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格沃茨的第二个学年,在苏格兰高地变幻莫测的秋日天光中,如同缓缓展开一幅色调略显阴郁的画卷。
城堡依旧巍峨,但空气中似乎漂浮着一丝去岁未曾有过的、难以言喻的紧张因子。
对于大多数学生而言,这或许只是新学期惯常的躁动。
但对于感知敏锐如林云者,却能捕捉到那隐匿在喧哗之下、如同地底暗流般的不安能量。
这种不安,在黑魔法防御术课的教室里,以一种近乎荒诞的形式具象化了。
吉德罗·洛哈特教授,如同一个行走的、过度曝光的显影咒,占据着讲台。
他穿着紫罗兰色的长袍,笑容灿烂得几乎能照亮霍格沃茨最幽深的地窖,每一颗牙齿都仿佛经过精心打磨抛光。
他的授课,更像是一场以他自己为主角的独角戏。
充斥着经过夸张润色的冒险故事、戏剧化的动作示范以及对他本人著作不遗余力的推销。
“我,吉德罗·洛哈特,梅林爵士团三级勋章获得者,反黑魔法联盟荣誉会员,五次荣获《巫师周刊》最迷人微笑奖”。
他挥动着魔杖,洒下亮晶晶的碎屑。声音洪亮,语调起伏跌宕。
“但我不谈这个,我不是靠微笑驱除万伦的女鬼的!”
台下的小巫师们反应各异。
许多低年级学生,尤其是女生,被他炫目的光环和自信(抑或是自负)所吸引,眼中闪烁着崇拜的光芒。
赫敏·格兰杰埋头疾书,试图记录下他所说的每一个字,尽管其中大部分是华而不实的形容词。
罗恩·韦斯莱则毫不掩饰地翻着白眼,哈利·波特的表情介于困惑和尴尬之间。
林云坐在斯莱特林的队列中,姿态依旧沉静,宽大的黑袍袖口下,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虚划着一个简单的清心诀,以抵御那过于喧嚣外放的能量场和话语洪流。
他黑色的眼眸观察着洛哈特,带着一种近乎学术性的好奇,仿佛在研究一种罕见而吵闹的人文景观。
洛哈特的“实践”课往往是一场灾难。
他释放出一群吵闹的、色彩艳丽的康沃尔郡小精灵,然后自己率先躲到讲台后,尖声指挥着混乱不堪的学生们尝试蹩脚的禁锢咒。
小精灵们扯着窗帘,抓着学生的头发,将墨水瓶抛向空中。
林云并未使用魔杖。
在那只铁青色的小精灵龇牙咧嘴地拽着帕金森的发髻飞过他面前时,他并指如剑,极其迅速地在空中虚点了一下,一缕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气流精准地击中小精灵的后颈。
那小精灵动作猛地一僵,如同被瞬间抽去了活力,直挺挺地掉落下来,被恼火的帕金森一把抓住塞回了笼子。
整个过程悄无声息,淹没在更大的混乱嘈杂中。
唯有一直用眼角的余光冷淡地注视着全场尤其是洛哈特滑稽表演的阿莱里克·布莱克伍德,极轻微地挑了一下眉梢。
他看见了林云那细微的、绝非霍格沃茨教导的动作,以及其立竿见影的效果。
灰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涟漪,不知是针对洛哈特的无能,还是对林云这种时刻不忘使用“小技巧”的难以理解。
“哗众取宠。”
课后,沿着阴冷的走廊走向下一堂课时,阿莱里克的声音低沉地滑入林云的耳中。
语调平稳如常,却像冰片划过石板,“魔法部的认证体系看来出现了显著的漏洞。”
林云侧过头,看到阿莱里克线条冷硬的侧脸,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浅淡的弧度。
“很有趣,不是吗?”
