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岑玉,岑氏集团现任执行总裁。
在决定南城CBD核心地块归属的竞标会上,我的死对头,裴氏集团的阔少裴嵩,当众放出我十六岁时的照片。
绿头发,铆钉外套,蹲在网吧门口,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
活脱脱一个精神小妹。
他想用我的过去,毁掉我的现在和未来。
他想让所有人看看,岑家的继承人,骨子里是个怎样上不了台面的烂人。
所有人都等着我崩溃,等着我出丑,等着我们岑家彻底完蛋。
连我爸都脸色惨白,只有我那个好后妈,在角落里露出了得意的笑。
但我只是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裙角。
走到台前,拿起了麦克风。
“谢谢裴总,”我笑了,“谢谢你帮我展示了,我为岑氏做的第一份,也是最成功的一份市场调研报告。”
有些人的过去是污点。
而我的过去,是我最锋利的刀。
1
竞标会现场的冷气开得很足。
水晶吊灯的光晃得人眼睛疼,像碎钻撒了一地。
我端着一杯红酒,站在角落。
酒是好酒,82年的拉菲,主办方下了血本。
但我没心思品。
我看着对面,被一群人簇拥着的裴嵩。
他今天穿了一身银灰色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每一根都透着志在必得的傲慢。
他注意到我的视线,举起酒杯,朝我遥遥一敬。
嘴角挂着一丝轻蔑的笑。
像在看一只笼子里的金丝雀。
我面无表情,也举了举杯,然后把酒杯递给身后的助理高进。
“岑总,裴嵩那边好像有点不对劲。”
高进压低声音,他今天格外紧张,额头都渗出了细汗。
“他的人一直在跟评委团的几个老家伙套近乎。”
我“嗯”了一声。
“正常。狗在扑人之前,总要先摇摇尾巴。”
高进被我的比喻逗得一愣,随即又紧绷起来。
“这次的地块太重要了。是我们‘新都市’计划的核心,要是拿不下来,我们前三年的布局就全废了。”
我当然知道。
南城CBD,最后一块黄金地,谁拿到,谁就能主导南城未来十年的商业格局。
我们岑家和裴家,为了这块地,已经明里暗里斗了快两年。
今天,是亮底牌的时候。
“我爸呢?”我问。
“岑董和柳……和柳总,在那边。”高进朝另一个方向抬了抬下巴。
我顺着看过去。
我爸岑景诚,西装革履,人模人样。
他身边站着他的新太太,我的后妈,柳舒雅。
柳舒雅今天穿了一身宝蓝色的旗袍,身段玲珑,妆容精致,正端着一副豪门贵妇的架子,跟几位宾客谈笑风生。
她看上去比我还像岑家的女主人。
她似乎感觉到我的目光,也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她脸上的笑容淡了半分,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각的挑衅。
我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
这对夫妻,今天能安安分分坐在这里,已经是最大的贡献了。
我收回视线,对高进说:“盯着点柳舒雅,别让她跟我爸说太多话。”
高进点头:“明白。”
他知道,柳舒雅那张嘴,总能在我爸耳边吹些歪风。
尤其是在这种关键时刻。
当年我妈刚过世不到一年,我爸就把她娶进了门。
她说她和我爸是真爱。
我呸。
我只知道,她进门后,我们岑家的产业,姓“柳”的亲戚越来越多了。
“岑小姐。”
一个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是评委团的李老,一个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的老头。
搞城市规划的,学术派,很看重企业家的履历和品行。
裴嵩刚才就是在他身边献殷勤。
“李老,您好。”我换上职业的微笑。
“岑小姐年纪轻轻,就独当一面,不简单啊。”李老扶了扶眼镜,语气听不出喜怒。
“李老过奖了。都是跟着长辈们学习。”我答得滴水不漏。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他话锋一转,“但根基要正。做企业,跟做人一样,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话里有话。
是裴嵩跟他说了什么?
我面上不动声色:“李老说的是,我们岑氏一向秉承‘诚信为本’的原则。”
李老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又聊了几句场面话,就走开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捏了捏手指。
山雨欲来。
裴嵩今天准备的,恐怕不只是竞标方案。
他想玩点别的。
高进也察觉到了不对,脸色更难看了。
“岑总,要不要……提前做点准备?”
我摇摇头。
“不用。”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我看着大厅中央,那个意气风发的裴嵩。
“我倒想看看,他能玩出什么花样。”
十分钟后,竞标会正式开始。
我和我爸,柳舒雅,坐在第一排。
裴嵩就坐在我们隔壁。
他侧过头,冲我笑了一下。
那笑容,像毒蛇吐信。
“岑玉,”他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听说你小时候,挺会玩的?”
