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来的阴霾天气，终于在一个午后酝酿成了一场细密的小雪。雪花纷纷扬扬，不算大，却足以给本就寒冷的大地再覆上一层湿冷的白。王杏儿刚将从陈奶奶那里学来的新一批草药煎上，屋里弥漫开苦涩却让人心安的药香。萍儿带着丫丫和妞妞在屋里做些简单的针线，柱子趴在床边看着母亲，难得的安静。
然而，这份短暂的、脆弱的平静，很快就被院外一阵粗暴的喧哗声彻底击碎。
“王老五！滚出来！”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躲起来就当没事了？！”
“再不开门，老子把你这破棚子给拆了！”
粗野的吆喝声伴随着重重的拍门声，如同惊雷般炸响在寂静的院落外。那扇本就歪斜的院门被拍得剧烈晃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开来。
屋里的孩子们瞬间吓得脸色惨白。丫丫和妞妞“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紧紧抱住萍儿的胳膊。柱子也吓得钻进母亲怀里，小身子抖个不停。病榻上的王母猛地睁大眼睛，惊恐地望向门口，剧烈的咳嗽再次不受控制地爆发起来，咳得整个人蜷缩成一团，面色涨得发紫。
王杏儿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比窗外的风雪更刺骨。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她强压下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恐惧，对萍儿急声道：“看好娘和弟弟妹妹！别出来！”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尽管手指还在不受控制地轻颤，她还是挺直了单薄的脊背，一步步走向那扇岌岌可危的院门。
门外，站着三个彪形大汉。为首一人满脸横肉，穿着厚厚的棉袄，敞着怀，露出胸口一撮黑毛，眼神凶狠，嘴角叼着一根草茎，正是镇上放印子钱的刘三，人称“刘三刀”。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身材魁梧、面色不善的打手，抱着胳膊，斜睨着院内，一副随时准备动手的架势。
王杏儿打开院门，寒冷的空气裹挟着那几人身上的煞气扑面而来。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尽管声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几位……找谁？”
刘三刀上下打量着王杏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淫邪的光，他吐掉嘴里的草茎，嘿嘿一笑：“哟，这就是王老五家的闺女吧？长得倒是标致。找你爹！他欠老子的钱，到期了，连本带利，二十两银子！叫他滚出来！”
二十两！
王杏儿眼前一黑，几乎要站立不稳。这是一个对于她们家来说，如同天文数字般的巨款！她就算没日没夜地绣上十年，也未必能攒够！
“我……我爹他……不在家。”王杏儿艰难地开口，手心一片冰凉的冷汗。
“不在家？”刘三刀脸色一沉，猛地上前一步，吓得王杏儿下意识后退，“躲得了和尚躲不了庙！父债子偿，天经地义！他不在，这钱，你就得替他还！”
他身后的一个打手不耐烦地吼道：“跟这小娘皮啰嗦什么！搜！看王老五是不是躲屋里了！”说着就要往屋里闯。
“不行！”王杏儿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张开双臂挡在门口，声音因为急切而拔高，“我娘病重在床，弟妹还小，你们不能进去！”
“滚开！”那打手伸手就要推搡她。
“慢着。”刘三刀却摆了摆手，阻止了手下。他眯着眼睛，再次仔细打量着王杏儿，那目光像是毒蛇的信子，让她感到一阵恶心和恐惧。“小娘子，看你这样子，也拿不出二十两银子。不过嘛……”他拖长了语调，语气变得暧昧而险恶，“三爷我给你指条明路。镇上的‘怡红院’正缺你这样的清倌人，你这模样身段，要是肯去，别说二十两，五十两都值！这债，自然也就一笔勾销了，怎么样？”
怡红院！那是……那是青楼！
王杏儿如遭雷击，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脸色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巨大的恐惧和屈辱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不……我不去……”她声音微弱，却带着绝望的坚持。
“不去？”刘三刀冷笑一声，脸上的横肉抖了抖，“那就拿钱来！今天要是见不到钱，就别怪三爷我不客气！要么，你跟我们走；要么，我就把你这破家砸个稀巴烂，再把你这病痨鬼娘和这几个小崽子一起扔出去！”
他话音未落，身后一个打手已经一脚踹翻了院墙角堆放柴火的破筐，木柴散落一地。另一个则狞笑着，捏了捏拳头，骨节发出咔吧的声响。
屋里的哭喊声、王母剧烈的咳嗽声、以及萍儿带着哭腔的安抚声交织在一起，如同针一般扎在王杏儿的心上。绝望，如同这冬日的冰雪，将她层层包裹，几乎要窒息。
她看着眼前这三个凶神恶煞的男人，听着屋里传来的惊恐哭喊，感觉自己就像狂风中一片无助的落叶，随时都会被撕碎。二十两银子，青楼……无论哪一条，都是将她，将这个家，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雪花静静地飘落，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冰冷刺骨。她孤立无援地站在院门口，单薄的身影在寒风和恶徒的包围下，显得那么渺小，那么可怜。
而此刻，谁也没有注意到，在远处通往山林的岔路口，一个背着猎弓的挺拔身影，不知何时停下了脚步。林青静静地站在那里，隔着纷飞的雪花，冷漠的目光穿透距离，清晰地落在了王家院门前那场正在上演的悲剧上。他握着猎弓的手，指节微微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