他轻声道,语气里没有讽刺,反而带着一种纯粹的观察兴味
“他似乎在践行一种……嗯……‘言出法随’的另类诠释,虽然‘法’指的是他自身的知名度。”
阿莱里克没有回应,只是鼻腔里发出一个几不可闻的、表示不屑的轻哼。
但这已是他们之间关于这位新教授所能达成的最接近“共识”的交流。
然而,城堡内的气氛并未因洛哈特教授的“活跃”而真正轻松起来。
相反,一种压抑的、带着寒意的恐慌,如同黑湖深处蔓延上来的水藻,悄然缠绕上霍格沃茨的古老石墙。
密室被打开了。
这则消息并非通过官方公告,而是通过墙上那狰狞的、如同血书般的字迹,以及僵硬的、手握镜子的猫——费尔奇的那只洛丽丝夫人,无声却骇人地传递开来。
“与继承人为敌者,警惕。”
城堡内瞬间谣言四起,窃窃私语在每一条走廊、每一间教室回荡。
斯莱特林的继承人……清洗学校……泥巴种……这些词汇如同毒蛇的嘶嘶声,在空气中传播着恐惧与猜忌。
对于林云而言,这种弥漫的恐慌情绪本身,比所谓的“密室”或“继承人”更值得关注。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城堡内部的能量场变得紊乱而沉重,负面的情绪如同瘴气般积累,尤其影响着那些心神不宁、意志薄弱的学生。
这于修行大为不利。
他并未过多参与学生间的议论。
于他看来,此事更像是霍格沃茨内部某种积压矛盾的爆发,是西方魔法社会血统观念的一种极端体现。
他虽不认同,却也能理解其存在的土壤。
他更像一个冷静的观察者,注意着教授们的应对、学生们的反应,以及城堡魔法本身似乎产生的细微波动。
然而,道法讲究机缘,亦讲求见危援手。
袭击发生在一条偏僻的走廊。
一名赫奇帕奇的二年级女生,据传父母都是麻瓜,在傍晚独自前往图书馆时遭遇了不测。
发现她的学生发出了惊恐的尖叫。
当林云恰巧路过附近,感受到那股骤然爆发的、混合了极致恐惧与冰冷恶意的魔法波动而迅速赶到时,现场已聚集了几个惊慌失措的学生。
那女孩倒在冰冷的石地上,身体僵硬,面色惨白如纸,手中的书籍散落一地,眼睛瞪得极大,仿佛凝固了生命中最后一刻看到的极致恐怖。
周遭的学生吓得瑟瑟发抖,无人敢上前。
林云快步上前,指尖已悄然捻住一张薄薄的黄色符纸。
他并未感知到明显的生命危险,女孩更像是被某种强大的、针对灵魂和精神的力量瞬间震慑冻结。
但那股残留的恶意能量极其阴冷强大,仍在周遭盘旋不去。
就在此时,一种源自本能的、强烈的危机感如同冰锥刺入他的眉心!
并非来自地上的女孩,而是来自走廊尽头一个幽暗的、仿佛连接着无尽黑暗的管道口!
某种庞大、古老、充满死亡气息的东西正从那里缓缓滑出,某种视线。
即使并未直接对上,也让他灵台剧烈震动,仿佛灵魂都要被冻结、撕裂!
来不及细思,几乎是条件反射,体内真气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涌而出。
他手腕一抖,口中低叱一声并非英语也非中文的短促音节,那张符纸无火自燃。
化作一道璀璨夺目的清光,并非射向管道口,而是骤然在他与那管道口之间炸开,形成一片短暂存在的、由无数流转符文构成的半透明光幕!
“嘶——!!!”
一声压抑的、仿佛来自遥远地底深处的、极其愤怒和痛苦的嘶鸣从管道口深处传来,带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那刚刚探出的、巨大的、如同地狱之眼的昏黄视线,似乎被那骤然爆发的、纯粹而克制的清光道力狠狠灼伤、干扰,猛地缩了回去!
