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嫂嫂,只要你从我弟弟胯下钻过去,再磕三个响头,说一句‘我错了’,这件事,我们就既往不咎。”
柳如烟柔柔弱弱地开口,声音里还带着哭腔,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她那张梨花带雨的脸,正是我夫君,大周朝最年轻的镇北将军——萧珏,心尖尖上的人。
而我,沈知微,是他的正妻,是皇帝亲赐的婚,是当朝首富沈家的嫡长女。
此刻,我正跪在将军府冰冷坚硬的青石地板上。
我的膝盖下,没有软垫。
萧珏就站在柳如烟身边,高大的身躯像一座山,将她牢牢护在身后。他看着我的眼神,没有一丝往日的温情,只有化不开的冰冷和不耐。
“知微,不过是低个头而已,何必把事情闹得这么难看?”他的声音像是淬了冰,“如烟的弟弟柳三公子被你的人打断了腿,你认个错,不是应该的吗?”
我笑了,笑声在空旷的正厅里显得格外凄厉。
我抬起头,死死地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萧珏,你当真不知道,你嘴里这位‘柳三公子’,为何会被我的人打断腿吗?”
萧珏的眉头拧得更紧,脸上满是不悦:“不管因为什么,你都不该下此重手。如烟她身子弱,你让她受惊了。”
好一个“不管因为什么”。
好一个“你让她受惊了”。
我慢慢地将视线移向他身后那个柔弱不能自理的女人,和她旁边那个吊着一条腿,满脸得意与淫邪的男人——柳三。
三天前,我带着侍女去城中我沈家的布庄巡视。这个柳三,仗着自己姐姐是将军府的贵客,在我的店里白拿东西不说,还出言不逊,对我动手动脚,言语间尽是些污秽不堪的词。
我的侍卫,是陪我一同长大的亲信,见主受辱,自然不会善罢甘休。他们是沈家最顶尖的护卫,打断一个地痞流氓的腿,不过是弹指之间。
我以为我做得没错。我是镇北将军的夫人,我维护的是将军府的颜面。
可我没想到,柳如烟哭哭啼啼地跑到萧珏面前一闹,黑的就变成了白的。
我,沈知微,成了仗势欺人、刁蛮狠毒的妒妇。而那个企图当街猥亵将军夫人的流氓,成了需要我下跪道歉的受害者。
最可笑的是,我的夫君,萧珏,他信了。
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真相。他在乎的,从来都只有柳如烟一个人的感受。
“萧珏。”我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连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我们成婚三年,你镇守北疆两年半。这两年半里,是谁在京中为你打点上下,是谁在你粮草不济时,倾尽家财为你筹措军粮,又是谁在你母亲病重时,衣不解带地侍奉汤药?”
“是我,沈知微。”
“我为你做尽一切,不求你爱我如命,只求你给我一个正妻最基本的尊重。可如今,你为了一个外人,为了一个意图轻薄你妻子的流氓,要我跪在这里,受这胯下之辱?”
我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和泪。
我以为,我这番话,至少能换来他一丝一毫的动容。
然而,萧珏只是冷漠地看着我,仿佛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陌生人。
“说完了吗?”他淡漠地开口,“沈知微,我知你沈家有恩于我,但这并不能成为你恃宠而骄、蛮横无理的资本。今天这件事,你必须给如烟一个交代。”
他身后的柳如烟适时地拉了拉他的衣袖,声音哽咽:“珏哥哥,算了吧……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来麻烦你的。嫂嫂身份尊贵,怎能向我弟弟道歉……我们走吧,我……我没事的……”
她说着“算了”,身子却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晕过去。
萧珏立刻紧张地扶住她,看向我的眼神里,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沈知微!你看看你把如烟逼成了什么样子!我命令你,立刻道歉!”
他加重了“命令”二字,那是他在军中发号施令时才会有的语气。
我看着他紧张柳如烟的样子,看着他对我下达命令时理所当然的神情,心口像是被一把钝刀子,一刀一刀地割着,血肉模糊,疼得我几乎要窒息。
原来,三年的夫妻情分,沈家倾尽所有的扶持,在他眼里,都抵不过柳如烟的一滴眼泪。
我忽然觉得很可笑。
我到底在期待什么?
