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死了。
作为京城柳家布庄的独女,我成了所有人眼里的香饽饽。
一群八百年不联系的亲戚,哭着喊着冲进我家,说怕我一个人害怕,要留下来照顾我。
大姨看上了我娘留下的首饰,二叔盯上了我爹的账本,游手好闲的表哥,眼珠子总往我的丫鬟身上瞟。
他们以为我就是个从小读《女诫》,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草包,爹一死,就只剩下哭了。
没错,我天天哭,哭得比谁都伤心。
然后,我给他们熬了最苦的药,做了最素的饭。
告诉他们,为了尽孝,我们全家都得清心寡欲,茹素三年。
最后,我在后山搭了几间茅草屋,眼泪汪汪地请他们一起去住。
“为了让我爹走得安心,咱们一起结庐守孝吧。各位长辈,不会这点苦都不愿意为我爹吃吧?”
1.饿狼入室
我爹死了。
灵堂设在正厅,棺材是上好的金丝楠木,我爹躺在里面,很安详。
我跪在蒲团上,面无表情地往火盆里添纸钱。
火苗舔着纸钱的边缘,一点点把它吞噬,变成灰烬,跟我此刻的心一样。
外面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哭嚎声。
“我的好哥哥啊!你怎么走得这么早啊!”
“大哥!你睁眼看看我啊!”
我连头都没抬。
来了。
我爹那些八百年不登门的“好亲戚”,一个不少,全都来了。
跑在最前面的是我大姨王氏,一身崭新的白麻布孝衣,料子比我的还好。
她扑到棺材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不知道的还以为里面躺的是她亲爹。
紧跟她身后的是我二叔柳敬才,他倒是文雅点,没那么夸张。
他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长叹一口气。
“知意,别太难过了,人死不能复生。以后,二叔就是你亲爹。”
我听着这话,差点没吐出来。
我爹尸骨未寒,他就急着当我爹了?
我没说话,只是把头埋得更低,肩膀一抽一抽的,装作伤心欲绝。
还有我那个表哥王虎,吊儿郎当地跟在最后面。
他不哭也不闹,一双贼眉鼠眼,从进门开始,就在我们家四处乱瞟。
看那根紫檀木的房梁,摸摸那个青花瓷的瓶子,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他看见我的贴身丫鬟春桃,眼睛都直了。
春桃吓得赶紧躲到我身后。
一场认亲大戏,哭了大半个时辰。
等他们终于哭累了,大姨用帕子擦了擦根本不存在的眼泪,拉着我的手。
“知意啊,你看你一个姑娘家,你爹走了,以后可怎么办啊。”
“你放心,大姨不走了,就留下来照顾你!”
二叔也赶紧跟上:“对对对,还有二叔。柳家的生意这么大,你一个女孩子家怎么撑得起来?二叔帮你管着。”
表哥王虎搓着手,嘿嘿一笑:“是啊表妹,以后哥保护你,谁敢欺负你,哥揍他!”
他说着,还故意挺了挺他那没几两肉的胸膛。
我心里冷笑。
说得真好听。
照顾我?是照顾我家的银子吧。
保护我?是想霸占我的家产,连我的人都不放过吧。
我爹活着的时候,怎么没见他们这么亲热?
那时候,我爹是京城有名的柳善人,乐善好施。
可他不止一次跟我说,知意,记住,斗米养恩,担米养仇。咱们家的亲戚,都是喂不熟的白眼狼。
现在看来,我爹真是料事如DEN。
我抬起头,露出一双哭得又红又肿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他们。
“大姨,二叔,表哥……你们,你们真的不走了吗?”
我的声音又轻又软,还带着哭腔,听起来可怜极了。
大姨立刻把胸脯拍得邦邦响。
“当然不走了!你爹就你这么一个女儿,我们不照顾你谁照顾你!”
“那就……太好了。”我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我一个人,真的好害怕。”
看着我这副柔弱无助的样子,他们三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满意的,贪婪的笑容。
他们以为,我就是那只待宰的羔羊。
他们不知道。
我爹从小教我读的不是《女诫》,是《孙子兵法》。
我爹给我请的也不是绣花师傅,是账房先生。
他教我,兔子急了也知道蹬鹰。
现在,我这只兔子,就要开始磨爪子了。
2.各怀鬼胎
亲戚们就这么名正言顺地在我家住了下来。
我爹的头七还没过,这个家就已经快不姓柳了。
大姨王氏,第一天就住进了东厢房最好的那间屋子。
那是我娘生前的房间。
她说,那屋子向阳,敞亮,对我这个“病人”好。
我没跟她争。
我只是默默地把我娘所有的遗物,都收进了库房,然后亲手上了锁。
钥匙,就挂在我自己脖子上。
大姨看着空荡荡的屋子,脸拉得老长。
但她不好发作,只能憋着。
第二天,她就开始在府里“巡视”了。
走到花园,看见那几盆名贵的兰花,她说:“哎呀,这花养着多费事,不如卖了换点钱,给你多买点补品。”
走到书房,看见我爹收藏的前朝字画,她说:“这挂着都发霉了,死人的东西,不吉利,也处理了吧。”
她最感兴趣的,是我娘留下的那个首饰匣子。
她找各种借口,想让我打开给她看看。
“知意啊,大姨帮你看看,哪些款式旧了,拿出去熔了给你打新的。”
“知意啊,你还小,戴这些太老气了,让大姨先帮你收着。”
我呢,就抱着匣子,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看着她。
“大姨,这是我娘留给我的念想。爹爹说了,谁都不能碰。”
我把死去的爹搬出来,她再不要脸,也不好硬抢。
只能恨恨地瞪我一眼,骂一句“死脑筋”。
二叔柳敬才,比大姨要“高明”得多。
他不图这些小东西,他图的是整个柳家。
他没进府两天,就以“帮我分忧”的名义,开始接触布庄的生意。
他把布庄的老伙计们都叫到府里来开会,当着我的面,对账本指指点点。
“这里,进价太高了。还有这里,这个月的利润怎么比上个月少了?”
