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重生在患上绝症的那一年。
上一世,我为了给烂赌的父亲还债,累死在工厂的流水线上。
我的母亲和妹妹孟钰,吃着我用命换来的饭,却嫌我死得太晚,耽误她们用我的抚恤金。
这一次,我看着母亲又一次从外面捡回发霉的面包,欣喜地分给全家。
我没有像上一世那样哭着阻止。
而是平静地看着他们狼吞虎咽,然后一个个口吐白沫,倒在地上。
妹妹孟钰在救护车上拉着我的手,后悔地求我救她。
我只是轻轻拨开她的手,微笑着说:“来不及了,好好享受你们的“免费午餐”吧。”
1
“孟竟遥,诊断结果出来了,是白血病。”
医生的话很轻,却像一把重锤,砸在我重生后还未平复的魂魄上。
我拿着那张薄薄的诊断书,走在医院嘈杂的走廊里。
上一世,也是在这里,我哭得撕心裂肺,第一个念头是这个家该怎么办。
我爸烂赌,欠了一屁股债。
我妈没主见,只会哭。
我妹孟钰还在上学,是全家的希望。
于是,我退了学,拿着诊断书去跟工厂老板预支薪水。
我告诉自己,只要我再努力一点,再拼命一点,就能为他们撑起一片天。
结果,我累死在无休无止的流水线上,年仅十九岁。
我的尸体被运回家时,我听见我妈和我妹在房间里小声议论。
“早知道赔偿金有这么多,就该让她早点死。”
“妈,小点声,别让人听见了。姐的保险好像也快生效了。”
你看,这就是我用命换来的家人。
重活一世,我回到了刚拿到诊断书的这一天。
我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平静地回了家。
一进门,一股酸腐的气味扑面而来。
我妈正献宝似的,将一个黑色塑料袋放在饭桌上。
“快来看,我今天捡了什么好东西!”
她掏出一大堆长了绿毛的面包,还有几盒包装鼓起的牛奶。
“妈,这些都发霉了,不能吃。”
我几乎是脱口而出,这是上一世刻在骨子里的反应。
我妈的脸瞬间拉了下来,指着我的鼻子骂。
“死丫头,有得吃就不错了,还挑三拣-拣四!你以为家里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我辛辛苦苦去超市后门跟人抢,你倒好,一回来就给我甩脸子!”
妹妹孟钰从房间里出来,抢过一个看起来霉得最轻的面包,鄙夷地看我一眼。
“姐,你就是见不得我们好。自己没本事赚钱,还不让我们省钱了?”
“妈捡回来怎么了?把霉点掰掉不就能吃了?”
她说着,熟练地掰掉面包上最大的一块绿毛,塞进嘴里。
我爸闻声也从里屋出来,眼睛放光地盯着那堆食物,一把抢过最大的那个。
“吃吃吃,别跟她废话,饿死鬼投胎的玩意儿,矫情!”
他一边骂,一边狼吞-虎咽,面包屑掉了一身。
上一世,我看到这一幕,会哭着去抢他们手里的面包,跪在地上求他们不要吃。
换来的,是我爸一个响亮的耳光,和我妈尖利的咒骂。
“你要死就自己去死,别拉着我们全家跟你一起饿死!”
而这一次,我只是默默地退到墙角,坐在那张掉漆的小板凳上。
静静地看着他们。
看着他们像一群饿了许久的鬣狗,分食着腐烂的猎物。
我妈一边吃,一边把包装鼓胀的牛奶插上吸管,递给孟钰。
“钰钰,多喝点,补补脑子,将来考上好大学,就不用过这种日子了。”
孟钰开心地接过去,大口大口地吸着。
变质的牛奶顺着她的嘴角流下来,她毫不在意地用手背一抹。
屋子里,只有他们满足的咀嚼声和吞咽声。
我看着他们脸上的贪婪和欣喜,内心一片死寂。
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冰,看着一场与我无关的默剧。
我不再是那个想要拯救他们的英雄。
我只是一个观众。
一个等待审判结果的,冷漠的观众。
2.