我的心,沉了一下。
2
灯光暗下,只有主席台亮着。
主持人走上台,说着千篇一律的开场白。
我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冰凉。
裴嵩那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神经上。
他知道了。
他查到了我那段过去。
那段我以为早就被时间掩埋,被遗忘的过去。
我爸显然也听到了,他身体僵了一下,侧头看我,眼神里带着询问和一丝慌乱。
柳舒雅则装作没听见,低头整理着自己的披肩,但她微微上扬的嘴角,出卖了她的心情。
她很高兴。
我没理会他们。
我只是看着台上的主持人,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
不能慌。
岑玉,你不能慌。
你早就不是七年前那个,会因为一点事就炸毛的小丫头了。
主持人介绍完评委和流程,竞标正式开始。
按照抽签顺序,裴氏先上。
裴嵩亲自上台,他准备得很充分,PPT做得漂亮,数据详实,引经据典。
他描绘的蓝图很宏大,承诺的回报也很诱人。
台下不时响起掌声。
我爸的脸色越来越沉。
柳舒雅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低声说:“景诚,你看人家裴总,多有魄力。咱们家小玉……”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我爸没说话,只是眉头皱得更紧了。
我全程安静地听着。
不得不承认,裴嵩的方案,很不错。
至少在表面上,无懈可击。
他讲完,朝我这边看了一眼,眼神里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然后是另外两家公司,都中规中矩,陪跑的角色。
终于,轮到我们岑氏了。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高进把文件递给我,手心都是汗。
“岑总,加油。”
我点点头,走上主席台。
在我经过裴嵩身边时,他又开口了。
“好戏,还在后头。”
我没停步,也没看他。
站在台上,灯光打在我脸上,有些刺眼。
我环视全场。
评委,同行,媒体。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我开始陈述。
我们的方案,和裴氏的宏大叙事不同。
我们更注重细节,注重人文关怀和社区生态的建设。
我讲得很稳,语速不快不慢,逻辑清晰。
我能感觉到,评委席上,开始有人点头。
包括之前那个对我态度冷淡的李老。
我爸的脸色也缓和了一些。
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讲到一半,我正准备切换下一页PPT时,意外发生了。
身后的大屏幕,突然一黑。
紧接着,画面一闪。
出现的,不是我的方案,而是一张照片。
一张巨大的,高清的照片。
照片上,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顶着一头扎眼的绿毛,穿着破洞牛仔裤和铆钉皮衣。
她蹲在一家装修混乱的网吧门口,嘴里叼着一根烟,眼神桀骜不驯。
那张脸,除了稚嫩一些,和我现在一模一样。
全场,瞬间死寂。
一秒后,哗然一片。
闪光灯疯狂地闪烁起来,快门声像爆豆子一样。
我爸“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指着屏幕,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柳舒雅连忙拉住他,脸上却是一副“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
高进脸色惨白,像纸一样。
我站在台上,看着那张熟悉的照片,有那么一瞬间,大脑一片空白。
照片还在切换。
第二张,我在震耳欲聋的酒吧里,和一群打扮浮夸的男男女女,举着酒瓶。
第三张,我深夜坐在路边摊,和人划拳。
第四张,我……
照片的最后,是一段模糊的视频。
视频里,我从一辆价值不菲的跑车上下来,车里,坐着一个看不清脸的中年男人。
标题用醒目的红字打在屏幕上:【岑氏千金的堕落私生活,疑似被包养】
“轰——”
会场彻底炸了。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那些目光,像无数把淬了毒的刀子,齐刷刷地射向我。
我听见有人在议论。
“天呐,这就是岑家那个女总裁?”
“看着挺端庄的,没想到私底下是这样……”
“这人品,能做好项目吗?”
“裴总这招太狠了……”
我看向裴嵩。
他已经站了起来,手里拿着一个话筒。
他走到台前,脸上带着痛心疾首的表情。
“各位,各位评委,各位来宾。”
“我本不想用这种方式,来揭开岑总的伤疤。”
“但是,我们今天讨论的,是关乎南城未来的百年大计!负责这个项目的企业,它的领导者,必须是品行端正,能作为社会表率的人!”
他指向大屏幕上的我。
“一个十几岁就混迹社会,抽烟喝酒,夜不归宿,甚至……甚至做出那种事情的人!”
“我们怎么能相信,她能带领好一个企业?我们怎么能把南城的未来,交到这样一个人手里?!”
他的声音,掷地有声。
每一句话,都是对我的审判。
评委席上,李老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鄙夷。
我爸已经快站不住了,被柳舒雅扶着,满脸的羞愤。
全场的焦点,都在我身上。
等着我辩解,等着我崩溃,等着我哭泣。
裴嵩看着我,露出了胜利者的微笑。
他觉得,他赢了。
他毁了我,也毁了岑氏的希望。
我站在聚光灯下,沉默着。
然后,我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我笑了。
我拿起话筒,对着满场惊愕的目光,轻轻开口。
“首先,感谢裴总。”
“谢谢你,帮我把我为岑氏做的第一份,也是最成功的一份市场调研报告,公之于众。”
3
我的声音不大,但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了会场的每一个角落。
喧闹的会场,像是被人按下了静音键。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台下的裴嵩。
他脸上的得意,凝固了。
“市场……调研报告?”他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满是荒谬。
我点点头,脸上的笑容不变。
“是的。”
我转向大屏幕,那张绿毛太妹的照片还定格在那里。
“大家看到的这张照片,拍摄于七年前。”
“那时候我十六岁,正在读高一。”
我看着照片里的自己,眼神有些怀念。
“裴总说的没错,那一年,我确实经常出入网吧,酒吧,路边摊。我染了头发,穿上了我妈最讨厌的衣服,学着像个混社会的小太妹一样说话。”
台下又开始响起窃窃私语。
我爸的脸色更难看了,他大概觉得我疯了,竟然当众承认。
柳舒雅的眼里,闪着兴奋的光芒。
我没有理会他们,继续说:
“但裴总可能不知道,七年前,我们岑氏集团,正面临着一次巨大的危机。”
我示意后台。
高进虽然还是一脸懵,但职业素养让他立刻反应过来。
大屏幕上的照片被切换,出现了一张数据图表。
“这是岑氏集团七年前到九年前的营收曲线。大家可以看到,从九年前开始,我们的核心产业,传统百货和地产,开始出现明显的下滑。”
“那时候,互联网经济兴起,年轻人的消费习惯发生了打败性的变化。而我们,还守着老一套,差点被时代淘汰。”
我看向评委席。
“当时,董事会焦头烂额,提出了很多转型方案,但都收效甚微。因为他们,包括我父亲在内,都不知道,那时候的年轻人,到底想要什么。”
“他们坐在办公室里,看那些冰冷的数据报告,开着冗长的会议,却从来没有真正走进过他们的目标客户群体。”
