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阿驯,我爹是县里唯一的仵作。
我从小跟尸体打交道,比跟活人还多。
新来的县丞是个状元郎,长得人模狗样,就是脑子不太好使。
他对着一具明显是被谋杀的尸体,非说是意外溺亡。
我不过是多看了一眼,就被他指着鼻子骂:“妇道人家,滚出公堂!”
好啊。
我乖乖退到一边,给我爹递上一碗水。
我小声嘀咕:“爹,这死者指甲缝里的青苔,颜色真怪,跟咱们城南那口废井旁的一模一样。”
第二天,那口废井里,捞出了一把带血的刀。
县丞的脸,比那井水还绿。
他以为他拿的是断案剧本,不好意思,我只信手里的解剖刀。
1.盖棺定论,太早了点
我爹叫季苍,是清河县唯一的仵作。
而我,季驯,是他唯一的女儿。
街坊邻居都说我爹晦气,连带着觉得我也不吉利。
没人愿意把女儿嫁给仵作,也没人敢娶仵作的女儿。
我爹总为此叹气,我倒觉得挺好。
清静。
至少我能安安心心地跟着他学本事,不用去学那劳什子女红。
我手里的绣花针,总是不听话。
可我手里的验尸针,却比谁都使得顺。
今天这具尸体,是从城西的护城河里捞上来的。
死者是城里最大的绸缎庄老板,王富贵。
人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泡得发白发胀,跟个白面馒头似的。
新来的县丞裴钰大人,绕着尸体走了三圈,捏着鼻子,挥着手。
“初步看来,是失足落水,溺亡。”
他下了结论,语气轻飘飘的,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蹲在尸体旁边,没说话。
我爹也没说话。
他知道我的规矩,我没看完,他不会开口。
裴县丞看我们半天没动静,有点不耐烦。
“季仵作,本官的判断,可有异议?”
他今年科举大比,中了状元,才外放到我们这个小地方当县丞。
年轻,气盛,眼睛长在头顶上。
他看我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块路边的石头。
我爹躬着身子,声音沙哑。
“大人明断。只是……还需细查。”
“查什么?人已经死了,浑身无外伤,不是溺亡是什么?难道还能是自己跳下去的?”
裴县丞的语气里带着嘲讽。
周围的衙役们低着头,不敢出声。
只有一个新来的小捕快,叫赵五,愣头愣脑地凑过来看。
我没理会他们。
我的眼睛,还盯着王富贵的双手。
他的手指因为浸泡,皮肤已经起了褶皱。
但我还是看见了。
在他的左手指甲缝里,藏着一点东西。
很细微,像一根头发丝。
绿色的。
我伸手,想用银针把它挑出来。
“你干什么!”
裴钰一声厉喝,吓得旁边的赵五一哆嗦。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我身上。
“一个黄毛丫头,谁准你碰尸体的!公堂之上,岂容女子胡来!”
我爹赶紧把我拉到身后,一个劲地赔罪。
“大人息怒,小女不懂规矩,小女不懂规矩。”
裴钰冷哼一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官袍。
“季仵作,管好你的女儿。此案就这么定了,溺亡。尽快出具验尸文书,本官还有要案处理。”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
仿佛多看一眼尸体,都会脏了他的眼睛。
周围的衙役松了口气,准备收工。
王富贵的家人已经开始哭天抢地。
一切好像就要这么结束了。
我爹拉着我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他想让我走。
我没动。
我看着裴钰的背影,忽然开口了。
声音不大,刚好够周围一圈人听见。
“爹,我渴了。”
我爹愣了一下。
我从旁边的水桶里,舀了一瓢水,递给我爹。
“爹,您也忙了半天,喝口水润润嗓子吧。”
我爹不明所以,但还是接过了水瓢。
就在他喝水的时候,我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他听。
“爹,您说也奇怪了。”
“这护城河边的青苔,都是灰绿色的,踩上去滑溜溜的。”
“可我刚才好像看见……王老板指甲缝里那点绿,是翠绿色的。跟……跟城南那口废井旁边的颜色,一模一样。”
我的声音很轻。
但“废井”两个字,却像石头一样,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准备抬尸体的衙役,手僵在了半空。
哭丧的家人,也忘了继续嚎。
那个叫赵五的小捕快,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猛地看向那口废井的方向。
裴钰的脚步,也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
但我能看到,他的背影,瞬间绷紧了。
空气里,只剩下风吹过的声音。
和我爹喝水时,喉咙发出的“咕咚”声。
盖棺定论?
裴大人,恐怕太早了点。
2.他脸上的不是雨,是巴掌
空气凝固了。
大概有十息那么久。
裴钰才慢慢地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变了。
不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轻蔑,而是一种审视,带着一丝被冒犯的恼怒。
他盯着我,一个字一个字地问。
“你,刚才,说什么?”
我爹吓得差点把水瓢扔了,赶紧把我往身后藏。
“大人,小女胡言乱语,您别当真,别当真……”
我从我爹身后探出半个脑袋,一脸无辜。
“我没说什么呀。”
“我就是说,城南废井的青苔好看,颜色翠绿,跟我娘去年给我买的簪子似的。”
我眨了眨眼,天真无邪。
裴钰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当然知道我不是在说簪子。
那个叫赵五的小捕快,反应最快。
他是个实在人,脑子里藏不住事儿。
他“噌”地一下站出来,对着裴钰一拱手。
“裴大人!属下觉得……季姑娘说的有道理!”
“城南废井,确实离此地不近。如果死者真是失足落水,指甲缝里怎么会有那边的青苔?”
这话说得在理。
衙役们也开始交头接耳。
“对啊,王老板家住城东,怎么会跑到城南去?”
“那废井邪门得很,平时根本没人去。”
裴钰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本来想快刀斩乱麻,结果被我这么一搅和,案子变得复杂了。
更让他难堪的是,提出疑点的,还是个被他呵斥过的“黄毛丫头”。
他深吸一口气,把目光从我身上移开,落在我爹脸上。
“季仵作,你怎么看?”
他这是在给我爹施压。
我爹一辈子谨小慎微,最怕得罪当官的。
他攥着我的手,紧了又紧。
我知道他在怕什么。
我反手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安心。
然后我抢在我爹开口前,又说话了。
“爹,您刚才验尸的时候,有没有发现王老板的脖子有点不对劲?”