半夜。
最先响起的是我爸的惨叫。
那声音凄厉得不像是人能发出来的,像是被宰杀的猪。
紧接着,是孟钰的哭喊和呕吐声。
然后是我妈的呻吟。
整个家,瞬间变成了人间地狱。
我睁开眼,在黑暗中坐起来,静静地听着。
“哎哟……肚子……我的肚子要裂开了……”
“水……我要喝水……呕……”
“孟竟遥!你个死丫头,还不快滚出来!我们快死了!”
我妈开始声嘶力竭地喊我的名字。
我慢吞吞地掀开被子,穿上拖鞋,一步一步地挪出房间。
客厅里一片狼藉,呕吐物的酸臭味熏得人睁不开眼。
他们三个人都倒在地上,蜷缩着,翻滚着,脸色惨白如纸。
“快……快打120……”我爸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额头上全是冷汗。
孟钰更是狼狈,她吐得满身都是,头发上都沾着秽物。
她看到我,像是看到了救星,挣扎着向我爬过来。
“姐……救我……我好难受……我不想死……”
我走到电话机旁边,拿起了话筒。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
我妈挣扎着抬头,用命令的口吻对我喊。
“快按啊!你愣着干什么!想看着我们死吗!”
我没有动。
我只是举着电话,冷漠地看着他们在地上扭曲的身体。
看着他们痛苦的表情。
上一世,我病发时,也是这样痛。
我蜷缩在工厂宿舍的硬板床上,感觉五脏六腑都在燃烧。
我打电话回家求救,求他们送我去医院。
我妈在电话那头不耐烦地说:“又怎么了?就你事多,哪个厂妹不像你一样干活?忍一忍就过去了,去医院不要钱啊?”
我爸抢过电话,吼道:“再敢打电话回来要钱,老子打断你的腿!”
然后,他们挂了电话。
是宿舍的好心工友凑钱把我送到了医院,才捡回半条命。
而现在,轮到他们了。
“孟竟遥!你这个畜生!你聋了吗!”我爸开始破口大骂。
“我求求你……竟遥……妈错了……妈以后再也不捡东西吃了……你快救救我们……”我妈开始哭着哀求。
他们的声音,在我听来,都像是遥远的噪音。
直到孟钰爬到了我的脚边,抓住了我的裤腿。
她的脸因为痛苦而扭曲,半边脸颊还沾着呕吐出来的面包渣。
“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跟你抢东西……我不该骂你……”
她哭得涕泗横流,声音都在发抖。
“求你……救救我……”
我低头,看着她那张曾经漂亮的脸。
就是这张脸,在我死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我慢慢地蹲下身,看着她的眼睛。
然后,我伸出手,在电话上,“手忙脚-乱”地按下了“120”三个数字。
电话接通了。
我用一种惊慌失措、带着哭腔的声音说:“喂……是急救中心吗?我家人……我家人好像吃错东西了……他们……他们快不行了……”
挂掉电话,我看着孟钰,扯出一个微笑。
“别怕,救护车……很快就来了。”
我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但孟钰却像是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猛地松开了我的手,惊恐地向后缩去。
3
救护车尖锐的鸣笛声划破了老旧小区的宁静。
医护人员冲进来时,看到的就是一屋子的狼藉和三个在地上奄奄一息的人。
他们手忙脚乱地将人往担架上抬。
我爸已经痛得昏了过去。
我妈还有一丝意识,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救命……救命……”
孟钰被抬上担架时,经过我的身边。
她突然伸出手,死死地抓住了我的手腕。
她的力气大得惊人,指甲几乎要嵌进我的肉里。
“是你……是你故意的……”
她的声音嘶哑,眼睛里充满了血丝和恐惧。
我没有挣扎,只是任由她抓着。
上了救护车,车厢里充斥着消毒水味和他们痛苦的呻-吟声。
孟钰一直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里是后悔,是哀求,也是怨毒。
“姐……我求你……跟医生说……我们刚吃下去就吐了……求你……”
她很聪明,她知道延误的时间意味着什么。
我静静地看着她,看着这张我曾经想要拼命保护的脸。
然后,我轻轻地,一根一根地,拨开了她的手指。
我凑到她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微笑着说:
“来不及了。”
“好好享受你们的‘免费午餐’吧。”
孟钰的瞳孔猛地收缩,她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像是被扼住了喉咙的鸡。
到了医院,他们立刻被推进了急诊室抢救。
我被护士拦在外面,让我去办手续。
我慢吞吞地走到缴费窗口,看着上面一长串的数字,无动于衷。
上一世,我为了他们的医药费,跑遍了所有能借钱的亲戚,跪在他们面前磕头。
这一世,我口袋里只有几张皱巴巴的零钱。
我告诉护士:“我没钱。”
护士皱起了眉:“没钱怎么看病?你是他们什么人?”