我的目光,重新回到那张绿毛照片上。
“所以,我决定亲自去看看。”
“我休学一年,换了一身行头,扎进了当时年轻人最聚集的地方。”
“我在网吧里,观察他们玩什么游戏,喝什么饮料,为了一个虚拟道具可以花多少钱。”
“我在酒吧里,听他们聊最新的潮流,最火的明星,以及他们对未来的迷茫和渴望。”
“我在路边摊,看他们如何社交,如何建立自己的小圈子,什么样的话题能让他们瞬间热血沸沸。”
“我花了整整一年的时间,和他们吃在一起,玩在一起,‘堕落’在一起。”
“我记录了上百份笔记,做了三千多份问卷调查,采访了超过五百个不同背景的年轻人。”
我再次示意高进。
屏幕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文档和手稿照片。
字迹稚嫩,但条理清晰。
“一年后,我带着这份‘堕落’的成果,回到了岑氏董事会。”
“我告诉那些叔叔伯伯们,年轻人需要的,不是一个死气沉沉的百货商场,而是一个集娱乐、社交、体验于一体的潮流空间。”
“我向他们提出了一个,在当时看来异想天开的计划——‘新星城’计划。”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酷炫的商业综合体设计图。
那是我们岑氏现在最赚钱的产业之一,遍布全国的“新星城”娱乐广场。
“这个计划,最初遭到了所有人的反对。他们觉得我疯了,一个十六岁的小丫头,一个不学无术的小太妹,凭什么对公司的战略指手画脚。”
“是我,拿着我的调研报告,一份一份的数据,一个一个的案例,说服了他们。”
“最终,董事会给了我一个机会,也给了岑氏一个机会。”
“第一家‘新星城’,在我提交计划书的第二年,正式开业。开业当天,营业额就破了岑氏旗下所有商场的单日记录。”
“在接下来的五年里,‘新星城’项目,为岑氏集团带来了超过三百亿的营收,把它从破产的边缘,拉了回来。”
我停顿了一下,环视全场。
所有人都听得入了神。
那些鄙夷和嘲讽的目光,早已变成了震惊和不可思议。
我最后看向裴嵩,他的脸色已经从刚才的红色,变成了猪肝色,又从猪肝色,变成了惨白。
“至于裴总最后放出的那段视频。”
我笑了笑。
“那位‘疑似包养我’的中年男人,是当时国内最大的街机游戏运营商,刘老板。我为了说服他给我们的‘新星城’独家供应最新的机型,在他公司楼下堵了他一个月。”
“那辆跑车,是他的。那天他终于同意跟我吃饭,我高兴坏了,下车的时候,不小心崴了脚。所以视频里看起来,我有点站不稳。”
我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讲一个笑话。
“这份详尽的调研报告,以及我崴脚的视频,就是我今天,要向各位评委展示的,我们岑氏集团竞标这份地块的最大诚意。”
我微微鞠躬。
“因为我们岑氏的领导者,从来不坐办公室里空想。我们只相信,从一线,从市场,从我们的用户身上,找到最真实的答案。”
“我承认,我十六岁的时候,是个‘坏女孩’。我抽烟,虽然那根烟我从来没点燃过。我喝酒,虽然我只喝啤酒,而且一杯就倒。我打扮得不符合主流审美,我说了我妈不爱听的话。”
“但我的这段经历,让我比在座的任何一位,都更懂得如何打破常规,如何与最真实的市场对话。”
“而这份打破常规的勇气和洞察力,正是我认为,开发南城这块黄金地,最需要具备的企业家精神。”
“我的陈述,完了。谢谢大家。”
我说完,全场安静了三秒。
然后,掌声,如同雷鸣般响起。
经久不息。
4
掌声里,我走下台。
裴嵩还僵在原地,像一尊风化的雕像。
他看着我,眼神里混杂着震惊,不甘,还有一丝恐惧。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他精心准备的致命一击,变成了为我铺路的礼炮。
我没有再看他。
径直走回自己的座位。
我爸站了起来,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表情复杂到了极点。
有震惊,有愧疚,有难以置信,还有一丝……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骄傲。
“小玉,你……”
他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好样的。”
柳舒雅也站着,但她脸上的表情,就没那么好看了。
那张精心保养的脸,此刻像是打翻了的调色盘,青一阵白一阵。
她想挤出一个笑容,但比哭还难看。
“小玉啊,你这孩子,怎么……怎么不早说呢?害得我们都为你担心。”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我看着她,淡淡地说:“说什么?说我十六岁就帮你老公赚钱养家吗?”
柳舒雅的脸,瞬间涨红了。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
我爸瞪了她一眼。
“行了!少说两句!”
这是我爸第一次,当着我的面,这么呵斥柳舒雅。
柳舒雅愣住了,眼圈一红,委屈地坐了下去。
我坐下来,高进立刻递上一瓶水。
他的手还在抖,但脸上全是兴奋和崇拜。
“岑总,您……您简直是我的神!”
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水是冰的,正好能让我发热的头脑冷静下来。
刚才在台上那番话,一气呵成。
现在肾上腺素褪去,后劲上来了。
手心,其实也全是汗。
那段所谓的“市场调研”,有几分真,几分假,只有我自己知道。
但那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所有人都信了。
竞标会还在继续,但结果,其实已经没有悬念了。
评委团在短暂的休会讨论后,很快就回到了会场。
李老亲自宣布的结果。
“经过评委会的一致决定,南城CBD核心地块的开发权,最终授予——”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那眼神里,带着欣赏和赞许。
“——岑氏集团!”
话音落下,我们这边,一片欢腾。
高进和几个同事,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我爸也长出了一口气,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而隔壁的裴氏阵营,则是一片死寂。
裴嵩已经坐回去了,他垂着头,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他紧握的双拳,暴露了他的不甘。
媒体的镜头,再次对准了我。
这一次,不再是猎奇和审判,而是充满了敬佩和好奇。
他们想知道,这个把一手烂牌打出王炸的年轻女总裁,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签约仪式,采访,应酬。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我像个提线木偶,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应付着一波又一波的人。
我爸全程陪在我身边,逢人便夸。
“这是我女儿,岑玉。”
“虎父无犬女啊,哈哈。”
我听着,心里没什么波澜。
如果今天,我没有把局势扭转过来呢?
他还会这么骄傲地,跟别人介绍我吗?
他只会觉得,我丢尽了岑家的脸。
这个世界上,锦上添花的人,永远比雪中送炭的人多。
亲生父亲,也不例外。
终于,一切都结束了。
宾客散尽,会场里只剩下我们自己人。
我爸走过来,想说什么。
柳舒雅也跟了过来,脸上又换上了那副温婉贤淑的笑容。
“小玉,今天真是辛苦你了。晚上回家,我让厨房给你做你最爱吃的……”
“不用了。”
我打断她。
“我还有事,不回去了。”
柳舒雅的笑容僵在脸上。
我爸皱了皱眉:“小玉,怎么跟你柳阿姨说话呢?”