我这话一出,我爹愣住了。
他刚才被裴钰催得急,确实没来得及细看。
裴钰的眉毛也拧了起来。
“脖子?”
我不再看他,而是蹲下身,凑近尸体。
一股浓重的腥臭味扑面而来。
我忍住不适,指着王富贵脖子左侧的一处皮肤。
“这里。”
那里的皮肤,因为泡水,显得有些松弛。
但在松弛的褶皱之下,我看到了一片极淡的、不规则的淤青。
颜色很浅,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
我爹也凑了过来,他拿出随身带的细牛角拨片,轻轻拨开皮肤褶皱。
那片淤青,清晰地露了出来。
不是碰撞伤。
更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捂过口鼻,导致皮下毛细血管破裂留下的痕迹。
我爹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他当了一辈子仵作,这点东西还是看得出来的。
这不是溺亡。
这是他杀!
“窒息……是窒息伤……”
我爹的声音都在发抖。
赵五也倒吸一口凉气。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射向了裴钰。
如果说,“青苔”只是一个疑点,那这片淤青,就是铁证!
裴钰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刚才还信誓旦旦地说是“溺亡”,现在证据就摆在眼前。
这无异于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
他死死地盯着那片淤青,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大概想不通。
为什么他照着“剧本”走,却会出这种岔子。
在他的“故事”里,这应该只是个不起眼的意外,怎么就成了谋杀案?
就在这时,天色忽然暗了下来。
乌云翻滚,狂风大作。
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
“下雨了!快,把尸体抬回义庄!”
衙役们手忙脚乱地用草席盖住尸体。
人群乱作一团。
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地打在地上,溅起一片水花。
我拉着我爹,躲到旁边的一个破屋檐下。
裴钰还站在雨里,一动不动。
雨水顺着他的发髻流下来,官袍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
他看着那具被抬走的尸体,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不甘。
赵五撑着一把伞跑过去,想给他遮雨。
“大人,雨大,快避一避吧!”
裴钰一把推开他。
“滚!”
他吼了一声,声音淹没在哗哗的雨声里。
我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心里没什么波澜。
我知道,他脸上的不是雨水。
是一记又一记,被事实扇出来的巴掌。
而且,这还只是个开始。
3.井里的秘密,不止青苔
雨下了半个时辰才停。
整个清河县都被洗了一遍,空气里都是泥土的腥味。
义庄里,光线昏暗,一股陈旧的木头和药水味混在一起。
王富贵的尸体就停在中间的木板上。
我爹在旁边点了一盏油灯,火苗跳动着,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裴钰换了一身干爽的常服,坐在不远处的太师椅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赵五和其他几个衙役站在门口,大气不敢出。
气氛压抑得厉害。
我爹拿着验尸格,一项一项地检查。
他检查得很慢,很仔细。
我知道,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弥补之前的疏忽。
也是在告诉裴钰,他季苍,不是个糊涂的仵作。
“死者口鼻中有少量泥沙,与河中泥沙一致。”
“肺部积水,确有溺亡迹象。”
“但……死者颈部皮下有明显出血点,舌骨完好,符合窒息特征。”
我爹每说一句,裴钰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最后,我爹直起身,下了结论。
“大人,死者是先被人捂住口鼻导致窒息,昏迷或死亡后,再被抛尸入河。”
“所以,是他杀,不是意外。”
这话一字一句,清清楚楚,砸在义庄里,回音都没有。
裴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盖和杯子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知道了。”
他放下茶杯,声音冷冰冰的。
“季仵作辛苦了。”
他没看我爹,也没看我,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赵五。”
“在!”
赵五赶紧上前一步。
“带几个人,去城南废井看看。”
“是!”
赵五领命,带着人风风火火地走了。
裴钰这才把目光转向我。
那眼神,像淬了冰。
“季姑娘。”
他喊我。
“你似乎……对验尸很在行?”
我低着头,摆弄着衣角。
“民女不敢。只是从小跟着爹,耳濡目染罢了。”
“耳濡目染?”他冷笑一声,“光凭耳濡目染,就能隔着几丈远,看出死人指甲缝里的青苔颜色不对?”
这话问得尖锐。
我爹吓得又要跪下。
我拉住他。
抬起头,迎上裴钰的目光。
“大人,民女眼神好,不行吗?”
“……”
裴钰被我噎得说不出话。
他大概没见过这么跟他说话的乡下丫头。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换了个话题。
“你说你是凭颜色认出来的。那你倒是说说,这两种青苔,除了颜色,还有什么不同?”
他这是在考我。
想让我出丑。
我笑了笑。
“大人,您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护城河边的青苔,性阴,喜湿,长在石缝里,质地绵软,用手一捻就成了泥。”
“城南废井旁的青苔,不一样。”
“那井水,听老人说,是山泉水,性甘,偏凉。所以长出来的青苔,叫石线苔,颜色翠绿,质地坚韧,像一根根细线。晒干了,能当药材用。”
“王老板指甲缝里的,就是这种石线苔。应该是挣扎的时候,抓上去的。”
我说完,整个义庄鸦雀无声。
我爹张着嘴,惊讶地看着我。
这些东西,都是我缠着他,让他教我的。
他没想到,我记得这么牢。
裴钰的眼神,从冰冷变成了惊疑。
他上上下下地打量我,好像第一天认识我一样。
“你……”
他刚想说什么,赵五就跑了回来。
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
“大人!大人!找到了!”
赵五一脸兴奋,手里还举着个东西。
他跑到裴钰面前,把手里的东西呈上去。
是一块碎布。
蓝色的,上面还沾着点点泥浆。
“大人,我们在井边发现了这个!看料子,是上好的丝绸!”
裴钰接过那块布,放在眼前看了看。
“还有呢?”
“还有这个!”
赵五又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个小小的,金色的耳坠。
“这是在井边的草丛里发现的,上面还挂着一根……一根长头发!”
他说着,把耳坠递了过去。
裴钰的目光落在那耳坠上,瞳孔猛地一缩。
我知道,他认得这个东西。
或者说,在他那个“剧本”里,这个耳坠,是个重要的道具。
他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快!去查!城里哪家小姐,丢了这么一个金耳坠!”