“女儿。”
“那你赶紧去想办法啊!再耽误下去,人就危险了!”
我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我的那张诊断书。
“护士,你看,我也病了,我也快死了。”
“我没有办法。”
护士看着我的诊断书,又看看我平静得过分的脸,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抢救持续了很久。
天快亮的时候,医生才满脸疲惫地从急诊室出来。
“命是保住了。”
医生摘下口罩,看着我说。
“但是,因为食物中的霉菌毒素已经大量进入血液,加上送医不及时,都造成了不可逆的转器官损伤。”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
“你父亲,急性肾衰竭,以后都要靠透析维持了。”
“你母亲,胃肠道功能严重受损,这辈子,恐怕都只能吃流食了。”
“至于你妹妹……”
医生看我的眼神有些复杂。
“她的情况最严重,毒素损伤了面部神经,虽然没有生命危险,但是……她右半边脸的肌肉,以后可能都无法恢复正常活动了。”
我静静地听着,点了点头。
“谢谢医生。”
我的平静,让医生都感到一丝诧异。
他大概以为我是吓傻了。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肾坏了,就再也不能喝酒堵伯了。
肠胃废了,就再也不能贪吃那些不属于她的东西了。
脸僵了,那张漂亮的、刻薄的脸,就再也不能露出那种嘲讽的微笑了。
真好。
这真是我重生以来,听到的最好的消息。
4
一场“意外”,让这个家彻底失去了所有劳动力。
他们从医院回来后,家里就彻底变了天。
我爸躺在床上,面如金纸,再也没有力气对我大吼大叫。
他每天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等着我去社区医院给他买便宜的药,然后躺在床上哼哼唧唧。
我妈更惨,她什么都不能吃,只能喝一点点米汤。
曾经那个因为贪吃而显得丰腴的女人,迅速地消瘦下去,眼窝深陷,看起来像个骷髅。
最无法接受现实的,是孟钰。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天整天地照镜子。
然后,就是歇斯底里的尖叫和砸东西的声音。
“我的脸!我的脸毁了!”
“孟竟遥!都是你!是你害了我!”
