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小悲愿”触发的自主审判,像一颗投入林栖心湖的石子,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旋即复归于冰冷的平静。这并未改变她的核心行动模式,只是让她对自身权柄那潜藏的、基于某种绝对公正逻辑的“自动化”一面,有了更深的警惕。力量越是拥有自主性,驾驭者便越需谨慎。
她依旧是那个游荡在都市阴影中的清道夫,每日例行“清扫”着罪业地图上那些显眼或隐蔽的污点。只是动作愈发简洁、高效,如同设定好程序的精密仪器,不再带有任何试验或探索的情绪。
特勤局的追踪依旧持续,但策略明显转变。他们不再试图强行接触或包围,而是转为更远距离的、多点的监控与行为模式分析。林栖能感觉到那些隐藏在车辆、街角、甚至无人机上的“眼睛”,她懒得理会,系统的屏蔽力场足以让他们的技术手段变成瞎子。只要不主动挡她的路,她便无视。
神谕所的气息也偶尔会出现,但始终保持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距离,像是在观摩神迹的朝圣者,不敢靠近,也不敢离去。
真正让她在意的,依旧是“方舟”。
自那次数据深渊的反向冲击后,方舟的窥视变得极其隐晦,几乎捕捉不到明显的数据流。但一种被更高明方式“标记”的感觉,始终若有若无地萦绕着她。那不是技术层面的追踪,更像是一种……基于因果或概率的预判?
这天下午,林栖的感知锁定了一个新的目标。
【张弛,罪恶值:190。主要罪业:利用网络水军公司,制造虚假舆论,煽动网络暴力,致多人抑郁、一人自杀未遂。状态:正策划对一名揭露其公司黑幕的记者进行新一轮污名化攻击。】
目标位于一栋普通的商用写字楼内。罪恶值不算顶尖,但其行为的恶劣程度,尤其是在林栖亲身经历过网络暴力噬身之痛后,显得格外刺眼。
她如同往常一样,准备发动“痛苦共鸣”,让这个躲在屏幕后的刽子手,亲自品尝一下被无数恶意淹没、逼至绝境的滋味。
然而,就在她的意志即将触及那个代表张弛的光点时,异样的阻滞感传来。
并非权限不足,也非目标有特殊防护。
而是一种……仿佛有另一层无形的、极其精密的“薄膜”,覆盖在了这个罪业光点之上。这层“薄膜”不带任何善恶属性,也没有能量波动,它只是在林栖的审判意志降临前,微妙地、提前零点几秒,改变了张弛周围某些极其细微的“条件”。
林栖“看”到,就在她发动能力的瞬间——
张弛放在桌面的手机,突然因为一个极其偶然的、来自运营商的系统推送错误,短暂黑屏重启,打断了他正在敲打的、充满恶意的文案;
他办公室的窗户因为年久失修,一颗原本就松动的螺丝恰好在此刻脱落,一小块窗框掉落,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让他惊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分散了注意力;
他电脑的杀毒软件“恰好”在此时弹出一个误报提示,遮挡住了他正在浏览的、准备用来攻击那名记者的伪造证据页面;
一连串微不足道、看似完全随机的小意外,如同被精心设计的多米诺骨牌,接连发生。它们没有改变张弛的罪业,也没有阻止林栖的审判,但却微妙地干扰了审判发动的“时机”和“初始环境”。
林栖的“痛苦共鸣”依旧生效了。
张弛猛地捂住脑袋,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额头上青筋暴起,眼前瞬间闪过无数被他引导网络暴力伤害过的人,那些绝望的哭喊和诅咒如同潮水般涌来。他感受到了窒息般的痛苦。
但这痛苦的程度,比林栖预定的,似乎减弱了大约百分之十到十五。并且,因为它是在一连串意外带来的短暂惊愕和混乱中降临的,与张弛自身情绪产生了某种奇异的“缓冲”,导致其精神冲击的峰值被削平了。
张弛趴在桌上,剧烈地喘息,脸色惨白,浑身被冷汗湿透,显然遭受了不小的折磨。但,他没有像预想中那样彻底崩溃,还保留着一丝清醒和……困惑。
【成功审判目标:张弛(状态:精神受创,网络暴力行为暂时中止)。获得能源补充:0.2%。当前能源:99.4%。】
【警告:审判过程受到未知外力微弱干扰,效果产生小幅偏差。】
【检测到高维概率干涉痕迹,与“方舟”组织技术特征匹配度87%。】
方舟!
林栖的眼神瞬间冰寒。
他们不再试图硬碰硬,而是换了一种方式——他们在尝试“缓冲”她的审判!通过精妙到极致、近乎操控概率的微干涉,来削弱审判的效果,或者改变其表现形式!
这不是攻击,而是一种更令人厌恶的……实验。他们在测试她的权柄作用机制,测试干扰的极限,像是在观察笼中猛兽会对不同类型的刺激做出何种反应。
“伊甸程序……初号诱饵……”林栖想起从方舟核心数据库读取到的碎片信息。这就是他们的“捕神”计划?用这种不痛不痒却又精准无比的方式,来试探、分析,乃至……驯服?
她站在原地,感知如同冰冷的潮水,以自身为中心向四周蔓延,试图捕捉那操控概率的无形之手。但对方极其狡猾,干涉完成后,所有痕迹便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片刻后,她收敛了感知。
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绝对的、如同看待实验室器皿般的冷漠。
她看了一眼系统中张弛那个颜色变浅了些许的光点,不再关注。
方舟想玩一场基于数据和概率的游戏?
很好。
她会让它们明白,在绝对的力量和绝对的公正面前,任何基于几率的算计,都是徒劳。
下一次,当它们再试图伸出那无形的手来“缓冲”审判时,她会连同那只手,一起碾碎。
她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层层水泥天花板,望向那隐藏在数据深渊之后的、自以为是的“造物主”们。
游戏,才刚刚开始。
而猎人与猎物的角色,从来都不是固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