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木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梦,但感觉却无比真实。他变回了那个约莫七八岁、皮肤白皙、眉眼秀气甚至有些像女孩的自己。此刻,他正被几个村里的顽童堵在村口的草垛旁。
“娘娘腔!羞羞脸!”
“把你的弹弓交出来!”
几个男孩推搡着他,抢夺着他手里那个粗糙的木头弹弓。小林木咬着嘴唇,眼眶泛红,倔强地不肯松手,却又无力反抗。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猛地从旁边冲了出来,如同小豹子般撞开了为首的那个大孩子!
那是一个看起来比林木壮实一些的男孩,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眉眼尚未长开,但已能看出日后的冷峻轮廓。他话不多,只是沉默地挡在林木身前,攥紧了拳头,眼神凶狠地瞪着那几个挑衅者。
“小石头!你少管闲事!”被撞开的孩子恼怒地喊道。
被叫做“小石头”的男孩依旧不说话,只是往前踏了一步,那架势分明在说:动他一下试试。
几个顽童似乎有些怵他,骂骂咧咧地散开了。
小石头这才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用漂亮玻璃纸包着的水果糖,塞到还在抽噎的小林木手里。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糖纸上折射出斑斓的光。
“给你。”他的声音还带着孩童的清脆,却已经有了日后那份言简意赅的影子。
小林木破涕为笑,剥开糖纸,将甜甜的糖果塞进嘴里,模糊不清地说:“小石头,你真好。”
小石头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吃糖的样子,那双总是显得过于沉静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梦境中的时光流淌,类似的场景一次次上演。他被欺负时,小石头总会适时出现;他爬树不敢下来时,小石头会在下面张开手臂;他偷偷哭泣时,小石头会默默坐在他旁边,递过来一颗永远准备好的糖……
这个沉默寡言、却无比可靠的“小石头”,是他灰暗童年里最温暖、最坚实的一道光。只是,在梦里的林木,依旧不知道“小石头”真正的名字。
“林木……林木!”
焦急的呼唤声由远及近,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打破了这美好的幻境。阳光、蝉鸣、草垛、还有小石头的身影,都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
意识的回归如同从深海中艰难上浮。
林木猛地睁开眼,刺眼的阳光让他瞬间眯起了眼睛。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片冰凉的、粗糙的水泥地上,身下传来规律的、细微的震动感。
这不是大宅外的泥地!
他撑着发软的身体坐起来,惊愕地环顾四周——
他正坐在来时的那座石桥上!“桥下是干涸的、布满乱石的河床。而桥的另一端,原本应该通往林家村的方向……此刻却是一片“空旷的荒野”!
没有残垣断壁,没有荒草萋萋,更没有那笼罩不散的阴霾。只有起伏的土坡和零星的枯树,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异常寂静和平常,仿佛那个诡谲恐怖的林家村,从未存在过一般。
它……消失了?!
巨大的荒谬感和寒意瞬间攫住了林木。他连忙看向身边——嘉琪倒在旁边,依旧昏迷不醒。他立刻紧张地四处张望,桥上、桥下、远处的荒野……
没有弥舷!
没有陈屿!
他们两个人,连同那座吞噬了珍珍姐姐、几乎让他们全军覆没的恐怖村落,一起不见了踪影!
“嘉琪!嘉琪!醒醒!”林木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用力摇晃着嘉琪的肩膀。
嘉琪呻吟一声,悠悠转醒。她揉着惺忪的睡眼,迷茫地看着林木,又看了看周围的景象,脸上写满了困惑:“林木?我们……我们怎么在桥上?我们不是……不是刚从那个鬼宅子里跑出来吗?”她脸上还残留着逃离时的惊恐,“弥舷大神怎么样了?陈屿呢?”
她的记忆,清晰地停留在四人冲出宅门、天光微亮的那一刻。对于之后如何来到这座桥上,林家村为何消失,弥舷和陈屿去了哪里,她毫无印象!
林木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简要地将自己醒来后发现的诡异情况告诉了嘉琪——林家村消失,弥舷和陈屿失踪。
“怎么会这样?!”嘉琪吓得脸色发白,猛地站起来,跑到桥头向那片空旷的荒野张望,“他们……他们是不是没跑出来?还是……我们现在还在幻觉里?”
然后周遭一切都真实的提醒她们两人这一切都是真的。
林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摸了摸胸口,守心玉还在,传来淡淡的、安抚性的温热,证明刚才经历的一切并非纯粹的幻觉。那枚褪色的菩提子也好好地在口袋里。
他回忆起昏迷前最后的画面:守心玉爆发出璀璨光芒,珍珍姐姐魂飞魄散打开生路,他们四人一起冲出了那道裂缝……
然后呢?
记忆在这里出现了断层。就像有人用橡皮擦,将他冲出宅门后的记忆彻底抹去了,只留下醒来时在这座桥上的结果。
是某种强大的力量干涉了他们的记忆和空间,将他们“扔”回了这里?还是说,从他们踏入林家村开始,所见所感都有一部分是虚假的?
弥舷身受重伤,陈屿灵力消耗巨大,他们能去哪里?是自愿离开,还是……被迫分开?
无数的疑问和担忧如同藤蔓般缠绕住林木的心脏。他看着手中那枚小小的菩提子,珍珍姐姐最后那凄厉的警告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这一切……从开始……就是一个骗局!”
林家村的消失,伙伴的失踪,是否也是这“骗局”的一部分?
阳光明媚,微风拂过桥面,却带不来丝毫暖意,反而让这种突如其来的“正常”显得更加诡异和可怕。
林木将嘉琪拉回身边,声音低沉而坚定:“不管发生了什么,我们先离开这里。弥舷和陈屿……我们一定会找到他们。不知何时起林木本来对两人的猜忌已经转化为信任。
而林家村的秘密,远远没有结束。”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吞噬了一切的空旷荒野,搀扶着依旧有些腿软的嘉琪,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迈开了沉重的步伐。
身后,是消失的村庄和失踪的伙伴。
前方,是迷雾重重的未来和未解的诅咒。
他们唯一的线索,只剩下林木怀中那枚温热的守心玉,和口袋里那枚承载着无尽冤屈的菩提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