他一副当家主人的派头,说得头头是道。
那些伙计都是跟着我爹几十年的老人,看着他这副样子,脸上都带着不屑。
但我是个“晚辈”,又是个“女流之辈”,我只能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听着。
二叔见我不说话,以为我怕了他,胆子更大了。
“知意啊,你看,这生意上的事,你不懂。以后,就交给二叔吧。你安安心心守孝就行。”
我点点头,声音细得像蚊子。
“都听二叔的。”
二叔满意地笑了。
他不知道,我爹从小就让我跟着账房先生学算术。
那本账本,我闭着眼睛都能背下来。
他指出的那几个“问题”,要么是正常的市场波动,要么就是他自己眼神不好看错了行。
蠢货。
最让我恶心的,是那个表哥王虎。
他就是个地痞无赖。
住进来之后,什么活都不干,每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起来就要大鱼大肉,还嫌厨房做的菜不合他胃口。
他最爱干的事,就是在院子里晃悠,一双眼睛跟黏在丫鬟们身上一样。
尤其是我的贴身丫鬟春桃。
春桃今年十六,长得水灵。
王虎见了她,就跟苍蝇见了血一样。
“小春桃,给哥倒杯茶。”
“小春桃,哥的肩膀有点酸,来给哥捏捏。”
他动手动脚,嘴里说着下流话。
春桃吓得脸都白了,每次都跑到我这里来躲。
有一次,王虎更大胆,竟然想堵着春桃动手动脚。
春桃尖叫着跑开了。
我当时正在灵堂给我爹上香。
王虎追着春桃跑进来,看见我,不仅没收敛,反而嬉皮笑脸地说:
“表妹,你这丫鬟,脾气还挺烈。不过哥喜欢。”
我看着他那张令人作呕的脸,心里已经判了他死刑。
但我脸上,依旧是那副悲伤又柔弱的表情。
我慢慢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表哥,我爹……还在这里看着呢。”
我的声音很轻,但在空旷的灵堂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王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看了看那口黑沉沉的棺材,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缩了缩脖子,灰溜溜地走了。
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他们的试探,只会越来越过分。
我爹的灵柩还停在家里,他们就已经这么迫不及待了。
很好。
你们越急,死得越快。
我转过身,对着我爹的牌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爹,您放心。女儿一定给您,守一个干干净净的孝。”
3.第一碗药
我爹出殡那天,天阴沉沉的,跟我的心情一样。
大姨和二叔哭得比我还伤心,好像躺在里面的是他们亲爹。
只有我知道,他们哭的不是我爹,是以后少了个能占便宜的冤大头。
等把爹送上山,安葬妥当,回到家里,天已经黑了。
府里撤了灵堂,一下子空旷了许多。
但我知道,这个家,从今天开始,才真正不得安宁。
晚饭的时候,大姨和二叔一左一右地坐在主位上。
那是我爹娘的位置。
他们坐得心安理得。
饭桌上,是久违的大鱼大肉。
表哥王虎吃得满嘴流油,一边吃一边嚷嚷。
“总算能吃点好的了!前几天吃的都是什么玩意儿,淡出个鸟来!”
大姨也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塞进嘴里,满足地叹了口气。
“就是!守孝是心意,哪能真不吃不喝呢?人是铁饭是钢,吃不饱,哪有力气伤心?”
二叔柳敬才没他们那么粗俗,但他也是筷子不停。
“知意啊,你也多吃点。看你这几天都瘦脱相了。你爹在天有灵,也不希望你把身子熬垮了。”
他们三个一唱一和,说得好像都是为了我好。
我低着头,默默地扒着碗里的白饭,一句话都没说。
春桃站在我身后,气得脸都红了。
等吃完饭,下人来收拾碗筷。
大姨剔着牙,慢悠悠地开了口。
“知意,你看,你爹这后事也办完了。接下来,咱们是不是该商量商量,这柳家的家产,该怎么分……”
“咳咳!”二叔在旁边重重地咳了一声,打断了她的话。
他瞪了大姨一眼,那意思很明显:吃相别这么难看。
然后他换上一副语重心长的表情,看着我。
“知意啊,大姨不是那个意思。她是说,这柳家的产业,以后得有个章程。你一个女孩子,什么都不懂,总得有个人帮你掌舵。”
我抬起头,看着他们。
“二叔说的是。”
我的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么顺从。
他们都露出了满意的表情。
我接着说:“爹爹生前,身体一直不好。大夫说,是常年操劳,思虑过重,伤了根本。”
我顿了顿,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如今,爹爹去了。我这个做女儿的,无以为报。只想着,能替爹爹,尽一尽他未尽的孝道。”
“他生前,最挂念的,就是各位长辈的身体。”
我说着,拍了拍手。
春桃端着一个托盘,从后面走了出来。
托盘上,放着三碗黑乎乎的汤药。
一股浓烈刺鼻的药味,瞬间弥漫了整个饭厅。
王虎离得最近,闻到那个味,脸都绿了。
“这……这是什么玩意儿?”
