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沈将军府最不起眼的庶女,被迫替嫡姐嫁给被废的太子楚烨。
陪他吃尽苦头三年,新皇登基他重获荣宠,却带回一个怀有身孕的外室。
他冷眼旁观我受尽羞辱:“你占着嫡姐的位置三年,该还了。”
我笑着饮下合卺酒时准备的毒酒,将和离书甩在他脸上。
转身嫁给了曾与我有婚约的九王爷。
楚烨却疯了,跪在王府外求我回头。
而新任皇帝,那个一直沉默的九皇叔,正温柔替我揉着跪酸的膝盖:“娘子,前太子如何处置?”
第一章
(一)
我坐在梨花木的梳妆台前,盯着铜镜里那张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的脸。
身上大红的正妃宫装,是楚烨今早特意命人送来的,说是宫宴,不能失了体面。可这颜色,刺得我眼睛生疼。三年了,自从嫁入这被废太子的冷清府邸,我还是第一次穿上如此鲜艳的正红。
以前,是没资格穿,如今,是穿着像个笑话。
“王妃,时辰不早了,王爷已经在府门外等候多时了。”贴身丫鬟春桃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我深吸一口气,拿起案几上那支素银簪子,稳稳插进发髻。这是娘亲留给我唯一的东西,她说,女子可以无宠,但不能无骨。
“知道了。”我应了一声,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
起身,推开房门,晚秋的冷风灌进来,我拢了拢身上单薄的宫装,挺直脊背,一步步向外走去。
府门外,楚烨骑在高头大马上,一身玄色亲王常服,衬得他面容愈发俊美冷峻。他曾是名动京城的太子爷,即使被废黜圈禁三年,那份与生俱来的贵气依旧迫人。
他听见脚步声,侧过头,目光落在我身上,那眼神,淡漠得如同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厌烦。
“磨蹭什么?”他语气不耐。
我没说话,沉默地走向后面那辆略显朴素的马车。这三年,我早已习惯了他的冷言冷语。从最初嫁过来时,他因我是嫡姐沈明珠的替嫁而暴怒摔打,到后来圈禁中的冷漠相对,再到如今重获权势后的视若无睹。
心,早就凉透了。
“等等,”楚烨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温和,却不是对我。他转向马车另一侧,一个穿着水粉色襦裙、腹部微微隆起的女子,正被侍女小心搀扶着走过来。“雪儿身子重,马车颠簸,你坐后面那辆小的,这辆稳当的让给她。”
那女子,叫柳如雪,是他半月前带回来的外室,据说已有五个月的身孕。
柳如雪怯生生地看了我一眼,那双秋水眸子里满是惶恐和无辜,轻轻扯了扯楚烨的袖子:“烨哥哥,这……这不合规矩,还是让姐姐坐吧,我没事的……”
楚烨拍了拍她的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什么规矩不规矩,你如今怀着本王的孩子,最要紧。她……”他瞥了我一眼,不带任何感情,“占了别人位置三年,享了不该享的福,也该知足了。”
占了别人位置三年……
是啊,所有人都知道,包括他楚烨自己。三年前,先帝病重,朝局动荡,原本的太子楚烨被诬陷谋逆,一夜之间被废黜圈禁。沈家为了撇清关系,舍不得嫡出的宝贝女儿沈明珠来守活寡,便把我这个生母早逝、在府中如同隐形人般的庶女推了出来,替嫁入这风雨飘摇的废太子府。
这三年,我陪着他从云端跌落泥沼,陪着他住漏雨的屋子,吃冷硬的剩饭,被昔日巴结的权贵踩踏。冬天炭火不足,我把唯一的厚被子让给他,自己冻得手脚生疮;夏天他被看守刁难,我跪在烈日下求情,险些中暑昏厥。
我以为,就算是块石头,也该捂热了。
可原来,在他心里,我始终是那个占了沈明珠位置的、碍眼的替身。
如今,新皇登基,他虽未复太子之位,却也得了亲王爵位,重获圣眷。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接回了他流落在外的“真爱”,还有他们未出世的孩子。
而我这个正妃,成了京城最大的笑话。
我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翻涌的涩意,声音依旧平静:“是,王爷。”
没有争辩,没有质问,我默默走向了后面那辆连车帷都显得破旧的马车。
春桃红着眼眶扶我上车,低声啜泣:“王妃,您何苦如此委屈自己……”
委屈?我扯了扯嘴角。心死了,哪里还会觉得委屈。
(二)
宫宴设在麟德殿,灯火通明,觥筹交错。
我和柳如雪一左一右坐在楚烨下首。柳如雪显然是第一次参加这样隆重的场合,又是紧张又是新奇,不时小声问楚烨些什么,楚烨便耐心低头解释,眉眼间是我从未见过的耐心与温和。
周围的命妇女眷们,目光或明或暗地扫过来,带着怜悯、嘲讽、幸灾乐祸。我端坐着,目不斜视,仿佛那些目光都不存在。
直到有人笑着开口:“烨亲王真是好福气,不仅重获自由,更是娇妻美妾在侧,尤其是柳夫人,瞧着就是个有福气的,这胎必定是个小世子。”
楚烨闻言,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伸手握住了柳如雪的手。
另一个声音响起,是吏部尚书的夫人,她笑着看我:“说起来,沈王妃与柳夫人倒是有些缘分,我瞧着柳夫人这眉眼,竟与王妃有几分相似呢,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
席间瞬间安静了一瞬。
柳如雪羞涩地低下头,小声道:“夫人说笑了,妾身蒲柳之姿,怎敢与王妃姐姐相比。”
楚烨却忽然冷了脸,目光如刀般扫过我,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相似?本王怎么没看出来?明珠是天上皎月,清雅高华,岂是寻常庸脂俗粉可比?”