“我哪句话说错了?”我看着他,“她是你太太,不是我妈。我回不回家,不需要跟她报备。”
“你!”我爸的脸色又沉了下去。
“景诚,算了算了,小玉今天也累了。”柳舒雅赶紧出来打圆场,一副识大体的样子。
她越是这样,我越觉得恶心。
我懒得再跟他们纠缠。
“项目后续的事情,高进会跟你对接。我先走了。”
说完,我转身就走,没再看他们一眼。
走出富丽堂皇的酒店大门,外面的空气,带着一丝凉意。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高进跟了出来。
“岑总,我送您回去吧。”
“不用了,你先回去,安抚一下团队的情绪,明天开庆功宴。”
“可是……”
“去吧。”我的语气不容置喙。
高进只好点头,开车走了。
夜色下,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很快就通了。
那边传来一个慵懒的女声。
“喂?岑大总裁,搞定了吗?”
“搞定了。”我说。
“我就知道。”对方轻笑一声,“裴嵩那个草包,怎么可能是你对手。”
“出来喝酒。”我说。
“好地方,还是老地方?”
“老地方。”
挂了电话,我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过往’酒吧。”
车子启动,窗外的流光溢彩,迅速倒退。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那张十六岁的脸,又浮现在眼前。
绿头发,铆钉外套。
桀骜不驯的眼神里,藏着旁人看不懂的,巨大的悲伤。
市场调研?
呵。
那是我这辈子,说过最成功的一个谎。
5
“过往”酒吧,开在一条不起眼的小巷子里。
没有炫目的霓虹灯,只有一个小小的木头招牌,被爬山虎遮了一半。
推开门,和外面是两个世界。
爵士乐,灯光昏暗,空气里弥漫着威士忌和旧书的味道。
我熟门熟路地走到吧台最里面的位置。
一个穿着白衬衫,扎着马尾的女人,正在调酒。
她看到我,挑了挑眉。
“哟,我们的大功臣来了。”
她叫季航,这家酒吧的老板,我最好的朋友。
也是我那段“精神小妹”岁月里,唯一的同伙。
她推过来一杯调好的酒,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子里晃荡。
“老规矩,‘真相’。”
我端起来,喝了一大口。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下去,一直烧到胃里。
很舒服。
“裴嵩的照片,哪儿来的?”我问。
季航擦着杯子,眼皮都没抬。
“还能有谁。你那个好后妈呗。”
我一点都不意外。
“柳舒雅,搭上了裴家?”
“嗯哼。”季航从吧台下拿出一沓照片,丢在我面前。
照片上,是柳舒雅和裴嵩的父亲,裴振华,在一家私人会所见面的场景。
拍得很清晰。
“什么时候的事?”
“半个月前。”季航说,“我找人一直盯着她呢。这个女人,比你想象的,野心大得多。”
我拿起一张照片,看着上面柳舒雅巧笑嫣然的脸。
“她想要什么?”
“还能是什么。你爸老了,身体又不好。岑氏这么大块蛋糕,她当然想让她柳家的人来分。”季航冷笑一声,“你那个弟弟,今年也快大学毕业了吧。”
我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柳舒雅的儿子,岑皓。
比我小五岁。
柳舒雅一直想让他进公司。
但我爸还有点理智,知道他就是个扶不起的阿斗,一直没同意。
现在看来,柳舒雅是想另辟蹊径了。
她这是想联合外人,把我这个最大的障碍,先搬走。
“她以为,扳倒了我,她儿子就能上位?”我感觉有点好笑。
“天真的女人,总是会有很多天真的想法。”季航说。
我把照片收起来。
“这事儿,先别动。我留着,还有用。”
“随你。”季航无所谓地耸耸肩,“反正,吃亏的肯定不是你。”
她又给我倒了一杯酒。
“说真的,今天在会上,你那番‘市场调研’的说辞,连我差点都信了。”
季航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揶揄。
“十六岁,为了家族企业,卧薪尝胆,深入敌后。岑玉,你不去写小说,真是屈才了。”
我没说话,只是喝酒。
“那时候,到底是怎么想的?”季航问,语气认真了一些。
“什么怎么想的?”
“就是……休学,染头发,天天跟我们混在一起。你跟你爸闹翻,不就是因为……”
她没说下去。
因为我妈。
我妈走的时候,我十五岁。
不到一年,我爸就娶了柳舒雅。
婚礼办得很盛大。
我穿着一身黑,出现在婚礼现场。
我没哭,也没闹。
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爸,给另一个女人戴上戒指。
然后,我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我变成了老师眼里最头疼的学生,我爸眼里最丢人的女儿。
我用那种笨拙又极端的方式,去反抗,去发泄。
我想让我爸看到我。
我想让他愧疚。
但没有。
他只觉得我不可理喻。
他跟我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岑玉,你能不能懂点事?”
那一年,唯一能听我说话的,只有季航。
我们在网吧包夜,在天台喝酒,在KTV里嘶吼。
我们像是两只受伤的野猫,互相舔舐伤口。
“都过去了。”我说。
声音有点哑。
“是啊,都过去了。”季航叹了口气。
她看着我,“现在,你已经是能独当一面的岑总了。”
“听起来,像个笑话。”
“不是笑话。”季航很认真地说,“岑玉,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爸还得感谢柳舒雅。”
我皱眉,不明白她的意思。
“如果不是她把你逼成那样,你可能现在,还是那个躲在你妈身后,什么事都要人安排的乖乖女。”
“你不会有现在的坚韧,也不会有今天的成就。”
“是那段最糟糕的时光,成就了现在的你。”
我愣住了。
是这样吗?
我从没这么想过。
我一直觉得,那段时光,是我人生里最不堪回首的一页。
是一块丑陋的伤疤。
但今天,我亲手把这块伤疤,揭开,粉饰,变成了一枚勋章。
它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叮——”
我的手机响了。
是高进发来的信息。
【岑总,裴氏集团官网发了声明,宣布退出南城CBD地块的后续竞争。】
后面,还附了一张截图。
是裴嵩的个人社交账号。
最新一条动态,只有三个字:
【我输了。】
我看着那三个字,突然觉得,索然无味。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再来一杯。”
“还喝?”季航皱眉,“你明天不用上班了?”
“明天,我要去见一个人。”
“谁?”
我看着杯子里的酒,缓缓吐出两个字。
“裴嵩。”
6
第二天,我约了裴嵩。
地点在他公司的楼下咖啡厅。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
穿着一身黑色的休闲服,头发乱糟糟的,眼下一片乌青。
没有了昨天的意气风发,整个人,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蔫头耷脑。
看见我,他眼神躲闪了一下,很不自然。
我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
“裴总,气色不太好啊。”我开口,语气平淡。
他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
“岑总,就别挖苦我了。”
他给我倒了杯水。
“我认输。那块地,是你的了。”
“我今天来,不是为了听你认输的。”我说。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里全是血丝。
“那你是来看我笑话的?”
