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摆脱渣男大少爷沈鹤,我,一个重生归来的通房丫鬟,转头勾搭上了他那双腿残疾、被家族遗弃的二叔。
所有人都笑我,扔掉了金龟婿,却捡了个没用的残废。
沈鹤更是指着我的鼻子骂:“你宁愿伺候一个瘸子,也不愿跟我?”
我抱着二叔的腿,笑得温顺:“二爷是我的光,我心甘情愿。”
直到后来,二叔站了起来,夺回沈家大权,将沈鹤和他那白月光踩在脚下。他将我拥入怀中,低语:“傻丫头,上一世,我就是为了救被沈鹤虐打的你,才断了这双腿。”
1
冰冷的雪水混着泥浆,灌进我的口鼻。
骨头断裂的剧痛,和沈鹤那双缀着东珠的靴子,是我对上一世最后的记忆。
他一脚踩在我的手上,慢条斯理地碾磨。
“姜黎,你不过是我花二两银子买来的玩意儿,竟敢妄想爬上我的床?”
他身边的表妹徐菲,笑得花枝乱颤。
“表哥,你看她那贱样,还真以为自己能飞上枝头呢。”
我死在那个冬天,像一条野狗。
再次睁眼,我回到了刚被卖入沈府的时候。
管事婆子尖着嗓子,唾沫横飞。
“都机灵点!分到哪位主子院里,是你们前世修来的福气!”
熟悉的一幕,熟悉的话。
我掐着掌心,剧痛传来,这不是梦。
我重生了。
一道轻佻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这个,我要了。”
是沈鹤。
他一身锦衣,摇着折扇,意气风发,就那么随手指着我,像是在菜市口挑拣一颗白菜。
周围的丫鬟们投来嫉妒的目光。
大少爷沈鹤,是沈府未来的继承人,容貌俊朗,是多少丫鬟的春闺梦里人。
可在我眼里,他是一条会吃人的毒蛇。
我垂下头,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
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刻入骨髓的恨与恐惧。
管事婆子立刻堆起满脸的谄媚。
“大少爷好眼光!这丫头叫姜黎,是这批里最水灵的一个。”
沈鹤走近,用扇子挑起我的下巴。
“抬起头来。”
我被迫抬眼,对上他那双看似多情,实则薄凉的眼睛。
“不错,是个美人坯子。晚上到我房里来。”
他的话音一落,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上一世,就是这句话,开启了我地狱般的人生。
我不能重蹈覆覆辙。
绝对不能!
我猛地跪下,磕了一个响头。
“大少爷,奴婢身份卑贱,粗手笨脚,怕伺候不好您,污了您的眼。”
沈鹤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什么意思?敢拒绝我?”
他身边的跟班立刻呵斥。
“放肆!大少爷看上你,是你的福气!”
我咬着牙,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石板。
“奴婢不敢。只是……只是奴婢听闻府里的二爷院里正缺人手,二爷身子不便,更需要人照顾。奴婢愿意去伺候二爷,为大少爷分忧。”
这话一出,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着我。
沈府二爷沈渊,是沈鹤的亲二叔,曾经也是京城闻名的天才。
可惜三年前意外坠马,摔断了双腿,从此成了个只能在轮椅上度日的废人。
他性情大变,阴郁暴戾,被家族放弃,扔在最偏僻的沙洲苑自生自灭。
去伺候他,就等于被发配边疆,永无出头之日。
管事婆子第一个反应过来,厉声骂道。
“你这小蹄子是失心疯了不成!放着大少爷的青云路不走,要去那个鬼地方!”
沈鹤更是气笑了。
他蹲下身,捏住我的下巴,力道大得像是要将我的骨头捏碎。
“姜黎,你可真是有意思。宁愿去伺/候一个瘸子,也不愿跟着我?”
我忍着痛,迎着他淬了冰的目光,一字一句。
“奴婢……心甘情愿。”
2
沙洲苑比我想象的还要破败。
院墙坍塌了半边,杂草长得比人还高。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门,一股混合着尘土和药渣的霉味扑面而来。
带我来的婆子站在门口,一脸嫌恶,不肯再往里走一步。
“东西放这儿了,你自己进去吧。二爷脾气古怪,你好自为之。”
她说完,逃也似的走了,仿佛这里是什么会吃人的地方。
我提着我那小小的包袱,独自走进院子。
正屋的门紧闭着。
我深吸一口气,上前敲了敲门。
“二爷,奴婢姜黎,是新来伺候您的丫鬟。”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我又敲了敲。
“二爷?”
“滚。”
一个沙哑低沉的声音从门后传来,带着浓浓的不耐和厌弃。
我心里一紧。
这就是沈渊,那个传闻中阴郁暴戾的废人。
我没有滚。
我将包袱放在廊下,开始动手打扫这个几乎被遗弃的院子。
拔草,扫地,擦拭廊柱。
我干得很慢,也很仔细。
上一世,我在沈鹤身边,学会了看人眼色,也学会了如何将一件事做到极致。
我要让沈渊看到我的价值。
从清晨到日暮,我几乎没停过。
当最后一缕夕阳消失时,破败的院子终于有了几分人样。
我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手上磨出了好几个水泡。
屋里的那个人,始终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
我不敢去打扰,就在廊下找了个角落蜷缩着,准备将就一晚。
夜里起了风,吹得窗户纸哗哗作响。
我冻得瑟瑟发抖,却不敢去敲那扇紧闭的门。
就在我快要冻僵的时候,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道颀长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坐在轮椅上,背着光,我看不清他的脸。
只能看到他身上披着一件单薄的外衣,轮廓清瘦,却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他没有看我,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焕然一新的院子。
“谁让你做的?”