他口中的“明珠”,是我的嫡姐,沈明珠。
这话,既是抬高了沈明珠,更是将我和柳如雪都踩到了泥里。柳如雪的脸色白了白,有些难堪地咬了咬唇。
而我,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原来,在他心里,我连做沈明珠的替身,都不够格。他留着我在这个位置上,不过是因为新帝刚立,他需要维持一个“不忘糟糠”的名声,而沈家,虽然当初舍弃了他,但毕竟树大根深,还有利用价值。
我才是那个真正的、多余的庸脂俗粉。
胸口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我强压下喉间的腥甜,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酒是辛辣的,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底那片荒芜的冰冷。
中途更衣,我离席走到殿外廊下,想透透气。秋夜的凉风拂面,稍微驱散了些殿内的窒闷。
刚站定,就听到假山后传来隐约的啜泣声和男子低沉的安慰。
“雪儿别哭,当心伤了身子和孩子。”
是楚烨的声音。
“烨哥哥,我……我是不是给你丢脸了?她们都在笑话我……还有王妃姐姐,她一定很讨厌我……”
“她敢!”楚烨的声音带着薄怒,“你无需看她脸色。她沈月(我的名字)算什么?不过是占了明珠位置的赝品。等过些时日,局势再稳些,本王便寻个由头,休了她,风风光光迎你为正妃。至于明珠……是本王对不起她,日后定会补偿。”
柳如雪的声音带着惊喜和不确定:“真的吗?可是……姐姐她毕竟陪了你三年……”
“三年?”楚烨冷笑,“那三年,不过是本王龙困浅滩。她沈月,不过是沈家派来监视本王的棋子罢了!若非看她还有几分用处,本王早就……好了,别想这些了,你只需安心养胎,给本王生个白白胖胖的儿子。”
后面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暧昧的私语。
我站在廊柱的阴影里,浑身冰凉,连指尖都在发抖。
原来,我三年的付出,在他眼里,只是监视,只是棋子。
原来,他早就计划好要休了我,给他的“真爱”和嫡姐腾位置。
原来,我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一股腥甜终于涌上喉咙,我猛地用手帕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摊开手帕,一抹刺目的红,赫然映入眼帘。
呵,也好。
(三)
回到王府,已是深夜。
楚烨直接陪着柳如雪回了她的院子,连一句敷衍的交代都没有给我。
春桃扶着我回到冷清的正院,眼泪又掉了下来:“王妃,您的脸色好难看,奴婢去请大夫……”
“不用了。”我拦住她,声音疲惫,“你下去休息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春桃担忧地看着我,最终还是退下了。
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烛火摇曳,映照着空荡而华丽的房间。这里的一切, soon都不再属于我了。
我走到梳妆台前,打开最底层一个带锁的小抽屉,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白瓷瓶。
这里面,是当年成婚时,合卺酒里本该下的东西。那时我年轻气盛,得知自己是替嫁,万念俱灰,便准备了这瓶剧毒,想着若楚烨当真那般不堪,便与他同归于尽。
可后来,看着他落魄却依旧不折的傲骨,看着他偶尔流露出的脆弱,我心软了,将这瓶毒药藏了起来,想着或许能换来一丝真心。
现在想来,真是愚蠢得可笑。
我拔掉瓶塞,将里面无色无味的液体,缓缓倒入桌上的酒壶中,晃了晃。
然后,我铺开一张宣纸,研墨,提笔,一字一句,写下了“和离书”。
——立书人沈月,系烨亲王楚烨正妃。因夫妻情分已尽,缘法已了,自此一别两宽,各生欢喜。愿王爷此后,与心上人同心同德,子孙满堂。沈月自愿请离,永不复见。
写到最后,笔尖微微颤抖,但字迹依旧清晰。
我放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楚烨推门而入,带着一身酒气,脸色阴沉。
他大概是刚从柳如雪那里过来,心情不虞。想必是柳如雪又因为今日宫宴上的事情,跟他哭诉了吧。
他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锐利:“今日在宫里,你摆那张死人脸给谁看?是觉得本王亏待你了?”
我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被我看得有些恼怒,语气更冷:“沈月,别忘了你的身份!你能有今日,全是沾了明珠的光!若不是你占了她的位置,如今本王的王妃应该是她!你最好安分守己,否则,别怪本王不念旧情!”
“旧情?”我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王爷与我之间,何曾有过旧情?”
楚烨一愣,似乎没料到我会顶嘴,随即怒火更盛:“你!”
我却不看他,径自倒了两杯酒,一杯递到他面前,一杯自己端起。
楚烨皱眉:“你做什么?”