她冲出来,想打我,却因为半边脸肌肉僵硬,动作显得滑稽又诡异。
我轻易地就躲开了。
她扑了个空,摔倒在地,趴在地上嚎啕大哭。
“你为什么不早点打120!你这个杀人凶手!”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打了。”
“是你自己说的,把霉点掰掉就能吃。”
孟钰的哭声一滞,像是被掐住了脖子。
她看着我,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恐惧。
她好像终于明白了,我不再是那个可以任由她欺负的姐姐了。
家里的积蓄很快就花光了。
我爸的透析,我妈的营养液,都是一笔巨大的开销。
他们开始变着法地向我要钱。
“竟遥啊,你不是在工厂上班吗?去跟老板预支点工资吧。”我爸虚弱地说。
“孟竟遥,你不能这么没良心,我们可是你爸妈!”我妈有气无力地敲着碗。
孟钰则用怨毒的眼神,死死地盯着我。
我把那张白血病诊断书,拍在了他们面前的桌子上。
“我已经辞职了。”
“我也活不了多久了。”
“这个家,从现在开始,自生自灭吧。”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他们三个人,像三尊雕塑,呆呆地看着那张诊断书。
脸上是震惊,是不可置信,最后,是彻骨的绝望。
“不……不可能……”我妈喃喃自语,眼泪掉了下来,“我的钰钰怎么办……我们怎么办……”
她哭的不是我,而是她自己和她的宝贝女儿失去了最后的依靠。
我爸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指着我,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骂不出来。
孟钰的脸上,那半边僵硬的肌肉抽动着,让她看起来像哭又像笑。
“报应……这是报应……”她疯了一样地笑起来。
这个家,彻底陷入了真正的绝境。
就在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
他叫周怀安。
是我妈在网上认识的,一个绝望中抓住的救命稻草。
她说,他条件不错,就是身体不好,想找个女人搭伙过日子,照顾他。
她想把我“卖”给他。
周怀安第一次上门那天,家里正因为一碗米汤吵得不可开交。
我妈嫌我爸喝得太多,孟钰打翻了碗,三个人乱作一团。
周怀安就站在门口,穿着一身干净的黑色风衣,与这个肮脏混乱的家格格不入。
他很瘦,脸色和我一样苍白,眼神却很冷,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他没有看那三个丑态百出的人。
他的目光,越过他们,直直地落在了角落里平静坐着的我身上。
他看穿了我平静外表下的死寂。
我也看懂了他冷漠眼神下的孤独。
我们,是同类。
都是即将要死的人。
5.
“你就是孟竟遥?”
周怀安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冷冷的,没什么温度。
我妈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把我往前推。
“是是是,这就是我大女儿竟遥,长得还行吧?就是性子闷了点,人很勤快的。”
她像个推销员,急于把手里这件有瑕疵的商品卖出去。
我爸也撑着身体,挤出一个讨好的笑。
孟钰则躲在门后,用嫉妒又怨恨的眼神偷看。
周怀安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转向我妈。
“我身体不好,也是癌症晚期。”
他开门见山,一句话就浇灭了我妈所有的幻想。
“什么?”我妈的笑僵在脸上,“你……你不是说……”
“我只是想找个人,搭伙过完最后一段日子。”周怀安打断她,“我不会给你钱,也不会管你们家的烂摊子。”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我身上。
“但如果她愿意跟我走,我可以保证她最后这段时间,活得像个人。”
“有尊严地走。”
最后五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我心里那把生了锈的锁。
有尊严地走。
这正是我重生以来,唯一想要的东西。
我妈的脸彻底垮了。
“那怎么行!她走了我们怎么办?你不能带她走!”
她开始撒泼,试图抓住周怀安的衣袖。
周怀安只是后退一步,冷冷地看着她。
“我是在问她,不是在问你。”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我身上。
我爸用眼神威胁我,我妈用眼泪绑架我,孟钰用怨毒诅咒我。
他们都以为,我还会像以前一样,为了这个家,牺牲自己。
我站起身,走到周怀安面前。
“我跟你走。”
我说。
没有丝毫犹豫。
我妈尖叫起来:“孟竟遥你疯了!你走了我们怎么办?你要逼死我们吗!”
