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沮看着屏幕上那句带着命令口吻的“待在原地别动”，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依言坐回了冰冷的等候椅。
手臂的疼痛和失血后的虚弱让他有些头晕，独自强撑的疲惫感在此刻悄然涌现。
他不知道易旻谌为什么要过来，这种超出常规工作关系的关注让他感到无措，甚至有一丝隐秘的恐慌。
没过多久，熟悉的脚步声靠近。沈沮抬起头，看到易旻谌站在他面前，身上似乎还带着外面夜风的凉意。
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依旧是那副矜贵从容的模样，只是目光在他裹着纱布的手臂上停留了片刻。
“易总？”沈沮想站起来。
“坐着吧。”易旻谌抬手虚按了一下，语气很平常，听不出什么特别情绪，“处理完了？”
“缝了针，正准备去打疫苗。”沈沮如实回答，避开了他的目光。
易旻谌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也没说为什么要来，只是很自然地拿起他放在旁边的疫苗单看了一眼：“注射室在那边？”他像是确认地点，又像是示意沈沮跟上。
这种不容置疑的、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态度，让沈沮拒绝的话堵在喉咙里。他默默站起身，跟在易旻谌身后走向注射室。
排队，等待。
易旻谌的存在感太强，与医院环境格格不入，但他本人似乎毫无所觉，只是站在一旁，偶尔看一眼手机，并没有刻意与沈沮交谈。
轮到沈沮时，护士问打哪边胳膊。沈沮下意识抬了抬右手。
“打左边。”易旻谌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平淡无波，“右手你明天还得用。”
他的理由非常实际，甚至显得有些冷漠，不带任何温情色彩。沈沮愣了一下，低声道：“好。”
注射的过程很快。针尖刺入时，沈沮抿紧了唇，额角渗出细汗。
易旻谌就站在旁边，清晰地看到了他瞬间绷紧的身体和更加苍白的脸色。
易旻谌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掠过心头——不是明确的心疼，更像是一种……直观感受到的“疼”。
他觉得这一定很痛，而这个人，从受伤到现在，除了最开始那声闷哼，几乎没流露出任何软弱。
从注射室出来，易旻谌看了眼时间：“走吧，送你回去。”
“易总，真的不用……”
“这个时间不好打车。”易旻谌打断他，理由依旧充分且不带个人情感，“你是因为项目受的伤，我有责任确保你安全到家。”他将一切归结为公事公办的责任，让沈沮无法再拒绝。
车内很安静。沈沮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似乎是累了。
易旻谌专注地开着车，眼角的余光却能瞥见对方在窗外流转灯光下显得异常安静脆弱的侧脸。
今天发生的种种在他脑海里回放：沈沮毫不犹豫冲过去推开林薇的动作，他强撑着确认流程的固执，他独自在医院等候的孤影，还有他此刻毫无防备的疲惫……
易旻谌发现，沈沮这个人，比他想象中更矛盾，也更……耐人寻味。他依旧说不清这是什么感觉，但“感兴趣”这三个字，似乎已经不足以完全覆盖。
有一种更强烈的、想要看清楚弄明白的冲动，在他心里悄然滋生。
车子在公寓楼下停稳。沈沮道谢，准备下车。
“沈沮。”易旻谌叫住他。
沈沮回头。
易旻谌看着他，夜色中他的眼神有些深邃难辨：“好好休息。”
没有多余的废话，甚至算不上多么温暖的关怀，但由他说出来，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
沈沮的心跳漏了一拍，低声道：“您也是。”随即匆匆下车，身影很快消失在楼道里。
易旻谌没有立刻离开。他坐在车里，看着那扇亮起灯的窗户，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
他觉得，沈沮就像一本装帧简单甚至有些灰暗的书，他原本只是被其独特的书名吸引，随手翻开，却发现内里的情节远比他预想的要复杂和引人入胜。
他现在，很想继续读下去。至于读完之后会怎样，他没想过，也不急于去想。这种朦胧的、被强烈吸引的感觉，本身就很新鲜。
推开家门，迎接沈沮的是一片黑暗和寂静，以及一道猛地从猫爬架上窜下来的黑影。
“喵——！”
福宝焦急地围着他的脚边打转，叫声又尖又急，不同于平日的慵懒。
动物的直觉异常敏锐，它似乎嗅到了沈沮身上陌生的消毒水气味和那难以掩盖的血腥气，感受到了主人不同寻常的虚弱。
沈沮蹲下身，这个简单的动作牵扯到左臂的伤口，让他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伸出没受伤的右手，轻轻抚摸福宝炸毛的脊背，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没事了，福宝，我没事……只是不小心摔了一下。”
他的安慰苍白无力，但福宝似乎从他的抚摸和声音里获得了一丝安定，不再凄厉地叫唤，转而用脑袋一下下用力蹭着他的手心，喉咙里发出不安的咕噜声，绿色的猫眼在黑暗中担忧地望着他。
这无声的依赖和关切，像一丝微弱的暖流，注入了沈沮冰冷疲惫的心脏。在这个世界上，或许只有这个小生命会如此直白而纯粹地为他担心。
他打开灯，突如其来的光亮让他有些眩晕。他走到沙发边坐下，福宝立刻跳上来，紧挨着他受伤的左臂一侧卧下，像是在用自己的身体守护那个它无法理解的伤痛。
沈沮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今天发生的一切如同潮水般涌来。
易旻谌突然出现在医院的画面，他站在注射室门口的身影，车内安静的陪伴，以及最后那句听不出什么温度的“好好休息”……
他用力摇了摇头，试图将这些不切实际的画面驱散。
别想了。
他在心里告诫自己。 他来做这些，只是因为责任，因为你是为项目受伤的员工。换成任何一个人，他或许都会这样做。
他能记得你，已经是个奇迹了。难道你还敢奢望更多吗？
自我否定和清醒的认知像一盆冷水，浇熄了他心底因易旻谌到来而悄然升起的那一丝微弱火星。
他早就习惯了在远处仰望那轮明月，从未想过，也不敢去想，月光会真的照在自己身上。
他不配，也承受不起那份光芒带来的灼热。
左臂的疼痛持续不断地提醒着他现实的残酷。他深吸一口气，重新睁开眼，目光恢复了平日的沉寂。
他小心翼翼地用单手配合牙齿，给福宝添了粮换了水，看着它开始安心吃饭，才起身走向浴室。
医生嘱咐伤口不能碰水，他只好用保鲜膜将左臂的纱布层层裹紧，动作笨拙而艰难。做完这一切，他已经累得出了一层薄汗。
热水冲刷在身上，氤氲的水汽模糊了镜面，却冲刷不掉内心的疲惫和那一丝深藏的无望。他看着镜中自己苍白的脸和那只被包裹得滑稽的手臂，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就这样吧。能像现在这样，因为工作而拥有短暂的交集，偶尔能得到他一句出于礼貌的关怀，已经远远超出他十七岁时最大的奢望了。
他只要默默地看着他好，就足够了。
洗完澡，他抱着福宝蜷缩在冰冷的床上，受伤的手臂传来阵阵钝痛，提醒着他与易旻谌之间那不可逾越的距离。
他将脸埋进福宝温暖柔软的皮毛里，汲取着这世间仅存的一点温暖，在疼痛和孤独中，艰难地沉入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