他下令,声音都有些变调。
他以为,他终于又抓住了“情节”的线。
我看着他激动的样子,默默地走到我爹身边,帮他收拾验尸的工具。
我爹小声问我:“阿驯,你怎么看?”
我把一根银针擦干净,放回布包里,也小声回他。
“爹,井里的秘密,恐怕不止青苔和耳坠。”
“还有……刀。”
我爹一愣。
“什么刀?”
“一把能割断丝绸,也能杀人的刀。”
我说。
因为我刚才在检查王富贵衣服的时候,发现他的袖口,有一处非常整齐的割裂痕。
那不是挣扎造成的。
是被人用利刃,割开的。
4.演砸了的剧本,和慌了神的主角
裴钰的效率很高。
或者说,他急于证明自己能掌控局面。
不到一个时辰,消息就传回来了。
丢耳坠的,是城东张员外家的千金,张嫣然。
据说,这位张小姐和死者王富贵早有婚约。
但张小姐心高气傲,一直看不上王富贵这个满身铜臭的商人。
这下,动机、物证,好像都齐了。
赵五带人去张家,很“顺利”地在张小姐的闺房里,找到了一件被撕破的蓝色丝绸裙子。
料子,和井边发现的碎布,一模一样。
人证也有。
张家的一个丫鬟招供,说案发当晚,看见小姐偷偷溜出了门,一夜未归。
一切都太顺利了。
顺利得像一出提前排演好的戏。
裴钰坐在县衙大堂上,惊堂木一拍,威风凛凛。
“带人犯张嫣然!”
张小姐被带上来的时候,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大人冤枉啊!民女没有杀人!”
裴钰冷笑。
“物证人证俱在,你还敢狡辩!”
他把那枚金耳坠和碎布扔在张嫣然面前。
“看看这是什么!你和王富贵私会于城南废井,因口角争执,将其杀害,再抛尸入河!本官说的,可对?”
张嫣然吓得花容失色,一个劲地摇头。
“不是的,不是的……”
我在堂下旁听,看得直摇头。
这案子,断得太草率了。
就像一个蹩脚的说书先生,急着把故事讲完,好多细节都顾不上了。
我爹站在我旁边,也是眉头紧锁。
他悄声问我:“阿驯,你觉得是她吗?”
我摇摇头。
“爹,您再看看张小姐的双手。”
我爹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张嫣然跪在地上,双手撑地,十指纤纤,保养得极好。
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里面干干净净。
“一个能把一米八的壮汉捂死,再拖行几十丈扔进井里,最后还能抛尸到护城河的弱女子?”
我反问我爹。
“她的手上,连一点伤痕,一点泥土都没有。您信吗?”
我爹不说话了。
他当然不信。
这根本不符合常理。
堂上的裴钰,显然没想这么多。
他沉浸在自己“神机妙算”的快感里。
“张嫣然,你可知罪!”
“我不知罪!我冤枉!”
张嫣然哭喊着。
“好!用刑!”
裴钰失去了耐心,他要的是结果。
眼看夹棍就要抬上来。
我叹了口气。
不能再看下去了。
再看下去,就要出人命了。
我往前走了两步,朗声说道。
“裴大人,请慢!”
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聚焦在我身上。
裴钰的脸,瞬间黑了。
“又是你?你想干什么?扰乱公堂吗!”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冲他福了一福,不卑不亢。
“大人息怒。民女只是有一个小小的问题,想请教一下张小姐。”
“你有什么资格提问!”
“民女没有资格。但死者有。”
我看着他的眼睛。
“大人,人命关天,难道不应该查个水落石出吗?万一抓错了人,放跑了真凶,岂不是让死者冤魂不宁?”
我这话,说得在情在理,又带着几分压力。
他要是不让我问,就显得他心虚,草菅人命。
裴钰的胸口剧烈起伏。
他瞪着我,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你问!”
我走到张嫣然面前,蹲下身。
“张小姐,你别怕,我只问你一句话。”
“案发当晚,你是不是真的去了城南废井?”
张嫣然点点头,泪眼婆娑。
“是王富贵约我去的,他说有重要的事跟我说。”
“那你们见面后,发生了什么?”
“我去了之后,根本没见到他。我等了很久,他都没来。我生气,就自己回来了。回来的时候,天太黑,我不小心摔了一跤,裙子也挂破了,耳坠也不知道掉哪儿了。”
她说得恳切,不像是撒谎。
我点点头,站起身,回头看着裴钰。
“大人,您听见了。”
裴钰冷笑:“一面之词,谁信?”
“好。”我也不跟他争辩。
我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托在手心。
是一小撮白色的粉末。
“大人,这是民女从王老板的袖口里,刮下来的一点东西。”
“这是什么?”
“这是石灰粉。”
我说。
“而且,是刚砌墙用的那种新石灰。王老板是做绸缎生意的,身上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裴钰愣住了。
他那个“剧本”里,肯定没有石灰粉这种东西。
他的主角,开始慌了。
我继续说。
“巧的是,城南废井旁边,最近正好有一户人家在盖新房。大人派人去查一查,那晚,有谁在那附近出现过,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我没再多说。
点到为止。
裴钰的表情,从震惊,到怀疑,再到一丝无法掩饰的恐慌。
他演的这出戏,剧本好像出了大问题。
而他这个主角,已经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了。
5.泥瓦匠的手,和绸缎商的命
赵五的办事效率,比裴钰的脑子快多了。
半个时辰后,他带回来一个人。
一个又黑又瘦的男人,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粗布衣服,身上全是石灰点子。
他叫李四,是个泥瓦匠。
就是那家在废井旁盖新房的工人之一。
李四被带到大堂上,腿肚子都在打哆嗦。
“大……大人……草民……草民什么都不知道啊……”
裴钰坐在堂上,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他好像还没从剧本被篡改的打击中回过神来。
审问的活,自然就落到了赵五头上。
赵五虽然年轻,但人不笨。
他把那块蓝色的丝绸碎布,扔在李四面前。
“认识这个吗?”
李四看了一眼,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不认识……”
“不认识?”赵五冷笑,“那你告诉我们,案发当晚,你在哪里?”
“我……我在工地上……睡觉……”
“胡说!”
