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窥视感冰冷而粘腻，如同数字构成的幽灵，在现实与虚拟的夹缝中一闪而过，试图舔舐她存在的轮廓。它不同于特勤局那种带着国家机器烙印的技术扫描，也迥异于神谕所充满灵性波动的标记，这是一种更纯粹、更无情、更接近于……算法本能的东西。
林栖站在窗前，城中村杂乱的电线切割着灰蒙蒙的天空。她的感知如同最精密的雷达，以自身为中心缓缓扫描着，捕捉着空气中任何一丝不寻常的波动。但那窥视者极其狡猾，一击不中，便彻底隐没，没有留下任何可供追踪的痕迹。
是那个在高楼顶端，用望远镜观察她的风衣男子背后的组织？
“方舟……”她无声地念出这个从风衣男子通讯中截获的名词。
看来，觊觎她这份“意外”获得权柄的，远不止明面上的两拨人。
她没有浪费能量去进行大范围追踪。对方既然选择了窥探而非直接冲突，说明也有所顾忌。她只需要保持警惕。
接下来的几天，林栖的生活仿佛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她如同一个真正的、与社会脱节的租客，蜗居在城中村的陋室中，白天几乎不出门，夜晚才会融入阴影，如同幽灵般在狭窄的巷道间穿行，熟悉着这片被城市遗忘角落的每一个细节。
她不再进行大范围的区域性扫描，那太耗精力，也容易过早暴露更多底牌。但她会时不时地，将感知聚焦在附近几个罪恶值较高的光点上，如同观察培养皿中的微生物。
那个长期家暴妻儿的醉汉，在又一次施暴后，当晚莫名其妙地从自家楼梯滚落，摔断了一条腿，躺在家里哀嚎时，眼前总是浮现妻子被打得鼻青脸肿的模样和儿子恐惧的眼神，精神几近崩溃。
那个在网吧后台贩毒的小头目，在一次交易时突然产生极其强烈的被害妄想，与买家发生冲突，被闻讯赶来的对头堵在巷子里，打成重伤，据点也被端掉。
这些“意外”和“巧合”，微小，不起眼，混杂在城中村日常的混乱与暴力中，没有引起任何超自然的联想。只有那些当事人，在剧痛和恐惧中，会隐约感觉到一丝冰冷的、仿佛被某种至高存在注视过的寒意。
林栖如同一个隐藏在幕后的清道夫，以最小的代价，随手清理着身边的污秽。每一次微小的干预，都让她对“痛苦共鸣”这项能力的精细操控，有了更深的理解。它并非只能用于声势浩大的审判，也可以如此……润物细无声。
【能源：99.6%（维持屏蔽与微量消耗）】
【核心能力熟练度提升。】
【对低罪恶值目标的精准惩戒，获得微量权柄经验。】
权柄经验？林栖注意到这个新出现的词条。看来，行使审判，无论大小，都能促进她与这“复仇女神”权限的融合。
这天深夜，她正闭目凝神，继续“阅读”着附近几个光点的罪业信息，试图从中找出一些更具代表性、或罪恶更隐蔽的目标时，一种极其微弱、但带着强烈绝望与痛苦的情绪波动，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引起了她的注意。
这波动并非来自她锁定的任何一个光点，而是源自更近的地方，就在这栋破旧筒子楼的某一层。情绪的主体……很年轻，痛苦中夹杂着巨大的恐惧和一丝决绝的死志。
林栖的感知顺着波动延伸过去。
隔壁那对母女住的房间？她记得刚搬来时，隐约感知过隔壁住着一个憔悴的中年妇女和一个沉默寡言的女孩，女孩似乎还在上学，罪恶光点极其暗淡，属于可以忽略不计的类型。
发生了什么？
她的意识穿透薄薄的墙壁，“看”到了房间内的景象。
狭小的房间内，灯光昏暗。那个名叫张小雅的女孩，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蜷缩在床角，身体不住地颤抖，脸上满是泪痕，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她的左手手腕上，有着几道明显的、新旧不一的浅色疤痕。
她的母亲不在家，大概是还在做夜班保洁。
而在女孩面前的旧手机上，屏幕还亮着，显示着一个校园内部论坛的界面。上面充斥着对一个缩写为“ZXY”女生的恶意帖子——