他的声音比夜风还要冷。
我连忙起身,恭敬地垂下头。
“回二爷,是奴婢自作主张。”
他沉默了片刻。
“进来。”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我跟着他进了屋。
屋子里很暗,只有一盏豆大的油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药味更浓了。
我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他的五官深邃,轮廓分明,即便面色苍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也难掩那份惊人的俊朗。
只是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像两潭毫无生气的死水。
他滑动轮椅,到了一张桌案前。
“会研墨吗?”
“会。”
我连忙走过去,拿起墨锭,在砚台里轻轻地磨着。
他铺开一张宣纸,提起了笔。
我以为他要写字或者画画。
但他落笔,写的却是一个药方。
字迹瘦劲,力透纸背,完全不像一个久病之人能写出来的。
他写得很快,一连写了三张。
写完,他将药方递给我。
“照着这个,去药房抓药。一天三次,煎好送来。”
他的语气,是命令,不容置疑。
“是,二爷。”
我接过药方,正要退下。
他却又叫住了我。
“等等。”
我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昏黄的灯光下,他的眼神似乎有了一丝波动。
“院子……不必再打扫了。”
他说完,便转动轮椅,朝内室去了,留给我一个孤寂的背影。
我捏着手里的药方,心里却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
他,似乎没有传闻中那么可怕。
3
第二天,我拿着药方去了沈府的药房。
管事的是个势利眼,一听我是沙洲苑来的,连眼皮都懒得抬。
“沙洲苑?二爷的药不是每天都有人送过去吗?”
“二爷换了新方子。”我恭敬地递上药方。
管事瞥了一眼,嗤笑出声。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又是黄芪又是当归,这么补,一个废人受得了吗?别把人吃死了!”
他的话尖酸刻薄,引得周围几个抓药的下人都跟着捂嘴偷笑。
我的脸一阵发烫,手不自觉地攥紧。
“这是二爷的吩咐,还请您照方抓药。”
“我呸!”管事将药方摔在柜台上,“府里有府里的规矩,药材都是有定量的。一个被扔到偏院的闲人,还想用这么多好东西?门儿都没有!还是按老方子抓!”
他说的老方子,不过是一些最廉价的,吊着命的草药。
我气得浑身发抖。
这就是捧高踩低的人性。
沈渊失势,连下人都可以肆无忌惮地欺辱他。
我咬着牙,盯着那个管事。
“二爷是主子,我是奴才。但奴才也有奴才的本分,就是听主子的话。您今天若是不按方子抓药,我就是豁出这条命,也要去老夫人面前说道说道,看看到底是二爷的吩咐大,还是您的规矩大!”
我一个刚进府的小丫鬟,竟敢顶撞管事,所有人都惊呆了。
那管事也愣住了,大概是没想到我如此刚烈。
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指着我。
“你……你敢威胁我?”
“奴婢不敢。奴婢只是在尽本分。”我一字一句,寸步不让。
我们正在僵持,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哟,好大的威风。一个瘸子的狗,也敢在府里乱吠了?”
我回头,看到了最不想看到的人。
沈鹤。
他带着几个跟班,摇着扇子,一脸讥讽地走了过来。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和一丝被忤逆的怒意。
“姜黎,我当你是有点骨气,原来是找了个新主子,就忘了自己的身份了?”
药房管事一见沈鹤,像是见了救星,立刻点头哈腰地迎上去。
“大少爷,您可来了!这丫头无法无天,竟敢为了个废人顶撞我!”
沈鹤冷笑一声,走到我面前。
“二叔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这么死心塌地?”
我垂下眼,不去看他。
“奴婢只是在做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沈鹤的扇子“啪”地合上,敲在我的肩上,“你的分内之事,就是伺候我!你是不是忘了,你是我看上的人!”
他的声音不大,却充满了威胁。
我肩膀一缩,上一世被他虐打的记忆涌上心头。
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住我。
但我知道,我不能退。
我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我猛地抬起头,直视着他。
“大少爷,我已经不是您的人了。我现在是二/爷的人。”
“二爷的人?”沈鹤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那个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废物?他能给你什么?姜黎,别犯傻。回到我身边,我保你一辈子荣华富贵。”
他向我伸出手,似乎想触摸我的脸。
我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躲开了。
这个动作,彻底激怒了他。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狰狞。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他扬起手,一巴掌就要扇下来。
我闭上了眼睛,准备承受这一击。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一只手,抓住了沈鹤的手腕。
那只手,骨节分明,苍白,却异常有力。
我睁开眼,看到了沈渊。
他不知何时也来了,依旧坐在那张轮椅上,由一个沉默的老仆推着。
他的脸色比昨天更差,嘴唇泛着青白。
可他的眼神,却像一把出鞘的利剑,牢牢地锁着沈鹤。
“我的院子里,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撒野了?”