赵五旁边的一个衙役喊道。
“我们问过你的工友了,他们说你那天晚上根本没回工棚!”
李四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汗珠子从他额头上滚下来。
“我……我出去……喝了点酒……”
他的眼神开始躲闪。
我知道,他在撒谎。
我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我在等一个机会。
赵五显然也看出了问题,他加重了语气。
“喝酒?在哪里喝?和谁喝?”
“就……就在城南小酒馆……一个人喝……”
李四的声音越来越小。
“是吗?”
我终于开口了。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走到李四面前,没有看他的脸,而是看着他的手。
那是一双典型的泥瓦匠的手。
粗糙,布满老茧,指甲缝里全是洗不干净的泥垢和石灰。
“李师傅,你这双手,可真是干活的好手。”
我语气平和,像是在拉家常。
李四愣了一下,不知道我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干……干我们这行的,手都这样……”
“是啊。”我点点头,“所以,你这双手,应该很有力气吧?”
“把一个成年男人,捂住口鼻,按在地上,让他断了气。应该……不难吧?”
我每说一个字,李四的身体就抖一下。
到最后,他已经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你……你胡说!我没有!”
他嘶吼起来,声音尖利。
“我没说你杀了人。”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我只是在想,你那天晚上,是不是去井边偷东西了?”
李四的瞳孔,骤然收缩。
我继续说下去,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你看见张小姐把一个亮晶晶的东西掉在草丛里,以为是什么宝贝,就想过去捡。”
“结果,你刚走到井边,就看见了另一个人。”
“是王富贵。”
“他好像在等什么人,很不耐烦。你怕被他发现,就躲了起来。”
“后来呢?你看见了什么?”
我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
李四的心理防线,正在一点点崩溃。
他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站在一旁的裴钰,也听得入了神。
他大概在想,为什么这个情节,他一点都不知道。
赵五很配合地大喝一声。
“李四!还不从实招来!你想挨板子吗!”
这一声吼,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李四“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嚎啕大哭。
“我说!我全都说!”
他断断续续地,讲出了那天晚上的事。
和他猜测的差不多。
李四确实是去偷东西的,他看见张小姐掉了耳坠。
但他还没来得及去捡,就看到王富贵和一个穿着黑衣的男人,在井边见了面。
那个黑衣男人,戴着斗笠,看不清脸。
两个人好像在为什么事争吵。
声音不大,但他隐约听到了“地契”、“抵债”之类的词。
后来,那个黑衣男人突然动手,从背后用一块布捂住了王富贵的嘴。
王富贵挣扎了几下,就不动了。
再然后,黑衣男人就把王富贵拖到井边,好像想把他扔下去。
但他试了几下,都没成功。
最后,他放弃了,把尸体拖走了。
李四吓得魂飞魄散,等那人走了很久,才敢跑回工地。
他连那个耳坠都不敢去捡了。
他说的,和我的推测,基本吻合。
王富贵的死,和张小姐无关。
这是一场因为债务纠纷,引发的谋杀。
大堂之上,一片寂静。
张嫣然已经停止了哭泣,呆呆地看着李四。
赵五和衙役们,则是一脸敬佩地看着我。
只有裴钰。
他坐在高高的太师椅上,双手紧紧握着扶手,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的剧本,不仅被撕了。
还被人扔在地上,狠狠地踩了几脚。
他的脸色,比李四身上的石灰,还要白。
6.一枚铜钱,压垮了县丞的骄傲
线索指向了一个神秘的黑衣人。
案件一下子又陷入了僵局。
裴钰坐在堂上,一言不发,像一尊石像。
他精心策划的“破案大戏”,演成了一出闹剧。
他这个主角,现在成了最大的笑话。
整个下午,县衙里的人都绕着他走,生怕触了他的霉头。
我倒是乐得清闲,和我爹一起,回了义庄。
我爹一边收拾东西,一边不住地看我。
“阿驯,你今天……可真是让爹刮目相看。”
我笑了笑,没说话。
“不过,”他话锋一转,又担忧起来,“你今天,把裴大人得罪得不轻。他可是状元郎,是京城里来的大官。咱们……”
“爹,我们没得罪他。”
我打断他。
“我们只是在做我们该做的事。”
“查清真相,还死者一个公道。这是仵作的本分。”
我爹看着我,良久,叹了口气。
“你长大了。”
我们正说着话,赵五来了。
他提着一包点心,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
“季大叔,季姑娘。”
他把点心放在桌上。
“今天多亏了季姑娘,不然,我们就冤枉好人了。”
我爹赶紧让他坐。
赵五坐下来,搓着手,欲言又止。
我知道他想问什么。
“赵捕快,可是案子没进展?”
我主动开口。
赵五点点头,一脸愁容。
“可不是嘛。那李四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就记得那人个子挺高,挺瘦。这上哪儿找去?”
“裴大人……唉,裴大人一下午没说话了,我们也不敢去问。”
他叹了口气。
我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人,不好找。”
“但是,他留下来的东西,好找。”
赵五眼睛一亮。
“什么东西?”
“钱。”
我说。
“钱?”赵五和我爹都愣住了。
我点点头。
“我爹验尸的时候,在王富贵的鞋底,发现了一点东西。”
我看向我爹。
我爹一拍脑门,恍然大悟。
“对对对!我想起来了!在他的左脚鞋底,黏着一点黄色的……像是蜡。”
他赶紧从验尸格的记录里,翻出那一页。
“当时没在意,以为是路上不小心踩到的。”
“那不是蜡。”
我说。
“那是封钱蜡。”
“一些大钱庄,在封装大额银锭或者金条的时候,为了防潮防伪,会在外面裹一层特制的蜡油。这种蜡油里,会掺上他们钱庄独有的香料或者标记。”
这些,都是我看杂书看来的。
“王富贵那天晚上,肯定不是空手去的。他应该是带着钱,去跟那个黑衣人做交易。”
“挣扎的时候,他不小心踩碎了封蜡,所以鞋底才会粘上。”
赵五听得目瞪口呆。
“季……季姑娘,你的意思是……”
“去查。”
我看着他。
“去查查城里所有的钱庄,问问他们,谁家的封蜡,是这个味道。”
我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递给他。
里面包着的,就是我从王富贵鞋底刮下来的那点蜡。
我让爹记录的时候,偷偷留了一手。
一股淡淡的檀香味,从纸包里飘了出来。
赵五拿着那个小纸包,如获至宝。
他对着我,深深地作了一个揖。
“季姑娘,大恩不言谢!”
