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鸡羹汤带来的短暂暖意与满足,如同冬日里呵出的一口白气,很快便在冰冷的现实中消散殆尽。破旧的碗碟刚刚收拾干净,弟妹们脸上还残留着些许饱食后的红晕,院子里,那令人不安的脚步声便由远及近,伴随着含糊不清的哼唱,打破了这难得的平静。
王杏儿正在灶台边刷洗铁锅,听到这声音,动作猛地一僵,手里的丝瓜瓤差点掉进锅里。原本坐在小凳子上帮着收拾的萍儿也瞬间白了脸,丫丫和妞妞更是像受惊的小兔子,下意识地缩到了大姐身后,连最活泼的柱子,也闭上了嘴巴,怯生生地抓住王杏儿的衣角。
屋里,王母的咳嗽声似乎也因为这脚步声而变得更加急促、焦虑。
“吱嘎——”一声,院门被粗暴地推开,撞在土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王老五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他身上那件邋遢的棉袍沾满了泥渍和不知名的污秽,散发出一股混合着劣质酒气、汗臭和呕吐物的刺鼻味道,熏得人几欲作呕。他满面油光,眼白浑浊布满血丝,眼皮耷拉着,几乎看不清路,却还能精准地找到屋门的方向。
“呃……”他打了个响亮的酒嗝,浓重的酒气瞬间弥漫了整个灶房。他浑浊的目光在几个孩子惊恐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在王杏儿身上,咧开嘴,黄黑色的牙齿龇着:“杏、杏儿……老子回来了……还不……嗝……倒碗水来!”
王杏儿抿紧了唇,压下心头翻涌的厌恶与恐惧,默默地从水缸里舀了一瓢凉水,递过去。
王老五接过水瓢,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冰凉的水顺着他的嘴角流到脖颈里,他也毫不在意。喝完,他把水瓢随手一扔,“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他抹了把嘴,眼神开始在屋里逡巡,像是在搜寻着什么。
“今天……老子手气背……”他含糊地嘟囔着,身子歪歪斜斜地靠在门框上,“妈的……输光了……杏儿,家里……还有钱没有?拿点来……让老子翻本!”
又来了。又是这样。
王杏儿的心沉了下去,她紧紧攥着围裙的一角,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没了。”她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今天卖绣品的钱,买了米和盐,已经……一分不剩了。”
“放屁!”王老五猛地瞪起眼睛,虽然醉醺醺的,那股子蛮横劲儿却丝毫不减,“老子养你们这么大……吃老子的,喝老子的……要点钱怎么了?啊?!”他踉跄着上前一步,伸手就想去抓王杏儿的胳膊,“藏哪儿了?快拿出来!”
萍儿吓得惊叫一声,把两个妹妹往后拉。柱子“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王杏儿下意识地后退一步,避开了父亲的手。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名义上是她父亲,却带给这个家无尽痛苦的男人,一股巨大的悲凉和无力感几乎将她淹没。她强撑着,重复道:“真的没了。米缸快要见底了,娘吃药的钱都还没着落……”
“少跟老子来这套!”王老五不耐烦地挥挥手,打断她,醉眼迷蒙地开始在屋里翻找起来。他先是踉跄着走到放碗筷的破柜子前,胡乱拉开抽屉,里面的几个破碗叮当作响。没找到想要的,他又转向墙角堆放杂物的角落,用脚踢开那些破筐烂篓,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妈的……一个个都是赔钱货……老子白养了……”
“钱呢?藏哪儿了?!”
他翻箱倒柜,动作粗鲁,将本就凌乱的屋子弄得一片狼藉。孩子们吓得大气不敢出,紧紧靠在一起。里间王母的咳嗽声变得更加剧烈,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
王杏儿站在原地,看着父亲如同疯子一般的行径,身体因为愤怒和屈辱而微微发抖。她知道自己不能反抗,否则只会招来更激烈的打骂。她只能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沉默地忍受着,用单薄的脊背,为身后的弟妹们挡住这令人窒息的恐惧。
王老五翻找了一圈,一无所获。他似乎也耗尽了力气,或者是酒劲彻底上涌,脚步更加虚浮。他喘着粗气,布满血丝的眼睛恶狠狠地瞪着王杏儿,仿佛她是导致他输钱的罪魁祸首。
“没用的东西……连几个铜板都挣不来……”他含混不清地咒骂着,摇摇晃晃地朝着自己那位于屋子最阴冷角落的草铺走去,“等老子……等老子下次赢了钱……你们都给老子等着……”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便像一滩烂泥般摔倒在草铺上,发出一声闷响。几乎是瞬间,震耳欲聋的鼾声便响了起来,伴随着浓重的酒气,再次充斥了这个狭小的空间。
危机似乎暂时解除了。
王杏儿一直紧绷的神经这才松弛下来,双腿一软,差点站立不稳。萍儿赶紧上前扶住她,声音带着哭腔:“姐……”
王杏儿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她看着被翻得一团乱的屋子,看着吓得小脸煞白的弟妹们,听着里间母亲压抑的、带着绝望的咳嗽声,再闻着空气中那令人作呕的酒臭,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冰冷席卷了她。
她默默地开始收拾被父亲弄乱的屋子,将踢倒的筐篓扶正,将散落的东西捡起。每一个动作都缓慢而沉重。
丫丫和妞妞小声地啜泣起来。柱子依旧在掉眼泪,小声抽噎着:“爹……爹好可怕……”
王杏儿走过去,将三个小的揽在怀里,轻轻拍着他们的背,低声安抚:“没事了,不怕,爹睡着了……没事了……”她的声音温柔,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沙哑和空洞。
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只要父亲还在,只要他依旧沉迷于酒精和堵伯,这个家就永远无法摆脱这种提心吊胆、朝不保夕的日子。那沉重的债务阴影,以及父亲口中时不时冒出的、要将她卖掉的可怕话语,都像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就会落下。
夜色渐深,寒风从未关严的门缝里钻进来,吹得那盏豆大的油灯灯火摇曳不定。王杏儿将弟妹们安抚睡下,独自坐在灶膛前,看着那一点点将熄未熄的余烬。
火光在她清秀却写满愁苦的脸上明明灭灭。外面,是呼啸的寒风和父亲如雷的鼾声;里面,是病弱母亲沉重的呼吸和弟妹们不安的梦呓。
这个少女,在寒冬的深夜里,守着一灶冰冷的灰烬,也守着她内心几乎要被冻僵的、对未来的微弱期盼。父亲的踪影,如同这冬日的阴霾,笼罩着这个破败的家,也笼罩着她年轻却已不堪重负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