“是你们在逼死我。”我回头,平静地看着她,“从我出生的那天起,就在逼死我。”
“上一世,我已经为你们死过一次了。”
“这一世,我想为自己活。”
我说完,不再看他们脸上错愕和惊恐的表情,跟着周怀安,走出了这个让我窒息了十九年的家。
门在身后“砰”的一声关上,隔绝了里面所有的咒骂和哭嚎。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我眯了眯眼,感觉像是第一次真正地呼吸到了新鲜空气。
周怀安没有问我“上一世”是什么意思。
他只是递给我一张纸巾。
“擦擦脸。”
我一愣,伸手摸了摸脸颊,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
原来,我不是没有感觉。
我只是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了心底最深处。
直到这一刻,才终于释放。
周怀安的住处和他的人一样,干净,冷清。
一个一室一厅的小公寓,收拾得井井有条。
“你就住这里,我住隔壁。”他指了指卧室,“房子是租的,不用担心以后有人来找你麻烦。”
他想得很周到。
“为什么选我?”我问他。
他正在倒水,背对着我。
“因为你和我一样,眼睛里没有光。”
他说,“我们这种人,最懂彼此需要的是什么。”
不是同情,不是怜悯,不是爱。
是安静。
是不被打扰的,走向终点的权利。
我们成了最奇怪的邻居。
两个同样身患绝症,等待死亡的人。
我们白天各自待在自己的房间里,看书,听音乐,或者只是对着天花板发呆。
晚上,他会过来,和我一起吃一顿简单的晚饭。
我们很少说话,但彼此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慰藉。
偶尔,我会收到我妈发来的短信。
无一例外,都是要钱。
“孟竟遥你这个白眼狼!你爸快没钱做透析了!你是要他的命啊!”
“你妹妹找不到工作,都是因为你害的!你必须负责!”
“我求求你了,就当妈借你的,以后一定还……”
我一条都没有回。
直到有一天,我收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
是老家的一个邻居。
“竟遥啊,你快回来看看吧!你妹妹……你妹妹出事了!”
6.
我最终还是回去了。
不是因为担心,只是想亲眼看看结局。
周怀安陪我一起。
我们坐了很久的火车,回到那个我发誓再也不想踏足的小城。
还没到家门口,就看到楼下围了一圈人,对着我们家指指点点。
“就是这家,女儿在超市偷东西被抓了,当场人赃并获,丢死人了。”
“听说她脸还有问题,找不到工作,手脚不干净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啊,她爸妈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穿过人群,推开那扇熟悉的,摇摇欲坠的门。
屋子里比我走的时候更加破败。
我爸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神浑浊。
我妈坐在地上,头发花白,像是一瞬间老了二十岁。
她看到我,像是疯了一样扑过来。
“你还知道回来!你妹妹……你妹妹没了!”
她嘶吼着,捶打着我,却没什么力气。
我没有躲,任由她发泄。
周怀安上前一步,将我拉到身后,挡住了她。
“孟钰呢?”我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妈的哭声一顿,然后瘫软在地,指着里屋。
“她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一天了……没动静……”
我的心,沉了下去。
周怀安皱了皱眉,走过去,一脚踹开了那扇薄薄的木门。
房间里,窗帘拉着,光线昏暗。
孟钰穿着她最喜欢的那条白色连衣裙,躺在床上。
她的脸很安详,那半边僵硬的肌肉,在死亡面前,似乎也变得柔和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空了的安眠药瓶,和一封信。
信是写给我的。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姐: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走了。
我好累啊。
我的脸毁了,我的人生也毁了。
我每天都不敢照镜子,不敢出门,我怕看到别人嘲笑和可怜的眼神。
我出去找工作,他们都像看怪物一样看我。
我去超市,只是想拿一包方便面,我太饿了。
可是他们抓住了我,所有人都围着我看我,骂我。
姐,我好后悔。
我后悔那天晚上,为什么要吃那个发霉的面包。
我更后悔,以前为什么那样对你。
如果时间可以重来,我一定不会再跟你抢东西,不会再骂你。
我会对你好,我求你,不要生我们的气。
可是,没有如果了。
爸妈就交给你了。
对不起。”
我拿着那封信,手指微微颤抖。
对不起?
一句对不起,就想抹去所有的伤害吗?
一句对不起,就想把那两个烂摊子,重新甩回到我身上吗?
孟钰,你到死,都还是这么自私。
我妈爬过来,抢过信,看了一遍,然后哭得更凶了。
“我的钰钰啊!我的女儿啊!你怎么这么傻啊!”
