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后院,水声淅沥。白依依依旧低着头,机械地搓洗着堆积如山的衣物,铁质面具隔绝了外界探究的目光,也藏起了她所有的情绪。
“依依!依依!”
伴随着欢快的呼唤,小荷像一只灵巧的燕子般跑了过来,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笑容。她背着手,神秘兮兮地凑到依依面前:“你猜,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来了!”
依依闻声抬起头,面具下的眼眸带着一丝询问。
小荷献宝似的将藏在身后的东西拿出来——那是一个制作精巧、绘着淡雅兰草图案的白色半脸面具,比她现在戴着的黑铁面具要轻盈雅致得多。“你看,这个好看吧?我特意托人从外面买的,你戴上肯定比现在这个舒服,也好看!”
旁边几个正在偷懒的下人,目光各异地看着她们,有好奇,也有不易察觉的嫉妒。
小荷察觉到那些视线,立刻板起小脸,叉腰呵斥道:“看什么看!赶紧干你们的活!再偷懒小心我告诉管事嬷嬷!”
众人悻悻地低下头,不敢再明目张胆地张望。
依依心中涌过一股暖流,她轻轻接过面具,指腹摩挲着上面细腻的纹路,眼中闪过一丝动容,但最终还是将面具递了回去,声音轻柔却带着疏离:“谢谢你,小荷。但是……不用了。我现在这样……其实戴什么,都不重要了。”她的话语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麻木。
小荷一听就急了:“你怎么能这么说呢!好看的谁不喜欢呢!”话一出口,她立刻意识到失言,连忙顿住,用手轻拍自己的嘴巴,懊恼道:“哎呀!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她急得不知该如何解释。
依依伸手,轻轻握住小荷拍打自己的手,摇了摇头:“我知道,没事的。”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我只是……习惯了。其实现在……”她下意识地咬了咬下唇,铁面具下的脸颊仿佛又隐隐作痛。
她知道,现在的自己面目全非,再精致的面具也掩盖不了其下的狰狞。
一个更深的恐惧在她心底盘旋——如果,如果有一天,莫夜看到了现在这样的自己……会怎么样?是嫌弃,是怜悯,还是……恐惧?在这一刻,她想见他的渴望与害怕见到他的惶恐剧烈地交织着,让她心生怯意。
小荷看出依依眼中透露出的痛苦与挣扎,心里一酸,不由分说地将新面具塞回她手里:“你拿着!不许不要!我去给郡主送药了,等我回来!”
就在小荷转身欲走时,依依却突然拉住了她的衣袖,轻声问道:“小荷……为何郡主天天都要喝药?”
小荷叹了口气,解释道:“郡主这病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从小就体弱,常年咳嗽,尤其到了夜里,更是厉害,宫里的太医们都束手无策,只能用药温养着。”
依依闻言,微微蹙起了眉头。虽然她的灵力和龙元尽失,但源自上古龙族血脉的传承,或许……她的血液中还残存着一丝微弱的净化与滋养之力?这个念头一闪而过。
“小荷,”她抬起眼,目光清亮,“把药端来我看看,可以吗?”
小荷虽然有些疑惑,但对依依有种莫名的信任,她点了点头,将一旁温着的药盅端了过来。依依凑近药盅,仔细闻了闻药味,然后,在小荷惊讶的目光中,她咬破了自己的指尖,挤了两滴鲜红的血液,滴入了浓黑的药汁中,血液瞬间融入,消失不见。
小荷瞪大了眼睛,将信将疑,但看着依依平静而坚定的眼神,她选择了相信。这个看似落魄的女子,身上总有一种让人安心的、不同于常人的气质。
接下来的三天,郡主服用的汤药里,都悄悄加入了依依的血液。
效果出乎意料地好。
郡主闺房内,小荷一边伺候公主梳妆,一边欣喜地说:“郡主,您最近气色真的好多了!脸颊都红润了,夜里也少有咳嗽了呢!”
郡主对着铜镜照了照,也露出了舒心的笑容:“是啊,本宫自己也感觉到了,这几天夜里睡得格外安稳,胸口也不那么闷了。”
小荷凑到郡主耳边,压低声音,将依依用血做药引的事悄声告诉了郡主。
郡主闻言,惊讶地转过头:“真的吗?”她美眸中满是难以置信。
小荷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神坚定。
郡主立刻站起身,语气带着急切和一丝激动:“快!快去把她带来见本宫!”
“是!”小荷高兴地应了一声,像只欢快的小鸟般飞跑出去,不一会儿,就将有些忐忑不安的依依带到了郡主华丽温馨的闺房。
踏入这布置精致、熏香袅袅的闺阁,依依有瞬间的恍惚。触目所及的绫罗绸缎、珠宝首饰、珍玩摆件,无不提醒着她这里的主人是何等的尊贵。
曾几何时,她龙族大公主的寝殿,比这里还要华美千百倍,侍女成群,万众敬仰……而如今,她却衣衫褴褛,戴着面具,以最低等婢女的身份站在这里。巨大的落差感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让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低下了头。
郡主打量着站在眼前的依依。虽然穿着粗布衣裳,戴着遮掩容貌的面具,但那份沉静的气质,挺直的脊梁,以及那双露在外面的、清澈而似乎蕴藏着故事的眼眸,都让郡主感觉,这个女子看似与常人无异,但骨子里透出来的东西,却截然不同。那并非卑躬屈膝,而是一种历经磨难后依旧保留的、无法磨灭的尊严与风骨。
郡主心中触动,柔声开口:“是你……用你的血,为本宫入药?”
依依轻轻点了点头。
郡主走上前,拉起依依的手(避开了她指尖的伤口),语气真诚:“本宫不知你为何沦落至此,但你于本宫有恩。从今日起,你不必再去后院做那些粗重活计了,就留在本宫身边,做本宫的贴身丫鬟吧!”
小荷在一旁高兴得几乎要蹦起来,连连拍手:“太好了!依依!”
就这样,依依、郡主、小荷三人,因这奇妙的缘分走到了一起。在接下来的相处中,她们发现彼此性情相投,很快便成了无话不说的好姐妹。深宫寂寞,有了真心相待的伙伴,日子也变得鲜活起来。
在之后的一个月里,依依依然每日坚持用自己的血为郡主做药引。在龙族血脉之力的温养下,郡主缠绵病榻多年的顽疾竟奇迹般地痊愈了,脸色红润,精神饱满,连宫中医术最高的老太医都连连称奇。
郡主对依依感激不尽,一心想要回报她。她召来王府内最好的府医,恳请他务必治好依依脸上的伤。
然而,当依依在郡主和小荷鼓励的目光下,缓缓摘下面具时,府医仔细查看了她脸上的伤痕后,却皱紧了眉头,摇头叹息道:“郡主恕罪,老朽行医数十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伤痕!这……这绝非普通的烧伤或腐蚀之伤,其内似乎蕴含着一股极其阴寒霸道的力量,在不断侵蚀生机,阻止愈合。老朽……无能为力。”
郡主和小荷看着依依脸上那狰狞可怖、仿佛有黑气萦绕的伤疤,眼中都露出了深深的遗憾与心疼。
反倒是依依,平静地重新戴上了面具,声音温和,反过来安慰她们:“没关系的,郡主,小荷。我已经习惯了。能治好郡主的病,看着您康复,比什么都重要。”
她的豁达与善良,让郡主和小荷更加坚定了要好好待她的心。而依依脸上的伤,也成了一个谜,预示着其背后隐藏的,绝非简单的苦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