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沮没有在会议室停留太久，那片刻的失措耗尽了他最后一点残存的社交能量。他需要立刻回到自己的巢穴，那个唯一能让他喘息的地方。
推开家门，熟悉的寂静包裹上来，比任何安慰都更有效。
福宝从猫爬架上跳下来，无声地走到他脚边，用脑袋蹭着他的裤腿，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沈沮弯腰，将它抱在怀里，感受着这小生命传递来的、唯一的温暖。
他换了鞋，甚至没力气开灯，就抱着福宝瘫坐在沙发上。
黑暗中，只有窗外透进来的零星灯火，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易旻谌靠近时带来的那种压迫感和心悸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源自骨髓的疲惫。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刺耳的铃声在寂静中格外突兀。他拿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妈”。
沈沮的眉头瞬间拧紧，一种混合着厌烦、无奈和钝痛的情绪涌了上来。
他盯着那个名字，直到铃声快要断掉的前一秒，才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喂，妈。”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沙哑。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熟悉又令人窒息的唠叨，背景音里还隐约有电视的嘈杂和父亲模糊的呵斥声。
她先是惯例地问了问他的身体，工作，然后话题便不可避免地滑向那个深渊。
“小沮啊，你什么时候回来一趟？我和你爸都想你了。你自从上了大学过后就没回家了……”
沈沮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揪住了福宝的毛。福宝不舒服地动了一下，但他没有松开。
“妈，我不会回去的。”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你这孩子怎么这样啊，你爸爸是年轻的时候做错了事，那他后面也改了呀，你要把父母当你一辈子的仇人吗？”
又是这样。
永远都是这样。
为那个男人开脱，把她自己和他一起捆绑在那个家里。
沈沮感觉自己的左小腿，那个在小学时被醉醺醺的父亲用板凳腿狠狠砸断过的地方，开始隐隐作痛。那种痛楚很虚幻，是心理作用钻入骨髓的印记，但感觉却真实得可怕。
“妈，”他打断她，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说过很多次，我不会再回去的。”
“你怎么这么狠心？他毕竟是你爸！我们这个家不能散啊……”母亲的声音带上了哭腔，那套听了无数遍的、软弱又道德绑架的说辞再次上演。
“家？”沈沮几乎要冷笑出来，那个所谓的“家”留给他的，只有骨折的腿、无尽的恐惧和深入骨髓的自卑。
“那个地方不是我的家。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接你出来住。”
“我不走！我走了这个家就真的散了！他已经改了，你就不能原谅他吗……”
通话最终又是不欢而散。沈沮挂断电话，将手机扔到沙发另一端，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东西。
他仰头靠在沙发背上，胸腔剧烈起伏着，不是因为愤怒，而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左小腿的幻痛越来越清晰，像有细小的针在不断扎刺。他伸手用力按揉着那个早已愈合、只留下淡淡疤痕的位置，但疼痛源于神经记忆，按揉毫无用处。
黑暗和寂静像潮水般将他淹没。易旻谌带来的短暂混乱，母亲电话勾起的陈年创伤，还有日复一日独自对抗的抑郁和焦虑，在这一刻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他紧紧缠绕，几乎窒息。
他低下头，把脸深深埋进福宝温暖而粗糙的皮毛里。
猫咪似乎感知到了他情绪的巨大波动，没有挣扎，只是安静地由他抱着，甚至抬起爪子，轻轻搭在他的手臂上。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灯火又熄灭了不少，沈沮才用极低极哑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喃喃自语，像是对福宝说，又像是告诉自己：
“宝宝，我只有你了。”
声音里是浓得化不开的孤独和疲惫。在这个世界上，他似乎总是一个人在对抗所有风雨。过去的，现在的。
而易旻谌，那个耀眼如太阳的人，他的每一次靠近，带来的不仅是短暂的光亮，更有被灼伤的风险和更深沉的阴影。
他抱紧了怀里这唯一的一点温暖，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夜还很长，而明天的面具，还需要更多的能量才能戴起。
———
夜色最浓稠的时刻，沈沮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布满了冰冷的汗珠。
梦里交织着破碎而尖锐的画面：父亲醉醺醺的咆哮和挥舞的板凳腿，母亲永无止境的“都是为了你”的哭泣与控诉，初中教室里那些不怀好意的面孔，一遍遍模仿着“沮丧”、“沈沮你真让人沮丧”的哄笑声……那些被他深埋的、关于贫穷、暴力和被排斥的记忆，在睡梦中拧成一条冰冷的毒蛇，紧紧缠绕着他的脖颈，几乎令他窒息。
他急促地喘息着，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自己的左小腿，那里的幻痛在梦醒后依然清晰，伴随着心脏失控般的狂跳。
黑暗中，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遥远的风声。
福宝被他的动静惊醒，从床尾走过来，用带着倒刺的舌头轻轻舔了舔他汗湿的手背，发出细微的“喵呜”声，像是在安抚。
沈沮闭了闭眼，将脸埋进掌心，试图驱散脑海里那些挥之不去的残像。
没用。每一次这样的噩梦，都像是将他重新拖回那个阴暗冰冷的过去，剥开他努力构建的、看似坚硬的成年外壳，露出里面那个依旧惊恐无助的少年。
他拿起床头的手机，屏幕刺眼的光亮让他眯了眯眼——凌晨四点零三分。
他知道，自己再也睡不着了。
每一次从这样的噩梦中惊醒，剩余的夜晚便成了与清醒和负面情绪对抗的煎熬。
他索性起身，没有开大灯，只借着手机微弱的光亮走到客厅，给自己倒了一杯冷水。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稍微压下了那阵心悸。
他蜷缩在沙发上，福宝安静地窝在他身边，用体温提供着微不足道却真实的慰藉。
窗外是沉睡的城市，万籁俱寂。这种绝对的安静，反而放大了他内心的喧嚣——那些自我否定、对过往的恐惧、对未来的茫然，以及……白天里易旻谌靠近时，那双带着探究和笑意的眼睛。
易旻谌的存在，像一面过于明亮的镜子，照得他无所遁形。他越是表现得专业、冷静，内心就越是恐慌，生怕哪一个瞬间，那不堪的、来自阴沟里的底色的就会泄露出来。
他点开手机，屏幕上是工作日历。今天是周五。
还好。他近乎麻木地想。只需要再戴上几个小时的面具，应付完今天的工作，就可以回到这个巢穴，拥有整整两天的时间来修复自己，重新积蓄那点可怜的、用以维持正常社交的能量。
他不在乎睡眠不足，也不在乎此刻胃里因焦虑引起的隐隐不适。他早已习惯了在情绪和身体的低电量模式下运行。只要还能运转，只要还能维持表面的正常，就足够了。
他就这样在沙发上坐着，抱着膝盖，看着窗外的天色由墨黑一点点染上灰白，再到泛起鱼肚白。城市的轮廓逐渐清晰，新的一天，带着它固有的、不容抗拒的节奏，缓缓到来。
当第一缕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时，他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
该去戴上“沈总监”的面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