我站起身,亲自把三碗药端到他们面前,一人一碗。
我脸上带着最温婉、最孝顺的笑容。
“这是我特意去城里最好的药铺,给大姨、二叔和表哥抓的药。”
“这药,叫‘清心去火汤’。大夫说了,最适合操劳过度、心火旺盛的人喝。”
“大姨,二叔,你们为了我爹的后事,连日操劳,辛苦了。”
“表哥,你年轻,火气旺,也该降降火。”
“这是我这个做晚辈的一点心意。从今天起,一日三餐,饭后一碗,我都会亲手熬了,给你们送过去。”
“咱们是一家人,身体最重要。可不能像我爹一样,年纪轻轻就……”
我说不下去了,用袖子捂住了脸,又开始“呜呜呜”地哭。
饭厅里,一片死寂。
大姨、二叔、表哥,三个人,你看我,我看你。
他们端着那碗黑得像墨汁,闻着就想吐的药,脸色比锅底还难看。
喝,还是不喝?
这是个问题。
不喝,就是不领我这个“孝顺晚辈”的情,就是不顾自己的身体,就是不把我爹的“遗愿”放在心上。
喝?
看他们三个的表情,估计跟喝毒药也差不多了。
我从袖子里探出半张脸,泪眼汪汪地看着他们。
“大姨?二叔?药……要凉了。”
4.斋饭的威力
那碗“清心去火汤”,他们最终还是捏着鼻子喝了。
表哥王虎喝得最快,喝完就冲到院子里,“哇”的一声全吐了。
大姨和二叔养尊处优惯了,哪里喝过这么苦的东西。
两个人喝完,脸都皱成了一团苦瓜,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看着他们,心里别提多痛快了。
但我脸上,依然是那副担忧又关切的表情。
“哎呀,表哥怎么吐了?看来是火气太重,虚不受补。没事,明天我让大夫再加重两味药。”
王虎在院子里听见,吐得更厉害了。
这只是个开始。
从第二天起,柳府的伙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早上,是清粥小菜,粥清得能照见人影,小菜就是一碟水煮的青菜,没放一滴油,盐都只有几粒。
中午,是糙米饭配豆腐,豆腐也是白水煮的,上面飘着几根葱花,就算是荤腥了。
晚上,更简单,一人一个杂粮馒头,一碗青菜汤。
顿顿如此,天天如此。
第一天,王虎就把碗给摔了。
“这他妈是人吃的东西吗!喂猪的都比这个好!”
他指着我的鼻子骂,“柳知意,你是不是故意整我们?”
我没生气,只是红着眼圈,默默地把地上的碎碗捡起来。
“表哥,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我爹刚走,尸骨未寒。我们做小辈的,理应为他斋戒祈福,以表哀思。”
“古人云,亲丧,食粥,居倚庐。我这已经算是简化了的。难道,表哥连这点心意,都不愿意为我爹尽吗?”
我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还引经据典。
王虎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脸憋得通红。
大姨也看不下去了,帮腔道:“知意啊,话是这么说。可这……这也太素了。一点油水都没有,人怎么受得了?”
我柔柔地看着她,说:“大姨,我爹生前,最爱吃的就是清淡的。他说,人啊,吃得太油腻,心就浑了。”
“我们现在吃糠咽菜,既是为爹爹祈福,也是在洗涤我们自己的内心。这样,爹爹在天之灵,才能安息啊。”
二叔柳敬才皱着眉头,他知道我这是在胡搅蛮缠。
但他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
在“孝”这个字面前,所有的口腹之欲,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那么大逆不道。
他只能干咳一声,说:“知意有心了。就……就按你说的办吧。”
于是,我们全家,就过上了苦行僧一样的日子。
每天除了吃糠咽菜,就是喝那碗苦得要命的汤药。
没过几天,三个人都肉眼可见地瘦了下去。
王虎以前壮得像头牛,现在蔫得像根豆芽菜,走路都打晃。
他再也没力气去调戏丫鬟了。
大姨以前最爱打扮,每天都要换几身新衣服。现在没心情了,整天唉声叹气,说自己嘴里淡得能飞出个鸟来。
二叔的情况稍微好点,但他每次看到账本,眉头都皱得更紧了。
我知道,他想从账上捞油水,可现在,柳家布庄所有的进出账,我都让管家每天送到我房里,亲自过目。
他想动手脚,没那么容易了。
他们以为把我关在府里守孝,就能为所欲为。
他们错了。
我守的不是孝,是我的城池。
他们不是我的亲人,是攻城的敌人。
对付敌人,我从来不会手软。
有一天晚上,我听见大姨在房里跟王虎抱怨。
“这个柳知意,真是个丧门星!我看她不是在守孝,是在修仙!”
“娘,我快受不了了!再这么吃下去,我没被打死,就先饿死了!”
“不行,我们得想个办法。不能再由着她胡来了。”
我站在窗外,听着他们的对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想办法?
晚了。
我给你们准备的“大餐”,还在后头呢。
5.二叔的算盘
吃素喝药的日子过了一个月。
大姨和表哥已经快被折磨疯了。
但二叔柳敬才,显然比他们有耐心得多。
他虽然也面黄肌瘦,但眼神依旧精明。
他知道,光是在吃饭这种小事上跟我耗,没有任何意义。
他要的,是实实在在的权力。
这天,他把我叫到了书房。
这是我爹生前处理生意的地方。
二叔已经很自然地坐在了我爹的位置上,手里还拿着我爹最喜欢的那只紫砂壶。
他给我倒了杯茶,开门见山。
“知意,这一个月,府里的事,你处理得很好。二叔都看在眼里。”
他先是夸了我一句。
我低着头,“这都是我该做的。”
“但是,”他话锋一转,“布庄的生意,不能再这么耽搁下去了。”
“你爹走了,很多老主顾心里都没底。城南的张家布庄,最近小动作不断,抢了我们好几笔生意。”
“你一个女孩子家,终究是要嫁人的。这偌大的家业,总不能一直这么悬着。”
我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他被我看得有点不自在,清了清嗓子,继续说。
“二叔有个提议。你看这样行不行。你呢,就把布庄的印章和账本,都交给二叔。”
“由二叔出面,正式接管柳家的生意。这样,既能稳住那些老主顾,也能震慑竞争对手。”
“你放心,二叔不是白帮你。每年,布庄利润的一成,二叔会存到你的嫁妆里。保证你将来风风光光地出嫁。”
他说完了。
我心里都快笑开花了。
图穷匕见了。
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终于说到正题了。
每年一成的利润?