那股锁定目标的冰冷杀意瞬间紊乱、减弱。
光幕持续了不到三秒便消散无踪,仿佛从未出现。
走廊尽头那管道口重归黑暗死寂,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灼热纯净的道力余波,以及管道深处隐隐传来的、痛苦而愤怒的蠕动声,证明着并非如此。
林云脸色微微发白,额角渗出细汗。
那一下几乎抽空了他小半真气。
他迅速俯身,将另一张折成三角的安神符塞入僵直女孩的手中,指尖在她眉心快速虚点一下。
渡入一丝温和的元气护住其心脉,防止那残留的惊惧彻底摧毁她的神智。
“她需要立刻送去庞弗雷夫人那里。”他抬起头,对周围吓呆了的学生说道,声音依旧保持着一贯的平稳,但语速稍快。
他的干预短暂而隐蔽,后续赶来的教授们,包括脸色铁青的麦格教授和惊慌失措的洛哈特。
注意力都集中在受害者身上和墙上的字迹,并未深究女孩为何能在那传说中“目光致死”的攻击下侥幸生还,只归因于发现及时以及袭击可能未完全奏效。
斯莱特林因此次“未造成死亡”的袭击而再次获得分数,但这加分背后所代表的含义,却让公共休息室里的气氛变得诡谲起来。
一种隐秘的、兴奋的、带着恶意的低语在银绿色的帷幔间流淌。
许多纯血家族出身的学生,脸上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近乎荣耀的神情。
他们相信那传说中的萨拉查·斯莱特林的怪物正在执行“清洗”的崇高使命,为斯莱特林的荣耀扫清障碍。
林云“碰巧”阻止了惨剧的发生,在他们眼中,并非英雄行为。
而是一种对学院伟大计划的干扰,一种对纯血理念的背叛。
“他以为他是谁?”德拉科·马尔福拖着长腔,声音不大,却足以让休息室里不少人听见。
“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人,居然敢插手斯莱特林继承人的事务?或许他那个东方的‘道法’,和泥巴种一样,都需要被清理。”
几个围绕着他的斯莱特林学生发出低低的、附和的嗤笑声。
目光如同冰冷的蛛丝,有意无意地缠绕向独自坐在窗边、正试图调息恢复的林云。
林云感受到了那些目光中的寒意与敌意,但他并未抬头。
他只是缓缓收拢体内有些紊乱的气息,黑眸静默地望着窗外黑湖幽暗深邃的水波。
他理解他们的逻辑,却无法认同。
在他所受的教育里,生命本身重于任何理念与立场。救人是本能,而非选择。
真正的压力,并非来自这些浮于表面的嘲讽。
而是来自更阴暗处。
几次,他在偏僻的楼梯转角或是空无一人的走廊尽头,感受到隐晦的、带着恶意的魔法波动瞄准了他。
并非致命的咒语,更像是些捉弄人、令人难堪的小恶咒。
或许是想弄脏他的袍子,或是让他突然当众滑倒,作为一种警告和羞辱。
然而,这些恶咒总是在即将触及他身体的瞬间,仿佛撞上了一层无形的、极寒的屏障,悄无声息地湮灭消散,连一丝涟漪都未曾荡起。
施咒者往往隐匿在暗处,只能愕然地看着他步履平稳地安然走过,仿佛什么事都未曾发生。
更有一次,一本厚重的、看起来像是从高处滑落的古籍,带着不自然的加速度,直直砸向正下楼的他后脑。
林云甚至未曾回头,依旧保持着原有的步调。
那本书却在离他发丝尚有寸许距离时,被一股突然从侧面袭来的、精准而冰冷的力量猛地撞开。
“砰”地一声砸在旁边的盔甲上,发出巨大的声响,书页散落一地。
林云这才停下脚步,回过头,只看到空荡荡的楼梯和那副被砸得摇晃的盔甲。
他的目光在几个可能的阴影角落扫过,黑眸沉静,看不出情绪。
他感知到那一闪而逝的、熟悉的冰冷魔力残留,如同冬日里骤然刮过的一阵寒风。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颔首,对着空无一人的走廊轻声道:“多谢。”
声音很轻,消散在空气中。
他知道是谁。
阿莱里克·布莱克伍德从未就密室或继承人的事发表过任何看法。
他依旧准时出现在每一堂课上,完美地完成每一项作业,面无表情地翻阅着家族寄来的、可能记载着相关秘闻的古老信件。
他的冷漠和高傲,让他仿佛游离于这场逐渐发酵的纷争之外。
但那些暗中袭向林云的恶咒无声湮灭的方式,那本被精准撞开的古籍所携带的魔法特质,都清晰地指向了他。