我抬起眼,对他露出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这笑容,是我这三年来,从未有过的明媚和释然:“王爷,喝一杯吧。就当是……庆贺您重获新生,也庆贺我……得偿自由。”
楚烨被我的笑容晃了一下神,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被不屑取代:“自由?你以为你能有什么自由?乖乖做你的烨王妃,别再耍花样!”
但他还是接过了酒杯,或许是想看看我到底要玩什么把戏。
我笑着举起杯:“王爷,请。”
然后,在他略带审视的目光中,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如同烧红的刀子,瞬间割裂五脏六腑。
剧烈的疼痛袭来,我强撑着,将空酒杯掷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同时,我将桌上那封墨迹未干的“和离书”,用力甩到了楚烨脸上!
纸张轻飘飘的,却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了他尊贵的脸上。
楚烨彻底愣住了,他下意识地接住从脸上滑落的纸张,低头看去。
而我已经支撑不住,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嘴角溢出黑色的血迹,但我的眼睛,却亮得惊人,死死地盯着他,带着无尽的嘲讽和快意。
“楚烨……”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一字一顿地说,“这正妃的位置……我、不、稀、罕、了!”
“你……连同你的明珠……和你的雪儿……都让我觉得……恶心!”
楚烨的脸色骤变,他看着手中的和离书,又看看我迅速灰败下去的脸色和嘴角的黑血,瞳孔猛地收缩,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了惊慌失措的神情。
“沈月!你喝了什么?!”他冲过来,想要扶住我。
我却用尽最后力气推开他,跌坐在地上,靠着冰冷的墙壁,看着他慌乱的样子,只觉得无比畅快。
“毒……酒啊……”我气若游丝,却笑得妖冶,“合卺酒……没喝成……补上……”
“你疯了!”楚烨怒吼,一把将我抱起,朝门外冲去,声音嘶哑地大喊,“传太医!快传太医!!”
意识逐渐模糊,我最后看到的,是楚烨那张从来只有冷漠和厌恶的脸上,出现了从未有过的恐惧和……崩溃。
值了。
楚烨,你用我的真心践踏我三年。
如今,我用一条命,换你余生不得安宁。
这交易,很公平。
第二章
(一)
我以为我死了。
毕竟那毒药见血封喉,我喝得又那么决绝。
可偏偏,我又睁开了眼睛。
入眼不是阴曹地府,而是陌生的织锦床幔,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和龙涎香。
“醒了?”一个低沉温和的男声在耳边响起。
我艰难地转过头,看见床畔坐着一个身着紫色常服的男人。他约莫二十七八的年纪,面容俊美儒雅,眉宇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矜贵之气,此刻正含笑看着我,眼神深邃难测。
我认得他。
楚宸。当今圣上最小的弟弟,九王爷。也是……我年少时,曾有过婚约的人。
那是我十四岁那年,娘亲还在世,偶然救了微服出巡的太后,太后一高兴,便随口赐了婚,将我这个不起眼的庶女,指给了当时还是闲散王爷的楚宸。后来娘亲病逝,我在沈家地位一落千丈,这桩门不当户不对的婚事,自然也就不了了之,再无人提起。
我怎么会在这里?九王爷又怎么会……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楚宸似乎看出了我的不适,亲自端过一杯温水,小心地扶起我,将水杯递到我唇边。
他的动作很轻柔,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体贴。
温水润湿了喉咙,我勉强能发出声音:“九……九皇叔……这里是?”
“本王的别院。”楚宸放下水杯,语气平淡,“你中毒太深,太医署的国手们抢救了三天三夜,才将你从鬼门关拉回来。”
三天三夜?
我竟然昏迷了这么久。
那楚烨……
似乎看出了我的疑问,楚宸淡淡道:“楚烨将你送来时,你已经气息奄奄。他跪在宫门外求了皇兄一夜,才请动了太医院院正。”
我垂下眼眸,心中并无多少波澜。愧疚吗?还是演戏?都不重要了。
“王爷为何要救我?”我抬起头,直视着他。我记得很清楚,当年沈家单方面毁婚,对他这位王爷而言,也算是折辱,他应该厌烦我才对。
楚宸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复杂,他伸手,用指腹轻轻擦过我嘴角残留的一点水渍,动作亲昵得让我微微一僵。
“本王若说,是舍不得你死,你信吗?”
我怔住,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他的眼神太深,我看不透。
“开玩笑的。”他收回手,语气恢复了一贯的疏离,“你毕竟是烨亲王正妃,若死在王府,于皇家颜面有损。皇兄命我务必救活你。”
原来如此。是为了皇家颜面。
我心底那丝微弱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悸动,瞬间消散。
“多谢九皇叔救命之恩。”我低声道谢,挣扎着想下床行礼。
他却按住了我的肩膀:“不必多礼,你身子还虚,好生养着。”他顿了顿,状似无意地问道,“你今后有何打算?”
打算?
我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妾身已写下和离书,与烨亲王再无瓜葛。只等身子好些,便寻一处庵堂,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的出路。沈家回不去了,天下之大,似乎也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楚宸闻言,却微微蹙眉:“年纪轻轻,说什么了此残生。”他看着我,目光深沉,“沈月,你就没想过,换一种活法?”
“换一种活法?”我茫然。
“比如,”他倾身向前,靠得极近,温热的呼吸几乎拂过我的耳廓,声音低沉而充满诱惑,“嫁给本王?”