她一边哭,一边抬头看我,眼睛里充满了怨恨。
“都怪你!是你逼死了她!如果不是你不管我们,她怎么会去做傻事!孟竟遥,你就是个杀人凶手!”
我爸也挣扎着,用尽力气嘶吼:“畜生!你还我女儿!”
他们又开始了。
把所有的过错,都推到我的身上。
仿佛这样,他们就能心安理得。
我看着他们丑陋的嘴脸,突然觉得很可笑。
我把信纸,慢慢地,撕成了碎片。
“她不是我逼死的。”
我将纸屑扬在空中,像一场迟来的葬礼。
“她是-被你们的贪婪和愚蠢杀死的。”
“还有,别再说什么‘爸妈交给你了’。”
“你们的死活,与我无关。”
“从我决定不救你们的那一刻起,你们在我心里,就已经死了。”
7.
孟钰的葬礼办得极其潦草。
因为没钱,连个像样的骨灰盒都买不起。
我妈抱着那个廉价的木盒子,哭得死去活来。
周围的邻居指指点点,看向我的眼神,充满了鄙夷和谴责。
“真是个冷血的姐姐,妹妹都死了,一滴眼泪都-不掉。”
“听说就是她把一家人害成这样的,自己跑出去跟野男人快活了。”
“造孽啊,摊上这种女儿。”
我充耳不闻。
周怀安站在我身边,像一座沉默的山,为我隔绝了所有的恶意。
处理完孟钰的后事,我一刻也不想多待。
我妈却堵在门口,不让我走。
“孟竟遥,你不能走!你妹妹死了,你就得替她养着我们!”
她的逻辑,一如既往地强盗。
“不然呢?”我冷冷地看着她,“让你们去死吗?”
我妈被我噎了一下,随即又理直气壮起来。
“我们生了你,养了你!你就该孝顺我们!这是天经地义的!”
“养我?”我笑出声,“是让我从小穿着捡来的旧衣服,是让我饿着肚子看你们把好吃的都给孟钰,还是让我退学去工厂打工,给那个男人还赌债?”
我指着床上那个苟延残喘的男人。
“你所谓的‘养’,就是把我当成一个可以随时取用的血包,一个可以榨干最后一滴价值的工具。”
“现在,这个工具坏了,不想再供血了,你们就说她不孝?”
我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我妈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我爸在床上剧烈地咳嗽起来,指着我,眼睛瞪得像要裂开。
“你……你这个不孝女……”
“省点力气吧。”我漠然道,“留着透析的时候用。”
我拉着周怀安,绕过呆立的我妈,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传来我妈绝望的哭喊声。
“孟竟遥!你会遭报应的!你不得好死!”
我脚步未停。
报应?
我已经在承受我的报应了。
我的报应,就是生在这样的家庭,有你们这样的家人。
而你们的报应,才刚刚开始。
回去的路上,周怀安一直没说话。
直到火车快到站,他才开口。
“后悔吗?”
