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穹之上，红白二色灵力的恐怖角力并未停歇，但因两人心神的剧烈震动而变得明灭不定，仿佛随时都会失控爆裂。
清莲眼中的血色未减丝毫，那蚀骨的仇恨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火焰将莫夜焚烧殆尽。
她一字一顿，声音带着凄厉与尖锐道：“旧谊？好一个素有旧谊！莫夜，你那张脸，就算化作灰我也认得！你麾下的白龙战旗，至今仍是我每夜惊醒的梦魇！休要用这等拙劣的谎言欺瞒于我！”
莫夜周身龙吟低啸，他直视着清莲那双盈满痛苦与怀疑的眼睛，额间气运金纹急速流转，显示出他自己内心也在波涛汹涌。
他并未立刻反驳，而是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压下某种沉痛的情绪，低沉道：“谎言？我莫夜一生，纵横天地，掌人族兴衰，尚不屑于在此等血仇之事上作伪欺心。”
他目光锐利如剑，仿佛要刺穿百年的迷雾：“你口口声声说百年前，时间地点，你可敢说清？”
“青丘桃花落尽之时！”清莲毫不犹豫地冷斥。
“那就是暮春初夏之交。”莫夜眼中精光一闪，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无可辩驳的力量，
“彼时，魔族主力自北境裂空而来，铁蹄直踏我人族腹地‘落星原’！边关告急，烽火映红了半边天穹。我，人族首领莫夜，于当年三月初七，在龙族圣地‘潜龙渊’，刚刚与龙族大公主白依依，完成了传承自上古的‘龙神法相’契约！”
他话语微顿，周身盘绕的白龙似乎感应到其心绪，发出一声悠长而带着悲意的龙吟，冰蓝的龙瞳望向虚空，仿佛也在追忆那段尘封的过往。
“这道白龙法相，便是契约之证，亦是她留给我……最珍贵的联系。”
莫夜的声线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波动，不再只有冰冷的威严，而是渗入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痛，“按照礼制与约定，完成契约后，我二人本应举行大婚，缔结两族之好。但军情如火！魔族入侵的消息传来，我甚至来不及看她披上嫁衣，便在契约达成后的第三日，亲率麾下所有精锐，奔赴北境落星原！”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那一战，天地失色，日月无光！我与魔族主力大军鏖战三天三夜，未曾后退一步，更未曾离开战场半分！落星原上，至今还残留着当年血战留下的法则裂痕与无数英魂！你告诉我，我如何分身万里，去屠你青丘？！”
清莲周身摇曳的彼岸花海猛地一滞。
莫夜的话语太过具体，太过真实。时间、地点、事件，环环相扣，尤其是与龙族公主的契约和未完成的婚礼，这等涉及两族盟约与个人私密的大事，绝非能随口编造。而且，他提及“落星原血战”时，那股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惨烈杀气，是做不得假的。
“你……”清莲红唇微张，想说“这不可能”，但声音却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信念的基石，第一次产生了裂痕。
那张铭刻在骨子里的仇人脸庞，与眼前这个眼神坦荡、讲述着另一段惨烈历史的身影，开始产生重影，让她一阵眩晕。
莫夜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他踏前一步，玄甲在灵力激荡下发出沉闷的铮鸣，继续道“当我耗尽心力，终于将魔族大军逼退回魔渊，带着一身伤痕与疲惫班师回朝时，听到的却是两个噩耗。”声音低沉了下去，却带着更深的悲凉与困惑。
他看向清莲，眼神复杂无比：“其一，便是与世无争的青丘狐族，在你所说的时间点，一夜之间惨遭屠戮，几乎……举族覆灭。现场残留的，确实是强大的法力波动与兵戈痕迹。”
“而其二……”莫夜的声音出现了明显的涩然，甚至带着一丝从未在外人面前显露过的脆弱，“当我赶回龙族，想要告知依依我已平安归来时，却发现……她不见了。龙族只言她在我出征后不久便外出云游，自此……杳无音讯，仿佛彻底从这天地间蒸发了一般。”
白龙发出一声哀戚的低吟，龙首轻轻蹭了蹭莫夜的脸颊。
莫夜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他紧紧盯着清莲：“青丘被屠，依依失踪，这两件事几乎同时发生。我调查百年，至今未能查明真相。只知当年青丘现场，除了狐族妖力与人族兵戈之气息外，还隐约有一丝……极为隐秘、却令人不安的诡异气息。”
他字字如锤，敲在清莲的心上：“如今你现身，指认我为凶手。那我问你，若我真要屠戮青丘，动机何在？嫁祸于我，令狐族与人族不死不休，令我与龙族盟约破裂，最终得益者，又是谁？”
“……”清莲彻底沉默了。
她周身的红莲业火微微摇曳，不再那般炽烈逼人。九尾虚影也缓缓收敛了几分。恨了百年，想了百年，复仇的信念支撑她从一只小狐修炼到九尾天狐，可如今，仇人却告诉她，他并非真凶，甚至他自己也是受害者，同样在追寻着真相？
这让她如何能立刻接受？
信，还是不信？
信他，那百年苦修，血海深仇，岂不成了笑话？族人的血，难道就白流了？
不信他，可他提出的时间证据、未完成的婚礼、龙族公主的离奇失踪、以及那指向不明的“诡异气息”……这一切，又该如何解释？他那沉痛的眼神，不似作伪。
清莲绝美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茫然与挣扎，那是一种信念崩塌与重建之间的剧烈撕扯。她看着莫夜，眼神中的恨意依旧存在，却混杂了浓得化不开的疑惑与审视。
天空中的法则碰撞渐渐平息，红白二色不再泾渭分明地对抗，而是相互渗透、纠缠，如同他们此刻混乱交织的思绪。
良久，清莲才用沙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缓缓开口：“你……所言当真？有何凭证？”
莫夜深深地看着她，知道这只是她动摇的开始，要让她完全相信，还需要更多证据。他抬手，轻轻抚过白龙的鳞片，龙身莹光流转。
“我的凭证，除了这与我性命交修、源自依依的龙神法相，还有落星原上万千人族将士的英魂可为见证。以及……我百年未曾停歇的追查。”
他目光灼灼：“清莲，若你愿信我一次。或许，我们可以联手，揭开百年前那场笼罩在青丘与我身上的……真正黑幕。”
联手？与恨了百年的人族首领？
清莲指尖深深陷入掌心，刺骨的痛楚让她维持着最后的清醒。她站在山巅，红衣依旧如火，却仿佛失去了所有的温度。
迷雾，更浓了。但迷雾深处，似乎透出了一丝与复仇截然不同的……真相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