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杏儿她心中的不安与日俱增。父亲的踪影依旧飘忽不定,偶尔醉醺醺地回来,除了讨钱便是倒头大睡,留给这个家的只有更深的绝望和恐惧。米缸越来越浅,母亲的咳嗽不见好转,弟妹们因为营养不足而显得越发瘦小。生活的重担压得她几乎直不起腰,每一个铜板都要反复掂量,每一口粮食都要精打细算。
这日清晨,天色依旧灰蒙蒙的。王杏儿像往常一样,早早起身准备打扫院子。当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院门时,脚步却顿住了。
门槛外,放着一小捆用草绳系好的东西。
她疑惑地蹙起眉,小心地四下张望。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村间小路上空无一人,只有寒风卷着枯叶打着旋儿。她蹲下身,仔细看去。
那是一捆还带着泥土的草药。根部粗壮,形态独特,王杏儿认得,这是村中老郎中偶尔会提起的、对咳喘有奇效的“山紫菀”,生长在青石山背阴的险峻处,极难采挖。在这捆草药旁边,还放着两只肥硕的、已经处理干净的灰毛野兔,皮毛被完整地剥下,叠放得整整齐齐,兔肉冻得硬邦邦的,没有一丝血污。
没有只言片语,没有留下任何名姓。
但王杏儿的心,却猛地一跳。一个沉默的身影瞬间浮现在她的脑海里。除了他,不会有别人。
林家猎户,林青。
她怔怔地看着地上的东西,心情复杂难言。山紫菀……他是如何知道母亲久咳不愈的?是了,那日他送来野鸡,或许听到了母亲那撕心裂肺的咳嗽声。这药,比十只野鸡都更让她心动。还有这兔肉和兔皮……兔肉可以给弟妹们补充油水,兔皮硝制好了,或许能给母亲做一副暖手的筒套,或者给柱子做双暖和的兔皮鞋子。
这不仅仅是食物,这是雪中送炭的救命药,是寒冬里的寸缕温暖。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感激、羞愧和一丝莫名酸楚的情绪涌上心头,让她的眼眶微微发热。她从未接受过如此沉重而又体贴的馈赠。她与林猎户非亲非故,他甚至寡言到几乎不与村里任何人交往,为何独独对她们家……
她不敢深想,也没有时间深想。迅速地将东西拿进院子,关上院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心口仍在剧烈地跳动。
“姐,怎么了?”萍儿从屋里探出头,看到她异样的神色,担心地问。
王杏儿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绪,将东西拿到屋里。“没什么,捡……捡到点东西。”她含糊地解释,不想让妹妹们过早承受外界目光的压力,也不愿过多谈论那位沉默的猎户。
她将那捆山紫菀小心地收好,打算稍后就去请教村里懂点药理的陈奶奶如何煎制。然后拿起那两只处理好的野兔,兔肉可以吃好几顿,兔皮……她轻轻抚摸着那柔软温暖的皮毛,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如何利用才能物尽其用。
接下来的几天,类似的“意外”又发生了两次。
一次是在院墙角落那个破水缸后面,发现了一小袋约莫五六斤重的糙米。米袋是最常见的粗麻布,没有任何标记,就那么安静地放在那里,仿佛只是被人无意中遗忘。
另一次,则是在她清晨开门时,看到门楣上挂着一串用细藤穿起来的、色泽金黄的野山菇,个个饱满肥厚,还带着山林间的清新气息。
每一次,都悄无声息,如同林间掠过的风,不留痕迹,却真实地改变了什么。
王母喝下了王杏儿精心熬制的山紫菀药汤,那撕心裂肺的咳嗽似乎真的缓和了一些,夜里能睡个稍微安稳的觉了。有了兔肉和偶尔出现的山鸡、山菇,锅里的粥不再是清汤寡水,弟妹们的脸上渐渐有了一点血色,连带着萍儿和丫丫干活都似乎多了些力气。那一小袋糙米,更是让即将见底的米缸得以延续,缓解了王杏儿最大的焦虑。
这些无声的馈赠,像一点点微弱的火星,落入王杏儿早已冰封的心田,虽然未能燃起熊熊烈火,却带来了一丝真切切的暖意,让她在无尽的黑暗中,看到了一线微弱的光。
她从未当面向林青道谢。她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也不知道在那个沉默的“少年”面前,自己该说些什么。她只是更加留意那个方向。有时在村里远远看到那个背着猎弓的挺拔身影,她会下意识地停下脚步,低下头,心里涌动着复杂的情绪;有时听到隔壁院子(林家离王家其实有一段距离,但在村边缘,也算得上是“邻居”了)传来轻微的响动,她会不由自主地侧耳倾听。
她开始下意识地用自己力所能及的方式,小心翼翼地回报这份善意。她将最好的那块兔皮耐心硝制好,又用自己珍藏的、最细软的布料做衬里,缝制了一双厚实暖和的兔皮手套。她挑了个清晨,估摸着林青应该已经进山,飞快地跑到他家院门外,将那双手套放在他常堆放柴火的干燥屋檐下,然后像受惊的小鹿一样匆匆跑开。
她不知道他是否需要,也不知道他是否会接受。这仅仅是她的一份心意,一份无法用言语表达,只能寄托于针线的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