期待这个男人能幡然醒悟,看清他心上人的真面目?
还是期待他能念及旧情,回心转意?
不必了。
真的,不必了。
人心若是偏了,就再也扶不正了。
我慢慢地,慢慢地从地上站了起来。膝盖处传来的剧痛,让我踉跄了一下,却也让我彻底清醒了过来。
我看着萧珏,看着他那张曾经让我魂牵梦萦的脸,缓缓地,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好啊。”我说,“我道歉。”
萧珏的脸色稍缓,似乎以为我终于“识大体”了。
柳如烟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柳三更是嚣张地挺了挺胸膛,将那条没断的腿向前迈了一步,仿佛已经准备好接受我的“大礼”。
我一步一步,缓缓走向柳三。
每走一步,我的心就冷一分。
过往三年的种种,那些我以为的温情,此刻都像是一场笑话,在我的脑海里轮番上演。
是他,在新婚之夜对我许诺,会一生一世待我好,绝不负我。
是他,在出征前拉着我的手,说家里的一切都交给我,他信我。
是他,在收到我送去的万贯家财和粮草时,在信中写下“吾妻知微,胜过万军”。
可笑,真是太可笑了。
那些誓言,那些信赖,那些赞誉,原来都只是因为他需要。
需要沈家的钱,需要沈家的势,需要我这个“贤内助”为他稳固后方。
如今他功成名就,成了战无不胜的镇北将军,便不再需要我了。他心心念念的白月光回来了,我这个碍眼的妻子,自然就成了可以随意践踏的尘埃。
我走到了柳三面前。
他脸上那得意的笑容越发刺眼。
“怎么?想通了?”他轻佻地吹了声口哨,“快点吧,三爷我可没那么多时间跟你耗。”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想通了。”我说。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我抬起了手。
“啪——!”
一个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柳三的脸上。
力道之大,让他那本就站不稳的身子,直接向后倒去,狼狈地摔在了地上。
“啊——!”柳三捂着脸惨叫起来。
“嫂嫂你……”柳如烟也惊得花容失色。
“沈知微!你放肆!”萧珏的怒吼声几乎要掀翻整个屋顶。他一个箭步冲上前来,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像是要将我的骨头捏碎。
“你疯了吗!”他双目赤红地瞪着我。
我被他抓得生疼,却没有挣扎。
我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我爱了整整三年的男人,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萧珏,你错了。”
“错的不是我。”
“是你。”
“既然你为了她,为了这么一个东西,让我受这胯下之辱……”
我的声音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的脸,最后重新落回萧珏震惊的脸上。
我笑了,笑得灿烂而决绝。
“这将军府,我平了便是。”
二
我的话音刚落,整个正厅陷入了一片死寂。
柳如烟的哭声戛然而止,柳三的惨叫也停了,就连一直站在旁边看好戏的萧老夫人,也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张着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萧珏更是如同被雷劈了一般,怔怔地看着我,抓着我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许多。
“你……你说什么?”他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用力,将自己的手从他的桎梏中抽了出来。
我揉了揉被他捏得通红的手腕,脸上的笑容未减,眼里的冰冷却更甚。
“我说,这座将军府,它该消失了。”
“沈知微!你是不是失心疯了!”萧珏终于反应过来,他再次向我逼近一步,脸上满是怒不可遏的狰狞,“你知不知道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平了将军府?你凭什么!”
“凭什么?”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忍不住笑出了声,“萧珏,你是不是在北疆待久了,把脑子也冻坏了?”
“你脚下踩的每一块地砖,你眼中看到的每一根梁柱,你身上穿的每一匹锦缎,你府里养的每一个下人,甚至包括你镇北将军这个头衔背后一半的军功……”
我伸出手指,一一点过,最后,指尖落在了他僵硬的胸膛上。
“哪一样,不是我沈家给你的?”
