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灭魔宫深处,一间笼罩在幽暗与寂静中的偏殿。
殿内陈设华美却冰冷,中央的玄玉榻上,白依依静静地躺在那里,昏迷不醒。她周身白衣已被暗红的血迹浸染出朵朵凄艳的花,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长而密的睫毛如同折翼的蝶,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尽管伤痕累累,气息微弱,却依然难掩那份惊心动魄的美。那是一种超越了尘世、仿佛凝聚了月华与星辉的纯净之美,脆弱得易碎,却又高贵得不可方物,仿佛任何污秽与伤害落在她身上,都是一种亵渎。
天罡静立在榻前,玄底暗金的魔主袍服在幽暗的光线下流淌着晦涩的光泽。他俊美无俦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属于魔主的狂傲与戾气,只有一种极其复杂的、难以解读的神情。
那双深邃的魔瞳,如同两口古井,倒映着榻上女子苍白而绝美的容颜,里面翻涌着审视、回忆,以及一丝被深深压抑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明晰的情绪。
他修长如玉的手指微微一动,瞬间,指尖生出尖锐的、泛着金属冷光的黑色指甲,为他平添了几分危险的邪气。他帅气的脸上露出一丝玩味,又夹杂着毫不掩饰的邪意笑靥,缓缓躬下身,靠近依依毫无血色的脸颊。
尖利的指甲,如同情人最轻柔的触摸,却又带着致命的威胁,轻轻滑过依依细腻光滑的脸颊肌肤,带来一阵冰凉的战栗。他贴近她耳畔,低沉的声音带着魔性的磁性,如同诱惑,又如同诅咒:
“一百年了……你想本尊了吗?”
话语轻柔,但他脸上的笑容却骤然收敛,眼神瞬间变得凶狠起来,那滑动的指甲尖端微微用力,几乎要真的刺破那吹弹可破的肌肤,留下永恒的伤痕。“够了!”他低声斥道,带着压抑千年的烦躁与怒意,“你拿这张臭脸,都给本尊摆了一千年了!”
然而,这凶狠如同潮水般来得快,去得也快。他的脸色几乎是下一刻就又变得温和起来,甚至眼底还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心疼的情绪,语气也诡异地温柔下来,带着点怜惜的意味:“啧……你看,这点苦都把你折磨成什么样了?”他的指尖离开她的脸颊,虚虚拂过她染血的衣襟,“一千年前,那个高高在上、清冷孤傲的龙族大公主呢?那份视死如归、封印本尊的魄力,去哪了?”
他的神识,不受控制地沉入那段被他埋藏在心底最深处、却从未真正忘记的回忆……
一千年前。
彼时的天罡,凭借魔神与生俱来的逆天意志,甫一登顶《精卫填海不灭功》,便展现出恐怖绝伦的实力。功法核心的“不死执念”与他魔神的本性完美契合,无需磨合,威力倍增。他不仅能吞噬敌方仙法神术转化为自身魔元,即便身死,亦可借幽冥死气重组魔躯,愈战愈强!越是陷入绝境,被仙神围剿,他的修为反而能逆势暴涨,凭借那股“不死魔念”,几欲撼天填海,逆转三界秩序!
他带领魔族铁骑,所向披靡,人族、妖族,乃至高高在上的仙界,皆闻风丧胆。最终,三界被迫联合,集结所有力量,布下天罗地网,誓要将他这“祸乱之源”彻底镇压。
那是一场席卷天地的浩劫,尸横遍野,星河黯淡。为了避免这场战争彻底将三界拖入毁灭的深渊,在那最终的时刻,一道纯白无瑕的身影,走了出来。
正是当时的龙族大公主,拥有天地间唯一至纯至净灵魄的——白依依。
她立于万千仙神之前,容颜绝美,气质清冷如雪山之巅的莲,眼神却平静得可怕。她看着煞气滔天、几近无敌的天罡,红唇轻启,声音清冽如冰泉击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牺牲一切的决绝:
“以我三魂为锁,以我七魄为印!绝情之道,封魔——永寂!”