说完,转身就跑。
我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
我爹在一旁,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看着我的眼神,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
他大概在想,自己这个女儿,到底还藏着多少他不知道的本事。
两个时辰后。
天已经全黑了。
县衙的大门,被人“砰”的一声撞开。
赵五带着一群衙役,押着一个男人,冲了进来。
那个男人,穿着一身绸缎,头上戴着方巾,一副账房先生的打扮。
正是城里最大的钱庄“通宝钱庄”的刘掌柜。
人被押到大堂的时候,裴钰也闻讯赶来了。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刘掌柜,眼神复杂。
赵五把从刘掌柜家里搜出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地上。
一张地契。
正是王富贵绸缎庄的地契。
还有几锭还没来得及融掉的金条,上面还残留着带檀香味的封蜡。
证据确凿。
刘掌柜瘫在地上,面如死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招了。
他因为堵伯,欠了王富贵一大笔钱。
王富贵逼他还债,不然就要收了他的钱庄。
他狗急跳墙,就约王富贵去井边,假意还钱,实则痛下杀手。
他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
却没想到,最后败在了一点点鞋底的封蜡上。
案子破了。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衙役们都在欢呼,称赞裴大人英明。
裴钰站在人群中,接受着众人的吹捧。
但他脸上,没有一丝笑容。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站在角落里的我身上。
那一刻,我看到他眼里的骄傲,他状元郎的骄傲,他“剧本”主角的骄傲。
被一枚看不见的铜钱,压垮了。
碎了一地。
7.状元郎的夜访,和我的三句话
案子破了的第二天,县城里鞭炮齐鸣。
都在传颂新来的县丞裴大人,如何明察秋毫,两天之内就破了绸缎庄老板的命案。
裴钰成了清河县的青天大老爷。
没人知道,这案子背后,真正的主角是谁。
我和我爹,又回到了那个被人嫌弃的义庄。
生活好像又回到了原点。
只是,来看我爹验尸的衙役们,眼神都变了。
他们不再是单纯的敬畏,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探究。
尤其是看我的时候。
我不在乎。
嘴长在别人身上,我管不着。
我只管好我手里的刀,我眼里的尸体。
这天晚上,我正在灯下翻看我爹的验尸笔记。
门外,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很轻,很克制。
不像是我爹回来了。
我警惕地站起来,走到门边,从门缝里往外看。
月光下,站着一个修长的身影。
是裴钰。
他一个人来的,没带随从。
穿着一身青色的便服,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
少了官袍,他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读书人。
只是,脸上的表情,依旧紧绷。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门。
“裴大人。”
我福了福身,没让他进来的意思。
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有不甘,有好奇,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挫败。
“我能……进去坐坐吗?”
他问,声音有些沙哑。
我没拒绝,侧身让他进来了。
义庄里很简陋,除了一张停尸床,就只有一张桌子,两条板凳。
我给他倒了杯水。
粗瓷碗,凉白开。
他接过去,捧在手里,没有喝。
我们俩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
空气里,只有那股熟悉的,挥之不去的药水味。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问。
我抬起眼,看着他。
“季驯,我爹是季苍。”
“我不是问这个。”他有些烦躁地打断我,“我是说,你这些本事……都是从哪儿学来的?”
“看书,听我爹说,自己琢磨。”
我回答得坦然。
“就这么简单?”
他不信。
他觉得,这背后一定有什么惊天的秘密。
也许,我也是个像他一样的“穿越者”?或者,我得了什么奇遇?
我能看懂他眼神里的猜测。
我笑了。
“裴大人,不然你以为有多复杂?”
“破案,靠的不是什么神机妙算,也不是什么未卜先知。”
“靠的是眼睛,是手,是脑子。”
“一点一点地看,一点一点地验,一点一点地想。把所有不可能的都排除了,剩下的那个,不管多离奇,就是真相。”
我说的,是我爹教我的第一句话。
也是仵作这行的根本。
裴钰听着,眼神闪烁。
他手里的那碗水,已经凉透了。
他又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他忽然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我。
“王富贵这个案子,是不是从一开始,你就算计好了?”
“从青苔,到窒息伤,再到石灰粉,最后是封蜡……”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真相,故意一点一点地抛出来,就是为了……为了看我的笑话?”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这是他心里最大的疙瘩。
他宁愿相信我是一个处心积虑的对手,也不愿承认,他输给了一个他看不起的乡下丫头。
输给了事实。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可怜。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
晚上的风吹进来,带着凉意。
“裴大人,我送你三句话。”
“第一句,眼睛看到的东西,不一定是真的。”
“第二句,别人说的话,不一定是对的。”
“第三句……”
我转过身,迎着他探究的目光,一字一顿。
“你自己以为的,更可能是错的。”
说完,我指了指门。
“夜深了,大人请回吧。”
裴钰的脸,在月光下,白得像纸。
他站起来,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我知道,我的这三句话,像三根针。
扎进了他心里。
能不能拔出来,就看他自己了。
8.暴雨里的新尸,和县丞的新剧本
裴钰走了之后,清河县平静了几天。
我以为,他会消停一阵子。
没想到,一场暴雨,又带来了一桩命案。
这次的死者,是个外地来的行商。
死在城郊的一座破庙里。
被发现的时候,浑身湿透,面目青紫,口吐白沫。
现场没有任何打斗痕迹,财物也分文未少。
我爹初步验看后,认为是雷雨天,在树下躲雨,被雷劈死的。
这个结论,很合理。
每年夏天,都有那么一两个倒霉蛋,死于天雷。
衙役们也都这么认为。
大家都想早点收工回家。
只有裴钰,不这么想。
他接到报案,第一时间就赶到了现场。
比我爹还快。
他围着尸体,前前后后看了十几遍。
那表情,不像是在查案,更像是在……寻找什么。
寻找一个他熟悉的“情节”。
当他看到死者手腕上,戴着一个银镯子的时候,他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那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的光。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用手帕捏起那个镯子。
镯子是中空的,里面可以晃动,发出轻微的声响。
“这个镯子,有问题。”
裴钰站起来,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对所有人宣布。
“这不是雷击,是谋杀!”