“我对你的笑话,不感兴趣。”我把一张银行卡,推到他面前。
“这里面,有五千万。”
裴嵩愣住了。
“岑总,你这是什么意思?”
“封口费。”我说。
“你那段所谓的‘市场调研’,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我心知肚明。”
裴嵩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果然猜到了。
也是,他跟我斗了这么多年,对我还算了解。
我那套说辞,骗得了外人,骗不了他这种知根知底的对手。
“你想收买我?”他笑了,笑得有些凄凉,“岑玉,你觉得我是那种,为了钱就能出卖一切的人吗?”
“你不是吗?”我反问。
“你为了赢,不惜用那么下三滥的手段。你觉得你的格调,比这五千万,高到哪里去?”
裴嵩的脸,瞬间涨红。
“你!”
他想发作,但最后,还是忍住了。
他靠在椅背上,颓然地叹了气。
“没错,我就是个小人。但你呢?你当众撒下弥天大谎,把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岑玉,你比我,高尚不到哪里去。”
“所以呢?”我看着他,“这个世界,看的是结果。结果就是,我赢了,你输了。”
“你要是觉得不甘心,可以现在就去跟媒体爆料,说我岑玉在竞标会上说的都是谎话。”
“你猜,会有人信吗?”
裴嵩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不会有人信。
现在,我才是那个光环加身的女英雄,是那个化腐朽为神奇的商业奇才。
而他,只是一个不择手段,最终惨败的跳梁小丑。
他说的话,不会有任何分量。
只会让他显得,更加可悲。
“你到底想怎么样?”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
“我不想怎么样。”我说,“我只是来告诉你一个道理。”
“以后,想跟我斗,可以。商业上的事,我们凭本事,各显神通。我输了,我认。”
“但是,别再碰我的底线。”
我的声音,冷了下来。
“别再拿我的过去,我的家人,做文章。”
“不然,下一次,你输掉的,就不仅仅是一块地了。”
我站起身。
“卡里是五千万,没有密码。你拿着,或者扔了,随你。”
“就当是我,谢谢你昨天,给我送上的那份大礼。”
说完,我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裴嵩带着颤抖的声音。
“岑玉!”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那个后妈……柳舒雅,你小心点。”
“她找到我爸的时候,说她手里,还有你更厉害的‘猛料’。”
“她说,只要能把你赶出岑氏,岑氏和裴氏,可以共享南城CBD的项目。”
我身体僵了一下。
更厉害的猛料?
会是什么?
我还没来得及细想,裴嵩又说了一句。
“还有,她说……她说你妈的死,可能不是意外。”
轰——
我的大脑,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我猛地回头。
裴嵩看着我,眼神复杂。
“我不知道真假。我爸也没信。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说完,他拿起桌上的那张卡,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全身的血液,好像都凝固了。
我妈的死,不是意外?
怎么可能。
我妈是出车祸死的。
雨天,路滑,一辆大货车失控,撞上了她的车。
肇事司机当场死亡,警察的结论,是意外事故。
柳舒雅……她为什么会这么说?
她是知道什么内幕,还是……
还是这件事,根本就和她有关?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我脑海里,疯狂地滋生。
我冲出咖啡厅,想要追上裴嵩,问个清楚。
但他已经不见了踪影。
我站在车水马龙的街边,只觉得天旋地转。
阳光,刺得我眼睛生疼。
过去七年,我以为我最大的敌人,是那个抢走我父亲的女人。
我以为我要反抗的,是一个不爱我的家庭。
直到此刻,我才发现。
我所看到的,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在那片平静的海面下,藏着我无法想象的,黑暗和丑陋。
7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公司的。
高进看到我,吓了一跳。
“岑总,您脸色怎么这么差?是……是裴嵩找您麻烦了?”
“我没事。”我摆摆手,声音干涩。
“给我倒杯热水。”
我回到办公室,把自己摔进椅子里。
裴嵩的话,像魔咒一样,在我脑子里盘旋。
【你妈的死,可能不是意外。】
不可能。
这一定是柳舒雅为了挑拨离间,故意放出的假消息。
她想让我方寸大乱,想让我自乱阵脚。
我不能上她的当。
我一遍遍地告诉自己,要冷静,要理智。
但我的心,还是乱成一团麻。
高进把水杯放在我桌上。
“岑总,岑董刚才来过电话,说晚上想在家里开个庆功宴,让您务必回去。”
回家。
这两个字,现在听起来,格外讽刺。
那个地方,算是我的家吗?
“我知道了。”我应了一声。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柳舒雅,我倒要看看,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傍晚,我回到了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岑家别墅。
一进门,就闻到饭菜的香味。
柳舒雅系着围裙,从厨房里走出来,脸上堆满了笑。
“小玉回来啦,快去洗手,马上就能吃饭了。今天阿姨亲自下厨,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她热情得,好像我们是世界上最亲密的母女。
我那个所谓的弟弟岑皓,也难得在家。
他坐在沙发上打游戏,看见我,不情不愿地喊了一声“姐”,就又低下头去了。
我爸坐在主位上,看着我们,脸上露出欣慰的表情。
“你看,这样多好,一家人,和和气气的。”
和和气气?
我差点笑出声。
我们这个家,什么时候,跟这四个字沾过边?