这是打发叫花子呢?
我爹的柳家布庄,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大字号,一年的利润,够普通人家吃十辈子。
他张口就要拿走九成。
这算盘,打得我在江南都听见了。
我看着他,脸上露出为难和犹豫的表情。
“二叔……这……这不合规矩吧?”
“我爹的遗嘱里写着,家产由我继承。这印章和账本,要是给了您,我将来怎么跟我爹交代啊?”
柳敬才的脸色沉了下来。
“知意,你怎么这么糊涂!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你爹是让你继承家产,可没说让你把家产败光!现在生意这么难做,没有我,你守得住吗?”
“你别忘了,你是个女人!女人抛头露面,像什么样子!传出去,我们柳家的脸面何在?”
他开始给我扣大帽子了。
用这个时代的规矩,来压我。
我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一副快要被他说服,但又很害怕的样子。
“可是……我怕……”
“怕什么!”柳敬Cai一拍桌子,“有二叔在,你什么都不用怕!”
“你就说,你给不给吧!”
他的耐心耗尽了,露出了凶相。
书房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我“害怕”地往后缩了缩,声音都在发抖。
“二叔,你别生气。我……我不是不给。只是……这事太大了,你得让我……让我考虑考虑。”
“考虑?还要考虑多久?三天!我只给你三天时间!”
柳敬才下了最后通牒。
“三天之后,你必须把印章和账本交出来。不然,就别怪二叔不念叔侄情分!”
他说完,拂袖而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慢慢地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茶都凉了。
三天?
二叔啊二叔,你太小看我了。
我根本,就没打算把这出戏,演到三天后。
今晚,就该落幕了。
6.表哥的黑手
我从书房出来,心里已经有了全盘计划。
二叔想要我的家产,大姨想要我的钱财,表哥想要我的人。
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软肋。
而我,就要把他们的软肋,一个个地,捏碎。
我先是找到了管家福伯。
福伯是我爹最信任的人,也是这个家里,唯一真心待我的人。
我让他去外面,办几件事。
第一,去城南的张家布庄,就说我们柳家资金周转不灵,愿意折价出让三间铺面。
第二,去城西的牙行,放出风声,说柳府要裁撤下人,很多年轻貌美的丫鬟要被发卖。
第三,去我表哥王虎常去的那个赌场,替他还清所有的赌债,然后告诉那里的管事,以后王虎再来,想借多少,就借多少,都算在柳家账上。
福伯听完我的吩咐,一脸震惊。
“小姐,您这是……”
我拍了拍他的手。
“福伯,信我。”
福伯看着我,从我的眼睛里,他看到了和我爹一样的坚定。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做完这一切,我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我让春桃,把我爹留下的那个大账本,摆在了最显眼的书桌上。
然后,我让她出去,守在院子门口,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许进来。
春桃不放心。
“小姐,万一……”
“没有万一。”我打断她,“去吧。”
春桃只好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坐在铜镜前,慢慢地卸下了发簪。
一头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散落下来。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张脸,还带着少女的青涩,但那双眼睛,已经冷得像冰。
我等了大概一个时辰。
夜深了。
窗外,传来了轻微的,鬼鬼祟祟的脚步声。
来了。
我没有回头。
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人影,蹑手蹑脚地溜了进来。
是王虎。
他以为所有人都睡了。
他看见我一个人坐在镜子前,披散着头发,以为我是在伤心。
他的胆子一下子大了起来。
他关上门,搓着手,一脸淫笑地朝我走过来。
“表妹,这么晚了,还没睡啊?”
“一个人多孤单啊,哥来陪陪你。”
他身上的酒气和汗臭味,熏得我一阵恶心。
我没有动,只是通过镜子,冷冷地看着他。
他走到我身后,伸手就想来抱我。
“表妹,你长得可真好看。跟了哥,哥保证比你那个死鬼爹对你还好……”
他的话还没说完。
我动了。
我猛地一矮身,从他腋下钻了过去。
同时,我手里一直攥着的那根银簪,狠狠地朝他大腿上扎了下去!
“啊!”
王虎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抱着腿就跳了起来。
我没有停。
我抓起桌上的砚台,用尽全身力气,朝他头上砸了过去!
“砰!”
砚台砸在他的额角,墨汁和血,一起流了下来。
王虎被打蒙了。
他没想到,我这个平时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表妹,竟然会下这么狠的手。
他捂着头,看着我,眼睛里充满了震惊和愤怒。
“臭婊子!你敢打我!”
他咆哮着,像一头受伤的野兽,朝我扑了过来。
我早有准备。
我往旁边一闪,抓起早就放在旁边的凳子,又一次狠狠地砸在了他的膝盖上!
“咔嚓!”