4
沈渊的出现,让整个药房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没想到,这个几乎被人遗忘的二爷,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沈鹤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想抽回手,却发现沈渊的力气大得惊人,他的手腕被钳住,动弹不得。
“二叔?”沈鹤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惊疑,“您怎么来了?”
沈渊没有回答他,只是目光转向那个吓得瑟瑟发抖的药房管事。
“我的药,抓好了吗?”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天然的威严。
管事双腿一软,差点跪下。
“二……二爷,这……这……”
“我再问一遍,我的药,抓好了吗?”沈渊的语气加重了几分。
管事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跑到柜台后。
“好……好了!马上就好!”
他再也不敢提什么规矩,手忙脚乱地按着我给的方子开始抓药。
沈鹤的面子彻底挂不住了。
被自己的叔叔当着下人的面如此教训,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二叔!你为了一个丫鬟,就这么不给我面子?”
沈渊这才松开手,目光冷冷地扫过沈鹤。
“面子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我的丫鬟,我自会管教,轮不到你来动手。”
他顿了顿,眼神落在我身上,那眼神复杂难辨。
“她现在,是我的人。”
“你!”沈鹤气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指着我,“好!好一个姜黎!我倒要看看,你跟着一个废人,能有什么好下场!”
他撂下狠话,带着跟班,拂袖而去。
沈鹤一走,药房里压抑的气氛才稍稍缓和。
管事很快就包好了药材,恭恭敬敬地递给我。
我接过药包,走到沈渊身边,低声道。
“二爷,谢谢您。”
他没有看我,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走吧。”
沉默的老仆推着轮椅,转身离去。
我抱着药包,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阳光透过长廊的缝隙,洒在他清瘦的背影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孤寂的影子。
我的心,忽然有些发酸。
回到沙洲苑,他依旧一言不发,自己回了屋。
我默默地去厨房煎药。
府里送来的炭火都是潮的,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火升起来,被呛得眼泪直流。
药味很快在小小的厨房里弥漫开来。
我盯着砂锅里翻滚的黑色药汁,心里五味杂陈。
上一世,我也是这样为沈鹤煎药。
他稍有不顺,就会将滚烫的药汁泼在我身上。
那些被烫伤的疤痕,直到我死,都没有消退。
而这一世,为我出头的,却是我用来当挡箭牌的沈渊。
我不知道我的选择到底对不对。
我只知道,我不想再过那样的日子了。
药煎好了。
我小心翼翼地倒进碗里,端着走向正屋。
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和瓷器摔碎的脆响。
我心中一惊,连忙推门进去。
“二爷!”
屋里,沈渊趴在地上,轮椅翻倒在一旁。
他身下的地面上,是一滩暗红色的血迹。
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似乎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我吓得手里的药碗差点掉在地上。
“二爷,您怎么了!”
我冲过去,想要扶他。
他却猛地挥开我的手,声音嘶哑而暴戾。
“滚出去!”
他的眼睛赤红,充满了戒备和……痛苦。
那样子,像一头受伤的孤狼,不愿让任何人看到他的脆弱。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
我没有滚。
我跪在他身边,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
“二爷,让我帮您。”
5
他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里的暴戾和戒备几乎要将我吞噬。
但我没有退缩。
我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一闪而过的,被深埋的脆弱。
“我不会伤害你。”我轻声说,声音里带着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坚定。
他似乎愣了一下,眼中的赤红褪去少许。
身体的颤抖却愈发剧烈。
我不再犹豫,伸出手,想要将他扶到床上。
我的手刚碰到他的胳膊,就被他狠狠甩开。
“我说了,滚!”
他的力气很大,我被甩得一个趔趄,撞到了旁边的桌角,腰间传来一阵剧痛。
我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眼泪差点掉下来。
可我看着他趴在冰冷的地板上,痛苦地蜷缩着,比我自己身上的痛,更让我难受。
我咬着牙,再次上前。
“二爷,地上凉。”
这一次,他没有再推开我。
或许是没了力气,或许是别的什么。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将他半扶半抱地弄到了床上。
他的身体很轻,常年的病痛,已经将他消磨得只剩下一副骨架。
我给他盖好被子,又去端了热水,拧了热毛巾,一点点擦去他嘴角的血迹和他额上的冷汗。
他一直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一动不动,像是死了一样。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这就是被家族放弃的天才。
这就是我选择的“庇护伞”。
他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又怎么能护得住我?
一丝悔意,悄然爬上心头。
也许,我真的选错了。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他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死水般的眸子里,映着我有些狼狈的脸。
“为什么?”他问,声音沙哑得厉害。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选我?”他一字一顿地问,“沈鹤……能给你的,比我多得多。”
我沉默了。
我该怎么回答?
告诉他,因为我死过一次,知道沈鹤是个人面兽心的魔鬼?
告诉他,我选择他,只是为了躲避沈鹤,把他当成一个挡箭牌?
我说不出口。
我垂下眼,轻声说:“因为大少爷身边,不缺奴婢一个。但二爷身边,只有奴婢。”
这个答案,连我自己都觉得虚伪。
他却像是听到了什么,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充满了自嘲和悲凉。
“只有你……”他重复了一遍,闭上了眼睛,“你走吧。离开这里,去找沈鹤。我给不了你任何东西。”
他这是……在赶我走?
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好不容易才逃离沈鹤的魔爪,现在要我回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不。
我不能走。
我猛地抬起头,看着他。
“二爷,我不走。”
“为何?”