“ZXY又来偷东西了？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听说她妈是扫厕所的，难怪手脚不干净。”
“离她远点，晦气！”
“长得就一副穷酸样，还敢暗恋XX学长，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明天把她书包扔厕所里，看她敢不敢告老师！”
帖子下面，是各种不堪入目的附和与嘲笑。
影像碎片在林栖的感知中闪过：教室里被孤立的身影，座位上出现的死老鼠，书包被扔进脏水桶，被几个女生堵在厕所隔间里扇耳光、逼迫下跪，还有……一个戴着眼镜、看似斯文的男生，在无人角落，用带着戏谑和残忍的语气对她说：“你这样的垃圾，也配喜欢我？看见你就恶心。”
巨大的屈辱、无助的愤怒、以及被全世界抛弃的绝望，如同黑色的淤泥，几乎要将这个年轻的生命彻底吞噬。那决绝的死志，正是在这淤泥中滋生出来的。
林栖“看”着女孩颤抖着手，拿起桌上一把生锈的美工刀，眼神里最后一点光正在熄灭。
校园霸凌。
一种隐藏在青春皮囊之下，同样可以杀人不见血的罪恶。施暴者往往因为未成年、证据难以界定等原因，逍遥于常规的惩戒之外，甚至享受着凌驾于他人之上的扭曲快感。
女孩的罪恶值很低，几乎可以忽略。但她所承受的，是来自他人的、凝聚着恶意的“罪业”投射。
林栖的目光，转向了系统中那张无形的罪业地图。在代表这所学校的区域，几个原本只是浅灰色、代表着寻常恶作剧或小恶念的光点，此刻因为凝聚了针对特定个体的、持续的、具有毁灭性的恶意，颜色正在逐渐加深，向着淡红色转变。
尤其是那个戴眼镜的男生，他的光点颜色最深，已然变成了淡红色，旁边浮现出简单的信息：【李哲，罪恶值：75（主要罪业：持续性精神虐待与人格侮辱，间接引导自毁行为）】。
75点的罪恶值，远比不上顾宴、陈金福之流，甚至比不上那个家暴的醉汉。但这份罪恶，施加在一个毫无反抗之力的同龄人身上，其残忍与毒性，分毫不差。
法律难以给予他应有的惩罚，学校的规章制度在他家庭的些许影响力面前往往形同虚设。他依旧可以顶着“优等生”的光环，享受着校园生活，而张小雅，却可能在今夜凋零。
林栖沉默地看着隔壁那个濒临崩溃的女孩，又“看”了看地图上那几个散发着恶意红光的光点。
她的审判，似乎并不局限于那些滔天巨恶。
有些罪恶，虽微如尘芥，却足以压垮一个灵魂。
她抬起手指，无形的力量跨越了空间的阻隔，如同精准的手术刀，分别点向了地图上那几个淡红色的光点，尤其是那个名为李哲的。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全球直播的宣告。
今夜，对于这座城市某片居民区里，几个沉浸在梦乡或正得意于自己“校园地位”的少男少女而言，注定不会平静。
他们会做一个漫长而真实的“噩梦”。在梦里，他们将一遍又一遍地，亲身经历张小雅所承受的一切——被孤立、被辱骂、被殴打、被逼迫下跪、感受那种无处可逃的绝望和想要结束一切的冲动。每一份他们曾施加于人的恶意，都将化作最真实的感受，百分百地返还给他们自身。
这噩梦，将持续很长一段时间，直到他们内心深处那扭曲的恶意被恐惧和反思取代，或者……彻底崩溃。
而隔壁房间，那个拿起美工刀的女孩，忽然感到一股莫名的、微弱的暖意拂过心头，仿佛寒冬里偶然掠过的一丝春风，虽然无法驱散全部的冰冷，却让她即将按下刀片的手指，微微顿住了。她茫然地抬起头，看向四周，依旧是那个破败、令人窒息的家，但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绝对孤寂感，似乎……减轻了那么一丝丝。
她放下刀，抱着膝盖，再次低声啜泣起来，但这一次，哭声里少了那份决绝的死气。
林栖收回了感知，面无表情。
清理污秽，有时也需要从这些细微之处开始。
数据与算法构成的窥视，校园角落里滋生的微小恶意……这世界的暗面，真是无孔不入。
而她，会一一清扫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