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宫墙上的露水尚未干透。曹化淳已肃立在乾清宫外,听得内侍传唤,他整了整袍服,趋步进殿。
朱由检身着寻常直身,正在殿中缓缓打着五禽戏。一招一式,虽不刚猛,却沉稳有度。
“皇爷,奴婢奉旨前来。”曹化淳躬身道。
朱由检未停动作,只微微颔首:“河南战事如何?”
“回皇爷,刘元斌监军勇卫营,近日有报称其纵兵掠民,杀良冒功,以致民怨沸腾。”
朱由检手势一顿,缓缓收势,接过内侍递上的巾帕擦手。
“朕记得,卢九德在河南,其表现如何?”
曹化淳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卢公公知兵善战,与黄得功、孙应元、周遇吉诸将配合默契,近日小有斩获。”
“传朕旨意。”朱由检声音转冷,“即刻召回刘元斌,下诏狱问罪。勇卫营监军一职,暂由卢九德兼任。另发密旨与卢九德、黄得功、孙应元、周遇吉,谕令他们务必在运动中寻机歼敌,切忌固守一城一地。闯军势大,当避实击虚,保存实力为上。若有良机,可与孙传庭部联络,互为犄角。”
曹化淳心中微惊。皇上近来用兵之道越发老练,这“运动战”三字,虽闻所未闻,却深合兵家诡道。
“奴婢遵旨。”
朱由检目光如刀:“内臣,更要严惩。朕整肃内廷,岂能姑息养奸?”
曹化淳不敢再言,躬身退出。
朱由检望向窗外,轻声自语:“这大明,不能再被这些蛀虫啃食了。”
河南汝州城下,黑压压的闯军如潮水般涌来。
李自成立马高岗,望着这座中原坚城,眼中尽是冷厉。他身旁,李岩、牛金星、宋献策等谋士肃立,刘宗敏、高一功等悍将跃跃欲试。
“攻城!”李自成挥手下令。
战鼓雷鸣,无数流民被驱赶上前,扛着简陋云梯,冲向城墙。城上箭如雨下,滚木礌石纷纷砸落,惨叫声不绝于耳。
“这些新附之众,正好消耗官军箭矢。”刘宗敏狞笑道。
李岩眉头微皱,却未言语。
一连三日,闯军昼夜不停地轮番进攻。城墙下尸积如山,守军也已筋疲力尽。
第四日黎明,城门终被撞开。闯军如决堤洪水,涌入城中。
“屠尽官绅,平分粮财!”呐喊声传遍全城。
汝州成了人间地狱。富户被抄家灭门,男子被杀,妇女被辱,粮仓被抢。一些抵抗激烈的街巷,更是血流成河。
李自成漫步在血腥弥漫的街道上,面无表情。
“大王,城中官绅已肃清,得粮五万石,银钱无数。”牛金星禀报道。
“很好。”李自成点头,“传令下去,开仓放粮,招揽流民。”
不多时,城外聚集的数万流民闻讯欢呼。他们大多是从陕西、山西一路逃荒而来,早已饥肠辘辘。
李自成登高而呼:“乡亲们!朝廷无道,官吏贪暴,致使天下饥荒,民不聊生!我李自成举义旗,伐无道,愿与天下百姓同甘共苦!今日入我营中,有饭同吃,有衣同穿!”
流民群情激奋,纷纷跪拜:“愿随闯王!”
看着眼前景象,李岩轻声道:“大王,这些人未经训练,恐怕...”
“无妨。”李自成淡淡道,“打几仗,活下来的就是老兵。裹挟流民,以战养战,方能快速壮大。”
他望着东方,目光深邃:“下一步,取洛阳。”
西安城外,秦军大营旌旗招展。
孙传庭一身戎装,站在点将台上。台下是整编一新的陕西官兵,军容严整,杀气腾腾。
“总督大人,西安周边流寇已肃清。”副将禀报。
孙传庭微微颔首。他月前出兵,至西安后暂停脚步,花了半月时间整顿军务,清剿零散流寇。如今陕西境内已基本安定。
“贺人龙何在?”孙传庭突然问道。
“贺总兵正在营中操练兵马。”
孙传庭冷笑:“传他过来。”
不多时,贺人龙大步走来,拱手行礼:“末将参见总督大人!”