我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萧珏的心上。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你以为,三年前,你一个毫无背景的穷小子,凭什么能被圣上看中,赐婚与我沈家联姻?你以为,你那点微末的军功,真的足以让你在三年内,从一个无名小卒,一跃成为权倾朝野的镇北将军?”
“萧珏啊萧珏,你太天真了。”
我摇了摇头,眼中的怜悯和嘲讽,毫不掩饰。
“是我爹,当朝首富沈万山,在你我大婚前夜,亲自入宫,向圣上捐了白银三百万两,修缮黄河河道。圣上一句‘沈卿家国为重,朕心甚慰’,才换来了你我这桩‘天赐良缘’,才换来了你仕途的敲门砖。”
“你第一次出征,粮草被劫,军心涣散,是谁连夜调动沈家遍布全国的十三家粮行,凑齐了五十万石粮草,星夜兼程送到你手上,解了你的燃眉之急?”
“你与北蛮一战,久攻不下,是我用沈家的商队,买通了北蛮的将领,得到了他们的布防图,你才能一举攻破王庭,立下这不世之功!”
“你母亲病重,宫中御医束手无策,是我派人远赴南疆,花了十万两黄金,求来了神医谷的续命丹药!”
“这座将军府,从选址到设计,从一草一木到一砖一瓦,耗银七十八万两,哪一文钱是你萧珏的俸禄?房契地契上写的,是我沈知微的名字!”
“你手下那三千最精锐的亲兵,‘镇北营’,吃穿用度,兵器铠甲,全是我沈家在供养!他们只知有沈家,不知有将军!”
我每说一句,萧珏的脸色就白一分。
到最后,他已经毫无血色,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身后的柳如烟和萧老夫人,更是听得目瞪口呆,仿佛第一次认识我这个沈家的嫡长女。
“现在,你还问我凭什么?”
我收回手,后退一步,与他拉开距离,也彻底拉开了我们之间那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就凭这将军府姓沈,你萧珏的一切,都是我沈家给的。我能给你,自然……也能收回来。”
说完,我不再看他。
我转身,对着正厅外空无一人的庭院,朗声喝道:
“沈一何在!”
“属下在!”
一声沉稳有力的回应,如同平地惊雷。
话音未落,一道黑色的身影鬼魅般出现在庭院之中,单膝跪地。
紧接着,四面八方,屋顶上,回廊下,假山后,涌现出无数身着黑色劲装、手持利刃的护卫。他们悄无声息,却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杀气,瞬间将整个正厅包围得水泄不通。
这些人,才是我真正的陪嫁。
是沈家耗费巨资,为我培养的死士。
他们只听我一人的号令。
萧珏看着眼前这番景象,瞳孔骤然紧缩。他府中的那些护卫,此刻早已被我的人制服,连一丝声响都未曾发出。
他这才惊恐地发现,这座他住了三年的将军府,他所以为的自己的地盘,其实早就在我的掌控之中。
他,不过是个鸠占鹊巢的客人。
“你……你想干什么?”萧珏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恐惧。
我没有理他。
我只是冷冷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沈一,下达了我的第一个命令。
“柳三,企图当街猥亵主母,言语不敬,罪加一等。拖出去,打断四肢,割了舌头,扔到城外乱葬岗。”
“是!”
沈一领命,起身。
两个黑衣护卫立刻上前,像拎小鸡一样,将瘫软在地、已经吓得屁滚尿流的柳三拖了出去。
“不!不要!姐姐救我!珏哥哥救我啊!”柳三杀猪般的嚎叫声,响彻整个将军府。
“弟弟!”柳如烟尖叫一声,扑到萧珏面前,“珏哥哥,你快救救我弟弟!快救救他啊!”
萧珏脸色铁青,他看着我,怒吼道:“沈知微!你敢!”
