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厅”协议的彻底失败，如同一次精准的颅内爆破，让深藏地下的方舟基地陷入了长达数小时的死寂。不是技术层面的瘫痪，而是某种信念层面的动摇。轮椅上博士那双总是燃烧着计算火焰的眼睛，此刻也蒙上了一层罕见的阴霾。他面前的全息投影上，代表着林栖权柄特性的数据模型正在疯狂报错、崩溃、重组，最终停留在一个令人绝望的结论上：【目标具备“概念级”真实洞察与净化权限，现有模拟与欺骗性战术成功概率低于0.01%。】
“凡人的智慧……果然存在极限吗？”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耗尽心力的疲惫。但下一秒，那疲惫便被更深的执念驱散。“不，不是极限，只是……需要转换路径。既然无法欺骗，无法缓冲，那就……直面。”
他抬起头，眼中重新凝聚起锐利的光芒，但那光芒深处，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启动最终预案：‘公示’协议。将我们关于‘复仇女神’的所有非核心分析数据，包括能量波动特征、行为模式概率、已确认的权柄特性……打包加密，发送给特勤局最高权限端口。”
“博士！”旁边的研究员失声惊呼，“这等于把我们多年的研究成果拱手相让！而且特勤局一旦介入……”
“一旦介入，水就更浑了。”博士打断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特勤局代表着秩序，他们不会允许一个不受控制的‘神祇’永远游荡在外。要么收编，要么……毁灭。无论哪种结果，都会迫使‘祂’做出更激烈的反应，露出更多的破绽。而我们，只需要在暗处，等待捕捉那一闪即逝的机会。”
“这是……驱虎吞狼？”
“不，是投石问路，也是……祸水东引。”
加密的数据包，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流入了特勤局的绝密网络。
……
特勤局总部，那间加密会议室内的气氛，因为这份突如其来的“礼物”而变得更加诡异。
“来源确认了，是‘方舟’。”技术主管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他们主动分享了大量关于目标林栖的分析数据……虽然有所保留，但价值极高。”
“他们在利用我们。”肩扛将星的老者冷哼一声，“想让我们当炮灰，去试探那位‘女神’的底线。”
“但这也是我们的机会。”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闪烁，“方舟的数据证实了我们的许多猜测，也提供了新的视角。目标并非无所不能，祂有消耗，有行为模式，甚至……可能存在某种我们尚未理解的‘准则’。更重要的是，方舟的连续失败证明，对抗是行不通的。”
“你的意思是？”
“接触。但不再是试探性或防御性接触。”中年男人深吸一口气，“进行一次开诚布公的……谈判。我们提供祂需要的‘便利’，换取某种程度上的……‘秩序’。”
这个提议让会议室再次陷入沉默。与一个拥有神祇般力量的存在谈判？这超出了所有既定预案。
“风险太大。”老者反对。
“不做的风险更大。”阴影中的身影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带着最终决断的力度，“根据方舟提供的数据，以及我们自己的观察，目标的审判对象，迄今为止，确实都是证据确凿、法律难以严惩或尚未受到制裁的罪人。这说明祂并非滥杀之辈，祂的‘公正’，与我们的法律，在结果上有部分重叠区域。”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尝试接触。表达我们的立场，阐明失控的‘私刑’对社会结构的潜在危害，同时……承认现有体系在某些层面的无力。我们可以提供信息支持，帮助祂更精准地锁定目标，减少误判和社会恐慌。作为交换，我们需要祂的审判……更具‘可控性’，至少，提前告知，避免再次出现全球直播那样的局面。”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与虎谋皮的方案。
但似乎，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路。
……
林栖刚刚完成了一次对某个污染环境的小企业主的审判，让其亲身感受了被工业废水毒害的村民们的痛苦。能源消耗微乎其微。
就在她准备将意识转向下一个目标时，一种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接触”请求，如同经过精密调制的无线电波，清晰地传递到她的感知中。
不是攻击，不是窥探，也不是模拟诱饵。
而是一段经过加密，但意图明确的信息流，直接指向她的意识核心。信息的发送方，带着特勤局那特有的、混合着秩序与强权的烙印。
【“复仇女神”林栖，这里是国家特勤总局。我们请求进行一次非对抗性对话。我们承认您行使的力量与部分审判结果的“公正性”，但持续的无序审判正在引发社会恐慌与结构失衡。我们希望能与您建立沟通渠道，在信息与必要时提供有限度的协助，以换取您的行动更具可预测性与秩序。我们无意与您为敌，也无意干涉您的“正义”，只希望能共同寻求一个平衡点，减少不必要的混乱。请回应。】
信息后面，附带了一个经过特殊加密的、一次性的精神通讯频段坐标。
林栖站在原地，城市的风吹动她额前的发丝。
特勤局……终于不再躲躲藏藏，选择了直接对话。是方舟那份“礼物”的作用？
谈判？合作？
她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嘲讽。
她不需要他们的信息，也不需要他们的协助。她的审判，源于自身的权柄与意志，无需与任何世俗权力妥协。
但是……“秩序”？“可预测性”？
她想起张小雅，想起那些在校园霸凌中沉默的大多数，想起网络上那些被煽动却无处申冤的普通人。绝对的、不受控的力量确实会带来恐惧，而恐惧，有时会扼杀萌芽中的希望。
也许……有限的、可控的利用一下这股世俗的力量，能为她省去一些麻烦，也能让审判的余波，不至于伤及太多无辜？
她并非要与他们合作，只是……暂时利用。
她的意识探向了那个通讯频段。
【沟通可以。列出你们的“诚意”。】
片刻的延迟后，大量的信息流涌入她的感知。不是目标名单，而是一整套极其完善的、关于各个领域潜规则、法律漏洞、以及某些被权力庇护的黑暗角落的深度分析报告。这些报告，远比她自己通过罪业地图扫描到的更为系统、更为深入，直指某些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核心。
同时，还有一个承诺：【我们可以为您提供合法的、不受追查的身份与资源支持，协助您更有效地隐匿行踪（尽管您可能不需要），并在您进行“必要”行动时，为您清理现场，控制舆论，将社会影响降到最低。作为回报，我们只希望您能提前告知大致的行动方向（非具体目标），并尽量避免波及无关民众。】
条件堪称优厚，几乎是在承认她“私刑”合法性的前提下，为她提供全方位的后勤支持。
但林栖捕捉到了那隐藏的条款——“必要的行动”、“提前告知方向”。这本质上，依然是一种软性的控制与监视。
她沉默着。
特勤局那边也在紧张地等待。这是前所未有的冒险。
良久，林栖的回应终于传来，冰冷而简洁，不带任何情绪：
【可以。】
【我会提供模糊区域。你们负责善后。】
【若试图追踪、限制或欺骗……】
她没有说完，但那股顺着通讯频段弥漫过去的、如同深渊般冰冷的警告意志，让远在会议室内的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交易达成。】特勤局那边立刻回应，带着一种如释重负又高度警惕的复杂情绪。
通讯切断。
林栖站在夜色中，看着系统中新出现的、由特勤局提供的加密信息入口，眼神幽深。
一场与世俗权力的危险交易，就此达成。
她得到了更锋利的“剑”与更坚固的“盾”。
而代价是，她这把悬于罪恶之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剑柄上，被悄然系上了一根来自凡间的、看似柔软却可能致命的丝线。
她不在乎。
只要这柄剑，依旧能精准地斩向该斩之人。
至于握剑的手是谁，不重要。
重要的是，审判，将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