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西斜，将青石山的影子拉得老长，林青才拖着那头沉重的野猪，踏着暮色回到了自家院门外。沉重的拖行声惊动了院里正在晾晒衣物的王杏儿。
她放下手中的活计，快步走到院门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浑身沾着泥雪、肩头套着绳索、正将庞大野猪尸体往院里拖的高大身影。纵然心里有所准备，看到这血淋淋的庞然大物和散发着浓烈血腥气与汗味的林青，她还是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心头一阵悸动。
他……他真的猎到了这么大一头野猪！
“帮忙。”林青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剧烈劳作后的疲惫。
王杏儿回过神来，连忙上前，想帮他抬，但那重量岂是她能撼动的。林青示意她不用，自己一鼓作气，将野猪彻底拖进院子，靠在柴火垛旁。
他解开绳索，直起身，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目光扫过王杏儿有些苍白的脸，顿了顿，道：“怕血？”
王杏儿连忙摇头：“不……不是。”她只是被这场面和浓烈的气味冲击到了。她定了定神，看向那头野猪，“这……要怎么处理？”
“我来。”林青言简意赅。他拿起专用的剥皮刀，开始熟练地处理猎物。剥皮，分解，动作流畅而精准，带着一种常年与山林打交道形成的利落劲儿。王杏儿站在一旁，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和那双稳定有力、沾满血污的手，心中那股陌生的、对这个“丈夫”的认知，又加深了一层。
他取下一大块肥瘦相间、看起来最为鲜嫩的后腿肉，掂量了一下，递给王杏儿：“今晚吃这个。做个锅子。”山里人冬天爱吃热乎乎的炖锅，驱寒饱腹。
王杏儿接过那块还带着体温、沉甸甸的猪肉，触手的感觉让她微微战栗，但更多的是一种被信任、被赋予责任的感受。他猎回的肉，交给她来烹制。
“好。”她应下，抱着那块肉，转身进了灶房。
林青继续在外面处理剩下的猪肉和珍贵的皮毛。
灶房里，王杏儿看着案板上这块新鲜无比的野猪肉，深吸了一口气。这是她来到林家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表现”。她必须做好。
她将猪肉仔细清洗干净，野猪肉纤维较粗，腥味也重些，需要好好处理。她将一部分肥肉切下，在热锅里煸出油脂，顿时，一股浓郁的肉香在灶房里弥漫开来。然后放入切好的瘦肉块，大火翻炒，直到肉色变白，边缘微焦。
她没有太多调料，只有粗盐、姜块和几味之前晒干的野山菇和茱萸。她将泡发好的山菇连同汁水一起倒入锅中，加入煸炒好的肉块，注入足量的清水，又撒入几粒茱萸增添一丝若有若无的辣意去腥提香。盖上锅盖，让它在灶火上慢慢咕嘟着。
趁着炖肉的功夫，她又和了一小团面，准备做些手擀面片，等下可以下到锅子里一起吃。
院子里，林青已经将野猪处理妥当。猪肉按照不同部位分切好，堆放在一个干净的大木盆里，用积雪覆盖着保鲜。那张完整的野猪皮被小心地摊开，用草木灰初步处理。獠牙也被完整地取了下来。
他收拾完这一切，打水仔细清洗了手脸和身上的血污。这时，一股异常浓郁的、勾人食欲的肉香从灶房里飘了出来，比他以往自己胡乱炖煮的肉食要香上数倍。
他不由自主地朝灶房方向看了一眼。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王杏儿在屋里点起了油灯，将炖得咕嘟冒泡的猪肉锅子连锅一起端到了小木桌上。奶白色的汤汁翻滚着，里面是颤巍巍、吸饱了汤汁的肉块和山菇，面上还漂着几点金黄的油花。旁边放着一碟她刚刚赶出来的、厚薄均匀的面片。
“可……可以吃了。”她有些紧张地看向走进屋的林青。
林青没说话，在桌边坐下。王杏儿给他盛了满满一大碗米饭，又将锅里的肉和汤舀了许多到他碗里，然后才给自己盛了小半碗，默默坐下。
林青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肉送入口中。野猪肉炖得恰到好处，软烂却不失嚼劲，浓郁的肉香混合着山菇特有的鲜味在口中炸开，茱萸那一点点的辛辣恰到好处地化解了油腻，只剩下满口的醇厚鲜美。比他预想的，要好吃了太多。
他又喝了一口汤，汤汁浓郁，咸鲜适口，暖意瞬间从喉咙蔓延到四肢百骸，驱散了一整天在山林间积攒的寒气与疲惫。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埋头吃了起来。吃饭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些。
王杏儿小口吃着自己碗里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悄悄关注着林青。见他吃得香，悬着的心才慢慢放了下来，心底涌起一丝细微的、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一碗饭很快见了底。林青习惯性地放下碗筷，准备结束这顿饭。
王杏儿见状，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问道：“还……还要再添点饭吗？”
林青动作一顿，看了看空碗，又看了看锅里还剩下的不少肉和汤，以及那碟还没下的面片。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将空碗递了过去。
王杏儿接过碗，给他添了满满一碗饭，又将他碗里堆满了肉和菜。
林青接过，再次沉默地吃了起来。
王杏儿看着他又添了一碗饭，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弯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她将自己碗里的面片下到锅中，待面片煮熟浮起，也给他捞了一些。
这一顿饭，林青比平时多吃了两碗饭，锅里的肉和汤也消灭了大半。直到实在吃不下，他才放下了碗筷。
“很好吃。”他看着王杏儿，终于说出了这三个字的评价，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毋庸置疑的认真。
王杏儿的脸颊微微发热，低下头，小声道：“你喜欢就好。”
饭后，林青看着院子里那盆猪肉，对收拾碗筷的王杏儿说：“明日我去镇上。肉留一块，其余的和皮子、獠牙一起卖了。”
王杏儿动作一顿，点了点头。她看着那满满一盆肉，心里盘算着，留下一块够他们吃好些天了，剩下的换成钱，家里就能宽裕不少。
“皮毛硝制好了，冬天可以做件皮袄。”林青又补充了一句，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王杏儿身上那件单薄的夹袄。
王杏儿心中一暖，轻轻“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