我抬眼,迎上他的目光,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你看我,敢不敢。”
话音刚落,庭院外就传来了一声骨头碎裂的脆响,和柳三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柳如烟的身体猛地一颤,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这一次,萧珏没有去扶她。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我,那眼神,像是要将我生吞活剥。
我毫不在意。
我继续下达我的第二个命令。
“萧老夫人,为老不尊,纵容外人,欺辱主母。即刻起,收回南山别院,断绝一切钱米供应。将她……送回萧家祖籍,那座漏雨的祠堂去。没有我的命令,永世不得踏出半步。”
“沈知微!你这个毒妇!你不得好死!”萧老夫人终于反应过来,她指着我破口大骂,“我是你婆母!你敢这么对我!萧珏!你快杀了这个疯女人!快杀了她!”
萧珏握紧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他想动,但他身边的几个黑衣护卫,已经将刀鞘抵在了他的腰间。
他毫不怀疑,只要他再上前一步,这些刀,就会毫不犹豫地刺穿他的身体。
他引以为傲的武功,在这些沈家精心培养的死士面前,根本不够看。
“送老夫人上路。”我淡淡地吩咐道。
立刻有几个护卫上前,无视萧老夫人的哭嚎和咒骂,用一块布堵住她的嘴,将她强行架了出去。
现在,这偌大的正厅里,只剩下我和萧珏,以及那个瘫倒在地上,不知是真晕还是假晕的柳如烟。
我一步一步,重新走到萧珏面前。
“现在,轮到你了。”
我看着他,这个我曾经倾尽所有去爱的男人,心中最后一点余温,也彻底消散了。
“萧珏,我沈知微今日,自请下堂。”
“不,不是自请下堂。”我摇了摇头,纠正道,“是我,休了你。”
我从怀中,拿出了一张纸。
那是我早就写好,却一直藏在心底,不愿拿出来的东西。
——和离书。
如今,它已经变成了休书。
我将那张纸,狠狠地甩在了他的脸上。
“从今往后,你我之间,恩断义绝。我沈家给你的一切,官位,兵权,财富,我都会一样一样地,亲手拿回来。”
“你不是爱她吗?你不是觉得为了她,让我受什么样的委屈都无所谓吗?”
我指了指地上的柳如烟,笑得讽刺。
“很好。从今天起,你将一无所有。我倒要看看,当你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镇北将军,只是一个一穷二白的穷小子时,你心尖上的这位‘如烟妹妹’,还会不会对你不离不弃。”
萧珏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他看着我,眼中充满了悔恨、不甘,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痛苦。
“知微……我……”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机会?”
我笑了。
“萧珏,在你为了柳如烟,让我跪下的那一刻,在你选择牺牲我的尊严,去成全你的‘情深义重’时,你和我的机会,就已经用完了。”
“你让我受胯下之辱,我便让你尝尝,从云端跌落泥潭的滋味。”
“这很公平。”
说完,我不再看他一眼,转身就走。
“至于这座宅子……”
我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沈一。”
“属下在。”
“给我砸。”
“一砖一瓦,都别留下。”
“是!”
身后,传来了沈一干脆利落的应答,和紧随其后的,器物碎裂的声音,梁柱倒塌的声音,以及……萧珏那一声绝望而痛苦的嘶吼。
“知微——!”