饭桌上,气氛有些诡异。
我爸和柳舒雅,不停地给我夹菜,嘘寒问暖。
好像我昨天,不是去打了一场仗,而是去参加了一场时装秀。
“小玉啊,这次的项目,你真是给咱们岑家长脸了。”我爸喝了口酒,满面红光。
“以后,公司的事,我就彻底放手了,都交给你。”
“你柳阿姨也说了,她以后,绝对全力支持你的工作。”
柳舒雅赶紧接话。
“是啊小玉,以前是阿姨不对,总觉得你还小,怕你担不起这么重的担子。现在看来,是阿姨多虑了。”
她说着,还装模作样地抹了抹眼角。
“你才是咱们岑家未来的希望。以后,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这一唱一和的,演得真好。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是什么模范家庭呢。
我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吃着饭。
那盘糖醋排骨,酸得掉牙,甜得发腻。
和我妈做的味道,差远了。
吃完饭,柳舒雅端上来一壶茶。
“小玉,这是我特地托人买的,上好的普洱,安神助眠。你最近太累了,喝一点,晚上好睡觉。”
她给我倒了一杯,推到我面前。
茶香,袅袅升起。
我看着那杯深褐色的茶汤,没有动。
“柳阿姨。”我突然开口。
“怎么了,小玉?”她笑得温柔。
“我妈在世的时候,也喜欢喝普洱。”我说。
柳舒雅的笑容,僵硬了一瞬。
“是……是吗?我倒是不知道。”
“她不止喜欢喝。”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她还对一种东西,严重过敏。”
“就是普洱茶里,常常会混进去的一种,叫‘断肠草’的草药。”
“只要喝下去一点点,就会心跳加速,呼吸困难,如果抢救不及时,不出半个小时,就会因为心力衰竭而死亡。”
“而且,这种东西,很难被检测出来。在外人看来,就像是突发的心脏病。”
我说完,整个餐厅,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我爸和我弟,都一脸愕然地看着我。
而柳舒雅,她的脸,已经没有一丝血色。
端着茶壶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茶水,洒了出来,烫在她的手背上。
她却像是感觉不到一样。
“小玉,你……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啊?”
她的声音,尖利,又心虚。
我笑了。
“我胡说八道?”
我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拿起那杯茶,放到鼻子下闻了闻。
“这茶里,果然,也有一股……熟悉的味道呢。”
我看着她,笑容,冰冷。
“柳阿姨,你说,如果我现在,把这杯茶喝下去。”
“然后,死在这里。”
“警察来了,会不会查到些,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8
柳舒雅的脸,彻底白了。
她手里的茶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滚烫的茶水,溅得到处都是。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疯了!”
她尖叫着,连连后退,像是见了鬼一样。
我爸也终于反应了过来,他猛地站起来,指着我,气得浑身发抖。
“岑玉!你到底在发什么疯!有你这么跟你柳阿姨说话的吗?!”
“爸。”我转过头,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可怕。
“你觉得,我是在发疯?”
我把手里的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
“那你敢不敢,把这杯茶,喝下去?”
我爸愣住了。
他看看我,又看看抖得像筛糠一样的柳舒雅,眼神里充满了怀疑和震惊。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问她。”我指着柳舒雅,“你问问你这位温柔贤惠的好太太,她往这茶里,放了什么好东西。”
“我没有!我什么都没放!”柳舒雅还在嘴硬。
“景诚,你要相信我!小玉她……她是在污蔑我!她一直都看我不顺眼,她想把我从这个家里赶出去!”
她哭了起来,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换做以前,我爸肯定早就心软了。
但今天,他没有。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柳舒雅,眼神,一点点地变冷。
“舒雅,你告诉我,到底有没有?”
柳舒雅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看着我爸,眼神里充满了绝望。
她知道,我爸开始怀疑她了。
“景诚,我……”
她还想辩解,我却不给她这个机会了。
我从包里,拿出之前季航给我的那些照片,甩在桌上。
“爸,你再看看这个。”
我爸拿起照片,一张张地翻看。
每看一张,他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看到最后,他的手,已经开始发抖。
“你……你跟裴振华……你们……”
“不是的!景诚,你听我解释!”柳舒雅彻底慌了。
“我们只是……只是普通的朋友,在一起吃个饭而已!”
“吃饭?”我冷笑一声,“吃饭需要谈到,只要把我赶出岑氏,南城CBD的项目,就分裴家一半吗?”
“吃饭需要谈到,我妈当年的车祸,不是意外吗?”
最后这句话,像一颗炸雷,在餐厅里炸响。
我爸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像铜铃。
“你说什么?!”
“你……你怎么会知道?!”柳舒雅失声尖叫,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她这句话,等于是不打自招。
我爸的身体,晃了一下,几乎站不稳。
他指着柳舒雅,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而我,在听到她这句话的瞬间,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彻底破灭了。
是真的。
裴嵩说的,是真的。
我妈的死,真的和她有关。
一股滔天的恨意,从我心底,疯狂地涌上来。
我冲过去,一把抓住柳舒雅的衣领。
“说!我妈的车祸,到底是不是你干的!”
我的眼睛,一定是红了。
我从来没有那么失控过。
柳舒雅被我吓得魂飞魄散。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只是……我只是知道一点……一点内情……”
“什么内情?!”我嘶吼着。
“是……是……”
她哆哆嗦嗦,眼神却瞟向了我爸。
我心里一动,猛地回头。
我爸的脸上,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死灰般的绝望。
他看着我,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岑皓,突然冲了过来,一把将我推开。
“你干什么!你放开我妈!”
他把我护在他身后,恶狠狠地瞪着我。
“岑玉,你别太过分了!这个家,还轮不到你来撒野!”
我被他推得一个趔趄,撞在桌角上,腰上传来一阵剧痛。
我看着这个,和我流着一半相同血液的弟弟。
他维护着那个,可能是我杀母仇人的女人。
真可笑。
太可笑了。
“好,好。”我捂着腰,站直身体,笑了。
“你们一家三口,真是情深义重。”
我拿起我的包。
“这个家,我不待了。你们,好自为之。”
说完,我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我爸撕心裂肺的喊声。
“小玉!小玉你回来!”
我没有回头。
我怕我一回头,会忍不住,杀了他们。
9
我从那个家里冲出来,像一只无头苍蝇,在街上漫无目的地开着车。
大脑一片混乱。
柳舒雅承认了。
她知道内情。
而且,看我爸的反应,这件事,他恐怕……也脱不了干系。
这个认知,像一把刀,插在我的心脏上,搅得我血肉模糊。
我把车停在江边,下了车。
冷风,吹得我脸颊生疼。
我拿出手机,打给季航。
“季航,帮我查一件事。”
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七年前,我妈的那场车祸。把所有的卷宗,所有的细节,都给我翻出来。”
“我要知道,那个肇事司机,到底是什么人。他的家人,他的社会关系,所有的一切。”
“还有,柳舒雅。她从认识我爸开始,所有的银行流水,通话记录,能查到的,都给我查。”
“岑玉,你……”季航在那头,似乎察觉到了我的不对劲。
“出什么事了?”