“因为奴婢说过,二爷是奴婢的光。”我说出了那句在药房里说过的,我自己都觉得矫情的话。
可这一次,我说得无比认真。
“奴婢不想再活在黑暗里了。”
我说完,屋子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理我的时候,他忽然开口。
“把药端来。”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我连忙将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药端过来。
他挣扎着坐起身。
我赶紧上前,扶住他。
他靠在我身上,接过了药碗,一饮而尽。
浓黑的药汁顺着他的嘴角流下一缕,我下意识地伸出手,用袖子帮他擦去。
我的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了他的嘴唇。
冰凉。
他的身体,在那一刻,似乎僵硬了一下。
6
那晚之后,沈渊对我的态度,有了一丝微妙的改变。
他不再对我冷言冷语,虽然话依旧很少,但至少,他允许我留在他的屋子里伺候了。
我每天为他煎药,打理房间,准备三餐。
府里送来的饭菜总是冷的,我就自己建了个小灶,用有限的食材,变着花样给他做些清淡的食物。
他总是吃得不多,但只要是我做的,他都会动几筷子。
他的身体还是很差,经常会咳血。
每一次,我都像上次一样,默默地守在他身边,为他清理,为他擦拭。
他从不说谢谢,我也从不问为什么。
我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奇怪的默契。
沙洲苑的日子,清苦,却平静。
对我而言,这种平静,是上一世求而不得的奢侈。
但这份平静,很快就被打破了。
沈鹤又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大张旗鼓,而是独自一人,在傍晚时分,悄悄地出现在沙洲苑门口。
我正在院子里收拾晒干的药材,一抬头,就看到了他。
他换了一身素色的衣服,少了几分张扬,却多了几分阴沉。
他定定地看着我,眼神复杂。
“姜黎,你在这里……过得好吗?”
我心里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
“劳大少爷挂心,奴婢很好。”
“好?”他冷笑一声,环顾了一下这破败的院子,“住在这鬼地方,伺候一个半死不活的废人,这也叫好?”
他一步步向我走来。
“跟我回去。我保证,以前的事,我既往不咎。我还会给你名分,让你做我的妾。”
妾。
上一世,我连做他的妾都不配,只是一个可以随意打骂的通房。
这一世,他竟然愿意给我名分了。
何其可笑。
我向后退了一步,拉开了和他的距离。
“多谢大少爷厚爱。奴婢现在是二爷的人,生是二爷的人,死是二爷的鬼。”
我的拒绝,似乎在他意料之中。
他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姜黎,你以为二叔能护你一辈子吗?”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诡异的得意。
“你大概还不知道吧?祖母已经决定,开祠堂,将二叔的名字,从族谱上划掉。”
我浑身一震。
从族谱除名,对一个宗族子弟来说,是比死还难受的惩罚。
这意味着,他将不再是沈家人,会失去一切庇护,变成一个无根的弃子。
“为……为什么?”我声音干涩。
“为什么?”沈鹤笑得更加得意,“因为他是个废物,是个拖累,是沈家的耻辱!一个连路都不能走的废人,有什么资格留在沈家的族谱上?”
他凑近我,在我耳边低语。
“等他被赶出沈家,你觉得,他还能活几天?到时候,你还不是要求着我,回到我身边?”
他的话,像一条毒蛇,钻进我的耳朵里,让我的血液寸寸变冷。
我终于明白,他今天来的目的。
他不是来求我回去的。
他是来炫耀,是来看我的笑话,是来告诉我,我所有的挣扎,都是徒劳。
我看着他那张得意的脸,一股无法抑制的怒火和恶心涌上心头。
我扬起手,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给了他一个耳光。
“啪!”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沈鹤被打蒙了。
他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我。
“你……你敢打我?”
“我打的就是你这个人渣!”我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骂道,“沈鹤,你和你那个好表妹徐菲,都是蛇蝎心肠的畜生!你们对我做的那些事,我一辈子都不会忘!”
我提到了徐菲。
我提到了上一世。
我几乎失去了理智。
沈鹤的脸色瞬间变了,从震惊变成了惊疑和狠厉。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他抓住了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我的骨头。
“你到底是谁?”
就在这时,屋子的门开了。
沈渊坐在轮椅上,出现在门口。
他的脸色,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苍白。
他的目光,越过沈鹤,落在我被抓住的手腕上,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放开她。”
7
沈鹤看到沈渊,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更加嚣张。
他拽着我的手腕,将我拉到他身边,像是在炫耀一件战利品。
“二叔,你来得正好。你这个丫鬟,疯了!竟敢打我!”
沈渊的目光没有一丝波澜,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我说了,放开她。”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
沈鹤冷笑。
“我要是不放呢?”
他挑衅地看着沈渊,“二叔,你一个马上就要被赶出家门的废人,拿什么来命令我?”
沈渊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地,从轮椅的扶手下,抽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把戒尺。
通体乌黑,不知是什么木头所制,在傍晚的余光下,泛着森冷的光。
“按照家规,以下犯上,当如何?”沈渊的声音,冷得像冰。
沈鹤的脸色变了变。
“你……你想做什么?你还当自己是长辈吗?你的名字马上就要从族谱上滚蛋了!”