一声脆响。
王虎的惨叫声,比刚才还要凄厉。
他站不住了,一条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曲着,跪倒在地。
我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的手里,还握着那支沾着他血的银簪。
“表哥,我跟你说过。”
“我爹,在看着呢。”
7.一场好戏
王虎的惨叫声,划破了柳府宁静的夜空。
第一个冲进来的是大姨王氏。
她一脚踹开门,看见屋里的情景,当场就傻眼了。
她的宝贝儿子,躺在地上,满头是血,一条腿不自然地扭曲着,像只死狗。
而我,手里拿着一支带血的簪子,站在旁边,衣衫整齐,眼神冰冷。
“虎儿!我的虎儿啊!”
大姨反应过来,扑到王虎身上,哭天抢地。
紧接着,二叔柳敬才也闻声赶来。
他看到这副景象,也是大吃一惊。
但他比大姨冷静得多。
他先是看了一眼地上的王虎,然后把目光转向我,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和怀疑。
“知意,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严厉得像是在审问犯人。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
地上的王虎,已经恶人先告状了。
他指着我,声嘶力竭地喊:“爹!娘!是她!是柳知意这个贱人勾引我!”
“她假装伤心,把我骗到她房里,然后就……就对我动手!”
“她说她早就看上我了!想让我当柳家的上门女婿!我不从,她就……她就下黑手!”
这番话,说得颠倒黑白,无耻至极。
大姨听了,立刻像个疯子一样朝我扑过来。
“好你个小贱人!小小年纪,心肠就这么歹毒!竟然敢伤我儿子!”
“我看你是没了爹娘管教,无法无天了!今天我非得替你爹,好好教训教训你!”
她张牙舞爪,想来撕我的脸。
我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
然后,我“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我哭得比大姨还伤心,还委屈。
“大姨!你怎么能这么冤枉我!”
“是表哥!是表哥他喝醉了酒,闯进我的房间,对我……对我图谋不轨!”
“我为了保住清白,才……才失手伤了他!”
“我爹的灵位就在隔壁,他怎么敢……他怎么敢做出这种禽兽不如的事情啊!”
我一边哭,一边指着门口。
这时候,闻声赶来的下人,已经把院子围得水泄不通。
福伯也站在人群里,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担忧。
二叔柳敬才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他知道,这件事情,闹大了。
家丑不可外扬。
如果传出去,说柳家的表少爷,意图非礼守孝的表妹。
那他们柳家和王家,在京城里就别想抬头做人了。
他必须把这件事压下去。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王虎,又看了一眼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我。
他心里,其实已经信了七八分。
王虎是什么德行,他一清二楚。
但是,他不能承认。
王虎是他的外甥,是他拉拢来对付我的盟友。
他必须保住王虎。
于是,他沉下脸,对我喝道:“够了!别哭了!”
“这件事,肯定是个误会!”
“王虎,你也是,喝了点酒就不知道天高地厚!还不快给你表妹道歉!”
他想和稀泥。
让王虎道个歉,就把这件事揭过去。
想得美。
王虎一听要他道歉,脖子一梗。
“我没错!凭什么我道歉!就是她勾引我!”
大姨也护着自己的儿子。
“对!凭什么我们道歉!我儿子腿都断了!柳知意,你这个小毒妇,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
好啊。
要说法是吧?
我给你们。
我停止了哭泣,擦干眼泪,看着二叔,一字一句地说:
“二叔,既然您说这是误会,表哥和我,各执一词。那我们,就报官吧。”
“让官府来审一审,到底是谁在说谎。”
“京城府尹,最是公正严明。到时候,是人是鬼,一审便知。”
“我柳家的女儿,就算死,也不能白白被人污了清白!”
我说完,转身就要往外走。
“福伯!备轿!我要去府衙击鼓鸣冤!”
“站住!”
柳敬才终于慌了。
他一把拉住我。
“不能报官!”
他要是敢让我报官,他就不是柳敬才了。
他心里有鬼。
柳家布庄的账,经不起查。
我看着他,脸上露出一丝冰冷的微笑。
二叔,这场戏,才刚刚开场。
你以为你拉住我,就结束了吗?
不。
是你亲手,把自己送上了我的舞台。
8.孝道的大棒
柳敬才死死地拉着我,不让我去报官。
他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知意,你冷静点!这是家事,怎么能闹到官府去!”
“家事?”我冷笑一声,“二叔,他闯的是我的闺房,想毁的是我的清白,这已经不是家事了,这是国法!”
大姨还在旁边煽风点火:“报官就报官!谁怕谁!我儿子受了这么重的伤,到了官府,看谁有理!”
她就是个蠢货。
到现在还没看清形势。
柳敬才恨不得一巴掌扇死她。
他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咬着牙对我说:“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看着他,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出我的条件。
“第一,让表哥,跪在我爹的灵位前,磕头认错。承认他今晚的禽兽行径。”
“第二,大姨和表哥,立刻,马上,搬出柳府。从此以后,与我柳家,再无瓜葛。”
“第三,”我的目光,转向了柳敬才,“柳家的生意,就不劳二叔费心了。您还是回去,管好您自己的事情吧。”
我的条件,一个比一个狠。
等于是要把他们三个人,彻底地,从柳家清除出去。
大姨第一个跳了起来。
“不可能!你休想!”