“凶手,用的是毒!”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爹也皱起了眉。
“大人,死者身上并无中毒迹象……”
“你没看到,不代表没有!”
裴钰粗暴地打断他。
他举起那个镯子,对着众人。
“这种镯子,叫‘响银’,是一些走江湖的人常用的东西。里面是中空的,可以藏东西。”
“比如,一种无色无味的奇毒。这种毒,可以通过皮肤渗入,让人在不知不觉中死去,死状和雷击,一模一样!”
他说的,头头是道,有板有眼。
衙役们听得一愣一愣的,都觉得很有道理。
赵五也有些信了。
“大人,您的意思是……有人在镯子里下毒?”
“没错!”
裴钰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容。
他觉得自己,又一次抓住了“剧本”的主线。
这一次,他不会再让任何人,破坏他的计划。
他瞥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挑衅。
好像在说:看,这次,我才是对的。
他立刻下令。
“封锁现场,不许任何人靠近!”
“把尸体带回义庄,把这个镯子,送到县里最好的银匠那里,让他小心地把镯子切开!记住,一定要小心!”
他又看向我爹。
“季仵作,这次,你要仔细验!一定要找出中毒的证据!”
他特意加重了“仔细”两个字。
是在敲打我爹,也是在警告我。
我爹躬身领命。
我站在一旁,从始至终,一句话没说。
我只是看着那具尸体。
看着他被雨水泡得发白的皮肤上,那些奇怪的,树枝状的红色纹路。
看着他脚底那两个小小的,烧焦一样的黑点。
看着他腰间,那个被雨水浸透,但依然能看出形状的,小小的八卦图样的香囊。
裴钰以为他找到了新的剧本。
可他不知道。
他从一开始,就看错了演员。
也读错了台词。
这场戏,注定还要演砸。
而我,依旧是那个,准备递上巴掌的观众。
9.树枝状的纹路,和烧焦的八卦图
义庄里,气氛比上次还要凝重。
裴钰搬了把椅子,就坐在我爹旁边。
他要亲眼看着我爹验尸。
或者说,他是要亲眼看着,我爹找出他想要的“证据”。
那个银镯子,已经被送去银匠铺了。
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中毒”的东风。
我爹的压力很大。
额头上全是汗。
他按照流程,一点一点地检查。
口鼻,眼耳,皮肤,指甲……
他检查得比任何一次都要仔细。
但他脸上的表情,却越来越困惑。
“怎么样?找到了吗?”
裴钰等不及了,开口催促。
我爹擦了擦汗,摇了摇头。
“回大人……死者七窍干净,无任何异常分泌物。皮肤、指甲,也未见变色。不像是……中毒的迹象。”
裴钰的脸色,沉了下去。
“不可能!”
他站起来,走到尸体旁。
“你再仔细看看!是不是有什么地方漏掉了!”
他几乎是在命令我爹。
我爹没办法,只好又重新检查了一遍。
结果,还是一样。
“大人……真的没有……”
我爹的声音里,带了一丝无力。
裴钰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他那个“剧本”里,明明写着,死者就是中毒而亡的。
为什么会没有证据?
难道……是这种毒太奇特,连经验丰富的仵作都验不出来?
对,一定是这样!
他给自己找到了一个完美的理由。
“季仵作,你学艺不精,看不出来也正常。”
他毫不客气地贬低我爹。
“等银匠把镯子切开,拿到里面的毒药,到时候,我看你还怎么说!”
我爹被他训得满脸通红,却不敢反驳。
我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直到现在。
“裴大人。”
我开口了。
裴钰猛地回头瞪着我。
“你又想说什么!”
他的眼神,像要吃人。
我没怕。
我走到尸体旁边,指着死者胸口上,那些树枝状的红色纹路。
“大人,您觉得,这是什么?”
他看了一眼,不屑地哼了一声。
“尸斑而已。人死了,都会有。”
“是吗?”
我摇摇头。
“尸斑,是血液沉积在身体低下部位形成的。一般是紫红色的斑块。而且,按压会褪色。”
我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用力按了一下那些红色纹路。
松开手,颜色没有任何变化。
“可是您看,这些纹路,是鲜红色的,形状像闪电,像树枝。按压,也不褪色。”
“这不是尸斑。”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这叫‘利希滕贝格图’。只有一种情况,人身上才会出现这种纹路。”
“那就是,被高压电流击中。”
“换句话说,就是被雷劈了。”
我的话,像一道真正的闪电,劈在了裴钰的脑子里。
他呆住了。
嘴巴微微张开,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不……不可能……剧本……剧本不是这么写的……”
他下意识地喃喃自语。
我没理会他的胡言乱语。
我弯下腰,抬起死者的脚。
“还有这里。”
我指着死者脚心那两个,像被香头烫过一样的黑色小点。
“这是电流的入口和出口。高压电从他身体的某处进入,再从脚底导出,传到地面。所以才会留下这种烧焦的痕迹。”
“以及……”
我拿起那个,被所有人忽略的,湿透了的八卦图香囊。
我把它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一股淡淡的,金属燃烧后的味道。
“这个香囊里,装的不是香料。”
我用力一捏,从里面挤出几颗黑乎乎的小珠子。
是铁砂。
“死者是个行商,常年在外,身上带个铁砂香囊,估计是听信了什么偏方,用来辟邪的。”
“可惜,他不知道。在雷雨天,身上带着金属,站在大树下……”
我没再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真相,已经水落石出。
这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意外。
一场因为无知,而导致的悲剧。
和什么阴谋,什么奇毒,没有半点关系。
裴钰站在原地,浑身僵硬。
他那个华丽的,充满奇情诡谲的谋杀剧本。
被一场暴雨,一个香囊,几颗铁砂。
冲刷得干干净净。
连一点墨迹,都没剩下。
就在这时,赵五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大人!大人!镯子……镯子切开了!”
他手里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是两半的银镯子。
裴钰机械地转过头。
“里面……是什么?”
