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四年的霍格沃茨,被一股前所未有的、近乎沸腾的兴奋情绪所笼罩。
三强争霸赛。
这个中断了一个多世纪的传奇赛事,在重重安全协议和年龄限制的包裹下,终于揭开了神秘的面纱。
火焰杯那幽蓝色的魔焰在礼堂入口熊熊燃烧,如同一个具有魔力的旋涡,吸引着所有符合资格以及许多不符合资格却跃跃欲试的学生的目光。
城堡里每时每刻都充斥着关于可能被选中的勇士的猜测,关于德姆斯特朗和布斯巴顿两所魔法学校即将到访的期待,空气里仿佛都跳跃着躁动的魔法粒子。
对于林云而言,这场盛事更像是一个绝佳的大型魔法实践观察现场。
他对于成为勇士、争夺荣誉并无兴趣,那与他“清静无为”、“顺其自然”的本心相悖。
但三强争霸赛项目中可能涉及的高阶魔法应用、神奇生物对抗、以及复杂的迷宫魔法,却极大地激发了他的学术好奇心。
他开始更频繁地出入图书馆禁书区边缘,不过这次的目标并非阿尼马格斯。
而是搜寻那些可能与“勇气”、“智慧”、“应对挑战”相关的古老魔法阵记载。
他饶有兴致地将西方魔法阵的构造原理,与道家传承中的“迷魂阵”、“障眼法”、“轻身阵”等加以比对,在笔记上勾勒着抽象的阵图与云篆符纹,纯然是一种智识上的享受。
当然,阿尼马格斯那漫长而精微的前置练习也并未中断,那已成为他与阿莱里克之间一种心照不宣的、日常修行般的默契。
然而,比三强争霸赛消息更早引发全校性骚动的,是随之公布的圣诞舞会。
对于大多数青春期的少年少女而言,这场舞会的吸引力恐怕远在危险的赛事之上。
走廊里、公共休息室内,关于礼服、舞伴、音乐的讨论声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甜蜜而紧张的荷尔蒙气息。
林云对舞会本身兴趣寥寥。
在他眼中,这不过是西方社交文化的一种仪式性活动,类似于东方某些节庆时的集会,只是形式更为正式和拘谨。
但当一位名叫艾洛伊丝·梅耶的赫奇帕奇三年级女生,在草药课后鼓起勇气,红着脸邀请他做舞伴时,林云略作思索,便坦然答应了。
这位梅耶小姐性格温和友善,曾在草药学上与他有过几次愉快的交流,给林云留下的印象不错。
他本着“入乡随俗”、“体验文化”的心态,将这次邀请视为了解巫师世界社交习俗的一个机会,如同他品尝英式下午茶或研究魁地奇规则一样自然。
他开始抽空翻阅一些关于巫师界舞蹈基础的书籍,偶尔在城堡空置的教室里,跟着书上的图示笨拙地比划着基本步法。
他心态平和,动作虽不熟练,却自有一种不拘小节的随意感。
这种随意,在某次被阿莱里克·布莱克伍德无意中撞见时,遭到了冰冷的狙击。
那是一个傍晚,林云刚结束与梅耶小姐一次简短友好的舞步练习,主要是梅耶在耐心纠正他的步伐,在走廊拐角处遇到了刚从图书馆出来的阿莱里克。
阿莱里克手里拿着几卷厚重的羊皮纸,脸色比平时更加沉郁,周身散发着一种低气压,连走廊两旁画像中的人物都下意识地降低了交谈的音量。
他的目光扫过林云,灰冷的眸子如同结冰的湖面,没有任何波澜,却在即将错身而过时,用那特有的、平稳却像冰锥般刺人的语调,清晰地吐出几个字:
“你的步伐,巨怪看了都会自愧不如。”
话音落下,他没有停留,甚至没有再看林云一眼,径直擦肩而过。
挺直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留下一股混合着古老羊皮纸和冷冽松香的气息。
林云愣在原地,摸了摸鼻子,看着阿莱里克消失的方向,脸上露出一丝哭笑不得的神情。
他当然听出了话中的讽刺,但这讽刺来得莫名其妙。
且与阿莱里克平日那种精准到刻薄的批评不同,似乎带着一种额外的烦躁?