王虎也在地上哀嚎:“柳知意,你这个毒妇!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只有柳敬才,死死地盯着我。
他的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
他没想到,他一直以为的,那只温顺的小绵羊,竟然会是一头能咬断他喉咙的狼。
“柳知意,你这是要把事情做绝啊。”
“是你们,先把事情做绝的。”我毫不退让地与他对视。
我们僵持着。
院子里的下人们,大气都不敢出。
我知道,柳敬才在权衡利弊。
报官,他自己的烂事可能会被抖出来,身败名裂。
不报官,接受我的条件,他这段时间的谋划,就全打了水漂,竹篮打水一场空。
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
就在这时,我给了他最后一根,压垮骆驼的稻草。
我忽然又换上了那副泫然欲泣的表情。
“二叔,其实我也不想这样的。我爹刚走,家里就闹出这种丑事,传出去,我爹在九泉之下,都不得安宁啊。”
“我爹生前,最重孝道。他说,百善孝为生。”
“表哥今日之举,是不悌。大姨护短,是不慈。二叔您……您若是一味纵容,便是不义。”
“不悌,不慈,不义。这都是大不孝啊!”
“我爹的棺木,还没凉透。你们就在他的家里,行此等大不孝之事。你们的良心,不会痛吗?”
“你们就不怕,我爹半夜,从坟里爬出来,找你们问个清楚吗!”
我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高。
说到最后一句,我几乎是在嘶吼。
我的话,像一记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他们心上。
尤其是在这个信奉鬼神的年代。
“从坟里爬出来”这几个字,带着一股阴森的寒气。
大姨的脸色,瞬间就白了。
王虎也吓得不敢嚎了。
柳敬才的身体,也明显地抖了一下。
我抓住了这个机会。
我猛地甩开他的手,跪倒在地,朝着我爹房间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爹!女儿不孝!女儿没能守好这个家!让您在天有灵,还不得安宁!”
“女儿今日,就以死明志!向您谢罪!”
说完,我抓起地上那支带血的银簪,就往自己脖子上抹去!
“小姐!”
“知意!”
福伯和春桃的惊叫声,和柳敬才的吼声,同时响起。
“住手!”
柳敬才一个箭步冲上来,死死地抓住了我的手腕。
簪尖,离我的脖子,只有不到半寸的距离。
我能感觉到,他抓住我的那只手,在剧烈地颤抖。
他怕了。
他真的怕了。
如果我今天死在这里,他就是逼死亲侄女的凶手。
他这辈子,都完了。
我看着他,泪流满面,但眼神里,全是胜利的决绝。
“二叔,你选吧。”
9.滚出柳家
柳敬才最终还是选择了妥协。
他不能赌。
他看着我决绝的眼神,知道我不是在开玩笑。
如果他不答应,我真的会死在他面前。
他颓然地松开了手,整个人的精气神,好像都被抽空了。
“好……我答应你。”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大姨一听,急了。
“老二!你怎么能答应她!我们……”
“你给我闭嘴!”柳敬才猛地回头,冲她咆哮。
这是他第一次,对大姨发这么大的火。
大姨被他吼得一愣一愣的,不敢再说话了。
柳敬才走到王虎面前,一脚踹在他身上。
“孽障!还不快去给你大舅磕头认错!”
王虎的腿断了,爬不起来。
柳敬才就让两个下人,把他架起来,一路拖到了灵堂。
他被按着,跪在我爹的灵位前。
一开始,他还梗着脖子,不肯磕头。
柳敬才直接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磕!”
那一巴掌,用足了力气。
把王虎彻底打懵了。
也把他最后那点骨气,打没了。
他哭丧着脸,一边流泪,一边“砰砰砰”地磕头。
“大舅,我错了……我不是人……我是畜生……”
我站在旁边,冷冷地看着。
我不相信眼泪,我只相信结果。
磕完头,柳敬才让人把王虎拖了出去,像拖一条死狗。
大姨哭哭啼啼地跟在后面。
他们连夜收拾了东西。
走的时候,大姨还想顺手牵羊,拿走桌上的一个玉摆件。
被福伯当场拦下。
“王夫人,这是我们柳家的东西。您还是,两手空空地来,两手空空地走吧。”
大姨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只能恨恨地把东西放下,灰溜溜地走了。
最后走的是柳敬才。
他站在院子里,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复杂极了。
有愤怒,有不甘,有怨毒,还有一丝……恐惧。
他什么都没说,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看着他们狼狈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我一直紧绷的身体,才终于松懈下来。
我差点,就软倒在地。
春桃和福伯赶紧扶住我。
“小姐,您没事吧?”
