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中学的传播速度,远比柳溪村要快。不过几天功夫,“初一三班那对从柳溪村来的表兄妹,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天天同进同出,肯定是定了娃娃亲的小夫妻”这样的流言,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年级。
陈静最先察觉到异样。她去上厕所,隔间外有女生故意大声说:“就是她,那个陈静,天天跟她‘哥哥’黏在一起,也不害臊。”
她去水房打水,有隔壁班的男生对着她吹口哨,起哄:“小媳妇,帮你哥哥打水啊?”
甚至在她认真听讲时,都能感觉到前后左右投来的、带着探究和戏谑的目光。
她变得越发沉默,走路总是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只有在看到徐红兵的时候,才会稍微安心一点。
徐红兵也听到了风言风语。王浩那伙人更是变本加厉,每次看到他,都会怪声怪调地喊“护花使者来啦”或者“情哥哥又来接送啦”。徐红兵几次想动手,都被陈静哀求和理智强行压了下去。
但这股流言,最终还是惊动了班主任李老师。
一天下午自习课,李老师先是把陈静叫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还有其他老师,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来。陈静紧张得手心冒汗,低着头,不敢看李老师。
“陈静同学,别紧张。”李老师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温和,“老师叫你来,是想了解一下情况。最近学校里,有些关于你和徐红兵同学的风言风语,你听到了吗?”
陈静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用力地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李老师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也有些不忍,但还是继续说道:“老师知道你们是一个村的,又是亲戚,关系好是正常的。但是,男女同学之间,尤其是到了你们这个年纪,还是要保持适当的距离。走得太近,容易引起误会,也影响学习,更会影响你们自己的名声,明白吗?”
陈静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办公室的水泥地上,留下一个小小的深色印记。她哽咽着,用细若蚊蚋的声音说:“李老师……我们……我们就是一起上学放学……兵哥哥他只是保护我……”
“保护是好的,但方式要注意。”李老师叹了口气,“以后上下学,可以和其他同学一起走。在教室里,也要注意交往分寸。回去吧,好好想想老师的话。”
陈静几乎是逃也似的跑出了办公室。
紧接着,徐红兵被叫了进来。与陈静的惶恐不同,徐红兵梗着脖子,一脸不服气地站在李老师面前,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抵触。
李老师把同样的话,用更直接的语气对徐红兵说了一遍,最后强调:“……尤其是你,徐红兵,你是男孩子,更要懂得分寸!动不动就为了陈静同学要跟人打架,像什么样子?你这是保护她吗?你这是给她惹麻烦!”
“我没有惹麻烦!”徐红兵猛地抬起头,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是那些人先嘴贱!他们欺负静静!我难道不该保护她吗?”
“保护不是用拳头!你可以告诉老师!”
“告诉老师有用吗?等老师来了,他们早就说完了!”徐红兵倔强地反驳,“李老师,我和静静怎么样,是我们自己的事!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她就是我亲妹妹!我保护她天经地义!别人爱说什么说什么,我不在乎!”
“你……”李老师被他顶撞得有些生气,“你这是冥顽不灵!你不在乎,陈静同学也不在乎吗?你没看到她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整天低着头,话都不敢说!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
徐红兵像被针刺了一下,瞬间哑火。他想起陈静最近确实越来越沉默,越来越胆怯。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我告诉你,徐红兵,”李老师加重了语气,“如果你们再不知道保持距离,继续惹出闲话,我只能请你们双方的家长来学校谈谈了!”
“家长”两个字,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徐红兵想到了远在广东、对此一无所知的父母,想到了年迈体弱、经不起刺激的外婆。他可以不在乎自己,但不能不在乎静静和外婆。
他死死咬着牙,腮帮子绷得紧紧的,半晌,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僵硬的话:“……知道了。”
从办公室出来,徐红兵胸口堵着一团火,无处发泄。他看到陈静红肿着眼睛,怯生生地等在教室外面,看到他出来,想上前又不敢的样子,心里更是像被刀割一样难受。
他大步走过去,一把拉起她的手,不顾周围再次投来的目光,径直往校外走。
“兵哥哥,老师……老师说什么了?”陈静小声问。
“没什么。”徐红兵声音沉闷,“别听他们放屁!我们该怎么着还怎么着!”
话虽如此,但无形的压力已经像一张网,笼罩了下来。徐红兵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来自外部世界的、名为“规矩”和“人言”的力量,是如此令人窒息。他的逆反心理被彻底激发,但现实的顾虑又让他不得不暂时收敛锋芒。这种憋屈感,让他浑身难受。
流言并未因老师的谈话而平息,反而因为这种“特别关注”而发酵得更加厉害。风波,正在酝酿成一场更大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