林云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一瞬间从阿莱里克身上逸散出的魔法波动。
带着一种压抑的、近乎尖锐的能量残留。这不寻常。
阿莱里克的低气压并非空穴来风。
就在当天早些时候,他收到了来自布莱克伍德庄园的家族信件。
信纸是昂贵的、带着暗纹的羊皮纸,墨水是特制的深紫色,字迹优雅而充满不容置疑的威严。
信的内容除了惯例的学业询问和家族事务通报外,用极其含蓄却意图明确的方式。
“提醒”他圣诞舞会是一个“维护和拓展纯血家族间有益联系”的“重要场合”,并“建议”他可以考虑邀请塞尔温家族的小姐共舞,后者“恰巧”也对古代如尼文颇有兴趣。
这封看似温和的信件,像一把冰冷的钥匙,再次打开了阿莱里克内心那名为“责任”与“束缚”的枷锁。
他厌恶这种被家族无形之手操控的感觉,即使这操控包裹着“为你好”的糖衣。
那种因实力和地位尚未达到顶峰而无法完全掌控自身轨迹的无力感,让他心情沉郁到了极点。
而恰在此时,看到林云与那个赫奇帕奇女生相处甚欢、甚至一起练习舞步的场景。
某种难以言喻的烦躁便如同毒蛇般啮噬着他的内心,促使他说出了那句失态的讽刺。
舞会前夜,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的气氛比平日更加暧昧躁动。
低年级学生兴奋地讨论着明天的装扮,高年级则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谈论着舞伴和可能的浪漫邂逅。
银绿色的装饰在炉火映照下,平添了几分暖昧的光晕。
林云刚从图书馆回来,准备穿过休息室回寝室,却在靠近楼梯口的阴影处被阿莱里克拦住了去路。
阿莱里克背对着炉火的光,面容隐在暗影中,看不真切,只有那双灰冷的眸子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光,如同潜伏的野兽。
他沉默地站在那里,挡在林云面前,周身的气场紧绷而压抑。
过了好几秒,就在林云以为他会像上次一样直接离开时,他才用一种极其生硬、仿佛每个字都从喉咙里艰难挤出的语调问道:
“你的舞伴,那个赫奇帕奇,可靠吗?”
林云怔住了,完全没料到他会问这个。
他眨了眨眼,随即脸上浮现出那种惯有的、带着点探究意味的温和笑容:
“怎么,布莱克伍德少爷什么时候开始负责审核我的社交圈了?”
这话语中的调侃意味,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阿莱里克勉强维持的冷静。
他猛地别开脸,下颌线绷得死紧,耳根在昏暗光线下透出不易察觉的红晕,像是恼怒,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别丢斯莱特林的脸。”
说完,他不再给林云任何回应的时间,几乎是有些仓促地转身,黑袍翻飞,快步消失在了通往男生宿舍的楼梯上。
留下林云独自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真正的困惑和深思。
圣诞舞会当晚,霍格沃茨城堡焕然一新,礼堂被装饰得如同冰雪仙境,却又充满了节日的温暖气息。
学生们脱下平日里的黑袍,换上各式各样的礼服长袍,如同破茧的蝴蝶,光彩照人。
林云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款式简洁却质地精良的长袍,上面用银线绣着若隐若现的云纹,与他淡然的气质相得益彰。
他依约与艾洛伊丝·梅耶跳了开场舞。
梅耶小姐是个很好的引导者,耐心而友善,林云虽然步伐依旧算不上优雅,但至少能勉强跟上节奏,没有踩到对方的脚。
他跳得认真,却更像是在完成一项体验任务,眼神清澈,并无多少旖旎之情。
一曲终了,他礼貌地向梅耶道谢,然后便很自然地退到了舞池边缘的长桌旁。
饶有兴致地开始研究那些造型精巧、散发着魔法光晕的甜品,仿佛那些点心比跳舞更有趣。
而阿莱里克·布莱克伍德,则如同一个冰冷的影子,始终游离在热闹之外。
他穿着一身剪裁极致合体的墨绿色天鹅绒礼服长袍,领口和袖口绣着繁复的银色家纹,衬得他面容愈发苍白俊美,却也更加疏离冷漠。
他完全无视了家族“建议”的塞尔温小姐,也拒绝了所有鼓起勇气上前邀请他的女生,包括几位显然符合纯血统标准、容貌出众的斯莱特林同学。
整个晚上,他只是端着一杯几乎未动的南瓜汁,站在最不起眼的角落。
灰冷的眼眸如同扫描器般掠过舞池中的人群,目光最终总会若有若无地定格在那个专注于研究甜品的深蓝色身影上。
他周身散发的低气压,几乎在身周形成了一片无形的真空地带,无人敢轻易靠近。
林云并非没有察觉到那道冰冷的视线。
他放下手中一块会变换颜色的魔法蛋糕,抬起头,目光穿过旋转的人群,精准地捕捉到了角落里的阿莱里克。
四目相对,阿莱里克没有躲闪,但那目光中的复杂情绪。
压抑的怒火、难以言喻的委屈、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脆弱?