“小姐,您吓死我们了。”
我摇摇头,示意我没事。
我看着空荡荡的院子,知道,这场仗,我打赢了。
但是,还不够。
把他们赶出柳家,只是第一步。
他们给我爹,给我,带来的羞辱。
我会让他们,十倍,百倍地,还回来。
第二天。
京城里,就开始流传一些消息。
有人说,城南张家布庄,被官府查封了。
罪名是,与柳家二爷柳敬才勾结,做假账,偷税漏税。
柳敬才也被抓进了大牢。
有人说,城西最大的赌场,一夜之间被端了。
里面所有的赌徒和打手,都被官府带走。
据说,是因为柳家的表少爷王虎,在里面欠了巨额赌债,还不起,赌场的人扬言要卸他一条腿。
还有人说,王家的大夫人,也就是我的大姨,因为儿子被打断腿,夫家又没了经济来源,受不了刺激,疯了。
这些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一天之内,就传遍了整个京城。
所有人都说,柳家这是遭了报应了。
只有我知道。
这不是报应。
这是我,送给他们的,一份大礼。
那晚,福伯按照我的吩咐,把柳敬才和张家勾结的证据,匿名送到了府衙。
把王虎欠下巨额赌债,引得赌场上门逼债的消息,捅给了巡城卫。
至于我大姨,是她自己心理素质太差,怨不得别人。
我坐在窗前,听着外面传来的各种流言蜚语,平静地喝着茶。
春桃站在我身后,给我捏着肩膀。
“小姐,您真是……太厉害了。”
我笑了笑。
“这不是厉害。”
“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他们想毁了我,毁了柳家。
那我就先,毁了他们。
10.孝女之名
赶走了恶狼,清理了门户。
柳家的宅子,一下子清净了许多。
但我知道,事情还没完。
我爹的孝期,是三年。
这三年,我不能嫁人,不能有任何娱乐。
我要守着这座空荡荡的宅子,守着我爹留下的家业。
外面的人,都在看着我。
看着我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要怎么撑起这么大的家业。
很多人都在等着看我的笑话。
等着柳家布庄,在我手里倒闭。
等着我,最终走投无路,只能变卖家产,或者随便找个人嫁了。
我偏不。
我不仅要守住,我还要守得更好。
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布庄的所有老师傅和老伙计,都请到了家里。
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拿出了我爹的印章和账本。
“各位叔伯,我爹走了。但柳家的根,不能倒。”
“我年纪小,很多事情不懂。以后,布庄的生意,还要仰仗各位叔伯。”
“从今天起,布庄每年利润,我只取五成。剩下五成,三成作为各位叔伯的分红,两成用来改善布庄的经营和伙计们的待遇。”
我的话一说完,所有人都惊呆了。
他们没想到,我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要知道,东家拿走九成甚至十成的利润,都是天经地义的。
我只拿五成,这等于是把一半的家产,分给了他们。
一个老师傅,激动得眼眶都红了。
“小姐,使不得啊!这是东家留给您的家产,我们怎么能……”
我站起来,对着他们,深深地鞠了一躬。
“没有各位叔伯,就没有柳家布庄的今天。这是你们应得的。”
“我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齐心协力,把我们柳家的生意,做得比我爹在的时候,还要好。”
“让那些看我们笑话的人,都把嘴闭上。”
我的诚意,打动了所有人。
他们当场就向我立下军令状,誓死效忠柳家。
人心,就这么稳住了。
接下来,我开始了我为期三年的守孝生活。
我每日黎明即起,亲自去祠堂给我爹娘上香。
然后,就在书房里,看一整天的账本和生意报表。
我谢绝了所有的宴请和访客。
穿最素的衣服,吃最简单的饭菜。
我把自己的生活,过得像个苦行僧。
但我的名声,却在京城里,一点一点地传开了。
人们不再叫我“柳家那个可怜的孤女”。
他们叫我,“柳孝女”。
他们说,柳家的女儿,有乃父之风。小小年纪,却有情有义,有担当。
他们说,柳家布庄,在她的手里,非但没有衰败,反而蒸蒸日上,生意比以前还红火。
那些以前看不起我,觉得女子不能继承家业的人,都闭上了嘴。
那些以前想趁火打劫,吞并柳家生意的同行,也都收起了爪牙。
因为他们知道,现在的柳家,不是一块肥肉。
是一块,啃不动的硬骨头。
我知道,这一切,都是我爹希望看到的。
他希望我,能做一个,不依附于任何人,能独立,能自主,能顶天立地的女人。
我做到了。
有一天,福伯拿了一封信给我。
是京城府尹大人,派人送来的。
信里说,柳敬才在狱中,全部招了。
他不仅招了自己偷税漏税的罪行,还把这些年,他伙同其他商户,欺行霸市,打压同行的烂事,都抖了出来。
牵扯出了一大批人。
京城的商界,迎来了一场大地震。
而这一切的开端,只是因为,他想吞掉一个,他看不起的,侄女的家产。
我把信,放到蜡烛上,烧了。
看着它化为灰烬。
我的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二叔,大姨,表哥。
你们,都只是我成长路上,小小的,垫脚石而已。
踩过你们,我只会,站得更高。
11.结庐守孝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一年过去了。
柳家布庄的生意,在我手里,已经稳稳地扎下了根。
我的“孝女”之名,也在京城里,越传越响。
甚至,连宫里都有所耳闻。
有一次,宫里的采办太监,还特意到我们布庄,定了一批上好的丝绸。
这是我爹在世时,都没有过的荣耀。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么平静地过下去。
直到,我爹的一周年祭日。
那天,我正在家里的祠堂,给我爹烧纸。
福伯匆匆忙忙地跑进来。
“小姐,不好了!外面……外面来了好多人!”
我皱了皱眉。
“什么人?”
“是……是柳家的族人!还有……还有王家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该来的,还是来了。
柳敬才和王虎出事后,这两家人,一直很安分。
我以为他们已经怕了。
没想到,他们选在我爹的祭日,找上门来。
这是算准了,我今天,不宜动怒,不宜见血。
我走出祠堂,来到前院。
院子里,乌泱泱地站了二三十号人。
领头的,是柳家的一个族叔,叫柳敬文,辈分比我爹还高。
还有王家那边,来的是王虎的亲爹,我的大姨夫。
他们一个个,都穿着孝衣,脸上带着悲愤的表情。
看到我出来,柳敬文拄着拐杖,重重地在地上敲了一下。
“柳知意!你这个不孝女!还不给我跪下!”
他的声音,洪亮如钟,带着长辈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没跪。
我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族叔,您这是何意?今天是我爹的祭日,您带着这么多人,来我家里闹,是想让我爹,在地下也不得安宁吗?”
我的话,软中带刺。
柳敬文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还敢顶嘴!我问你,柳敬才,是不是你亲二叔?王虎,是不是你亲表哥?”
“他们现在,一个在大牢,一个断了腿成了废人!这都是你这个毒妇害的!你还有脸说孝道?”
大姨夫也在旁边哭喊:“我可怜的儿子啊!就被你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给毁了啊!”