“只要我的名字还在族谱上一天,我就是你的长辈。”
沈渊滑动轮椅,缓缓向前。
那把戒尺,平举着,对准了沈鹤。
“念在你是我侄儿,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放开她,然后滚出我的院子。”
那股强大的压迫感,让沈鹤下意识地松开了我的手。
我连忙退到沈渊身后。
沈鹤反应过来,自觉失了面子,恼羞成 new。
“沈渊!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你还是以前那个天才吗?你现在就是个瘸子!废物!我今天倒要看看,你怎么教训我!”
他竟是仗着自己手脚健全,大步上前,伸手就要去夺沈渊手里的戒尺。
然而,他的手还没碰到戒尺。
沈渊动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
只看到一道黑影闪过。
“啪!”
一声清脆的巨响。
那把戒尺,结结实实地抽在了沈鹤的手背上。
“啊!”
沈鹤发出一声惨叫,手背上立刻出现了一道鲜红的印子,迅速肿胀起来。
他抱着手,疼得龇牙咧嘴,满脸的不可思议。
“你……你……”
他怎么也想不通,一个坐在轮椅上的人,怎么会有这么快的速度和这么大的力气。
沈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戒尺再次举起。
“家规第二条,对长辈不敬,出言不逊,当如何?”
“啪!”
又是一下,抽在了沈鹤另一只手的手背上。
沈鹤再次惨叫,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带来的那几个跟班,早就吓得面无人色,缩在墙角,大气都不敢出。
“沈渊!你敢打我!我爹不会放过你的!”沈鹤色厉内荏地吼道。
“等你爹来了再说。”
沈渊的戒尺,指向了沈鹤的腿。
“家规第三条,擅闯长辈居所,屡教不改,当如何?”
沈鹤看着那把黑沉沉的戒尺,终于感到了恐惧。
他毫不怀疑,这一尺子下去,他的腿会断。
“我……我错了!二叔!我错了!”他怂了,彻底怂了,“我再也不敢了!我马上就滚!马上就滚!”
他连滚带爬地往外跑,连头都不敢回。
那几个跟班也如蒙大赦,跟着他屁滚尿流地逃离了沙洲苑。
院子里,终于恢复了平静。
沈渊收回戒尺,重新放回扶手下。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又白了几分。
我连忙上前,轻轻拍着他的背。
“二爷,您没事吧?”
他摆了摆手,止住咳嗽,抬起头看我。
他的目光,落在我微微红肿的手腕上。
然后,他看向我的脸。
“你刚才说,他和你那个表妹,对你做了什么?”
我的心,猛地一跳。
他听到了。
我刚才情绪失控时说的话,他都听到了。
我该怎么解释?
我能说出上一世的那些不堪吗?
我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奴婢……奴婢胡说的。”
他沉默了。
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声音里,带着一丝我听不懂的复杂情绪。
“姜黎,”他叫我的名字,“在我面前,你不用害怕。”
8
沈渊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我死寂的心湖。
不用害怕。
多么简单的四个字。
上一世,却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
我的眼眶一热,差点掉下泪来。
我强忍着,摇了摇头。
“二爷,我没事。”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滑动轮一轮椅,回了屋。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却乱成一团麻。
沈鹤说的,关于族谱除名的事,像一块巨石,压在我的心上。
如果沈渊真的被赶出沈家,他该怎么办?
我又该怎么办?
那一夜,我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第二天,我借着去采买的由头,偷偷打听府里的消息。
消息很快就证实了。
沈老夫人,也就是沈鹤和沈渊的祖母,确实已经放出话来,三日后,要开祠堂,处置二爷沈渊。
理由冠冕堂皇:久病不愈,德行有亏,不堪为沈氏子孙。
整个沈府上下,都在议论这件事。
有同情的,但更多的是幸灾乐祸。
“二爷也是可惜了,当年何等风光,现在竟落到这个地步。”
“可惜什么?一个废人,占着沈家的资源,早就该被清出去了!”
“就是!听说老夫人这么做,还是大少爷去求的情呢!说是不能让一个废人,影响了沈家的门风!”
是沈鹤!
又是沈鹤在背后搞鬼!
他这是要把沈渊往死里逼!
我气得浑身发冷。
不行,我不能坐以待毙。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沈渊被他们摧毁。
可是,我一个无权无势的小丫鬟,能做什么呢?
我苦思冥想,一个大胆的念头,在我脑中形成。
求情。
我要去找沈府地位最高的人求情。
沈老夫人。
我知道这很冒险,甚至可以说是以卵击石。
老夫人出了名的严苛,又偏爱大房,也就是沈鹤那一脉。
我去求情,九死一生。
可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为了沈渊,也为了我自己,我必须试一试。
我换上了一身最干净的衣服,将自己这些天攒下的所有月钱,都拿了出来,在厨房偷偷炖了一盅最滋补的燕窝。
然后,我端着燕窝,去了老夫人的“松鹤堂”。
松鹤堂守卫森严,我连门都进不去。
我跪在门口,将燕窝高高举过头顶。
“奴婢沙洲苑姜黎,求见老夫人!”
守门的婆子像赶苍蝇一样赶我。
“去去去!老夫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吗?滚远点!”
我不为所动,只是跪在那里,一遍遍地重复着。
“奴婢求见老夫人!”