我没有回头。
我迎着午后刺眼的阳光,一步一步,走出了这座曾经承载了我所有爱与梦的将军府。
从今天起,世上再无镇北将军夫人沈知微。
只有,沈家家主,沈知微。
三
我回到沈家的时候,父亲正在书房等我。
他看见我,什么也没问,只是叹了口气,道:“回来了就好。”
我跪在父亲面前,将那封被我改成休书的和离书,呈了上去。
“爹,女儿不孝,让您和沈家蒙羞了。”
父亲扶起我,将那封休书放到一旁的烛火上,看着它化为灰烬。
“我沈万山的女儿,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区区一个萧珏,还不配让你蒙羞。”父亲的眼中,闪过一丝商人独有的精明与狠厉,“你既已下定决心,那爹便为你铺好后面的路。”
“爹……”我的眼眶一热。
“傻孩子。”父亲拍了拍我的手,“沈家富可敌国,却无人在朝中身居高位,这本就是取祸之道。扶持萧珏,本就是爹的一步棋。只可惜,这枚棋子,太过愚蠢,竟为了一个女人,自毁长城。”
“既然他不懂得珍惜,那这枚棋子,不要也罢。”
父亲的话,让我彻底安下心来。
我从不是什么柔弱的闺阁女子。生在商贾之家,我从小耳濡目染的,便是权衡利弊,是如何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利益。
我曾经以为,爱情是例外。
我曾倾尽所有,不计成本地去爱一个人。
但事实证明,是我错了。
感情,才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划算的投资。一旦失败,便是血本无归。
从我踏出将军府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想好了接下来要走的路。
我要让萧珏,为他的愚蠢和背叛,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京城都因为镇北将军府被夷为平地一事,掀起了轩然大波。
传言四起,有人说将军得罪了权贵,有人说将军府闯入了刺客。
而萧珏,则被我的人“请”到了沈家的一处别院,与他心爱的柳如妹妹一起,过上了“神仙眷侣”般的生活。
只不过,这别院,四面高墙,守卫森严,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我没有立刻要了他的命。
猫捉到老鼠,从来不会马上吃掉,而是要玩弄够了,再一口一口,慢慢品尝。
我要的,是诛心。
第一步,是断其财路。
我命人收回了沈家所有与萧珏相关的产业,包括那些以他名义开的店铺,那些由他管辖的田庄。一夜之间,萧珏从一个富有的将军,变回了那个除了俸禄,一无所有的穷小子。
当然,很快,他连俸禄都不会有了。
第二步,是削其兵权。
我将一份密信,连同这些年沈家资助萧珏的所有账本,一同送进了宫中。
信中,我详细“揭发”了萧珏这些年如何利用我沈家的财力,私下招兵买马,豢养私兵,结党营私。那三千只听命于我沈家的“镇北营”,在信中,也成了他意图谋反的铁证。
帝王多疑。
尤其是一位靠着权术登基的帝王。
他当初赐婚,本就是为了用沈家的财富,来牵制和利用萧珏这把新磨砺出的利刃。
如今,这把刀,似乎有了自己的想法,甚至可能威胁到皇权。
他,断不能容。
圣旨下来得很快。
——镇北将军萧珏,拥兵自重,意图不轨,着削去其一切职务,打入天牢,听候发落。
当传旨的太监带着禁军,冲进那座别院时,萧珏正和柳如烟为了最后一块馒头,争得面红耳赤。
曾经的战神将军,风光无限,此刻却衣衫褴褛,形容枯槁。
曾经的柔弱白莲,楚楚可怜,此刻也钗横鬓乱,满眼怨毒。
我隔着窗子,冷眼看着这一幕。
没有了荣华富贵,没有了权势地位,所谓的真爱,在饥饿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萧珏!你不是说会保护我一生一世吗!为什么我们会变成这样!我不要吃这个!我要吃燕窝!我要穿绫罗绸缎!”柳如烟尖叫着,将手里的馒头狠狠砸在萧珏脸上。
萧珏一把推开她,眼中满是厌恶和烦躁:“闭嘴!若不是你,我何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你怪我?萧珏,你还有没有良心!当初是谁为了我,逼着沈知微下跪的!是你!”
“那还不是因为你那个没用的弟弟!”
“我弟弟现在生死不知,你还敢提他!”
两人如同疯狗一般,撕咬着,咒骂着,将所有的过错,都推到了对方身上。
我看着,只觉得无比的讽刺。
这就是萧珏放弃一切,也要守护的爱情。
禁军冲了进去,将萧珏拿下。
柳如烟吓得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萧珏被拖出去的时候,看到了窗边的我。
他猛地挣扎起来,目眦欲裂地朝我嘶吼:“沈知微!是你!都是你害我的!你这个毒妇!”
我缓缓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害你?”我轻笑一声,“萧珏,从始至终,都是你自己的选择。”
“是你,选择相信柳如烟的眼泪,而不是你结发妻子的清白。”
“是你,选择用我的尊严,去换取她的心安。”
“是你,亲手将我沈知微对你最后的一点情分,消磨殆尽。”
“我不过是,拿回了本就属于我的一切。何来‘害你’一说?”