他们一唱一和,给我扣上了一顶“残害亲族,大逆不道”的帽子。
院子外面,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
他们都在指指点点。
我知道,这些人,是想用宗族的规矩,用舆论的压力,来逼我。
逼我交出家产,来换取他们的“原谅”。
好算计。
可惜,他们打错了算盘。
我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所有人都被我笑蒙了。
柳敬文气得胡子都在抖。
“你……你笑什么!”
我擦了擦眼角的泪花,看着他们,摇了摇头。
“我笑你们,实在是太不懂我了。”
“你们以为,我柳知意,最在乎的,是钱财吗?是生意吗?”
“不。”
“我最在乎的,是我爹的名声,是‘孝’这个字。”
我说着,走到院子中央。
我对着所有人,朗声说道:
“你们说我不孝,说我残害亲族。好,今天,我就让全京城的人都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孝!”
我转身,对福伯说:
“福伯,去,把我们准备好的东西,都拿出来。”
福伯应了一声,很快,下人们就抬着几个大箱子,走了出来。
箱子打开。
里面,不是金银珠宝,不是绫罗绸缎。
而是一件件,用最粗糙的麻布,缝制的孝衣。
还有一些,锄头,斧子,之类的工具。
所有人都看傻了。
这是要干什么?
我走到柳敬文面前,拿起一件孝衣,亲手递给他。
我的脸上,带着最虔诚,最悲伤的表情。
“族叔,我爹走了,我这个做女儿的,悲痛万分。夜夜难寐,食不下咽。”
“我常常在想,我还能为我爹,做些什么。”
“后来,我想到了古时候的圣人。他们为了尽孝,都会在父母坟前,结庐而居,守孝三年。”
“风餐露宿,不避寒暑,以此,来告慰父母的在天之灵。”
“我决定,效仿古人。”
“从今天起,我就搬到我爹的坟前,为他结庐守孝。”
“我已经让人在后山,搭好了几间茅草屋。这些工具,就是用来开荒种地,自给自足的。”
“族叔,大姨夫,还有各位亲族长辈。”
“你们,不是都说,最心疼我爹,最注重孝道吗?”
“那,就请换上孝衣,拿起工具,随我一同,上山守孝吧。”
“让我们一起,用最虔诚的方式,来送我爹,最后一程。”
我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整个院子,鸦雀无声。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呆立在当场。
结庐守孝?
去住茅草屋?
还要自己开荒种地?
开什么玩笑!
他们是来要钱的!不是来受苦的!
柳敬文的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看着他们精彩纷呈的脸色,心里冷笑。
跟我斗?
我直接把你们,架在“孝道”的火上烤。
我看你们,下不下来。
12.最后的清净
柳敬文他们,最终还是灰溜溜地走了。
落荒而逃。
他们不敢答应。
答应了,就要跟我去山上吃三年的苦。
他们不答应,就等于当着全京城百姓的面,承认自己是假仁假义,假孝顺。
他们丢不起这个人。
所以只能走。
临走前,柳敬文看我的眼神,像是要活吃了我。
我不在乎。
这场闹剧,让我彻底看清了,什么叫宗族,什么叫亲情。
都是狗屁。
在利益面前,一文不值。
不过,我既然说出了要结庐守孝的话,就不能食言。
我真的让福伯,在后山我爹的坟旁,搭了一座小小的茅草屋。
很简单,但很干净。
我把柳家的大小事务,都交给了福伯和那些信得过的老师傅。
然后,我带着春桃,搬到了山上。
很多人都说我傻。
放着好好的大小姐不当,非要来这山里受苦。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三年,是我这辈子,最清净,最舒心的日子。
没有了勾心斗角,没有了虚与委蛇。
每天,我就是看看书,种种菜,陪我爹说说话。
偶尔,福伯会把账本送上山来,我批阅一下。
柳家布庄的生意,越来越好。
我的心,也越来越静。
这天,我正在菜地里除草。
山下,来了一辆马车。
是京城府尹大人,亲自来了。
他带来了两道圣旨。
一道,是皇帝的。
皇帝听说了我的事迹,感念我的孝心,亲笔题了“天下第一孝女”的牌匾,赏赐给我。
另一道,是关于我爹的。
府尹大人查清了柳敬才的案子,发现当年,我爹柳家,曾在我朝最危难的时候,捐献了巨额家产,支持前线。
但这份功劳,被当时的贪官,和柳敬才的父亲,也就是我爷爷的亲弟弟,给冒领了。
我爹,含冤了半辈子。
现在,皇帝下旨,为我爹正名,追封他为“忠义乡绅”,还赏赐了黄金千两。
府尹大人宣读完圣旨,看着我,感慨万千。
“柳小姐,你父亲在天有灵,可以安息了。”
我接过圣旨,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
我跪在地上,朝着京城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爹,您听见了吗?”
“您的冤屈,洗刷了。”
“您的女儿,没有给您丢人。”
三年孝期,很快就满了。
我回到了柳家。
那块“天下第一孝女”的牌匾,就挂在柳家的大门上,金光闪闪。
再也没有人,敢来打柳家的主意。
我成了京城里,一个传奇的女人。
他们说,我以女子之身,撑起了一个偌大的家业。
他们说,我用智慧和勇气,斗败了所有的牛鬼蛇神。
他们说,我,是所有女子的榜样。
我听了,只是笑笑。
我不是什么榜样。
我只是,一个想安安稳稳,守着父亲留下的东西,好好活下去的,普通人而已。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我爹了。
他站在一片金光里,笑着看着我。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对我,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我醒来的时候,脸上,全是泪水。
我知道,这一切,都结束了。
而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