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思安端起碗,三两口就将碗里的稀粥喝得干干净净。
他本就不是娇生惯养、吃不得苦的性子,一碗寡淡粥食而已,倒也没太放在心上。
放下空碗,他躺在竹椅上闭目养神,心里已然拿定主意,眼下不必急着去找老太太,安安静静待着,等酉时一到便是。
日头渐渐西斜,酉时刚至,礼部尚书府里便热闹起来。
廊下、庭院中挂着的宫灯齐齐亮起,暖黄的灯火映得府内如同白昼,丫鬟仆妇们捧着茶盘、食盒往来穿梭,小厮们则忙着指引宾客,四处都是人声鼎沸的景象。
叶思安站在花满堂的门口,远远望着主院的方向,眼底毫无波澜。
所谓柔姨娘早已被父亲扶正,成了府里名正言顺的大太太,便宜弟弟叶思远,只比他小两岁,便宜父亲和冯忆柔早在他母亲还在世时,就已经暗通款曲、苟合在一起了。
“这笔账,今日也该好好算算了。”
今晚的接风宴,正是他的机会,他要在祖母面前,好好哭诉这些年所受的委屈。
另一边,主院的宴会厅内,冯氏正穿着绫罗绸缎,戴着珠光宝气的首饰,慢悠悠地巡视着布置好的场地。
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管事躬身上前,恭敬问道:“太太,您仔细瞧瞧,这宴厅的布置、菜品的摆置,还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吗?”
冯氏扫了一眼周边,微微颔首道:“嗯,看着倒也周全,没什么不妥。”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冷了几分,“对了,没差人去喊大公子叶思安吧?”
管事连忙应道:“回太太,您放心,奴才们都记着呢,没敢去通传他。这接风宴,哪有他的位置。”
冯氏满意地勾了勾唇,挥挥手道:“行了,下去吧,仔细伺候着宾客。”
叶思安拍了拍身上的衣袍,虽是旧衣,却打理得干净平整。
他循着喧闹声往主院走,沿途的丫鬟小厮见了他,都一脸惊慌的要上前拦住他。
主院的宴会厅灯火通明,紫檀木长桌摆得满满当当,珍馐佳肴的香气飘出,宾客们穿着绫罗绸缎,三三两两地寒暄说笑。
叶思安站在廊下,一眼就看见上首主位坐着个衣着素雅却气度雍容的老太太,正是他的祖母。
老太太满头银发挽得整齐,戴着赤金镶珠抹额,眼神锐利地扫过堂内,周身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她身旁坐着叶尚书,脸上堆着笑意正说着什么,而冯氏则端着茶盏殷勤地给老太太布菜。
时不时凑过去说几句贴心话,只是老太太回应得颇为冷淡,大多时候只淡淡点头。
二公子叶思远挨着冯氏坐,穿着宝蓝色长衫,正拿着个蜜饯往嘴里塞,一副娇纵模样。
叶思安笑了笑,快步直直的往老太太跟前去,冯氏率先瞥见了,眼底藏着不悦,给身边的人使了个眼色:“快拦着,今日是老太太的接风宴,可不是什么人都能随意闯的。”
叶尚书皱了皱眉,沉声道:“没规矩!谁让你过来的?还不快回去!”
叶思安却没动,他目光直直看向主位的祖母,没等老太太开口,眼眶先红了几分:“府里没人通知孙儿接风宴的事,孙儿是自己寻来的,若有冲撞,还请祖母恕罪。”
这话一出,堂内的喧闹瞬间安静了几分,宾客们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叶思安身上。
“这就是叶尚书的大公子?看着倒有些清瘦。”
“听闻他母亲早逝,冯氏扶正后,他在府里日子好像不太好。”
“冯氏这话说得刻意了,再怎么也是主家长子,怎么就不能来接风宴了?”
几句窃窃私语从宾客席上传来,虽声音不大,却足够周围人听清。
老太太眯了眯眼,锐利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又瞥了眼脸色微僵的冯氏和叶尚书身上。
缓缓开口道:“既然是来请安的,就过来吧,坐在祖母身边,站在那里像什么样子。”
冯氏脸色一白,刚想再说些什么,被老太太一个眼刀扫过去,顿时闭了嘴。
叶思安依言上前,老太太身旁新添的空凳上坐下,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堂内众人的神色。
不多时,丫鬟们端上最后一道压轴的冰糖肘子,冯氏连忙起身给老太太布了块最嫩的肉:“娘,您尝尝这个,是厨房特意给您炖的,烂得很。”
老太太没动筷子,反而看向叶思安,问道:“这么瘦?你平日里在府里,都吃些什么?”
这话问得突然,叶尚书和冯氏都变了脸色。
叶思安知道机会来了,当即放下筷子,起身对着老太太深深一揖,声音哽咽:“回祖母,孙儿平日里,平日里就只喝些稀粥,就着咸菜度日。府里的厨房说不是正餐时辰不给备食,便是正餐,也多是些残羹冷炙……”
他说着,抬起头时,眼眶已噙满泪水,却强忍着没掉下来,一副隐忍委屈的模样:“孙儿不敢抱怨,只盼着父亲安好,府里和睦。可今日听闻祖母到来,想着能给祖母请安,心里又酸又喜,实在是……实在是太久没尝过热乎的像样吃食了。”
堂内一片寂静,宾客们看向冯氏的目光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冯氏急得站起身,厉声辩解:“老太太明鉴!我何曾苛待过他?是他自己性子孤僻,不肯去前厅用膳!”
叶思安立刻红着眼眶接话,“从未有人来喊孙儿去前厅用膳,孙儿数次让小五去厨房传膳,都被张妈以各种理由推脱。”
老太太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重重拍了下桌子:“好一个苛待长子!好一个管理无方!叶文轩,这就是你治家的本事?”
叶尚书吓得连忙起身躬身:“母亲息怒!是儿子失察,是儿子管教不严!”
冯氏浑身发抖,还想再辩,却被老太太冷冷打断:“你闭嘴!一个青楼出身的女子,本就不该让你掌家!从今日起,府中中馈,交由我身边的刘妈妈接管!”
冯氏脸色惨白如纸,瘫软在椅子上。
叶思安站在一旁,面上却依旧是那副委屈可怜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