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如湿滑的青苔,在厂区每个无人注意的角落悄然滋生。
它们藏在午休的闲谈里,混在下工的耳语中,最终都指向同一个名字。
“听说了吗?沈静宜领的那批灯芯绒,有猫腻。”
“啥猫腻?那可是好料子,金贵着呢!”
“还能是啥?人家现在是常部长跟前的红人,想给自己和小姐妹做两件新衣裳,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不能够吧……她看着不像那种人。”
“呵,知人知面不知心!没瞧见桂芬那几个家属工,最近走路都带风,尾巴快翘上天了!”
闲言碎语汇聚成了一股恶意的暗流,在周伟民的心里搅起了风浪。
他先是感到一阵快意,沈静宜的“张扬”终于要栽跟头了。
可紧接着,又有一股邪火从心底窜起。
他潜意识里,根本不信沈静宜会蠢到这个地步。
偏偏林楚楚在他耳边,用最柔软担忧的语气,煽着最烈的风,点着最猛的火。
“伟民哥,外面的话太难听了……静宜姐这次要是处理不好,名声就全完了,常部长脸上也无光啊……唉,她怎么就犯了这种糊涂呢……”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绣花针,精准地刺在他那点可悲的男性自尊上。
他周伟民的妻子,哪怕是马上就要离婚的妻子,也绝不能背上贪污的污点!
这丢的是他周伟民的脸!
他必须做点什么。
与此同时,常部长办公室。
“静宜,外面的风声,你听说了?”常部长开门见山,目光沉静。
沈静宜心脏重重一跳,面上却不见波澜:“部长,我听说了。我用我的人格担保,绝无此事。那批灯芯绒,将严格按照计划,用于开拓市场的高档童装样品制作,所有记录公开透明,随时接受核查。”
她的眼神干净坦荡,没有一丝一毫的闪躲。
常部长审视她片刻,缓缓点头:“我信你。但嘴长在别人身上,这件事必须尽快压下去。你立刻把详细的物料使用计划和样品清单整理出来,明天一早交给我。我会让工会介入,公开调查,给你一个清白!”
“是,部长!”沈静宜心中大定。
公开,就是粉碎谣言最锋利的武器。
……
当天下午,缝纫小组的仓库。
“哐当——!”
仓库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刺目的阳光野蛮地灌了进来,将满地尘埃照得无所遁形。
门口,一个黑压压的人影逆着光,带着一身压不住的火气。
是周伟民。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被他煽动来的工人,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自以为是的“正义”。
人群的末尾,林楚楚微微低着头,恰到好处地藏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兴奋,只留下一张担忧又无助的侧脸。
“沈静宜!”
周伟民一声暴喝,声浪几乎要把仓库的屋顶掀翻,也瞬间将附近所有人的目光都吸了过来。
他几步冲到工作台前,手指几乎戳上那几卷颜色鲜亮的灯芯绒。
“你给大家解释解释!”
他的声音充满了煽动性,每个字都像是砸在地上的石头。
“厂里批给你们的紧俏物资,这批好端端的灯芯绒,你到底准备拿来干什么?!”
“是不是像外面传的那样,中饱私囊,拿去给你自己和某些人做新衣服了?!”
话音刚落,他身后的工人立刻炸了锅。
“对!说清楚!”
“拿公家的东西谋私利,这是蛀虫!”
“常部长真是看错你了!”
仓库里的家属工们吓得脸都白了,桂芬想冲上去理论,却被旁边一个大姐死死拉住,急得直跺脚。
人群中,几个工友看到自家婆娘也混在里面看热闹,脸色立刻变了。
“回家做饭去!看什么看!”
他们扯着嗓子,想把自家女人从这摊浑水里拽走。
胆小的家属立刻往自家男人身后缩去,生怕沾上麻烦。
但也有几个平日受过沈静宜恩惠的,此刻却不约而同地,往沈静宜身边挪了挪。
她们没说话,却用沉默的靠近,形成了一道无声的防线。
四面八方投来的怀疑、审视、鄙夷的目光,密集地刺向被围在风暴中心的沈静宜。
“伟民哥,你别这样……也许静宜姐有苦衷呢……”
林楚楚在人群后幽幽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滴水落进了滚烫的油锅。
“苦衷?!”周伟民怒极反笑,“什么苦衷能让她动用给厂里创收的布料?!沈静宜,我告诉你,别以为有常部长护着你就能为所欲为!今天不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我就去厂委告你!”