我猛地抬头,撞进他幽深的眸子里,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几乎要跳出胸腔。
“九……九皇叔……您……您说什么?”我怀疑自己听错了,或者毒素伤了脑子,出现了幻听。
楚宸却笑了,这次的笑容真切了许多,带着几分戏谑,却又无比认真:“本王说,嫁给我。”
“为什么?”我几乎是脱口而出,“您知道我的身份,我是下堂妇,还是庶出,声名狼藉……您是天潢贵胄,想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何必……”
何必来自污名声?
“何必招惹我这个麻烦?”我替他说出了后半句。
楚宸伸手,轻轻抬起我的下巴,迫使我与他对视。他的指尖微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
“因为,”他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三年前,本王就想娶你了。”
我彻底僵住,大脑一片空白。
三年前?那不就是……我嫁入废太子府的时候?
“那桩婚事,本王从未同意取消。”他看着我,眼神灼热,“沈家毁约,将你替嫁入废太子府,这笔账,本王记了三年。”
“如今,你既已离开楚烨,本王自然要拿回属于本王的东西。”
他的语气霸道而强势,不容置疑。
我看着他,心跳如擂鼓。他的话像是一道惊雷,在我死水般的心湖里炸开了滔天巨浪。
属于他的东西?我吗?
可是……这太荒谬了!太突然了!
“我……”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声音颤抖得厉害。
“不必急着回答。”楚宸松开手,恢复了从容的姿态,“你好好养伤,仔细考虑。本王给你三天时间。”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唇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弧度:“沈月,记住,本王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而是通知你。”
说完,他转身便离开了房间,留下我一个人,对着满室的药香和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心乱如麻。
(二)
我在九王爷的别院养伤,消息却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京城。
楚烨在我“死后”第三天,迫于压力(主要是九王爷和皇帝的干预),不得不公示了那封和离书,对外宣称我“突发恶疾,药石无灵”,为全夫妻情分,允我“自愿请离”。
这说法漏洞百出,但皇家需要这个遮羞布。
于是,我从“烨亲王正妃沈氏”,变成了“前烨亲王正妃沈氏”,一个顶着克夫(差点克死)、善妒(逼走王爷真爱?)、甚至可能谋害亲王(自己服毒)诸多恶名的下堂妇。
而就在这风口浪尖上,九王爷楚宸,不仅救了我,还将我安置在他的别院,毫不避嫌。
流言蜚语瞬间炸开了锅。
有人说九王爷仁厚,念及旧情(哪门子旧情?);有人说九王爷是故意打楚烨的脸;更有甚者,猜测我早已与九王爷暗通款曲,给楚烨戴了绿帽子,所以才被休弃……
这些传言,自然也传到了我的耳朵里。
春桃气得直哭,为我抱不平。
我却很平静。比起楚烨给我的羞辱,这些闲言碎语,根本不算什么。
让我心绪不宁的,是楚宸那天的话。
嫁给九王爷?
这个念头,像是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我承认,我动心了。
不是因为我对他有多少感情(我们几乎算是陌生人),而是因为,这是一条复仇的路,也是一条自救的路。
楚宸位高权重,是当今圣上最信任的弟弟。嫁给他,我不仅能摆脱眼前的困境,还能获得无上的尊荣。更重要的是,我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楚烨面前,将他加诸在我身上的羞辱,百倍奉还!
楚烨不是最在乎权势,最想夺回太子之位吗?他不是觉得我卑贱如泥,配不上他吗?
如果,我成了他的皇婶呢?
光是想象一下楚烨那张震惊、愤怒、屈辱的脸,我就觉得胸口那股憋了三年的恶气,终于有了宣泄的出口。
可是……楚宸呢?
他为什么要娶我?真的如他所说,是记挂了三年?还是另有所图?
我这样一个麻烦,对他而言,除了招惹是非,还能有什么好处?
我想不明白。
第三天傍晚,楚宸又来了。
他带来了一盒精致的点心,放在我床边。
“考虑得如何?”他开门见山,没有多余的寒暄。
我看着他,烛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俊美得有些不真实。
“王爷,”我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问,“您娶我,是为了报复楚烨吗?”
楚宸挑眉,似乎有些意外我会这么问。他拿起一块点心,递到我面前,不答反问:“你先告诉本王,你想嫁给我,是为了报复楚烨吗?”
我愣了一下,没有接点心,而是坦诚地看着他:“是。”
这个“是”字,我说得斩钉截铁。
楚宸笑了,似乎对我的回答很满意。他将点心塞进自己嘴里,慢条斯理地吃完,才道:“很好,坦诚是合作的基础。”
合作?他用了这个词。
“本王可以明白告诉你,娶你,确实有打击楚烨的考量。”他毫不避讳,“他最近有些不安分,以为得了点圣眷就能觊觎不属于他的东西。需要有人提醒他一下,什么叫尊卑有别。”
他的语气很平淡,却带着森然的冷意。
“但,”他话锋一转,目光再次落在我脸上,带着一丝探究和……兴趣?“也不全是。”
“哦?”我等待他的下文。
“本王很好奇,”他俯下身,靠近我,声音低沉,“一个敢在合卺酒里下毒,准备和夫君同归于尽;又敢在绝望时,用最惨烈的方式玉石俱焚的女人,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他的目光像是带着钩子,仿佛要穿透我的皮囊,看清我内里的灵魂。
“沈月,你是一把淬了毒的刀,锋利,却也容易伤己。放在楚烨手里,是明珠暗投,是暴殄天物。”他的指尖,轻轻划过我的脸颊,带着一丝暧昧的冰凉,“但放在本王手里,你会成为最锋利的刃。”
“本王给你尊荣,给你复仇的机会。而你,只需要做你自己,把这京城的水,搅得更浑一些。”
“这笔交易,”他微微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极具蛊惑力的笑容,“你觉得如何?”
