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三刀一行人揣着银子,骂骂咧咧地走远了,那嚣张的背影消失在风雪弥漫的村路尽头,仿佛带走了王家院子里最后一丝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然而,留下的并非轻松,而是一种更加复杂、难以言喻的沉寂。
王杏儿依旧低着头,站在冰冷的雪地里,单薄的身躯微微发抖,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心绪的剧烈翻涌。她能感觉到林青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重量。
林青没有立刻对她说话。他先是走到瘫软在地、泣不成声的王母身边,和匆忙出来搀扶的萍儿一起,将王母扶回了里屋的床上。他的动作算不上多么温柔,却沉稳有力,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
“婶子,没事了。”他对着依旧咳嗽不止、满脸泪痕的王母,简单地说了一句。
王母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感激、愧疚和新的担忧,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更咽,死死抓住林青的衣袖,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林青没有抽回手,任由她抓着,直到她的情绪稍微平复一些,才轻轻挣脱,转身走了出来。
丫丫和妞妞还缩在门边小声抽泣,柱子也怯生生地看着他。林青的目光在几个孩子惊恐未定的小脸上扫过,顿了顿,从怀里(并非刚才那个钱袋)摸出几块用油纸包着的、镇上买的饴糖,递了过去。
孩子们愣住了,看着那从未见过的、印着漂亮花纹的糖果,不敢伸手。
“拿着。”林青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少了几分面对刘三刀时的冷硬。
萍儿看了看大姐,见王杏儿依旧垂着头没有反应,这才小心地接过来,低声道:“谢谢……谢谢林大哥。”然后迅速将糖分给弟妹们。糖果的甜味似乎暂时驱散了一些恐惧,孩子们含着糖,情绪渐渐稳定下来。
处理完这些,林青才重新走到院中,站在王杏儿面前。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从刘三刀手里接过的、皱巴巴的欠条,看都没看,直接递向王杏儿。
王杏儿终于抬起了头,泪痕未干的脸上带着错愕。她看着那张象征着她们家灾难源头的纸,又看向林青,不明白他的意思。
“拿着。”林青言简意赅,“烧了,或撕了,随你。”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二十两,也不用你还。”
王杏儿彻底怔住了。
她想过无数种可能,为奴为婢,辛苦劳作慢慢偿还,甚至……甚至更糟糕的情况。唯独没有想过,他会直接将这价值二十两银子的欠条还给她,并且……不用还钱?
这算什么?纯粹的施舍?还是……?
巨大的冲击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她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纸,仿佛有千斤重。她下意识地摇头,向后退了一小步,声音微弱而坚定:“不……不能这样……这钱,我一定会还你的……”
她不能接受这样的“馈赠”。二十两银子,不是小数目,她若白白拿了,成什么了?她仅剩的自尊不允许她这样做。
林青看着她眼中重新燃起的、混合着倔强和原则的光芒,眉头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他似乎早就料到她会拒绝。
就在这时,院门口再次传来动静。
一个摇摇晃晃、浑身酒气的身影出现了,正是失踪了许久的王老五。他显然还不知道家里刚刚经历了一场巨变,醉眼朦胧地看到院中的林青和王杏儿,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露出黄牙:“哟……林家小子?怎么……怎么在我家?找我……嗝……有事?”
他的目光随即落到王杏儿身上,以及林青手里那张颇为眼熟的欠条上,浑浊的脑子似乎转动了一下,猛地想起了什么,脸上瞬间露出一种混合着贪婪和侥幸的诡异笑容。
“哎呀!林……林猎户!你……你是为了我家杏儿来的?”他踉跄着上前,搓着手,语气变得热络而令人作呕,“怎么样?我家杏儿……标致吧?二十两!嘿嘿,刘三爷那边……是你帮还了?好好好!杏儿以后就是你的人了!你看……这彩礼钱……是不是……”
他竟然还想着要彩礼钱!
王杏儿听着父亲这番无耻至极的话,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羞愤得浑身发抖,刚刚对林青生出的那点感激和复杂心绪,瞬间被父亲的卑劣冲刷得七零八落。她恨不得地上有个缝能钻进去!
林青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看也没看王老五,直接将那张欠条收回,揣回怀里。然后,他转向王杏儿,语气不容置疑:“收拾你的东西。”
王杏儿猛地抬头看他。
林青的目光沉静而坚定:“现在,跟我去村长家。”
去村长家?王杏儿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他不是要这样不明不白地带她走,他是要立下契书,将这件事放在明处,杜绝她父亲,乃至村里其他人以后的纠缠和闲话!
这一刻,王杏儿心中最后一丝犹豫和不安消失了。他是在用他的方式,给她一个名分,一个相对……清白的开始。
“好。”她几乎是立刻就应了下来,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她不再看那个令人绝望的父亲,转身快步走进屋里。
她没有多少东西可收拾。几件打满补丁的换洗衣物,母亲当年留下的一支木簪,还有她那个装着针线的旧篮子。她将东西飞快地包进一个洗得发白的蓝布包袱里。
王母躺在床上,流着泪,紧紧抓住她的手,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只化作一句:“杏儿……苦了你了……到了林家,好好的……”
“娘,您放心,我会好好的。”王杏儿反握住母亲冰冷的手,用力点了点头,“您也要保重身子,我会常回来看您和弟弟妹妹的。”
萍儿和几个小的也围了上来,哭着拉住她。王杏儿一一安抚了他们,承诺会想办法照顾他们,然后狠下心,挣开他们的手,抱着包袱走出了这个承载了她十六年苦难和温暖的家。
院中,王老五还在那里纠缠林青,嘴里不干不净地说着“彩礼”、“不能白便宜你小子”之类的话。
林青完全无视他,见王杏儿出来,只说了一个字:“走。”
他率先转身,朝着村长家的方向走去。王杏儿抱着包袱,低着头,紧紧跟在他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她没有回头,不敢回头,怕一回头,看到母亲和弟妹们的泪眼,自己就会失去离开的勇气。
雪还在下,落在两人一前一后的身影上。前面的男子挺拔如山,步履沉稳;后面的女子纤细瘦弱,脚步却异常坚定。
在王老五气急败坏的叫骂声中,他们走出了这个破败的院子,走向了一个未知的,却也是她主动选择的未来。
来到村长家,林青言简意赅地说明了情况,只道是自己倾慕王杏儿贤惠,愿娶她为妻,已代王家偿还二十两债务,特来请村长做个见证,立下婚书。
村长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对王老五的德行和王家的情况心知肚明。他看了看面色平静的林青,又看了看虽然眼眶红肿、却神情坚定的王杏儿,心中明了这恐怕是眼下对王杏儿最好的出路了。他叹了口气,没有多问,取出纸笔,郑重地写下了婚书,写明了林青自愿娶王杏儿为妻,并已支付二十两聘礼(等同于债务),双方自愿,特此立据为证。
林青和王杏儿分别在婚书上按了手印。
按上手印的那一刻,王杏儿的心猛地一跳。这鲜红的指印,仿佛一个烙印,正式将她与身边这个沉默寡言的猎户绑在了一起。前路茫茫,但至少,这是一份摆在明面上的、受村规民约认可的契约,比那轻飘飘的、随时可能被父亲再次卖掉的命运,要沉重得多,也……安稳得多。
拿着那张墨迹未干、却分量千钧的婚书,林青对村长道了谢,便带着王杏儿离开了。
两人再次走在覆雪的小路上,气氛依旧沉默,却似乎与来时有些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