孙传庭目光如炬,盯着这位以骁勇著称却也桀骜不驯的将领:“贺总兵,听说你去年与左良玉合击张献忠,大获全胜?”
贺人龙脸上掠过一丝得意:“皆赖将士用命。”
“既然如此,”孙传庭声音陡然转冷,“为何后来坐视张献忠突围而去?可是收了流寇好处?”
贺人龙脸色大变:“总督大人!此乃诬陷!末将忠心为国,天地可鉴!”
孙传庭默然片刻,忽然笑道:“贺将军请起。本督自是信你忠心。只是如今朝廷多事之秋,望将军全力以赴,共纾国难。”
贺人龙这才松了口气,连声道:“末将定当效死!”
孙传庭挥手让他退下,心中却已暗下决心。这等骄兵悍将,不用重典难以驯服,只是眼下还需借重其勇。
三日后,大军开拔至潼关。
站在天下雄关之上,孙传庭远眺东方。这是他第二次总督三边,心境却与往日大不相同。皇上前日密旨中那句“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令他深思良久。
“潼关乃京师咽喉,必须重兵把守。”孙传庭对随行将领道,“白广恩,你率本部人马留守潼关,务必确保万无一失。”
“末将遵命!”白广恩肃然领命。
安排妥当,孙传庭这才率主力出关,向东进发。
越往东行,景象越是凄惨。沿途村庄多成废墟,田地荒芜,饿殍遍野。偶尔见到幸存百姓,也是面黄肌瘦,眼中满是惊恐。
“这都是闯寇所为?”随行参将愤怒道。
孙传庭摇头:“不尽然。官军抢掠,亦不在少数。”
到达洛阳时,这座昔日繁华的古都已残破不堪。城墙多处坍塌,城内街市十室九空,只有少数百姓在废墟中翻找可用之物。
孙传庭下令全军在城外扎营,不得扰民。
“总督大人,何不入城居住?”有将领问道。
孙传庭望着残破城墙,沉声道:“将士们露宿野外,本督岂能独享安逸?”
是夜,孙传庭召集诸将议事。
“据探马来报,李自成已破汝州,下一步必是洛阳。我军新至,当以守为主。”孙传庭指着地图道,“牛成虎,你率部守西门;高杰,守东门;贺人龙随我坐镇中军。”
诸将领命。
孙传庭又道:“已命人联络保定总督杨文岳及总兵黄得功部,不日即可会师。届时内外夹击,可破闯贼。”
正议间,忽有探马急报:“总督大人,城外三十里发现闯军小队,约千余人,正在劫掠村庄!”
贺人龙立即请战:“末将愿往剿灭!”
孙传庭略一思索,点头道:“准!但切记,击溃即可,勿要深追。”
贺人龙领命而去,不到两个时辰,便得胜回营,斩首百余级。
“总督大人,为何不让末将乘胜追击?”贺人龙不解。
孙传庭淡淡道:“小胜即可,何须冒险?贺总兵勇猛可嘉,但为将者,当知进退。”
贺人龙虽表面服从,眼中却闪过一丝不以为然。
待诸将退去,孙传庭独坐帐中,提笔写就奏疏:
“臣传庭谨奏:臣已率部抵达洛阳,整防城守。闯贼势大,然其部多乌合之众,破之不难,难在根治。豫省连年饥荒,民不聊生,从贼者多為饥民所迫。臣以为,平贼当剿抚并用,战守兼施。今已联络杨文岳、黄得功诸部,不日即可配合围攻。然军中骄将难驭,地方官吏腐败,皆为大患。伏乞陛下宽心,臣必竭股肱之力,以报圣恩...”
写毕,他起身走出大帐。夜空星罗棋布,洛阳残破的城墙在月色下如同巨兽脊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