他在用他自己的方式,以一种符合斯莱特林规则的、不引人注目的手段,拦截着那些来自纯血极端派的、上不得台面的“警告”。
这是一种沉默的庇护,建立在一种无需言明的默契之上。
他未必认同林云救人的行为,甚至可能认为那带来了不必要的麻烦。
但他更无法容忍的,是那些针对他“所有物”(或许在他潜意识里已如此认定)的、鬼鬼祟祟的挑衅。
布莱克伍德的骄傲,不容许他名义上的室友被这种低劣的手段所扰。
这关乎秩序,关乎界限,或许,也关乎那日列车上那句“朋友”所隐含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厘清的责任。
林云并非迟钝之人。
他清晰地感知到了这无声的保护。
一天晚上,在只有他们两人的寝室里,窗外湖水的幽光映照得房间一片朦胧。
阿莱里克正坐在书桌前,就着银质烛台冰冷的光焰,批注着一篇异常复杂的古代如尼文翻译作业。
林云走到自己的床边,并未像往常一样打坐或看书,而是转过身,面向阿莱里克。
“阿莱里克。”他开口,声音平静。
阿莱里克书写的动作并未停顿,只是笔尖极细微地滞涩了一瞬。
他没有抬头,用鼻音发出一个表示询问的冷淡单音:“嗯?”
“这几天,多谢了。”林云说道,语气坦然而真诚,没有任何试探或迂回。
如同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那些……小麻烦。”
阿莱里克终于停下了笔。
他抬起眼,灰冷的眸子在烛光下显得愈发深邃,如同两潭映不出星光的寒冰。
他看向林云,目光锐利而审视,似乎在判断对方话中的确切含义以及意图。
沉默了大约三秒。
寝室里只有蜡烛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水波轻叩窗户的韵律。
然后,他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那算不上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冰冷的、了然的嘲讽。
“布莱克伍德家族,”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每个字都像经过精心打磨的冰粒。
“不介意对手的正面挑战。但厌恶毫无价值的……噪音。”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面前的羊皮纸上,用羽毛笔尾端极其精确地点了点某个如尼文符号的翻译错误,仿佛刚才那段对话的重要性远不及一个学术细节。
“而噪音,”他最后补充道,语气淡漠得如同在评论天气
“通常源于缺乏教养和清晰的头脑。处理噪音,只是维护基本的……清静。”
话语戛然而止。
他重新沉浸入他的古代如尼文世界,侧影冷硬,姿态疏离,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交流从未发生。
林云站在原地,看着他被烛光勾勒出的、一丝不苟的侧影,黑眸中缓缓漾开一丝极浅的笑意。
那笑意并非源于喜悦,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带着些许了然与温暖的意味。
他明白了。
阿莱里克并未直接承认什么,但他给出了解释。
一种非常符合他逻辑的解释。维护“清静”,处理“噪音”。
于他而言,或许真的只是一种对无序和愚蠢的本能排斥,而非出于多么深厚的情感。
但这已足够。
“原来如此。”林云轻轻颔首,语气依旧平和,“清静确实重要。”
他不再多言,转身盘膝坐上床榻,指尖捏诀,眼帘低垂,很快便进入了物我两忘的定境之中。
寝室再次陷入寂静。只有烛火摇曳,水声潺潺。
一人冷峻如冰,专注于字里行间的古老智慧;一人沉静如水,神游于杳冥之内的大道自然。
窗外,黑湖深处,阴影依旧盘旋,危机并未解除。
城堡之内,猜忌与恐惧仍在蔓延。
但在这间斯莱特林地窖的寝室里,一种奇异的、无声的同盟似乎已然缔结。
它并非建立在慷慨激昂的誓言之上,而是基于一种对“噪音”共同的厌弃,对某种“清静”与“秩序”心照不宣的维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