他问,声音干涩。
赵五把托盘举到他面前,一脸的困惑。
“回大人,里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10.一场豪赌,赌的是清河县的安宁
空空如也的镯子,成了压垮裴钰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盯着那两半银镯,看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他笑了。
笑声很低,很古怪。
像是哭。
“空的……哈哈……是空的……”
他摇着头,踉踉跄跄地后退了两步,撞到了身后的桌子。
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好像没听见。
他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了愤怒,也没有了不甘。
只剩下一种,彻底的茫然。
“为什么……”
“为什么又错了……”
“剧本……剧本到底在哪里出了问题……”
他像个魔怔了的人,不停地重复着这几句话。
赵五和其他衙役,都看傻了。
谁也不知道他们这位状元郎大人,到底是怎么了。
我爹想上去扶他,被我拉住了。
我知道,他现在需要的不是搀扶。
是静一静。
让他自己想明白,他那个所谓的“剧本”,从头到尾,都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这个案子,最终还是以“雷击意外”结了案。
裴钰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三天没出门。
第四天,他出来了。
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但眼神,好像清明了一些。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张员外家的千金,张嫣然,无罪释放了。
还亲自登门,赔礼道歉。
第二件事,他提拔了赵五,当了捕头。
第三件事,他给我家送来了一百两银子,和一块“明察秋毫”的牌匾。
我爹对着那块金光闪闪的牌匾,激动得差点跪下。
我把银子收下了。
牌匾,我让衙役挂在了义庄最显眼的地方。
我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看。
看看他们眼里的青天大老爷,是怎么“明察秋毫”的。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裴钰会吸取教训,老老实实地当他的县丞。
我错了。
我低估了他的偏执。
半个月后,城西的赌场里,出事了。
一个赌徒,因为出老千,被赌场打手活活打死。
这种事,在清河县,并不少见。
赌场老板后台硬,通常都是赔点钱了事。
但这次,裴钰亲自插手了。
他封了赌场,抓了老板和所有打手。
并且,他宣布,要彻查清河县所有的赌场和地下钱庄。
一时间,整个县城都震动了。
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地头蛇们,都慌了神。
我爹听说了,忧心忡忡。
“这个裴大人,到底想干什么?他这是要把天捅个窟窿啊!”
我知道他想干什么。
之前的两个案子,都是小打小闹。
他要玩一把大的。
他要通过整顿清河县的黑恶势力,来证明自己的能力。
来把他那个被撕碎的“剧本”,重新粘起来。
这是一场豪赌。
他赌的,是清河县的安宁。
赌输了,可能连命都没了。
我本来不想管。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直到那天,赵五深夜来找我。
他身上带着伤,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季姑娘,出事了。”
他一进门就说。
“裴大人……裴大人失踪了。”
他说,裴钰三天前,收到一封匿名信,说有赌场老板的罪证。
他独自一人,去了信上说的交易地点。
然后,就再也没回来过。
“我们找遍了整个县城,都找不到他。”
赵五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季姑娘,我知道,只有你能找到他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信任和恳求。
我沉默了。
我不是官,也不是捕快。
我只是一个仵作的女儿。
我为什么要为了一个,曾经看不起我,甚至想置我于死地的人,去冒这个险?
可是,看着赵五身上的伤,想着裴钰那个虽然讨厌但还算有点良知的蠢样。
我叹了口气。
“他失踪前,最后见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
我问。
赵五想了想。
“他最后出现的地方,是县衙的卷宗库。”
“他说,他要去查一个十五年前的旧案。”
“什么案子?”
“十五年前,咱们清河县,前任何县令,全家被灭门的惨案。”
11.十五年的旧案,和一张消失的脸
前任何县令,姓林。
十五年前,一夜之间,林府上下三十六口人,全被杀死。
凶手至今没有找到。
这成了清河县最大的一个悬案。
裴钰好端端的,去查这个案子干什么?
我心里充满了疑惑。
我和赵五,连夜去了县衙的卷宗库。
那地方,常年没人来,空气里都是灰尘和纸张发霉的味道。
关于林家灭门案的卷宗,堆了整整一箱。
纸页已经泛黄发脆。
我们点着油灯,一页一页地翻看。
案发当晚,大雨。
没有目击者。
现场没有留下任何凶手的痕g迹。
作案手法,干净利落。
所有的死者,都是一刀封喉。
卷宗里,附着一张张的人像图。
是画师根据林府下人的描述,画出来的林家三十六口人。
林县令,林夫人,大公子,二小姐……
我一张一张地看过去。
当看到最后一张的时候,我的手,停住了。
那张图上,画的是林府的一个小厮。
下面标注着名字:阿福。
但是,这张画像,很奇怪。
它没有脸。
或者说,画师只画了一个轮廓,五官的地方,是一片空白。
旁边的备注写着:该小厮新入府不久,无人记得其样貌。
一个没有脸的人。
赵五也看到了。
“奇怪,怎么会有人不记得长相?”
我盯着那片空白,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甚至有些荒谬的猜想。
“赵捕头。”
我转头看他。
“你还记不记得,第一个案子,王富贵那个案子。那个泥瓦匠李四,是怎么描述凶手的?”
赵五愣了一下,随即想了起来。
“他说……那人戴着斗笠,看不清脸!”
“对。”
我点点头。
“第二个案子,雷击那个。死者是个外地行商,我们到现在,都不知道他的名字,也不知道他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
“他也是个,没有‘脸’的人。”
“还有这次……”
我看着手里的卷宗。
“裴大人去查一个十五年前的旧案,然后就失踪了。这个旧案里,又出现了一个没有脸的小厮。”
“你不觉得,这一切,太巧了吗?”
赵五倒吸一口凉气。
他好像也意识到了什么。
“季姑娘,你的意思是……这些案子,都是有关联的?”
“我不知道。”
我摇摇头。
“但我知道,裴钰一定是在这个卷宗里,发现了什么线索。这个线索,让他找到了凶手,也让他自己,陷入了危险。”
“那线索是什么?”
我把那张空白的画像,举到灯火下。
油灯的光,透过薄薄的纸页。
我忽然看见,在那张空白的脸的背面,好像有字。
字迹很淡,几乎看不清。
我小心翼翼地,用指甲刮开表层的纸浆。
几个用血写成的字,慢慢显露出来。
“他不是阿福。”
“他是魔鬼。”
“救我。”
字迹歪歪扭扭,充满了恐惧。
这一定是当年林府的某个人,在临死前,偷偷写下的。
但是,他是谁?