萧珏怔住了。
他看着我,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清晰的,名为“后悔”的情绪。
“知微……我真的知道错了……”他声音嘶哑地哀求,“你救救我……看在我们夫妻一场的份上……求你……”
“夫妻一场?”
我俯下身,在他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
“将军可知,当初你与北蛮一战,那份至关重要的布防图……”
“……是假的。”
萧珏的瞳孔,猛地收缩到了极致。
我直起身,满意地看着他脸上血色尽失,一副天塌下来的表情。
“那场仗,你本该输的。是我爹,花了更大的价钱,买通了北蛮的单于。他,故意放水,演了这出戏,才成就了你‘战神’的威名。”
“所以,萧珏,你从来都不是什么天生的将才。你的一切,你的军功,你的荣耀,都不过是我沈家,为你量身定做的一场梦。”
“现在,梦醒了。”
我留给他一个冰冷的背影,再也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他如梦初醒,彻底崩溃的嘶吼。
那声音,绝望得如同地狱里的恶鬼。
四
萧珏被打入天牢后,柳如烟也被赶出了别院。
她没了萧珏这个靠山,又与我结下了死仇。京城虽大,却再无她的容身之处。
听说,她最后流落到了最下等的勾栏之地,成了任人玩弄的娼妓。那个曾经让她引以为傲的弟弟,断了四肢,没了舌头,最终在一个下雨天,被野狗分食,连一具完整的尸首都未能留下。
这些,都是沈一后来禀告给我的。
我听着,心中没有丝毫波澜。
种什么因,得什么果。
他们当初让我受辱时,就该想到会有这样的下场。
而我,则开始忙于收拾萧珏留下的烂摊子。
镇北三十万大军,群龙无首。北蛮虎视眈眈,边境危在旦夕。
朝堂之上,人心惶惶。
皇帝召见了我。
在御书房,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沈知微,你可知罪?”
我跪下,不卑不亢:“臣女知罪。臣女所为,皆因与萧珏私怨,却牵连国事,实属不该。”
“哼,一句不该,就想了事?”皇帝冷哼一声,将一本奏折扔在我面前,“看看吧!北蛮已经陈兵边境,战事一触即发!你毁了萧珏,谁来替朕守住这北疆国门!”
我叩首,朗声道:“臣女愿为陛下分忧。”
“你?”皇帝像是听到了笑话,“一个女人,如何分忧?”
“臣女愿以沈家全部家财,充作军饷。并愿说服‘镇北营’三千将士,重归朝廷,戴罪立功。”
皇帝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最忌惮的,就是萧珏。最想要的,也是萧珏手中的兵权,和沈家的财富。
如今,萧珏倒了。兵权和财富,却依然掌握在我一个女人手里。
这让他如何能安枕?
“朕凭什么信你?”
“凭我沈家世代忠良。”我抬起头,直视着天子的眼睛,“也凭陛下,需要我沈家的钱。”
大周朝国库空虚,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要打仗,就要有钱。
而我沈家,有的是钱。
“只要陛下答应臣女三个条件,臣女保证,北境之内,十年无战事。”
皇帝的眼中,终于露出了一丝兴趣:“说来听听。”
“第一,赦免萧珏死罪,将他……赐予臣女。”
皇帝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然的神色。他以为我对他旧情难忘。
“第二,请陛下下旨,准许臣女自立女户,承袭沈家家业,此生婚嫁自主,任何人不得干涉。”
这在当时,是惊世骇俗的请求。但皇帝只是略一思索,便点了点头。一个女户,再厉害,也翻不了天。
“第三,”我顿了顿,说出了我最终的目的,“臣女愿亲赴北疆,代天巡视,犒赏三军。请陛下,赐臣女监军之权。”
我要的,从来不是什么旧情复燃。
我要的,是权。
是能将命运,牢牢握在自己手中的,至高无上的权力。
皇帝沉吟了许久。
他看着我,这个跪在他面前,看似柔弱,眼中却闪烁着野心与决断的女人。
他最终,笑了。
“准了。”
他需要沈家的钱,也需要一个人,去替他彻底收服那盘踞在北疆的三十万大军。
我,沈知微,是他眼下最好,也是唯一的选择。
我带着圣旨,和十车黄金,浩浩荡荡地赶赴北疆。
同行的,还有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萧珏。
他被关在一个囚车里,昔日英俊的脸上,满是胡茬和污垢,眼神空洞,如同一个行尸走肉。
他已经知道了那场战争的真相,知道了自己所谓的“战神”之名,不过是一个笑话。
他的骄傲,他的尊严,他的一切,都被我亲手击得粉碎。
他如今,只是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
这正是我想要的。
大军驻扎在玉门关。
当我出现在军营时,所有的将士,都用一种怀疑和审视的目光看着我。
一个女人,凭什么来做他们的监军?
