军械营的一个小小管队,正好负责对接舞丽这边的“技术支持”工作。
舞丽懒得与他做口舌之争,只是淡淡回道:“柳管队,是真是假,明日自有分晓。若无事,还请不要妨碍我们准备,耽误了军机,你我都担待不起。”
柳云志碰了个软钉子,冷哼一声,但也不敢真的耽误正事,只得悻悻走开,眼神却愈发阴鸷。
明轩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走到舞丽身边,低声问:“旧识?”
“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舞丽摇摇头,深吸一口气,将注意力重新拉回准备工作上。“我们现在没时间理会苍蝇,明天的演示,必须万无一失。”
她知道,在这个陌生的环境里,不仅有来自高层的怀疑,有潜在敌人的阴谋,现在又多了一个带着私人恩怨、可能使绊子的具体执行者。
“也好,”舞丽看着柳云志离开的背影,眼神锐利起来,“正好用他这块磨刀石,来试试我这‘油’的锋芒,到底利不利!”
她转身,更加专注地投入到调试工作中,对明天的演示,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斗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