“我妈的死,不是意外。”
我说完这句话,就挂了电话。
我怕我再说下去,会哭出来。
我不能哭。
眼泪,是这个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
我在江边,坐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季航的电话打来了。
“查到了一些东西。”
她的声音,很凝重。
“那个肇事司机,叫王大军。是个烂赌鬼,欠了一屁股的高利贷。”
“出事前半年,他账户里,突然多了一笔五十万的汇款。汇款人,是一个叫柳强的人。”
“柳强?”
“对。柳舒雅的亲哥哥。”
我的心,一瞬间,沉到了谷底。
“车祸之后呢?”
“车祸之后,王大军当场死亡。他的家人,老婆孩子,在一个月后,就全部移民去了国外。之后,就再也联系不上了。”
“而且,当时处理这起事故的交警,姓张。他在事故结案后不到三个月,就升了职,调去了别的城市。”
“巧的是,他老婆,和柳舒雅,是表姐妹。”
一个个线索,像拼图一样,在我脑海里,慢慢地拼凑起来。
一个巨大的,丑陋的,充满了血腥味的阴谋,渐渐浮出水面。
买凶杀人。
伪造意外。
官商勾结。
他们做得,天衣无缝。
如果不是柳舒雅自己说漏了嘴,如果不是裴嵩的提醒,我可能,一辈子都会被蒙在鼓里。
一辈子,都把我的杀母仇人,当成“柳阿姨”。
“岑玉。”季航在那头,小心翼翼地问,“你……你还好吧?”
“我很好。”我说。
我前所未有地好。
也前所未有地冷静。
“季航,帮我把这些证据,都整理好。”
“另外,再帮我做一件事。”
“你说。”
“我要柳强,还有那个姓张的交警,所有的黑料。贪污,受贿,包养情妇,什么都行。”
“我要让他们,身败名裂。”
“好。给我三天时间。”
“不用。”我说,“一天就够了。”
“我要在明天,我妈的忌日之前,拿到所有东西。”
挂了电话,我发动车子。
天,已经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也是时候,让那些欠了债的人,开始还债了。
10
第二天,是我妈的忌日。
我没去公司。
一大早,就去了墓地。
我妈的墓碑,被打扫得很干净。
照片上,她笑得温柔。
我把一束白菊,放在墓前。
“妈,我来看你了。”
我在墓碑前,坐了下来,跟她说话。
说我这七年,是怎么过来的。
说我怎么从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说到最后,我还是没忍住。
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冰冷的石板上。
“妈,对不起。”
“对不起,我用了这么多年,才发现真相。”
“对不起,让你一个人,在下面等了这么久。”
“不过你放心。”
我擦干眼泪,看着照片上的她,笑了。
“很快,我就会把那些害了你的人,一个个地,都送到你面前,给你赔罪。”
下午,季航把东西,都发到了我邮箱里。
厚厚的一沓。
柳强的,姓张的,还有柳舒雅这些年,通过各种手段,从岑氏集团挪走的资金流水。
证据确凿。
足够让他们,把牢底坐穿。
我把所有东西,打印出来,分成了三份。
一份,匿名寄给了纪检委。
一份,发给了几家我熟识的,有影响力的媒体。
最后一份,我亲自拿着,去了岑氏集团。
我到的时候,我爸正在开董事会。
我没有敲门,直接推门闯了进去。
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
我爸看到我,脸色一变。
“小玉?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在家休息吗?”
“我来,是想让各位董事,看一些有意思的东西。”
我把手里的文件,一份一份地,发给在座的每一个董事。
他们都是看着我长大的叔叔伯伯。
也是当年,跟着我妈,一起打下岑氏江山的老臣子。
他们疑惑地接过文件,翻看起来。
很快,会议室里,就响起了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他们的脸上,从疑惑,变成了震惊,最后,变成了愤怒。
“这……这上面说的,都是真的?”一个董事,指着文件,手都在抖。
“柳舒雅她,怎么敢?!”
“还有岑董……你……”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我爸身上。
我爸的脸,已经变成了死灰色。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哀求。
“小玉,不要……家丑,不可外扬……”
“家丑?”我笑了。
“爸,这不是家丑。”
“这是犯罪。”
“是谋杀。”
我走到他面前,把最后一份文件,拍在他面前。
“当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我妈出事的时候,你就在现场,对不对?”
“你看到了那辆失控的大货车,你本来可以,提醒她一下,或者,推开她一下。”
“但是你没有。”
“你就眼睁睁地,看着她被撞死。”
“因为你早就跟柳舒雅,勾搭在了一起。”
“因为我妈,才是你们之间,最大的障碍!”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重重地,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我爸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张着嘴,像是离了水的鱼,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董事们,看着我爸的眼神,充满了鄙夷和失望。
“岑景诚,”一个资格最老的董事,站了起来。
“嫂子待你不薄。岑氏能有今天,一半的功劳,都是嫂子的。”
“我们都没想到,你……你竟然是这样的人。”
“从今天起,我们,跟你恩断义绝。”
“我们要求,立刻召开股东大会,罢免你董事长的职务!”
“附议!”
“附议!”
所有董事,都站了起来。
我爸看着这众叛亲离的场面,身体一软,瘫倒在了椅子上。
他好像,一瞬间,老了二十岁。
而我,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我叫了二十多年“爸爸”的男人。
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从他选择沉默的那一刻起,在我心里,他就已经死了。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外面,已经乱成了一团。
警察来了。
媒体也来了。
柳舒雅和柳强,被戴上手铐,从办公室里押了出来。
她看见我,像疯了一样,朝我扑过来。
“岑玉!是你!是你害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我没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被警察拖走。
闪光灯,不停地闪烁。
我知道,从今天起,岑家,要变天了。
而我,将是这场风暴中,唯一站着的人。
11
柳舒雅被抓的第二天,岑氏集团的股价,应声大跌。
各种负面新闻,铺天盖地。
【豪门内斗,女婿与情妇合谋杀妻】
【岑氏集团董事长涉嫌包庇,已被停职调查】
【百年企业,或将毁于一旦】
公司里,人心惶惶。
很多合作方,都打来电话,要求终止合作,撤回资金。
墙倒众人推。
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我临危受命,在股东大会上,被推选为岑氏集团的代理董事长。
我爸的所有职务,都被罢免了。
他把自己关在家里,谁也不见。
听说,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
我接手的,是一个烂摊子。
一个摇摇欲坠的商业帝国。
很多人都等着看我的笑话。
他们觉得,我一个二十出头的黄毛丫头,根本撑不起这么大的场面。
连裴嵩,都特地打了个电话过来。
“岑玉,需要帮忙吗?”
