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内的女生目光在林木脸上停留片刻,那双清澈的眼睛里警惕渐渐被一种不确定的熟悉感取代。她没回答嘉琪的问题,反而微微歪头,带着试探的语气轻声问道:
“林木……哥?”
“啊?”林木彻底懵了,指着自己鼻子,“你……你认识我?”
确认了林木的反应,女生脸上瞬间绽开笑容,刚才的警惕一扫而空,她连忙侧身让开:“真是你啊林木哥!快进来快进来!我是弥岚啊!你忘了?小时候你跟你爷爷来我家住过一段时间呢!”她一边热情地招呼两人进门,一边对着还在发愣的林木笑道,“那时候你去溪里抓螃蟹,弄得浑身湿透,没带换洗衣服,最后还是我妈找了我的小裙子给你换上的,哈哈哈!”
嘉琪原本紧张的心情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和爆料逗乐了,惊讶地看向林木:“真的假的?林木你还有这‘黑历史’?”
林木顿时闹了个大红脸,尴尬得脚趾抠地,内心疯狂吐槽:“卧槽?!这种陈年糗事能不能不要再提了?!而且这姑娘怎么回事?自来熟吗?等等……弥岚?这名字……”
他强忍着尴尬,在弥岚和嘉琪的笑声中打断道:“好了好了,那个……弥岚是吧?我们这次来,其实是有正事想请教。”
嘉琪也收敛了笑意,正色道:“弥岚小姐,我们是通过一个叫‘玄机子’的账号联系上的,听说您……道行高深,想来打听些事情。没想到……”
弥岚擦了擦笑出的眼泪,摆摆手:“什么道行高深啊,那是我爷爷的账号,他去年走了。我现在就是个普通大学生,刚上大四,课不多,就靠着跟爷爷学的这点占卜和小道术,在网上接点单子赚点零花钱,顺便……嗯,用我爷爷的名头包装一下,显得厉害点嘛。”她调皮地吐了吐舌头,“没想到网上吹得那么神,把你们都给骗来了。”
林木却没心思听她解释这些,他的注意力完全被那个名字抓住了——“弥岚…弥舷……” 他心头猛地一颤,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浮现,让他声音都有些发紧,脱口而出:“弥舷……是你什么人?”
弥岚闻言,眼睛一亮:“你想起来我哥了?他是我哥哥啊!前段时间他还来找过我,说有点事情要出去一趟,他那人就这样,行踪总是神出鬼没的。”她没注意到林木骤然变化的脸色,还在自顾自地说着,“说起来,林木哥你小时候可粘他了,走哪儿跟哪儿,像个跟屁虫……”
“小……小石头?”林木几乎是颤抖着问出这个称呼。
“对啊!”弥岚一拍手,“我哥小时候的外号嘛,因为他总像个闷石头一样,话特别少,就知道跟在你后面保护你……”
“轰——!”
林木只觉得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所有的线索、梦境、熟悉感在这一刻彻底串联起来!那个一次次挡在他身前的小石头,那个在大宅为他重伤的弥舷,竟然是同一个人!童年那份模糊的温暖与依赖,和如今这份沉重而复杂的牵挂,瞬间重叠,让他心潮澎湃,几乎无法呼吸。
弥岚这时也终于察觉到气氛不对劲,看着林木骤然苍白又激动的脸色,以及旁边嘉琪凝重的表情,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等等……林木哥,嘉琪姐,你们……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跟我哥有关?”
嘉琪叹了口气,将他们在林家村如何遇到弥舷,如何并肩作战,以及最后弥舷为保护林木重伤,随后与陈屿一同诡异失踪的事情,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听完嘉琪的叙述,弥岚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我哥他……重伤?失踪?!”她猛地站起身,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我……我给他打电话!”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弥岚手机里传出的、单调而漫长的“嘟——嘟——”声。每一声响铃都敲在林木的心上,他紧张得手心冒汗,眼睛死死盯着那部手机。
感觉响了很久,就在林木几乎要绝望的时候,电话……突然被接通了!
那边传来一声低沉而略带沙哑的、林木无比熟悉的男声:
“喂~”
是弥舷的声音!虽然听起来有些疲惫,但确实是他!