我没有多言。
我只是命人,将那十车黄金,全部打开。
金灿灿的光芒,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陛下有旨!”我高举圣旨,“镇北军将士,浴血杀敌,功在社稷!今特派本宫,前来犒赏三军!凡军中将士,官升三级,每人赏黄金百两!”
整个军营,瞬间沸腾了!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没有什么,比实实在在的利益,更能收买人心。
接着,我当众宣读了萧珏的“罪证”,并宣布,由他的副将,李朔,暂代将军之职。
李朔是个忠厚之人,也是我在军中,早已安插好的人。
一切,都在我的计划之中。
当然,也有不服的。
几个萧珏的心腹将领,当场站出来表示反对。
“一个女人,也配对我们镇北军指手画脚!”
“没错!我等只认萧将军一人!”
我笑了笑。
“沈一。”
“在。”
沈一带着他的黑衣卫队,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我身后。
“凡有不服者,杀无赦。”
“是!”
刀光剑影,血溅当场。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那几个叫嚣的将领,便已经身首异处。
我踩着他们的鲜血,走上点将台,目光冰冷地扫过台下噤若寒蝉的数万将士。
“现在,还有谁,不服?”
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我这铁血狠辣的手段,震慑住了。
我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
“现在,我宣布最后一件事。”
我命人将那个囚车,推到了点将台下。
我看着囚车里,那个如同死狗一般的萧珏,缓缓开口。
“前镇北将军萧珏,罪大恶极,本该凌迟处死。但念其曾有抗敌之功,陛下法外开恩,将其……赐予本宫,为奴。”
为奴。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也炸得囚车里的萧珏,猛地抬起了头。
他那双死寂的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是极致的屈辱,和不敢置信。
我就是要让他,在曾经最敬重他的数万将士面前,尝尽世间最深的耻辱。
“来人。”我淡淡地吩咐,“给他换上衣服,让他……给本宫牵马。”
一个曾经统领千军万马的大将军,如今,却要沦为一个女人的马夫。
这比杀了他,还要让他痛苦万分。
我看着他被人从囚车里拖出来,换上了最下等的奴仆衣服,脖子上,还被套上了一个象征着耻辱的铁环。
他跪在地上,浑身颤抖,却不敢反抗。
因为他知道,他只要说一个“不”字,我就会立刻杀了他。
而我,偏偏不如他的意。
我要他活着。
像一条狗一样,屈辱地活着。
我翻身上马,将缰绳,扔到了他的手里。
“走吧。”
我看着他,这个我曾经用尽生命去爱的男人,如今正跪在我的马前,像条狗一样,准备为我牵马。
“萧珏,这,才是你让我受胯下之辱,真正的代价。”
我策马,朝着玉门关外,那片广袤的草原走去。
萧珏牵着马,跟在我的身后,一步一步,走得屈辱而艰难。
身后,是三十万大军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恭送监军大人!”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这北疆的天,变了。
而我沈知微的人生,也翻开了全新的一页。
这世间的路,本就是自己走出来的。
既然无人为我遮风挡雨,那我,便做自己的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