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栖的身影融入城市边缘的黑暗，如同水滴汇入大海。
她没有使用任何超凡的能力去隐匿行踪，只是凭借着对城市脉络一种近乎本能的感知，选择最不起眼的路径，走向一片被发展遗忘的老旧城区。这里的楼房低矮斑驳，电线如蛛网般在头顶交错，空气中弥漫着潮湿、油烟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与方才那奢华会所、光鲜特工、神秘信徒所在的世界，割裂得如同两个纪元。
她在一家连招牌都模糊不清的廉价旅馆前停下脚步。前台是个戴着老花镜、沉迷于小型电视机里嘈杂家庭伦理剧的胖大婶，头也懒得抬，只含糊地报了个价，收下林栖递过来的、不知从哪个昏迷保镖身上顺手摸来的几张皱巴巴现金，扔过来一把挂着塑料圆牌的钥匙。
房间狭小、潮湿，墙壁上洇着可疑的水渍，一张硬板床，一张摇摇晃晃的木桌，仅此而已。但对于林栖而言，这与那金碧辉煌的牢笼并无本质区别，都只是暂时的栖身之所。
她关上门，没有开灯，径直走到窗边。窗外是对面楼房同样斑驳的墙壁，距离近得几乎能看清对方窗台上枯萎的盆栽。绝对的隐私在这里是奢望，但混乱与疏离，本身就是一种掩护。
脑海中，复仇女神系统的界面幽浮着。
【能源：99.5%】
【核心能力：绝对审判（冷却中）、痛苦共鸣（持续生效）、存在抹除（锁定）】
【审判名单：顾宴（状态：精神崩溃，生理机能紊乱）、谢知澜（状态：灵感枯竭，认知混乱）、傅深（状态：企业股价熔断，本人陷入重度癔症）】
【全球关注度：极高（持续发酵中）】
【检测到潜在追踪信号（微弱，已屏蔽）：
· 来源：特勤局（技术追踪）
· 来源：神谕所（灵性标记）】
追踪在她意料之中。无论是国家机器还是神秘组织，都不可能轻易放弃。但他们暂时还找不到这里，系统的屏蔽能力远超这个时代的科技与秘法。
她的目光落在“存在抹除（锁定）”那一行。这是终极权限，解锁条件不明，但仅仅是这个名字，就蕴含着令人心悸的力量。
就在这时，隔壁房间传来一阵模糊的、带着哭腔的年轻女声，透过薄薄的墙壁，断断续续地钻进她的耳朵：
“……妈，我真的撑不下去了……王主管他根本不是人，那些业绩要求根本完不成……他还暗示我……暗示我陪客户……呜呜……今天又骂我废物，全办公室都看着……”
短暂的沉默，只有压抑的啜泣。
“我知道……我知道工作难找……可是妈，我好累啊……有时候真想……真想从公司楼顶跳下去算了……”
林栖的眼神没有任何波动，但她能“感知”到隔壁那股浓烈的、带着绝望和自毁倾向的痛苦情绪，像一团浑浊的灰色雾气，在黑暗中无声地燃烧。这种程度的苦难，在这座城市的无数角落里，每时每刻都在发生，微不足道，转瞬即逝。
她收回感知，不再关注。
夜色渐深。
城市的另一端，那间发生过审判的奢华私人会所，此刻已被完全封锁。拉起的警戒线外，闻讯赶来的记者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长枪短炮对准了入口，却被面色冷峻的人员死死拦住。
网络上的风暴并未因直播中断而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尽管所有直接录制的视频、截图都莫名失效，但无数目击者的口述、凭借记忆绘制的画面、以及各种“内部消息”、“专家分析”甚嚣尘上。官方保持了诡异的沉默，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这种态度本身更激起了无穷的猜测。
“权威崩塌”的恐慌，与“罪恶被惩”的快意，复杂地交织在一起。
“最新消息！顾宴已被秘密送往精神疾病中心！据说彻底疯了，见人就磕头！”
“谢知澜的工作室宣布无限期停止所有项目！他本人失踪了！”
“傅氏集团股票彻底崩盘！多家银行宣布抽贷，监管部门已介入！”
“这三个渣滓活该！林栖干得漂亮！”
