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蹊跷的火灾，像一根毒刺，扎在舞丽心头。
技术司内部的气氛也变得微妙起来。信任如同脆弱的琉璃，出现了细微的裂痕。每个人都可能是无心之失，每个人……也都可能是别有用心。
“必须尽快把这只老鼠揪出来！”舞丽在临时充当办公室的房间里，对着那小块特殊的布料碎片和记忆中那股马粪味，眉头紧锁。“公开调查会打草惊蛇，也会寒了大家的心，只能暗中进行。”
她首先找到了明轩。这位王爷此刻展现出了与他平日温和表象不符的敏锐与决断。
“布料我来查。”明轩接过碎片，指尖摩挲着其独特的经纬，“这种织法和染料的成色，不似民间流通，更像是……军中专供，且是中级以上军官才能使用的料子。”
舞丽心中一震：“军官？范围缩小了，但也更麻烦了。”
“马粪的味道……”明轩沉吟道，“技术司院内并无马匹，能沾染如此新鲜气味，必然是近距离接触过马厩或者骑兵。火灾发生在夜间，那时还在营区活动，并能合理接近马厩和技术司的人……”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嫌疑指向了拥有夜间巡逻和调动权限的人，而且身份不低。
与此同时，舞丽并未停下战备工作。润滑油的成功初步缓解了机械的磨损，但“火油壕沟”计划因火灾损失了一批材料，进度受阻。
李崇山派人来催问了几次，语气一次比一次严厉。军中对于舞丽这些“奇巧淫技”的质疑声，也随着大战临近和这次事故再次抬头。柳云志虽然不敢明着使坏，但那若有若无的冷笑，更让人心烦。
“不能乱！越是这样，越要拿出无可辩驳的东西！” 舞丽强迫自己冷静，将排查内鬼的事情暂时交给明轩，自己则全身心投入到技术攻坚中。
她改进了“霹雳火”的引信结构，使其更可靠，并设计了一种可以利用弩炮抛射的、体型更大的“猛火油罐”，以增加攻击距离和覆盖范围。
更重要的是，她对“洪荒一号”进行了又一次小型化改进，试图打造一台可以安装在改装盾车上的“移动式夯锤”或者“小型驱动轮”，用于战场破障或提供持续动力。“哪怕只能输出几马力，在古代战场也是降维打击！”
然而，材料的限制和加工精度，始终是难以逾越的鸿沟。
就在舞丽为技术瓶颈焦头烂额，明轩那边调查陷入僵局（布料来源虽指向军中，但使用者众多，难以锁定）时，转机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了。
这天，舞丽正在指导工匠浇铸一个改进的气缸部件，一名负责清理火灾废墟的年轻工匠，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半融化的、扭曲的铜制小物件找到了她。
“坊主，这是……这是从烧毁的催化剂堆里扒拉出来的……好像……不是咱们的东西。”
舞丽接过来，仔细辨认。那是一个小巧的、结构精密的铜制……袖珍漏斗？上面还残留着些许被火燎过的痕迹，但依然能看出其做工精湛，绝非军中或普通工匠所能拥有。
“这是……定量加料器？不对，更像个……引火装置的延时机关部件？” 舞丽的心脏猛地一跳！这绝不是操作失误能遗落的东西！这是人为纵火的铁证！
这个发现，让调查方向瞬间清晰！
拥有这种精密机关零件，能接触到特定军中布料，有权限夜间活动并靠近马厩……几个条件叠加，嫌疑人的范围急剧缩小！
明轩拿到那个铜制小零件后，眼神骤然变得冰冷。“我知道这是谁的东西了。”
他没有直接告诉舞丽，而是带着证据，直接去找了李崇山。
当天夜里，军营中发生了一场无声的震动。
军械营副统领，一位姓孙的中年军官，被李崇山的亲兵秘密带走。据知情人士透露，在此人营房内，搜出了与火灾现场遗留布料相同的衣物，以及制作类似精密机关的工具。更重要的是，在其身上，发现了与草原蛮族通信的密函！
