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内灯火通明,老木门虚掩,昏黄的光亮爬过门缝,落在陈御风脸上。
往事如走马灯般一幕幕浮上心头,深夜无论多晚摸回家灶台上总有一碗冒着热气的汤;竹尺敲在手心不轻不重,只为让他记得各种礼节道义;有练武练到胳膊都抬不起来的时候,也有满山追野兔的午后……
十七年的相处,陈御风早已经将屋内男人当成了最亲的人,那是刻进骨子里的牵挂。
事实上他早已下定决心下山,可当真要说出口时竟让他难以推开大门。
“杵在外头干嘛?菜都凉了。”屋内男人低沉的声音将陈御风漂浮的思绪拽回人间。
男人眼角扫过陈御风手中两坛酒,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让人瞧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紧接着“咣当”一声,他从桌下拧出两坛裹着少于泥土的酒,在倒酒的间隙,语气随意地开口问道:“打算何时动身?”
“师父怎会知晓?”
“什么……时候?”
陈御风心头一怔,眼眶瞬间就红了,忙不迭地端起陶碗强装镇定,灌了一大口酒,后说道:“明日一早。”
那语气,仿佛是在谈论今日又去哪里摸鱼了一般,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垂在桌下的手早已将衣角揪成了一团。
陈御风没敢抬头,一双眼眸紧盯碗中自己模糊的影子。
听到那句意料之中的话,男人端酒的手还是不免颤抖了一下,他没敢停顿连忙送酒入喉,将翻涌的情绪压下。
两人陷入一阵沉默……
陈御风喉结动了动,率先开口,声音低得像解释般:“境界卡元婴快四年了,迟迟不见突破,我……心有不甘,下山游历一番,顺便寻一把能真正契合我剑意的剑,或许就能解决这些问题了。”
男人半晌后才木讷的点了点头“我原想你过这种与世隔绝的生活,哪怕普普通通些也无妨的,至少平平安安,无需为世俗烦恼,更不必卷入家族所谓的恩怨情仇。”
说着端起酒碗,连灌了两碗,微微皱眉,继续说道:“罢了,说到底你还年轻,少了些经历,日日与我待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确实委屈。”
“你没经历过在尸山血海里挣扎,没尝过前一晚还在喝酒的兄弟第二天就变成了尸体滋味,更没见过被最信任之人从背后捅刀子时他冰冷的眼神,自然不懂现在的安稳是多少人到死都求不来的。”
陈御风手指猛然紧握,默默地将碗中残酒一饮而尽,带着无尽的少年意气说道:“弟子不怕!”
男人放下酒碗,抬手轻轻揉了揉陈御风脑袋,似笑非笑地说道:“咱爷俩这些年虽是吵吵闹闹,三天两头拌嘴,但我对你总还是放心的。”
闻言,陈御风愣神片刻,再也抑制不住内心情感,笑了一下后猛地转身,背对男人,死死抿住嘴唇不发出半点呜咽声,同时抬手狠狠抹了一把眼睛。
男人低垂落寞的眼眸,一个劲地往嘴里送酒。
待陈御风收拾好情绪后,转身“咚”一声跪下:“等徒儿此行归来,就踏踏实实陪在您身边,日日与您喝酒拌嘴。”
男人的情绪被风吹般一扫而空,笑着一把拽起陈御风:“回来时若不能带个徒媳,可别想踏进门。”
陈御风笑着先应下。
男人突然想起什么要紧事,“哦!”了一声,神色认真说道:“切记!在外闯荡莫言提及我陈宴山的名讳!”
陈御风心中疑惑不已,脱口而出:“为何?”
难不成师父仇家满天下?
陈宴山像没听到那声问题,答非所问道:“在外待受了委屈就回家。”
陈宴山不肯说,自是有他的考虑,陈御风早已习惯,也不追问,轻轻点了点头。
“准备去何处?”
“先去长安,再去边关。”
陈宴山端碗的手僵在嘴边,猛地转头看向他,心里 “咯噔” 一下,脸色瞬间变得奇怪起来:“这小子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
“长安虽好,但切莫久留,尤其是皇宫重地,万不可靠近半步。”
陈御风极少见到陈宴山这么严肃的说话,心里很奇怪但也没多问,挠了挠头最终还是答应下来不会主动靠近。
许是因为即将离别,陈宴山的话比平日里多了许多,絮絮叨叨个没完 。
夜上三更,酒已四坛去其三坛,最后一坛梨花雪,陈宴山用布绳细细包好,说什么也要等陈御风回来时再喝。
他心中藏着的好些个秘密,几次话到嘴边,可望着陈御风,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犹豫再三,最终只嘱咐道:“三年后,你无论在哪,做何事,都必须回来一趟。”
话音刚落,不等回复,陈宴山脑袋一歪,往桌上一趴,鼾声立马就起来了,醉得像滩烂泥。
陈御风望着他鬓角的白发,默默起身将盘碗归拢,又从床榻上取来件旧衣袍,轻轻盖在他背上。
对着那伏在桌上的身影,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而后踮着脚退出房间。
“已经安排妥当了吗?”片刻陈宴山突然坐起身,不见半分醉意,看了一眼桌角京城独有的梨花雪叹了口气,自顾自说道。
屋外只有山风拂叶之声。
一盏茶的功夫,陈御风便已收拾妥当,其见桌上诸书堆得整整齐齐,都是讲各地风土人情的,最上头那本被翻开了几页,赫然写着“南域”二字,旁有一陌生储物玉牌。
里头空间不大,放有不少钱财,估摸千两白银不止。
想来,陈宴山早已料到陈御风会连夜下山,故而提前放置于此。
师徒二人皆不知该如何面对此番别离,故而一个想着连夜就走,省得天亮时相对无言,一个早早把该备的都备齐了。
遂将衣物随意塞去玉牌,转身即走,不敢回头多看一眼,他生活了一十七载之地。
山巅之上,陈宴山双手拢袖静静伫立,目光紧锁陈御风离去的方向,直到再也感知不到陈御风的身影。
山风轻轻吹过,带着无尽的怅惘。
直至天空泛白,他才转身一步一挪回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