我的心,在他的话语和注视下,剧烈地跳动着。
他看得如此透彻。他将我的野心,我的怨恨,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用虚假的感情来哄骗我,而是直接摊开了利益和算计。
这反而让我觉得……安心。
比起虚无缥缈的感情,这种赤裸裸的互相利用,各取所需,更让我觉得真实和可靠。
我抬起头,迎上他深邃的目光,终于下定了决心。
“王爷需要妾身怎么做?”
楚宸满意地笑了,他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的绢帛。
是圣旨。
“明日,本王会向皇兄请旨赐婚。”他将圣旨放在我手中,“你只需,养好身体,等着做风风光光的九王妃。”
圣旨冰凉的触感传来,我却觉得手心滚烫。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的人生,将走向一条截然不同的、充满荆棘却也无限可能的道路。
(三)
九王爷楚宸要娶前烨亲王正妃沈氏为王妃的消息,像一场飓风,瞬间席卷了整个京城,引起了比之前更大的轰动。
所有人都惊呆了。
这简直是惊世骇俗!罔顾人伦!(虽然辈分上只是皇叔娶侄媳,但毕竟曾是一家人)
御史台的奏折像雪片一样飞向皇帝的御案,痛斥九王爷行为不端,有辱皇家体统,请求皇帝驳回这桩荒唐的婚事。
沈家也慌了,我那名义上的父亲,沈大将军,连夜求见九王爷,试图劝阻,甚至暗示可以让我“病故”,以保全各方颜面。
但楚宸的态度异常强硬。
他不仅在早朝上公然驳斥了那些御史,直言“本王娶妻,与尔等何干?”,更是将沈大将军“客气”地请出了王府。
而皇帝的态度,更是耐人寻味。他既没有明确支持,也没有反对,只是将那些弹劾的奏折留中不发,采取了默许的态度。
就在这满城风雨中,赐婚的圣旨,还是如期下达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闻前烨亲王正妃沈氏,秉性端淑,德才兼备……特赐婚于九王爷楚宸为正妃,择吉日完婚。钦此——”
宣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在别院响起时,我正由春桃扶着,在院中散步。
我跪下来,平静地接旨谢恩。
“王妃娘娘,恭喜了。”宣旨太监脸上堆着谄媚的笑。
王妃娘娘……这个称呼,时隔不久,再次落在我头上,却已是天壤之别。
消息传开,楚烨那边彻底炸了。
据说他接到消息时,正在书房与幕僚议事,当场砸了最喜欢的端砚,暴怒之下,抽出墙上宝剑就要冲来别院找我“算账”,被手下人死死拦住。
但他拦不住自己。
第二天,我坐在窗前看书,就听到别院外传来一阵喧哗。
“王妃,不好了!烨亲王……烨亲王他闯进来了!”春桃慌慌张张地跑进来。
我放下书,神色平静:“慌什么?这里是九王爷的别院,岂是他能随意撒野的地方?”
话音未落,房门被人“砰”地一声踹开。
楚烨站在门口,一身亲王蟒袍有些凌乱,双目赤红,头发也有些散乱,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高冷矜贵?他死死地盯着我,那眼神,像是要将我生吞活剥。
“沈月!”他几乎是咬着牙喊出我的名字,“你这个贱人!你果然早就和楚宸勾搭上了!是不是?你给我戴绿帽子!你这个毒妇!”
我慢条斯理地合上书,抬眸,淡淡地看着他,就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烨亲王,”我语气疏离而客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您擅闯九皇叔的别院,对本王妃出言不逊,是何道理?”
“本王妃?”楚烨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气得浑身发抖,“你算哪门子的王妃?!你是我楚烨不要的下堂妇!”
“王爷慎言。”我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陛下圣旨已下,我现在是名正言顺的九王妃。按辈分,您该尊我一声皇婶。”
“皇婶”两个字,像是一把尖刀,狠狠刺穿了楚烨的理智。
他猛地冲过来,想要抓住我,却被及时赶到的王府侍卫拦住。
“沈月!你休想!你以为楚宸娶你是为什么?他不过是为了羞辱我!利用你!等你没了利用价值,他会把你像垃圾一样扔掉!”楚烨状若疯癫地大吼,“你回来!只要你肯回头,本王……我可以既往不咎!我甚至可以让你继续做侧妃!”
我看着他歇斯底里的样子,只觉得无比可笑。
既往不咎?继续做侧妃?