我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摇了摇头。
“不后悔。”
“我只是收回了我的善良,他们就被自己的贪婪反噬了。”
“这不是我的错。”
我只是,不再当那个愚蠢的圣母了。
周怀安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情绪。
他伸出手,轻轻地覆在我的手背上。
他的手很凉,和我一样。
“那就别回头了。”
他说,“我们一起,往前走。”
哪怕前面,是悬崖。
8
离开那个小城后,我再也没有主动打听过家里的消息。
我和周怀安开始了一场没有目的地的旅行。
我们的身体都不好,走不远。
我们就找一个安静的小镇住下,租一间能看到风景的房子。
他教我下棋,看那些我以前从没机会接触的深奥书籍。
我给他讲我短暂又可笑的一生,讲工厂里那些冰冷的流水线,讲孟钰小时候偷偷塞给我半块糖的瞬间。
讲到最后,我自己都分不清,那些记忆是真是假。
周怀安总是在一旁安静地听着。
他从不安慰我,也从不评价。
他只是在我讲完后,给我倒一杯温水。
“喝点水,润润嗓子。”
我们之间没有爱情。
那太奢侈了。
我们有的是一种更深刻的联结,是两个将死之人,在世界尽头抱团取暖的默契。
我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
开始大把大把地掉头发,经常会无缘无故地流鼻血。
我知道,我的时间不多了。
周怀安的情况也不乐观,他咳嗽得越来越厉害,脸色也越来越苍白。
我们都没有去医院。
我们默契地,拒绝了一切无谓的治疗。
只想在最后的日子里,保留一点体面。
那天,我们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我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是我的老家。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是一个苍老又疲惫的声音。
“喂?是孟竟遥吗?我是你三姨婆啊。”
三姨婆,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我只在小时候见过几面。
“竟遥啊,你爸……没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前天晚上走的,在家里,没人发现。”
“你妈现在也糊涂了,天天坐在门口骂人,说你和你妹都是来讨债的鬼。”
“社区看她可怜,准备把她送到养老院去……”
“你……要不要回来,送你爸最后一程?”
我握着电话,很久没有说话。
周怀安看着我,没有出声。
“我不回去了。”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他不是我爸。”
“从他为了赌债,把我卖给工厂老板的那天起,他就不是了。”
挂了电话,我看着院子里那棵掉光了叶子的树。
心里,空荡荡的。
没有悲伤,也没有喜悦。
就像听到了一个早就知道的结局。
周怀安握住我冰冷的手。
“都过去了。”
我点点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是啊,都过去了。
那个烂赌的男人,那个榨干我最后一滴血的父亲,终于从我的生命里,彻底消失了。
我妈后来被送进了镇上最差的养老院。
听说她神志不清,整天抱着一个枕头,叫着孟钰的名字。
有时候清醒了,就咒骂我,说我是白眼狼,是杀人凶手。
养老院的护工嫌她吵,经常不给她饭吃。
她在饥饿、病痛和无尽的悔恨中,熬了不到半年,也走了。
我是在一个午后,收到她死亡的消息的。
一条社区工作人员发来的,冷冰冰的短信。
我看完,删掉了。
然后继续看周怀安给我推荐的那本《百年孤独》。
书里说:生命中曾经有过的所有灿烂,原来终究,都需要用寂寞来偿还。
我的家人,用他们的生命,偿还了他们的贪婪和冷漠。
而我,也即将走到我生命的尽头。
9
我的身体彻底垮了。
癌细胞扩散到了全身,每天都疼得我无法入睡。
止痛药已经失去了作用。
我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了。
周怀安把我送进了医院。
不是为了治疗,只是为了让我走得不那么痛苦。
他每天都陪在我身边,给我读诗,给我擦洗身体。
他的脸色比我还差,却固执地撑着。
“再等等。”他总是对我说,“等下个星期,山上的樱花就开了,我推你去看。”
我知道,我等不到了。
在一个有阳光的下午,我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
我知道,时间到了。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拉住周怀安的手。
“周怀安。”
“嗯,我在。”
“谢谢你。”
谢谢你,让我在生命的最后,活得像个人。
谢谢你,让我有尊严地死去。
周怀安的眼眶红了。
这个从我认识起就一直冷着脸的男人,第一次流下了眼泪。
他俯下身,在我干枯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冰冷的吻。
“不客气。”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认识你,我也很高兴。”
我笑了。
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扯动了一下嘴角。
窗外的阳光,暖洋洋的。
我仿佛又回到了拿到诊断书的那一天。
这一次,我没有哭。
我平静地闭上了眼睛。
这一世,我没有复仇。
我只是收回了我的善良。
然后,静静地看着他们,被自己的贪婪和愚蠢吞噬,一步一步,走向了他们应得的结局。
自食恶果。
这四个字,就是对他们一生最好的总结。
而我,也终于得到了我想要的。
安宁。
和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