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口大捷的军报,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传回京城,引发了轩然大波。
捷报本身已足够震撼,而其中提及的“火油壕沟”、“猛火油罐”等物在其中发挥的“决定性作用”,更是让整个朝堂为之哗然。舞丽的名字,第一次以“首功”的姿态,正式进入了帝国最高权力中心的视野,不再是那个带着“奇技淫巧”标签的模糊身影。
“首功?一个女子,凭借些许猛火油之利,竟能位列边军将士之上?简直荒谬!”朝堂之上,一位须发皆白、身着紫袍的老臣——御史大夫周严,率先出列,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是清流领袖,亦是保守派的泰山北斗,向来对舞丽这类“离经叛道”之事深恶痛绝。
“周大人此言差矣!”兵部尚书立刻反驳,他可是收到了李崇山详细战报的,深知那“火油”的威力,“战场之上,能杀敌建功便是硬道理!舞丽所献之火油战法,焚敌数千,摧垮敌锋,使我军以极小代价获此大捷,此功如何不彰?难道非要我边军儿郎用人命去填,才算正道吗?”
“尚书大人!此等凶戾之物,杀伤过甚,有伤天和!”周严寸步不让,“且猛火油乃地底阴火,性烈有毒,大规模使用,必污秽山川,破坏地气,招致天谴!陛下!此风断不可长啊!”
龙椅上的皇帝,面色平静地听着双方的争论,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他看到了战报的详细内容,也看到了李崇山密奏中对舞丽和石油技术毫不吝啬的赞赏。功,是实实在在的;但这争议,也同样刺耳。
就在朝堂上为如何封赏舞丽,以及如何看待石油技术争论不休时,舞丽和明轩已经踏上了返京的路途。
与来时的忐忑和低调不同,此次回程,队伍规模扩大了许多。除了原本的护卫和技术司核心人员,还多了李崇山派出的—队精锐骑兵护送,以及十几辆满载着北疆将士感激情谊(主要是皮毛、肉干)和舞丽自己收集的北疆特有矿物、植物样本的大车。
“感觉像是搞了一次成功的‘跨区域技术支援’,还顺带做了趟地质考察。”舞丽坐在摇晃的马车里,整理着她的笔记和样本,内心吐槽,“就是这‘项目总结报告’怕是不好写,朝里那帮大佬估计正吵得不可开交呢。”
她对于封赏并不十分在意,更让她心心念念的,是黑风口那晚燃烧后留下的诸多技术问题。
“沥青添加后燃烧确实更持久,但烟雾太大,毒性也强,容易误伤,而且对设备腐蚀严重……需要寻找更清洁的助燃剂或缓燃材料。”她在笔记本上写下“燃烧效率与环保平衡(伪)”几个字,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
“还有,润滑油的基础油品质还是太差,高温高压下容易氧化变质……需要研究精炼技术,或者寻找天然的抗氧剂……也许某些植物油脂有类似效果?”她又记下一笔。
明轩骑着马走在马车旁,偶尔看她埋头写画的样子,眼中带着不易察觉的笑意。他知道,这个女人关注的,从来都不是眼前的荣辱,而是那些能真正改变事物的、闪着光的“可能性”。
回到京城,气氛果然微妙。
皇帝最终的封赏下来了,体现了典型的平衡艺术:擢升舞丽为从五品“能源司”司丞,仍主管皇家庄油坊(现升级为能源司下属机构),专司石油及相关能源之研造应用。赏银千两,绸缎百匹。肯定了功劳,但并未如一些武将呼吁的那样给予过高的爵位或军职。
同时,皇帝下旨,肯定了石油技术在军事上的价值,要求能源司扩大生产,优先供应边防。但也采纳了周严等保守派的部分意见,下旨“使用需谨慎,不可滥伤,亦需顾及天和”。
“能源司司丞……这职位听起来终于像点样子了。”舞丽对这个结果还算满意,至少名正言顺了。“至于那些‘顾及天和’的屁话,听听就算了,真打起仗来,谁管你天和不天和。”
然而,恭亲王一系的势力显然不会善罢甘休。战场上没能阻止她,朝堂上没能压制她,便将目光转向了另一个领域——民生与经济。
不久,京城中开始流传一些言论:
“听说那石油作坊臭气熏天,附近草木都不生了!”