弥岚几乎是带着哭腔,小声地、试探性地问了一句:“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才传来回应:“恩。怎么了?”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林木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
“你在哪?你是不是受伤了?!”弥岚急切地追问。
弥舷:“……沉默了半天,才用一种试图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小擦伤,在医院休养一下,没事。”
听到“医院”和亲口承认受伤,林木心中那块悬着的大石终于落下了一半,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强烈的想要见到他的冲动。还没等弥岚再开口,林木猛地一步上前,几乎是抢过了手机,对着话筒,所有酝酿在胸口的疑问、担忧、后怕,最终只汇成了一句带着颤抖和不容置疑的急切:
“弥舷!你在哪?我现在就来找你!”
电话那头,弥舷在林木急切的追问下,沉默了几秒钟,似乎是在权衡,最终还是给出了地点:“……省人民医院。”
“好!你等着!我们马上到!”林木立刻应道,生怕他反悔似的。
挂了电话,三人一刻也不敢耽误。弥岚飞快地冲回房间,胡乱塞了几件换洗衣物和一个小布包进背包,三人便匆匆下楼,再次坐上嘉琪的车。
嘉琪设置好导航,直奔省人民医院,车程显示大约两个小时。
车子驶入高速,车内陷入一种微妙的沉默。林木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心中却如同翻江倒海。无数个问题在脑海里盘旋:弥舷的伤到底怎么样了?陈屿在哪里?他们是怎么从林家村消失又出现的?那个诡异的老人和现在的袭击有没有关联?还有……小石头,弥舷,这两个形象彻底重合,带来的是一种失而复得的巨大冲击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又滚烫的情绪。他下意识地摩挲着胸前的守心玉,仿佛能从中汲取一丝安定。
嘉琪透过后视镜看了看沉默不语的林木,又看了看旁边同样一脸担忧的弥岚,主动打破了沉寂:“弥岚,你和你哥哥……都属于‘弥拉’一脉,是吗?”
听到“弥拉一脉”,弥岚的脸上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有骄傲,但更多的是心疼。她轻轻叹了口气,说道:“是啊,‘弥拉’算是我们这一脉传承的古称吧,泛指修习法术道统的人。不过我们家这一支,规矩很严,传承更是苛刻。”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仿佛在回忆什么。
“我们家族,每一代只能挑选最有天赋的那个孩子,倾尽全族资源去培养,继承核心的衣钵和……责任。”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哥哥,他就是那个被选中的孩子。”
她转过头,眼中带着明显的心疼:“所以你们别看他好像很厉害的样子,他小时候可辛苦了。别的孩子在外面玩的时候,他不仅要完成学校的功课,还要接受家里安排的、近乎严苛的各种训练——画符、念咒、体术、阵法、辨识百鬼……几乎没有一刻清闲。他身上那些你看不见的‘小擦伤’,可能远比你们想象的要严重得多。”
对比起哥哥的沉重,她的语气轻松了些:“相比之下,我就幸福多了。因为天赋不够,家里对我没什么要求,只要懂点基础防身,别给家族丢脸就行。所以很多家族的秘辛、具体的任务,我都不是很清楚。”
说到这里,她转过头,目光落在神情怔忪的林木脸上,语气变得温和而怀念:“我和我哥哥小时候,确实跟着长辈去过林家村好几次。那时候的林家村,真的像世外桃源一样,山清水秀,民风淳朴。我们就是在那里认识的林木哥你。”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真诚的笑意:“我哥那个人,从小就闷得像块石头,不爱说话,也不跟别的孩子玩。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特别喜欢跟你待在一起。你去抓螃蟹,他就在岸边帮你看着;你被其他孩子笑话,他一声不吭就挡在你前面;你哭鼻子的时候,他会把自己舍不得吃的糖都留给你……”
弥岚每说一句,林木的心就跟着震颤一下。那些模糊的梦境和记忆碎片,在此刻被弥岚的话语彻底点亮,变得无比清晰、鲜活。温暖的阳光,清澈的溪水,沉默却始终陪伴的小小身影,还有那颗永远带着甜味的糖果……
“都是真的。”
那个在他灰暗童年里,如同磐石般守护着他的“小石头”,就是弥舷。这份跨越了十几年光阴、早已深埋在记忆深处的依赖与信任,从未消失,只是在重逢后,以另一种更加深刻、更加复杂的形式,重新破土而出,疯狂滋长。
所以,在林家村,他才会那样不顾一切地保护自己。那不是偶然。
林木低下头,用力握紧了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一种混合着心疼、愧疚、感激和某种他自己也尚未完全明晰的炽热情感,如同藤蔓般紧紧缠绕住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车窗外,景色飞逝。目的地就在前方,而林木心中的波澜,却比这飞驰的车速,更加汹涌澎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