话音落下的刹那,她抬手结印,指尖流出缕缕纯粹到极致的金色芒!那是她自上古传承下来的、至纯至净的本源道力,与她自身的神魂之力彻底交融、燃烧!
金色光芒在她身前幻化成无数条蕴含着无上封禁力量的金色锁链,如同拥有生命般,发出震彻灵魂的嗡鸣,朝着天罡汹涌而去!
天罡怒吼,魔功催发到极致,不死魔念撼动苍穹,试图挣脱。但那至纯至净的力量,仿佛天生便是他这等至邪至恶存在的克星!锁链无视他滔天的魔气,一根根,精准而狠戾地,插进了他的魔躯!
“啊——!”纯净之力如同最炽热的火焰,疯狂灼烧着他的魔元、他的魔魂,带来前所未有的极致痛苦!他面容扭曲,魔瞳中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与刻骨的愤怒。
而白依依,在完成法印的瞬间,身形便如同断线的风筝,毅然决然地朝着战场下方那无尽黑暗、通往永寂的深渊——坠去!
她以自身为引,以献祭整个神魂为代价,狠狠拽着被金色锁链缠绕束缚的天罡,一同堕入了那永恒的、没有任何光与希望的——永夜!
回忆的画面定格在永夜之中。
那里,没有时间,没有空间,只有永恒的虚无与死寂。
天罡伟岸的魔躯被无数根金色的锁链贯穿,牢牢钉在虚无之中。锁链之上流淌着依依纯净的神魂之力,如同永恒的刑罚,不断净化、消磨着他的魔性。他虽然身受重创,魔力被极大压制,但那双魔瞳依旧深邃,周身依旧散发着不容亵渎的魔神威压,如同被囚禁的太古凶兽,危险而桀骜。
而在他不远处,白依依的肉身静静地盘膝而坐,双眼永远地闭合着。因为她已献祭了三魂七魄,所有的神识与灵力都已化为这囚禁他的锁链,所以坐在那里的,仅仅是一具完美无瑕、却没有丝毫意识的空壳。
他们就那样,在这绝对的黑暗与寂静中,面对面,渡过了整整一千年。
不能言,不能语,唯有意识在无尽的孤寂中煎熬。
对于天罡而言,是白依依让他在这比死亡更可怕的黑暗中孤独地囚禁了一千年,磨灭了他的野心,阻断了他的霸业。他应该是恨她的,恨之入骨。
但……在这空洞、虚无、连时间都失去意义的一千年里,他每日唯一能看到的,只有她那张绝美而宁静的脸;唯一能感受到的,除了锁链带来的净化之痛,便是那无时无刻不在试图“拯救”他的、属于她的纯净气息。
恨意,在漫长到极致的光阴里,似乎也悄然发酵,掺杂了一些连他自己都无法理清的东西。或许,正是这强行灌入的“纯净”,这日复一日的“陪伴”,让这位本该毫无人性的魔神,心底最深处,竟也滋生出了一丝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人性”?或者说,是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扭曲的特殊情感。
突然——“轰!”
外界传来的能量碰撞的轰鸣,以及影魅急促的娇叱声,穿透了偏殿的禁制,将天罡从千年的回忆中猛地拉回现实。
他转过脸,俊美的面容上瞬间覆上一层冰寒的戾气,魔瞳中闪过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聒噪。”
他淡淡地吐出两个字,甚至没有看向殿外,只是随意地朝外抬起了左手。那生长着尖锐黑色指甲的指尖,悄然逸出一缕缕暗红色的光线,如同拥有生命的丝线,瞬间穿透空间,连接到了正在外界与莫夜周旋的影魅身上。
下一刻,殿外正在激战的影魅,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开始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仿佛被无形丝线操控的姿势扭曲起来。
瞬息之间,魔气翻涌,十个与影魅一模一样、连气息都毫无二致的分身,凭空出现!她们动作整齐划一,眼中闪烁着与影魅本体一般无二的、被强化控制的魔光,如同提线木偶,悍不畏死地扑向莫夜与清莲!
而天罡的目光,则再次落回榻上昏迷的依依身上,眼神深邃难测,不知又在想些什么。那千年的纠缠,显然远未到结束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