这个没有脸的阿福,又是谁?
他为什么要杀林家满门?
又为什么,在十五年后,重新出现,接二连三地犯案?
我的脑子里,一团乱麻。
但我知道,要找到裴钰,就必须先找到这个“阿福”。
可一个没有脸的人,我要去哪里找?
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把所有的线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王富贵,外地行商,林家……
这三者之间,有什么共同点?
对了!
钱!
王富贵死于债务纠纷。
外地行商身上财物分文不少,说明凶手不是为了钱。
那林家呢?
卷宗上写着,林家被灭门后,府内的金银财宝,全都不翼而飞。
所以,凶手的目的,还是钱。
一个为了钱,可以杀掉三十六口人的人。
十五年后,他为什么又会为了王富贵那点债务杀人?
这不合逻辑。
除非……
除非王富贵身上,有比钱更重要的东西。
一个能揭开他十五年前罪行的……证据!
我的脑子里,灵光一闪。
我想起来了!
王富贵的验尸格!
我爹在检查王富贵的遗物时,曾经记录过。
在他的贴身衣物里,发现了一张叠起来的,陈旧的纸。
当时我们都以为是普通的信纸,就没在意。
那张纸!
那张纸一定有问题!
“赵捕头!快!回义庄!”
我喊了一声,抓起油灯,就往外跑。
我知道,答案,就在那张纸上!
那个消失了十五年的脸,即将,浮出水面。
12.没有剧本的人生,和我的刀
我和赵五,用最快的速度赶回了义庄。
我爹被我们吵醒,睡眼惺忪。
“阿驯,怎么了?”
“爹!王富贵的验尸格!快给我!”
我爹看我神色紧张,不敢怠慢,赶紧从柜子里翻了出来。
我一把抢过来,直接翻到遗物记录那一页。
“信纸一张,材质为竹浆纸,上有墨迹,字迹模糊不清。”
下面,还附了一张拓下来的字迹摹本。
因为被水泡过,大部分字都已经看不清了。
只能隐约辨认出几个字。
“……地契……林……欠……”
地契!林!
这两个字,像钥匙一样,打开了我脑子里所有的锁。
我全明白了!
“我知道凶手是谁了!”
我抬起头,看着赵五和我爹。
“我也知道,裴钰在哪里了。”
半个时辰后。
清河县,城南,废井。
还是这个地方。
一切开始的地方,也该是结束的地方。
井边,站着一个人。
背对着我们,正在往井里扔东西。
是裴钰的官靴。
他听见脚步声,慢慢地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带着一张温和的,甚至有些慈祥的笑容。
好像他不是在抛尸,只是在散步。
“季姑娘,赵捕头,这么晚了,你们也来赏月吗?”
他问。
这个人,不是别人。
正是我们清河县,德高望重,人人都称赞的善人。
张员外。
张嫣然的父亲。
赵五已经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怎么也想不到,凶手会是这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人。
我看着他,很平静。
“张员外,或者,我应该叫你……阿福?”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你……说什么?”
“十五年前,你是林府的一个小厮,叫阿福。”
我一步一步地,逼近他。
“你偷了林县令的地契,想拿去卖掉。被林县令发现后,你杀了他,又怕事情败露,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杀了林家满门,卷走了所有财物。”
“然后,你隐姓埋名,用那些钱,做起了生意,摇身一变,成了我们清河县的张员外。”
“你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可惜,你没想到。那张地契,你一直没找到。因为,它被林县令,藏在了一个很安全的地方。”
“直到最近,王富贵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这张地契。他拿这个来敲诈你,所以,你杀了他。”
“那个外地行商,也是你杀的。因为他无意中,听到了你和王富贵的谈话。”
“而裴大人,他查到了十五年前的案子,怀疑到了你头上。所以,你也想杀他灭口。”
我每说一句,张员外的脸色,就白一分。
到最后,他脸上的伪装,彻底被撕碎了。
露出来的,是一张因为恐惧和愤怒,而极度扭曲的脸。
“你……你到底是谁!”
他嘶吼着,从背后抽出一把刀。
“你不可能知道这些!你到底是谁!”
他大概也把我,当成了什么“先知”。
我笑了。
“我谁也不是。”
“我只是一个,会看,会听,会想的普通人。”
“张员外,你最大的错误,不是杀人。”
“而是你太相信自己的‘剧本’了。你以为,你可以掌控一切,可以把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上。”
“可惜,人生,是没有剧本的。”
他不再废话,举着刀,就向我冲了过来。
他疯了。
赵五大喊一声“小心”,拔出刀就要上来帮忙。
我没动。
就在那把刀,离我的眼睛,只有不到一寸的时候。
我的手腕,轻轻一翻。
一把薄如蝉翼的柳叶刀,从我的袖子里滑了出来。
那是我用了十几年,解剖过上百具尸体的刀。
刀光一闪。
“当啷”一声。
张员外手里的刀,掉在了地上。
他的手腕上,多了一道细细的血痕。
不深,但足以让他失去所有力气。
他捂着手,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我收回刀,挽了个刀花。
刀刃上,还映着月光,冷得像冰。
“忘了告诉你。”
“我爹教我的,不只是验尸。”
“还有……解剖。”
“活的,和死的,对我来说,都一样。”
我看着他,慢慢地,露出了一个微笑。
那晚,废井旁边,多了一具尸体。
是张员外的。
他畏罪自杀,跳井了。
至少,县衙的卷宗上,是这么写的。
裴钰,在井底的地窖里被找到了。
人没死,只是被饿晕了过去。
他醒来后,什么也没说。
第三天,他就向朝廷递了辞呈。
他说,他才疏学浅,不堪为官。
他走的那天,清河县很多人去送他。
他谁也没见。
只是托赵五,给我带了一句话。
“谢谢你,撕了我的剧本。”
我收到话的时候,正在给一具新的尸体,做最后的清理。
我笑了笑,没回话。
我拿起旁边的毛巾,擦了擦手,也擦了擦我那把,沾了血的刀。
剧本?
我的人生,不需要那东西。
我有我的刀,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