我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渐渐地,引来了不少围观的下人,对着我指指点点。
“那不是沙洲苑的那个丫头吗?胆子也太大了!”
“听说二爷对她不错,这是来给主子求情了?真是个傻子!”
不知跪了多久,我的膝盖已经麻木,举着燕窝的手臂酸痛得几乎要断掉。
就在我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松鹤堂的门,开了。
一个穿着体面的大丫鬟走了出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老夫人让你进去。”
我心中一喜,连忙谢恩,踉跄着站起来,跟着她走了进去。
松鹤堂里,檀香袅袅。
沈老夫人坐在一张紫檀木的太师椅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闭着眼睛,面无表情。
她看起来像一尊没有感情的佛像。
我跪在地上,将燕窝奉上。
“老夫人,这是奴婢特意为您炖的燕窝,您尝尝。”
她没有睁眼,也没有说话。
旁边的大丫鬟走过来,将燕窝端走,又放了回去。
“老夫人的东西,都是有专人负责的。”
言下之意,我炖的东西,不配让她入口。
我的心沉了下去。
我磕了一个头。
“老夫人,奴婢是为二爷的事来的。求您……求您收回成命,不要将二爷从族谱除名!”
沈老夫人终于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浑浊,却异常锐利的眼睛。
她看着我,就像在看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
“你是什么东西?也配来为他求情?”
“奴婢是二爷的丫鬟。二爷他……他不是废人!他只是病了!他会好起来的!”我急切地辩解。
“好起来?”老夫人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鄙夷,“一个断了腿的瘸子,怎么好起来?姜黎,我听说过你。你倒是忠心。只可惜,跟错了主子。”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冰冷。
“我意已决,你不用再多说。来人!”
两个身强力壮的婆子立刻走了上来。
“把她给我拖出去,掌嘴二十!让她知道知道,什么是尊卑,什么是规矩!”
9
二十个巴掌。
每一个都用尽了全力。
我的脸颊迅速高高肿起,火辣辣地疼。
嘴角破了,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
我被两个婆子像拖死狗一样拖出了松鹤堂,扔在了院子里的青石板上。
围观的下人们,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嘲弄和鄙夷。
“不自量力。”
“还真以为自己能改变什么?”
“活该!”
我的耳朵嗡嗡作响,那些声音,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我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天旋地转。
我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我不仅没能帮到沈渊,反而让自己陷入了更难堪的境地。
就在我意识快要模糊的时候,一双温暖的手,将我从冰冷的地面上扶了起来。
我艰难地睁开眼,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苍白的脸。
是沈渊。
他不知何时来了。
轮椅就停在我身边。
他身边那个沉默的老仆,正用一种极为愤怒的眼神,瞪着松鹤堂的方向。
沈渊没有看任何人。
他的目光,只落在我的脸上。
当他看到我高高肿起的脸颊和嘴角的血迹时,他那双死水般的眸子里,掀起了滔天的巨浪。
一股骇人的戾气,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谁打的?”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却带着一种让人心惊胆战的寒意。
没有人敢回答。
刚才还对我指指点点的下人们,此刻都吓得低下了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沈渊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最后,落在了那两个刚才对我动手的婆子身上。
那两个婆子吓得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二……二爷,是……是老夫人的命令……”
沈渊没有理会她们的辩解。
他从怀里,拿出了一块令牌。
那是一块纯黑色的铁牌,上面只刻了一个古朴的“沈”字。
当这块令牌出现时,在场所有沈家的老人,包括那个沉默的老仆,脸色都变了。
“这是……家主令?”
“天哪,家主令怎么会在二爷手上?”
我也不解地看着那块令牌。
沈渊举起令牌,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整个院子。
“持此令者,如家主亲临。我说,谁打的她,自己站出来,掌嘴四十。”
他的话,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老夫人下令掌嘴二十,他却要还回来四十。
这是在公然挑衅老夫人的权威!
那两个婆子吓得面无人色,不住地磕头。
“二爷饶命!二爷饶命啊!”
沈渊的眼神,没有一丝温度。
“或者,我亲自动手。”
他这话一出,一直站在他身后的那个老仆,动了。
老仆走到那两个婆子面前,面无表情地扬起了手。
“啪!啪!啪!啪!”
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在院子里回荡。
一下比一下重。
没有一个人敢出声阻止。
所有人都被沈渊这雷霆般的手段震慑住了。
他不再是一个可以任人欺辱的废人。
他是一头蛰伏的猛虎,终于露出了他的利爪。
四十个巴掌打完,那两个婆子已经瘫在地上,不省人事。
沈渊收回令牌,目光转向我。
他向我伸出手,用他那件干净的外衣袖子,轻轻地,擦去我嘴角的血迹。
他的动作很轻,很柔。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疼吗?”他问。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
疼。
脸疼。
心更疼。
他轻轻叹了口气,用那件还带着他体温的外衣,将我裹住。
“傻丫头。”
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暖意。
“走,我们回家。”
他让老仆推着轮椅,带着我,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离开了松鹤堂。
回沙洲苑的路上,我靠在他的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药香,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家主令。
他为什么会有家主令?
那不是只有沈家家主才能持有的东西吗?
他到底,还隐藏了多少秘密?