他挺直了胸膛,仿佛自己是那个揭露黑暗,铲除毒瘤的孤胆英雄。
沈静宜看着他。
就这么静静地看着。
看着这个曾与她同床共枕的男人,如何带着一群不明真相的人,对她进行一场公开的、残忍的审判。
心脏的位置,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猛地收紧,再狠狠捏碎。
那股剧痛让她一瞬间忘了呼吸。
前世,今生。
这个男人带来的,永远是这种深入骨髓的伤害。
她眼底最后那点残存的温度,彻底熄灭了。
下一秒,她猛地抬起头。
那双漂亮的杏眼里,只剩下冰冷的、近乎疯狂的恨。
“周伟民!”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像针,扎进在场每个人的耳膜。
“就凭几句不知道从哪个臭水沟里传出来的屁话,你就敢带人来堵我的门,给我扣这么大一顶帽子?!”
她动了,目光扫过桂芬,给她递了一个眼神。
然后,一把抓起工作台上那份写得密密麻麻的纸。
那是她刚整理好,还没来得及上交的物料使用计划和样品清单。
“啪!”
一声脆响!
她将那份计划书,不偏不倚,狠狠摔在了周伟民的脸上!
纸张的边缘划过他的脸颊,留下一道清晰的红痕。
周伟民懵了。
所有人都懵了。
“你看清楚了!”沈静宜往前逼近一步,目光像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他伪善的面具,“这上面,白纸黑字!写着每一寸布料的用途、预计产出、样品去向!它们是用来开拓市场的高档童装样品!每一件都有记录,随时接受任何人核查!”
她再逼近一步,两人几乎鼻尖碰着鼻尖,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诛心。
“你不问缘由,不查真相,只听信小人挑拨,就这么迫不及待地跳出来,当众污蔑你的结发妻子!”
“周伟民,你到底是想证明你的‘正义’?”
“还是想借这个机会,把我一脚踩进泥里,好让你和某个见不得光的东西,能更名正言顺?!”
“你……你胡说八道!”
被当众戳穿最阴暗的心思,周伟民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恼羞成怒。
周围响起的窃窃私语像无数只无形的手,左右开弓地扇着他的耳光。
他竟猛地扬起了手!
“你打啊!”
沈静宜不躲不闪,反而仰起那张苍白却决绝的脸,迎着他高举的巴掌。
她笑了。
那笑容里,是燃尽一切的失望和疯狂。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让你周大技术员的威风,今天耍个够!”
“让所有人都看看,你周伟民除了会打老婆,还会干什么!”
“周工!冷静!”
“老周,别动手!”
周伟民带来的几个工友也慌了,七手八脚地死死抱住他。
场面彻底失控。
就在这混乱的顶峰,一声怒喝如平地惊雷,从人群外炸响。
“都围在这里干什么?!成何体统!”
人群像是被一股巨力推开,不由自主地向两边退去。
常部长脸色铁青,身后跟着工会和保卫科的人,快步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扫过狼藉的现场,最后定格在两个人身上。
一个,是脸色惨白,脊背却挺得像一杆标枪的沈静宜。
另一个,是被众人死死拦着,依旧满脸狰狞的周伟民。
“周伟民!沈静宜!”
常部长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你们两个,跟我到办公室来!”
“其他人,全部散了!”
一场闹剧,被强行中止。
周伟民狠狠甩开拉着他的人,怨毒地瞪了沈静宜一眼,嘴里还在不甘地嘟囔:“必须查清楚……不能就这么算了……”
临走前,他的目光穿过人群,找到了林楚楚,递去一个“放心,有我”的眼神。
林楚楚接收到信号,心中狂喜,面上却愈发显得柔弱无辜,甚至还带上了一丝对常部长的畏惧。
沈静宜没有看任何人。
她只是弯下腰。
沉默地,一张一张,捡起地上散落的计划书。
纸张上沾了灰,还带着被人踩过的脚印。
她用指腹,仔仔细细地,抚平上面的每一道褶皱,仿佛在修复一件稀世珍宝。
然后,在所有人复杂的注视下,她挺直了那仿佛下一秒就要折断的腰杆。
那根脊梁,像一根烧红了也不会弯的钢筋。
她一步一步,走得无比沉稳。
跟着常部长,离开了这个刚刚给予她无尽羞辱的仓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