孙副统领，是恭亲王安插在军中的另一枚棋子，地位远高于柳云志。他的任务，就是不惜一切代价，破坏石油技术的应用，并在必要时，将技术窃取或销毁！
消息传出，全军哗然！
李崇山雷霆震怒，以雷霆手段清洗了与孙副统领关联的几名军官，柳云志也因“失察”之罪被打了军棍，贬去喂马。技术司的嫌疑被彻底洗清。
舞丽得知真相后，背后惊出一身冷汗。“竟然是一条潜伏如此之深的大鱼！若不是那个小零件……”她感激地看了一眼那个发现证据的年轻工匠，决定重点培养。
内鬼被揪出，笼罩在技术司上方的阴云终于散去。所有人的干劲都回来了，“火油壕沟”和各类火油武器的制备速度大大加快。
几天后，李崇山召集高级将领，举行战前最后一次军事会议。舞丽和明轩作为技术司负责人，也被破例允许列席。
巨大的沙盘前，气氛凝重。李崇山指出了几个蛮族最可能发动进攻的方向，其中一处名为“黑风口”的峡谷，地势险要，是通往后方粮道的咽喉，但守军兵力相对薄弱。
“黑风口，必须守住！”李崇山沉声道，“但蛮族骑兵冲击力极强，常规防守压力巨大。”
这时，舞丽站了出来。她走到沙盘前，指着黑风口峡谷前的一片相对狭窄的区域。
“李将军，诸位将军，”她的声音清晰而稳定，“民女建议，将‘火油壕沟’主力布置于此地。”
她详细解释了布置方法：挖掘多条交错壕沟，内置浸透柴油的干草、木柴，并大量埋设改进后的燃烧陶罐（内装汽油与沥青、硫磺等增稠助燃物）。
“敌军前锋踏入此区域后，以火箭齐射引燃。火墙不仅能瞬间吞噬先锋，其产生的浓烟和持续燃烧，能有效阻隔后续骑兵，打乱其阵型，为我军弓弩手创造绝佳射击机会。”舞丽一边说，一边在沙盘上模拟着火势蔓延的方向。
“此外，”她补充道，“可在两侧高地，布置弩炮发射‘猛火油罐’，覆盖壕沟后方的区域，形成二次杀伤和持续燃烧区。”
这个大胆而歹毒的战术，让在场的久经沙场的将领们都感到一阵心悸。这已非寻常水火，而是近乎天罚般的毁灭力量。
有保守派将领提出质疑：“此计虽妙，但若天公不作美，起风反向，或遇雨水，岂非徒劳？且火势一起，我军亦无法通过，如何追击？”
舞丽早已料到会有此问，从容应答：“将军所虑极是。故壕沟挖掘需有讲究，利用地形形成上升气流，减少逆风风险。油料之上，可覆盖薄土枯草，防雨水浸湿，且更易引燃。至于追击……”
她顿了顿，脑中闪过现代“燃烧弹”的燃烧时间概念，“我军可制备不同燃速的油料。首批引燃物追求迅猛爆燃，制造混乱；后续油料则掺入重质成分，延长燃烧时间，为我军从侧翼迂回或远程打击创造时间窗口。”
一番解释，条理清晰，考虑周详，连最初质疑的将领也陷入了沉思。
李崇山盯着沙盘上那片被舞丽标注为“死亡地带”的区域，目光闪烁良久，最终猛地一拍桌子！
“好！就依舞坊主之策！黑风口防御，交由前军统领负责，舞坊主技术司全力配合，一应火油物资，优先保障！”
他看向舞丽，眼神中再无丝毫怀疑，只有纯粹的信任与托付：“舞坊主，此战，你这‘油’能否扬我军威，就看你的了！”
舞丽感受到肩上沉甸甸的责任，深吸一口气，郑重行礼：“民女，定不负将军所托！”
她知道，真正的考验，即将来临。她带来的星星之火，能否在这北疆的战场上，燃成燎原之势，答案就在不久之后。
会议结束，舞丽和明轩走出大帐。北疆的风带着肃杀之气，吹动她的衣袂。
明轩看着她坚毅的侧脸，轻声道：“怕吗？”
舞丽望着远处苍茫的群山，那里是敌人来的方向。
“有点。”她老实承认，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混合着现代人自信与创业者狠劲的弧度，“但更多的是兴奋。我们的产品，终于要迎来第一次大型‘公开测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