10
回到沙洲苑,老仆去请了大夫。
大夫给我红肿的脸上了药,又开了一些活血化瘀的方子。
沈渊全程都守在旁边,一言不发,但那紧绷的下颌线,暴露了他不平静的心情。
等大夫和老仆都退下后,屋子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他滑动轮椅,来到我的床边。
“为什么要去?”他问。
我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我低下头,声音有些含糊。
“我不想……二爷被赶出沈家。”
“所以,你就去跪着求她?”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我……我没有别的办法。”
“办法?”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姜黎,你记住。在这个家里,求人,是最没用的办法。”
他看着我,目光深邃。
“你以为,我真的会在意那个族谱上的名字吗?”
我愣住了。
不在意?
怎么可能不在意?
那是宗族的根本,是一个人身份的证明。
“那你……”
“我只是在等一个时机。”他打断了我的话。
他的眼神,在那一刻,变得锐利无比,像一把即将出鞘的宝剑。
“一个,将所有债,都讨回来的时机。”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我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他。
那个阴郁,暴戾,脆弱的沈渊,只是他的一层伪装。
在他的皮囊之下,隐藏着一个何等强大而深沉的灵魂。
“二爷……”我喃喃道。
他却忽然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我依旧红肿的脸颊。
他的指尖冰凉,动作却很温柔。
“以后,不准再为了我,让自己受伤。”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霸道。
“谁敢动你一根手指,我便断他一只手。谁敢伤你一分,我便让他百倍偿还。”
我的心,狂跳不止。
这句话,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让我动容。
三天后,开祠堂的日子到了。
沈家的祠堂,庄严肃穆,除了有身份的主子和各房管事,一般下人根本不许靠近。
我作为沈渊的贴身丫鬟,被特许跟在轮椅后面。
祠堂里,沈家的长辈们都已经到齐了。
沈老夫人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神情冷肃。
沈鹤和他的父亲,沈家大爷,站在老夫人身侧,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看到沈渊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
有怜悯,有不屑,有幸灾乐祸。
沈大爷第一个开口,声音洪亮,充满了道貌岸然的正义感。
“沈渊,你可知罪?”
沈渊坐在轮椅上,神色平静地看着他。
“不知。还请大伯明示。”
“哼!你久病在身,性情乖张,早已不配为我沈氏子孙!祖母仁慈,今日开祠堂,将你除名,也是为了你好,免得你拖累家族!”
沈鹤也跟着附和。
“二叔,你就认了吧。离开沈家,对你,对大家,都好。”
他们一唱一和,仿佛沈渊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罪人。
沈渊笑了。
他慢慢地,从怀里,再次拿出了那块黑色的家主令。
“大伯,侄儿有一事不明。这沈家的家主令,为何会在我这里?”
家主令一出,满堂皆惊。
所有长辈都站了起来,不敢置信地看着那块令牌。
沈大爷的脸色更是瞬间变得煞白。
“你……这东西怎么会在你这里!这是伪造的!一定是伪造的!”
“伪造?”沈渊的笑容更冷了,“这块令牌,是祖父亲手所传。在场的各位叔公,想必都认得吧?”
几位年长的族老走上前,仔细辨认后,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没错……这确是老家主的令牌!”
“令牌在此,如家主亲临!沈渊,你……”
沈大爷彻底慌了,指着沈渊,语无伦次。
“不可能!父亲临终前,明明是将家主之位传给了我!”
“是吗?”沈渊的目光,陡然变得凌厉,“传给你?还是你伙同徐家,伪造遗嘱,私吞家产,还将祖父的死,伪装成病逝?”
“轰!”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祠堂里炸开。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沈大爷的脸,在一瞬间,血色全无。
“你……你胡说!你血口喷人!”
“我胡说?”沈渊从袖中,拿出了一叠厚厚的账本和几封信件,扔在了地上。
“这是你这些年,勾结户部官员,侵吞沈家产业的账本!这是你和徐家合谋,给祖父下慢性毒药的信件!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抵赖吗?”
他每说一句,沈大爷的脸色就白一分。
当看到那些证据时,他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沈鹤也吓傻了,指着沈渊,嘴唇哆嗦着。
“你……你不是废了吗?你怎么会……”
他话还没说完。
沈渊,当着所有人的面,从那张他坐了三年的轮椅上,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站得笔直。
身形清瘦,却如一棵顶天立地的青松。
那一刻,整个祠堂,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忘了呼吸,只是呆呆地看着那个,本该是废人的人。
“我的腿,三年前,确实断了。”
沈渊的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但,也早就好了。我只是想看看,没了我的沈家,会烂成什么样子。也想看看,你们这群豺狼,到底有多贪婪。”
他一步一步,走到瘫软在地的沈大爷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现在,看清楚了。”
“从今天起,我,沈渊,才是沈家真正的主人。”
11
沈渊夺回大权,只用了一个时辰。
雷霆手段,摧枯拉朽。
沈大爷和沈鹤父子,以及所有参与了当年阴谋的旁支,都被控制了起来。
贪腐的罪证,连同谋害老家主的证据,一并被送到了官府。
等待他们的,将是律法的严惩。
曾经高高在上的沈老夫人,在看到那些证据时,当场气血攻心,中风倒地,从此口不能言,瘫痪在床。
不可一世的徐家,也因为参与其中,被抄家问罪,彻底倾覆。
沈家的天,一夜之间,全变了。
而我,作为唯一一个从始至终都站在沈渊身边的人,身份也变得微妙起来。
府里的下人,再看到我时,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和讨好。
他们不再叫我“姜黎”,而是恭恭敬敬地称呼我“姜姑娘”。
他们大概都在猜测,我会成为这位新家主的什么人。
是继续当一个得宠的丫鬟,还是……能有更高的名分。
连我自己,都感到迷茫。
沈渊变得很忙。
他要清理门户,要整顿家业,要应付官府。
他每天都睡得很少,经常在书房忙到深夜。
我依旧像在沙洲苑时一样,为他准备餐食,为他打理起居。
只是,我们之间,似乎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墙。
他是高高在上的家主,而我,只是一个丫鬟。
身份的鸿沟,如此清晰。
那天晚上,我又给他送夜宵去书房。
他正对着一堆账本,眉头紧锁。
烛光下,他的侧脸俊美得惊人,却也带着一丝疲惫。
我将一碗莲子羹轻轻放在他手边。
“二爷,歇一会儿吧。”
我还是习惯叫他二爷。
他抬起头,看到是我,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
“来了。”
他放下笔,端起那碗莲子羹,慢慢地喝着。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他喝汤的细微声音。
我站在一旁,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姜黎。”他忽然开口。
“奴婢在。”
“明天,我会昭告全府。”他看着我,一字一句,“我要娶你为妻。”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娶我……为妻?