他的语气,听不出是嘲讽,还是真心。
“只要你开口,我裴氏,可以出资,帮你渡过难关。”
“条件是,南城那块地,我们两家,共同开发。”
他还是不死心。
“不用了。”我直接拒绝。
“我岑玉,还没到,需要靠对手施舍的地步。”
挂了电话,我召开了我上任后的第一次全体高管会议。
会议室里,气氛压抑。
所有人都垂着头,一副大难临头的样子。
“我知道,大家现在都在想什么。”
我开口,打破了沉默。
“你们在想,岑氏是不是要完了。你们的股票,你们的年终奖,是不是都要打水漂了。”
“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们。”
“不会。”
我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这座属于岑氏的商业帝国。
“一个月。”
“我只需要一个月的时间。”
“一个月后,我会让岑氏的股价,涨回来。我会让那些撤资的合作方,哭着喊着,求我们回来。”
“我还会让所有看不起我们的人,都闭上嘴。”
我的话,掷地有声。
但下面的人,没什么反应。
他们觉得,我在说大话。
我在画大饼。
我不怪他们。
光靠说,是没用的。
得做。
会议结束后,我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整整三天。
我分析了公司现在所有的问题,所有的项目。
然后,我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的决定。
我要把我们公司最赚钱的项目,“新星城”,打包出售。
消息一出,整个公司,都炸了。
所有人都觉得我疯了。
“新星城”是岑氏的现金牛,是我们现在唯一的指望。
把它卖了,我们喝西北风去吗?
几个公司的元老,冲进我的办公室,拍着桌子,质问我。
我没有解释。
我只是告诉他们,三天后,我会召开新闻发布会,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这三天,我承受了巨大的压力。
外界的质疑,内部的反对,几乎要把我淹没。
但我没有退缩。
因为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破釜沉舟,置之死地而后生。
这是我妈,教给我的。
三天后,新闻发布会。
全城的媒体,都来了。
他们都想看看,我这个新上任的女总裁,到底要怎么,把自己玩死。
我走上台,面对着无数的镜头和闪光灯。
“我知道,大家都很关心,我们岑氏,为什么要出售‘新星城’。”
“我现在,就可以告诉大家答案。”
我示意高进。
大屏幕上,出现了一份全新的企划案。
标题,只有三个字。
——【未来城】。
“‘新星城’的模式,已经落后了。它抓住的,是七年前的年轻人。”
“但现在的年轻人,需要的是什么?是科技,是智能,是虚拟现实,是全新的交互体验。”
“所以,我们要创造一个,属于未来的娱乐空间。”
“我们将和国内顶尖的科技公司合作,打造一个集AI,VR,全息投影于一体的,沉浸式未来主题乐园。”
“而我们出售‘新星城’所获得的全部资金,都将投入到这个‘未来城’计划中。”
“这,不是一次自断臂膀的逃亡。”
“这是一次,凤凰涅槃的重生。”
我讲完,台下,一片寂静。
所有媒体,都愣住了。
他们没想到,我会拿出这样一个,如此有野心,如此疯狂的计划。
一个记者,颤抖着举起手。
“岑总,请问……您这个计划,是不是太冒险了?万一失败了,岑氏,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我看着他,笑了。
“我的人生字典里,没有‘万一’这两个字。”
“因为我,从来不打没准备的仗。”
“而且……”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我喜欢,玩把大的。”
12
发布会的效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未来城】计划,像一颗重磅炸弹,引爆了整个商界和科技界。
第二天,岑氏集团的股价,不跌反涨,直接拉了一个涨停板。
那些原本持观望态度的投资方,纷纷打来电话,表示对我们的新项目,有浓厚的兴趣。
之前终止合作的伙伴,也派人过来,希望能重新洽谈。
一场即将倾覆的危机,被我用一场发布会,硬生生地扭转了过来。
公司的元老们,再看我的时候,眼神里,已经充满了敬畏。
他们终于明白,我不是在胡闹。
我是真的,想带领岑氏,开创一个全新的时代。
办公室里,高进把一份文件,放在我桌上。
“岑总,这是‘新星城’的收购合同,对方已经签好字了。”
我拿起来,看了看。
收购方,是裴氏集团。
价格,比市场价,高了百分之二十。
“裴嵩,还挺上道。”我笑了笑。
“他还托我给您带句话。”高进说。
“什么话?”
“他说,他以前,是坐井观天。现在,他想看看,您到底能飞多高。”
“他说,商场上,他还是会把您当做对手。但他,尊重您这个对手。”
我挑了挑眉,没说话。
算他识相。
“对了,岑总。”高进又说,“您父亲,今天来过公司了。”
我翻动合同的手,停了一下。
“他来做什么?”
“他……他没进来。就在楼下,站了很久。然后,把这个东西,让我交给您。”
高进递过来一个牛皮纸袋。
我打开,里面,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
我爸,把他名下,所有的岑氏股份,都转让给了我。
协议的最后,附了一张小纸条。
上面,是几行潦草的字。
【小玉,爸爸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妈妈。岑家,以后就交给你了。】
我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没有恨了。
也没有爱。
就像在看一个,跟我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我把协议和纸条,都收了起来。
“高进。”
“在。”
“通知下去,明天,召开【未来城】项目启动会。”
“是!”
高进转身出去,办公室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走到落地窗前,看着脚下这座繁华的城市。
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手机响了。
是季航。
“喂?岑大董事长,忙完了吗?”
“还没。”我笑了,“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少来。晚上老地方,给你庆功。”
“好。”
挂了电话,我看到手机屏保上,那张十六岁的照片。
绿头发,铆钉外套,桀骜不驯。
我突然意识到,季航说得对。
是那段最糟糕的时光,成就了现在的我。
我没有去粉饰它,也没有去遮掩它。
我只是,把它变成了我的一部分。
变成了我,最坚硬的铠甲,和最锋利的武器。
而现在,属于我的战争,才刚刚打响。
我知道,未来的路,不会平坦。
还会有无数的挑战,无数的敌人。
但,那又怎样呢?
我,岑玉。
无所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