却让林云的心微微一动。
舞会尚未完全结束,林云便悄然离开了喧嚣的礼堂。
他没有回宿舍,而是走上了通往天文塔的旋转楼梯。
塔楼顶端寒风凛冽,却能将脚下的灯火辉煌与漫天繁星尽收眼底,让人心神为之一清。
没过多久,身后传来了熟悉的、沉稳的脚步声。
阿莱里克也上来了。
他依旧穿着那身华丽的礼服,却与这清冷的环境格格不入,像一件被遗弃的精美器物。
两人并肩站在栏杆前,沉默地望着远方黑暗中的禁林轮廓。
城堡下的欢歌笑语隐约传来,更衬得塔顶的寂静如同实质。
良久,林云转过身,面向阿莱里克。
月光洒在他平静的脸上,黑眸清澈见底,如同两潭深水。
他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直接:
“阿莱里克,你今晚心情不好。是因为我吗?”
如此直白的询问,像一颗石子投入冰封的湖面。
阿莱里克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他没有看林云,依旧望着远方,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家族来信。希望我与塞尔温家的小姐互动。”
他给出了一个事实,一个部分的原因,像举起一面盾牌。
林云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他知道这很重要,但这似乎并非全部。
他等了几秒,见阿莱里克没有继续,便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力量:
“真的只有这个原因吗?”
塔顶的风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
阿莱里克猛地转过头,灰冷的眼眸中第一次清晰地燃起了压抑的火焰,那是一种被逼到墙角、无处可逃的愤怒和恐慌。
他死死地盯着林云,仿佛想从对方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里找出虚伪或戏弄的痕迹,但他什么也没找到,只有一片坦然的、等待着他真实答案的宁静。
这种宁静,反而像一种催化剂,瓦解了他最后的防线。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像是要用这寒意镇住胸腔里翻涌的、陌生而汹涌的情绪。
他转回头,不再看林云,声音低沉得几乎要被风吹散,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破碎的沙哑:
“我看见你和她跳舞。”
停顿。漫长的停顿。
只有风声在耳边呼啸。
然后,他几乎是自暴自弃地,用一种剖析伤口般的冷静语气,继续说了下去,每个字都像是从冰层下艰难凿出:
“我不喜欢。”
“那种感觉很不舒服。像是一种侵占。或者说,是我的领域,被冒犯了。”
他找不到更准确的词语来形容那种灼烧着他内脏的陌生情绪,最终选择了最接近本质、也最直白的表述:
“我想,这大概就是占有欲,我对你有了占有欲。”
话音落下的瞬间,塔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阿莱里克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成了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如此赤裸地、毫无保留地将内心最不堪、最不符合布莱克伍德行为准则的一面,暴露在另一个人面前。
这比他面对任何危险的魔法生物或复杂的魔法难题,都更让他感到无措和脆弱。
林云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惊讶或厌恶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沉静模样。
但若仔细看,会发现他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如同深潭被投入一颗石子,荡开了一圈细微的、难以察觉的涟漪。
他看着阿莱里克紧绷的侧影,看着那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的脖颈和泛红的耳尖,心中百转千回。
阿莱里克的坦白,像一道强光,骤然照亮了两人之间那片一直模糊不清的暧昧地带。
这种强烈而排他的情感,对于讲究“道法自然”、“清静无为”的林云来说,是陌生的,甚至有些过于炽烈和 “着相”。
他需要时间去理解,去消化,去理清自己的感受。
良久,在阿莱里克几乎要被这漫长的沉默逼得窒息时,林云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融在夜风里,一字不落地传入阿莱里克耳中:
“阿莱里克,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他顿了顿,目光坦诚地迎上阿莱里克终于忍不住转回来的、带着紧张和某种绝望期盼的视线。
“我需要一些时间考虑一下。”
没有拒绝,没有承诺,只有一个简单而郑重的“考虑”。
但这对于刚刚鼓起巨大勇气剖白内心的阿莱里克来说,已经是最好的、远超预期的回应。
至少,他没有被立刻推开,没有被嘲笑,他的情感,被对方认真地接住了,并承诺会予以考量。
阿莱里克喉结再次滚动了一下,想说些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他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然后,他转过身,步伐略显僵硬地、几乎是逃离般地,快步走下了旋转楼梯。
林云独自留在塔顶,任由夜风吹拂着他的袍角和发丝。
他望着星空,又望向脚下依旧灯火通明的城堡,心中一片澄明,却又带着前所未有的纷乱。
三强争霸赛的喧嚣,圣诞舞会的浮华,此刻都已远去。
摆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比任何魔法难题都更复杂、也更关乎本心的课题。
他需要好好想想。
关于阿莱里克,关于这份突如其来的、炽热而笨拙的“占有欲”。
关于他自己那深不见底的心湖深处,是否也早已泛起了不一样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