“可不是嘛!用了那灯油,眼睛干涩,还容易失火!”
“工部的大人们说了,此物伤地脉,用多了会影响京城风水龙气!”
更有甚者,几家传统的桐油、菜油商人联合起来,暗中抵制、压价,试图挤压煤油的市场空间。
舞丽意识到,战场上的胜利只是第一步,真正的较量,已经蔓延到了更广阔的经济和舆论战场。“这是要断了我的根基啊。”
她必须让石油技术展现出除了军事杀戮之外,更能惠及普通百姓的一面。
她加大了煤油灯的推广力度,与赵铭合作,推出了“以旧换新”活动,用旧的油灯折价换购更明亮、更安全的煤油灯。同时,她改进了灯芯和灯罩设计,进一步减少了烟雾。
更重要的是,她启动了搁置已久的“润滑油民用化”项目。她将改进后的润滑油,免费提供给京城几家最大的车马行试用,用于马车轴承和轮轴润滑。
效果是立竿见影的。使用了润滑油的马车,运行起来噪音更小,更加轻快省力,车辆磨损也大大降低。车夫们口耳相传,很快,能源司的门前,前来购买或询问润滑油的车马行管事就排起了队。
“看,这就是技术的力量。”舞丽对前来汇报销售情况的翠儿说,“打仗是不得已而为之,但让老百姓的日子过得好一点,省点力气,省点钱,这才是技术该有的温度。”
与此同时,她并没有放弃对更高价值的追求。她向皇帝上了一道奏折,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计划——“光明工程”。
奏折中,她详细阐述了在京城主要街道、官署以及部分重要区域,试点建设“煤油路灯系统”的构想。她画出了路灯的结构草图,说明了燃料供应和维护的方式,并着重强调了其对夜间治安、商业活动和城市形象的巨大提升作用。
“若此工程可成,则帝都之夜,将为不夜之城!此乃盛世之象也!”奏折的最后,舞丽巧妙地扣上了“盛世”这个大帽子。
这道奏折,再次在朝堂引发了热议。
支持者认为,此乃利民创举,能彰显国威。
反对者(以周严为首)则痛心疾首,斥之为“靡费国帑,徒增光怪陆离之景,于国计民生无益,且大量点燃地火,必引灾厄!”
皇帝看着这份奏折,沉思了许久。舞丽总能提出一些让他意想不到,却又隐隐指向某种更宏大图景的点子。他欣赏这种创造力,但也警惕其可能带来的不可控影响。
最终,皇帝采取了折中之策:准奏,但范围仅限于皇城外围的朱雀大街以及能源司周边区域,作为试点,由能源司自筹部分资金,内帑酌情补贴。
这已经足够了!舞丽要的就是这个突破口!
立刻投入了“光明工程”的建设中。设计路灯杆、定制灯头、铺设地下输油管道(用的是打通竹节并做防腐处理的竹管)……能源司上下忙得热火朝天。
当第一批三十盏煤油路灯在朱雀大街和能源司门外被点亮的那一刻,整个京城都轰动了!
昏黄的灯光虽然无法与现代电灯相比,却足以驱散深邃的黑暗,将街道照得影影绰绰。行人无需再摸黑赶路,夜市的小贩可以营业更晚,巡夜的兵士也更容易发现异常。
那一片片在夜色中连成的、温暖的光晕,成为了京城一道前所未有的风景线,也成为了石油技术融入民生最直观、最有力的证明。
舆论,开始悄然转向。之前那些关于“毒油”、“破坏风水”的流言,在实实在在的便利和这“盛世景象”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恭亲王在王府中,听着管家汇报“光明工程”引起的轰动,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以用常规手段压制那个女子了。她似乎总能找到新的方式,来巩固和扩大她的影响力。
“看来,必须要用些非常手段了……” 恭亲王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技术……既然毁不掉,那就抢过来!或者,让她这个人……消失!”
夜色中,刚刚被点亮的煤油路灯,光芒稳定,却也照出了更多隐藏在阴影下的蠢蠢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