不是妾,不是通房,是明媒正娶的,沈家主母?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二爷……您……您在开玩笑吧?”我结结巴巴地问。
“我从不开玩笑。”他的表情,无比认真,“我沈渊的妻子,沈家的主母,只能是你。”
巨大的喜悦和不真实感,将我淹没。
我像是在做一场盛大而华丽的梦。
我一个卑贱的丫鬟,怎么配得上他?怎么配做沈家的主母?
“可是……我的身份……”
“身份?”他打断我,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他比我高出一个头还多。
他低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我看不懂的深情和痛楚。
“姜黎,你知不知道,为了这一天,我等了多久?”
“等了……两辈子。”
我的心,狠狠一颤。
两辈子?
这是什么意思?
我抬头,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那里面,似乎藏着一片无边无际的,悲伤的海。
他轻轻将我拥入怀中。
那个拥抱,很轻,却带着一种仿佛要将我揉进骨血的力量。
“傻丫头。”
他在我耳边,用一种近乎叹息的声音,低语。
“上一世,我就是为了救被沈鹤虐打的你,才断了这双腿。”
12
他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所有的记忆。
那些被我刻意遗忘的,关于死亡的,最痛苦的画面,瞬间变得清晰。
那个下着大雪的午后。
沈鹤因为徐菲的一句挑拨,将我拖到院子里,用马鞭狠狠地抽打。
血肉模糊。
奄奄一息。
我以为我会就那样死掉。
就在那时,一道身影,冲了过来,挡在了我的身前。
是沈渊。
那时的他,还是意气风发的沈家二爷。
他厉声呵斥沈鹤住手。
沈鹤却像是疯了一样,翻身上马,催动着马,朝我们撞了过来。
“滚开!不然我连你一起撞死!”
沈渊没有躲。
他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地上的我。
然后,我听到了骨头断裂的声音,和他一声痛苦的闷哼。
再后来……
再后来,我就失去了意识。
原来……原来他那双腿,是为了救我才断的。
而我,上一世,竟连一声谢谢都没来得及对他说。
我还以为,他是意外坠马。
眼泪,无法控制地汹涌而出。
我抓着他的衣服,哭得泣不成声。
“对不起……二爷……对不起……”
“不怪你。”他轻轻拍着我的背,声音温柔得像水,“是我没用,没能救下你。我眼睁睁看着你断了气,自己却只能躺在床上,动弹不得。”
他的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悔恨和痛苦。
“我没过多久,也死了。死在了那个跟你一样冷的冬天。我求神拜佛,如果能有来世,我一定要保护好你,再也不让你受一丝一毫的委屈。”
“所以,我回来了。你也回来了。”
他捧起我的脸,用指腹轻轻擦去我的眼泪。
“这一世,我伪装残疾,步步为营,本想在暗中为你扫清一切障碍。我甚至想过,等我夺回一切,就将你送到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让你平安富足地过一生。”
“可我没想到,你竟然会主动走到我身边。”
他低头,吻了吻我的额头。
那是一个无比珍视,无比虔诚的吻。
“姜黎,你不是我的挡箭牌,你是我失而复得的珍宝,是我等了两辈子的光。”
所有的谜团,在这一刻,全部解开。
我所以为的精心算计,不过是一场跨越了两世的,双向奔赴。
我所以为的利用,不过是命运的指引,让我再次回到了我的救赎者身边。
我抬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为我付出了两辈子的人。
我踮起脚尖,主动吻上了他的唇。
“沈渊,”我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这一世,换我来守护你。”
他愣了一下,随即加深了这个吻。
窗外,明月高悬。
屋内,烛影摇红。
我们紧紧相拥,仿佛要将两世的思念与亏欠,都融入这个温暖的拥抱里。
我知道,从今以后,再没有什么能将我们分开。
复仇已经结束,新生才刚刚开始。
在这一世,我们会拥有彼此,拥有阳光,拥有一个,真正圆满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