他以为我还是那个任他拿捏、对他心存幻想的沈月吗?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隔着侍卫,与他平静对视。
“楚烨,”我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你听好了。”
“第一,我沈月,宁愿做九王爷手中一把随时可能被丢弃的刀,也绝不再做你楚烨圈养的金丝雀。”
“第二,”我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刺骨的笑意,“侧妃?呵,就算你现在跪下来求我回去做正妃,我也嫌你……脏了我的眼。”
“第三,以后见面,请叫我九皇婶。若再直呼本王妃名讳,别怪本王妃按规矩,治你一个大不敬之罪。”
楚烨的脸色,从暴怒到震惊,再到难以置信的苍白和……崩溃。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愤怒,有羞辱,有后悔,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慌。
他似乎终于意识到,那个曾经满心满眼都是他、可以为他付出一切的沈月,真的死了。
死在了他带回柳如雪的那一天,死在了那杯毒酒之下。
现在活着的,是九王妃沈氏。
“不……月儿……不是这样的……”他像是瞬间被抽干了力气,喃喃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我知道错了……我后悔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机会?”我笑了,笑容里满是讥诮,“楚烨,从你冷眼旁观柳如雪羞辱我,从你说我占了沈明珠位置的那一刻起,我们之间,就只剩下你死我活了。”
“带着你的后悔,滚出我的视线。”
我说完,不再看他一眼,转身对侍卫吩咐道:“送客。以后没有本王妃的允许,不准放闲杂人等进来。”
“是!王妃!”
侍卫们恭敬应声,强硬地将失魂落魄的楚烨“请”了出去。
门外,传来楚烨压抑痛苦的嘶吼声。
我背对着门口,听着那声音,缓缓闭上眼。
眼角,有一滴冰凉的泪滑落,但很快就被我拭去。
这不是悲伤,而是告别。
告别那个愚蠢的、为爱痴狂的沈月。
从今往后,我只为仇恨和权势而活。
第三章
(一)
九王爷的婚礼,办得极其盛大,甚至超过了当年楚烨娶太子妃的规格。
楚宸似乎是故意的,他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楚宸娶妻,娶的是心上人(至少表面上是),风光无限,无人能及。
大婚当日,十里红妆,从别院一直延伸到九王府,羡煞了无数京城贵女,也惊掉了无数人的下巴。
我穿着绣工繁复、价值连城的正红色嫁衣,头戴九翟四凤冠,由楚宸亲自牵着,一步步走过铺着红毡的道路,踏入九王府的大门。
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
耳边是喧天的锣鼓和宾客的贺喜声,但我却仿佛能听到无数人心底的质疑、嘲讽和嫉妒。
拜堂之时,我隔着珠帘,看到了坐在高堂之位上的皇帝,他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也看到了站在宾客前列的楚烨。
他穿着亲王朝服,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神死死地盯着我,那里面翻涌着痛苦、不甘、愤怒,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绝望。
当司仪高喊“夫妻对拜”时,楚宸握着我的手,微微用力,然后,我们同时弯腰。
起身的瞬间,我清晰地看到,楚烨的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被他身边的随从扶住。
我心中一片冰冷,甚至带着一丝快意。
楚烨,这才只是开始。
洞房花烛夜。
繁华散尽,喧闹退去。
我坐在铺满大红锦被的婚床上,头上还盖着喜帕,等待着我的新婚夫君。
心情,是前所未有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审视和算计。
门被推开,沉稳的脚步声传来,带着淡淡的酒气。
楚宸走到了我面前。
他没有立刻掀开盖头,而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我能感受到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带着打量和评估。
然后,他伸出手,用玉如意,缓缓挑开了我的盖头。
烛光下,他的脸映入我的眼帘。许是喝了酒的缘故,他俊美的脸上带着一丝慵懒的红晕,眼神却依旧清明锐利,直直地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没有新嫁娘的羞涩,只有平静的对视。
“王妃今日,很美。”他开口,声音带着微醺的沙哑,却听不出多少真情实意。
“王爷过奖。”我淡淡回应。
他笑了笑,在我身边坐下,自顾自地倒了两杯合卺酒,将其中一杯递给我。
“合卺酒,这次总该喝一杯了。”他意有所指。
我看着那杯酒,没有动。
楚宸挑眉:“怎么?怕本王下毒?”
“王爷说笑了。”我接过酒杯,却没有喝,而是看着他,“王爷,在喝这杯酒之前,妾身有几个问题想问。”
“哦?”楚宸似乎来了兴趣,“王妃请问。”
“王爷娶我,除了打击楚烨,可还有其他目的?”我直接问道。
楚宸晃着手中的酒杯,漫不经心:“本王若说,是贪图你的美色,你信吗?”
我摇头:“不信。”
他轻笑出声:“好吧。那本王告诉你,本王需要一个王妃,一个足够聪明、足够有韧性、也足够……有仇恨的王妃。你符合所有的条件。而且,”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地看着我,“你很像一个人。”
“谁?”
“本王的母妃。”他的语气忽然低沉了几分,“她当年,也是庶女出身,受尽屈辱,却凭借自己的智慧和手段,在后宫站稳了脚跟。可惜……她运气不好,去得早。”
我微微一怔,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
“所以,王爷是在妾身身上,看到了先太妃的影子?”我问。
“可以这么说。”楚宸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本王欣赏有生命力的女人。你很好,没有在那三年的磋磨中死去,也没有在楚烨的羞辱下彻底沉沦,反而淬炼出了一身傲骨和狠劲。本王喜欢。”
他的“喜欢”,听起来更像是对一件趁手工具的欣赏。
但这反而让我安心。
“最后一个问题,”我握紧了手中的酒杯,“王爷需要妾身做什么?只是搅浑水吗?”