“漂亮？当众动用私刑，这跟恐怖分子有什么区别？”
“楼上洗地的滚！法律要是有用，他们能逍遥到现在？”
“谁能找到林栖？我要拜她为师！”
“找到她？然后呢？让她审判你吗？你经得起审判吗？”
一种微妙而广泛的恐惧，开始在社会潜意识中蔓延。人们兴奋地吃瓜，欢呼恶人伏法，但内心深处，谁没有一些不愿被公之于众的秘密？谁又能保证，自己在那个“复仇女神”的审判标准下，是完全洁净的？
狂欢之下，是悄然滋生的、对绝对公正的畏惧。
清晨，天色灰蒙。
林栖离开了那家小旅馆，走进附近一家同样破旧的便利店，准备买点最基础的食物和水。
便利店的角落里，一台老旧的小电视机正播放着早间新闻。面容严肃的主播正在用公式化的语调念着稿子：
“……关于昨日网络流传的所谓‘异常直播事件’，有关部门正在加紧核查。专家初步判断，可能为境外势力策划的大规模信息心理战，利用先进技术扰乱社会秩序，请广大市民不信谣、不传谣，保持冷静……”
店内没什么顾客，只有一个穿着工装、满脸疲惫的中年男人在泡面，以及收银台后打着哈欠的店员。
那中年男人瞥了眼电视，嗤笑一声，低声骂了句：“心理战？骗鬼呢！顾宴那几个王八蛋要不是真遭了报应，能把事情闹这么大？”他摇了摇头，端着泡好的面走到一边的椅子上坐下，埋头吃了起来。
店员也懒洋洋地附和：“就是，当官的嘴里没一句实话。”
林栖拿了面包和矿泉水，走到收银台。
店员一边扫码，一边习惯性地抬头看了她一眼。就是这一眼，他的动作猛地顿住了。他的眼睛瞬间睁大，瞳孔收缩，脸上的懒散被极致的惊恐取代。他死死盯着林栖的脸，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手指着林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像是被扼住的声音。
他认出来了。
尽管林栖的形象与直播中有些许不同，更朴素，更低调，但那五官，那眼神，尤其是那种冰冷的、非人的气质，让他瞬间与记忆中那个审判三位大佬的“复仇女神”重叠在一起。
“你……你……”店员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手中的扫码器“啪嗒”一声掉在柜台上。
旁边吃泡面的中年男人被惊动，疑惑地抬起头。
林栖平静地看着店员，递过去一张钞票。
店员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身体剧烈颤抖，脸色惨白如纸，连连后退，撞倒了身后的货架，几包零食稀里哗啦掉了一地。他看林栖的眼神，不再是看一个普通顾客，而是在看一个行走的天灾，一个来自地狱的煞神。
“对……对不起！对不起！女神……不，大人……您……您拿走！都拿走！不要钱！求求您……”他语无伦次，几乎要跪下来。
那个中年男人也终于看清了林栖，手中的塑料叉子“哐当”落地，张大了嘴巴，泡面汤洒了一身都浑然不觉，只剩下满眼的骇然。
林栖没有说话，将钞票放在柜台上，拿起装着食物和水的塑料袋，转身，平静地走出了便利店。
在她身后，是店员崩溃般的啜泣和中年男人粗重的喘息。
走出门口时，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街道对面，一个原本靠在墙上玩手机的年轻人，也猛地僵住了身体，手机从手中滑落都毫无察觉，只是用见了鬼一样的眼神死死盯着她的背影。
消息，是瞒不住的。
恐惧，会像瘟疫一样，通过最原始的口耳相传和人类的本能，在这片老旧城区的毛细血管中，悄然蔓延开。
林栖拎着简单的塑料袋，走在渐渐有了人声的、肮脏而充满生活气息的街道上。阳光试图穿透灰蒙蒙的云层，在她身后拉出淡淡的影子。
凡人的战栗，于她而言，不过是拂过耳畔的微风。
她需要的，只是一个暂时的落脚点，以及，决定下一个审判目标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