楚宸放下酒杯,转身面对我,神色变得严肃起来:“楚烨不甘心只做一个亲王,他背后还有残余的势力,一直在暗中活动。皇兄念及旧情,对他多有宽容,但本王不能坐视他威胁皇权。”
“你需要做的,就是站在本王身边,做好你的九王妃。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楚烨最大的打击和牵制。必要时,本王需要你出面,做一些事情。”
他没有明说,但我懂了。
我就是他摆在明面上,针对楚烨的一枚棋子,一把刀。
“妾身明白了。”我点点头,然后,举起手中的合卺酒,看向他,“王爷,合作愉快。”
楚宸看着我眼中燃起的野心和冷静,眸底闪过一丝赞赏,也举起了空酒杯示意了一下(他已经喝完了)。
“合作愉快,本王的……王妃。”
这一次,我没有任何犹豫,将杯中辛辣的酒液,一饮而尽。
酒很烈,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但这一次,我没有感觉到丝毫的痛苦,反而有一种新生的力量,在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这一夜,红烛燃尽。
我们之间,没有寻常夫妻的温存缱绻,更像是一场结盟的仪式,冷静而克制。
(二)
成为九王妃的日子,比我想象中要……忙碌。
楚宸似乎真的把我当成了合作伙伴,而非圈养的金丝雀。他不仅让我掌管王府中馈,还时常让我接触一些外面的事务,甚至偶尔会跟我讨论朝中的动向。
我努力学习,快速适应着新的身份和角色。
有楚宸的支持和指点,我很快就在九王府站稳了脚跟,将王府打理得井井有条,也让那些最初看不起我出身的下人,变得服服帖帖。
而楚烨,果然如楚宸所料,因为我的存在,方寸大乱。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暗中积蓄力量,而是开始变得急躁,屡次在朝堂上针对楚宸,甚至不惜顶撞皇帝。
结果可想而知,他多次被皇帝申斥,权力被一步步削弱。
他变得更加消沉,经常借酒浇愁。听说,他和柳如雪也时常争吵,府里乌烟瘴气。
有一次宫宴,我以九王妃的身份出席,与楚宸并肩坐在上首。
楚烨带着柳如雪坐在下首。柳如雪已经生了,是个儿子,但孩子体弱多病,她自己也因为生产伤了身子,脸色憔悴,早已没了当年的娇媚。
而楚烨,更是形销骨立,眼神阴郁,时不时地看向我和楚宸,那眼神里的痛苦和嫉妒,几乎要溢出来。
席间,我故意与楚宸姿态亲昵,低声谈笑,楚宸也配合地为我布菜,偶尔还会凑近我耳边低语,引得我掩唇轻笑。
我们之间明明没有多少真情,但演起戏来,却格外逼真。
楚烨看着我们,手里的酒杯几乎要捏碎。
中途,我离席去御花园透气,楚烨果然跟了出来。
他在假山后拦住我,身上酒气熏天。
“月儿……”他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哀求,“够了……真的够了……我知道错了……你看我现在,已经得到报应了……你回来好不好?哪怕……哪怕不做正妃,只要你肯回来……”
我冷冷地看着他,如同在看一个陌生人。
“烨亲王,请自重。本王妃是你的皇婶。”
“皇婶?呵……”楚烨凄然一笑,猛地抓住我的手腕,“沈月!你告诉我!你到底要怎样才肯原谅我?是不是要我死?是不是?!”
他的力气很大,抓得我手腕生疼。
我用力甩开他,后退一步,整理了一下衣袖,语气冰冷:“楚烨,你的死活,与我何干?”
“你……”楚烨目眦欲裂。
“我如今是九王妃,过得很好。王爷待我极好,尊重我,信任我。”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比起在你身边那三年,如同守活寡,如同一个笑话,现在的生活,才是人过的日子。”
“所以,请你以后,不要再来自取其辱了。”
说完,我转身就要离开。
“是因为楚宸能给你权势吗?!”楚烨在我身后不甘心地吼道,“如果……如果我能重新当上太子,当上皇帝!我能给你比现在更多!皇后之位!母仪天下!难道你不想要吗?!”
我停下脚步,缓缓回头,看着他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脸,露出了一个极其轻蔑的笑容。
“皇后之位?”
“楚烨,你还不明白吗?”
“我如今是九王妃,将来或许是摄政王妃。我的夫君,权倾朝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而你呢?”
“一个失了圣心、连自己后院都管不好的废太子,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跟我许诺皇后之位?”
“你连给九王爷提鞋,都不配。”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楚烨的心上。
他踉跄着后退几步,脸色惨白如纸,猛地吐出一口鲜血,整个人瘫软在地,绝望地看着我,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机。
我冷漠地看了他一眼,再无丝毫留恋,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他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困兽般的呜咽声。
我知道,楚烨,已经彻底废了。
(三)
深秋,九王府的枫叶红得像火。
我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看着外面飘落的红叶,小腹已经微微隆起。
是的,我怀孕了。
连我自己都没想到,我和楚宸之间,那场始于利益和算计的婚姻,竟然会孕育出一个孩子。
楚宸知道这个消息时,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手,轻轻抚上我的小腹,眼神复杂难辨。有惊讶,有审视,似乎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之后吩咐下人,更加仔细地照顾我的饮食起居。
我们之间,依旧相敬如宾,是默契的合作伙伴。但因为这个孩子的到来,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然发生着变化。
他会在我孕吐时,默不作声地递上一杯温水;会在夜里,下意识地帮我掖好被角;会推掉一些不必要的应酬,留在府里陪我用膳。
虽然依旧话不多,但那种细水长流的照顾,让我冰封的心,偶尔也会泛起一丝涟漪。
这天下午,我正由春桃扶着在院子里慢慢散步,管家匆匆来报。
“王妃,烨亲王……他又来了,跪在府门外,说什么也不肯走,非要见您一面。”
春桃立刻紧张地看着我。
我神色平静,并无波澜。这几个月,楚烨来了不止一次,每次都是醉醺醺的,哭求着要见我,都被侍卫拦下了。
听说他如今更加颓废,被皇帝彻底厌弃,圈禁在府中,形同废人。
“就说本王妃身子不适,不见。”我淡淡吩咐。
“是。”管家应声退下。
过了一会儿,他又回来了,面色有些为难:“王妃,烨亲王他说……他说这是最后一次,只见您一面,说几句话,说完他就走,否则……他就长跪不起。”
春桃忍不住道:“王妃,别理他!他这是耍无赖!”
我沉吟片刻,对春桃道:“扶我去看看。”
我倒想听听,他这“最后一次”,想说些什么。
来到府门口,我没有出去,只是站在门内,隔着缓缓开启的一道门缝,看着外面。
楚烨果然跪在冰冷的石阶下,衣衫褴褛,头发花白,哪里还有半分当年俊美太子的影子?简直像个落魄的乞丐。
他看到我,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惊人的亮光,挣扎着想扑过来,却被侍卫死死按住。
“月儿!月儿!你终于肯见我了!”他嘶哑地喊着,老泪纵横,“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求求你!原谅我!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内心毫无波动,甚至觉得有些可悲。
“楚烨,你我之间,早已无话可说。”
“不!有!有话说!”楚烨急切地喊道,“月儿!我后悔了!我每一天都在后悔!如果……如果重来一次,我绝不会那样对你!我会好好珍惜你!我……”
“可惜,这世上没有如果。”我冷冷地打断他,“路是你自己选的,后果也该你自己承担。”
我看着他,最后说了一句:“楚烨,放下吧,也放过你自己。你我恩怨两清,从此以后,生死无关。”
说完,我示意侍卫关门。
“不!月儿!不要走!求求你!”楚烨发出绝望的哀嚎,拼命磕头,额头磕出血来,染红了石阶,“我爱你啊!月儿!我是爱你的!我只是……只是被权势蒙蔽了眼睛!我……”
厚重的王府大门,在我面前缓缓合上,隔绝了他凄厉的哭喊声,也隔绝了我和他的过去。
世界,终于清静了。
我转身,准备回内院。
却看见楚宸不知何时站在廊下,正静静地看着我。
他穿着一身墨色常服,身姿挺拔,秋日的阳光透过枫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走过去,他很自然地伸出手,扶住了我的胳膊。
“站了这么久,膝盖酸不酸?”他问,语气是难得的温和。
我微微一怔,摇了摇头:“还好。”
他却不由分说,扶着我走到旁边的石凳坐下,然后自己竟蹲下身,伸出手,力道适中地为我揉捏起有些酸胀的小腿和膝盖。
他的动作很熟练,仿佛做过无数次。
我僵住了,低头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位权势滔天、心思深沉的九王爷,竟然……在为我揉膝盖?
春桃和周围的侍卫侍女们都惊呆了,纷纷低下头,不敢多看。
“王爷……这……不合规矩。”我有些不自在地想缩回脚。
他却按住我的脚踝,头也不抬,声音平静:“在本王的府里,本王就是规矩。”
他继续揉着,过了一会儿,才仿佛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娘子,前太子……如何处置?”
他叫我……娘子?
不是王妃,而是娘子。
而且,他问的是“处置”。
我看着他,他依旧低着头,我看不到他眼中的情绪。
但我知道,楚烨是生是死,此刻,就在我的一念之间。
我沉默了片刻,感受着膝盖处传来的、他掌心的温度,又抬头看了看这雕梁画栋、象征着无上权势的九王府,最后,目光落回自己隆起的小腹上。
心中,那片因为仇恨而冰封的荒原,似乎被这秋日的阳光,和他掌心微不足道的温暖,融化了一角。
我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罢了,王爷按规矩办便是。”
楚宸揉捏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好。”
他应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秋风拂过,吹落一树红叶,纷纷扬扬,如同下了一场红雨。
我坐在石凳上,看着眼前这个蹲在地上为我揉膝盖的男人,又看了看这满院的繁华和手中即将掌握的权势。
仇恨似乎还在,但已经不再是生命的全部。
未来的路还很长,充满了未知的变数和算计。
但至少此刻,我触摸到了实实在在的温暖和力量。
这就够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