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纪念日这天,我撞见丈夫陈建业和堂妹林婉柔滚在我新换的床单上。
红围巾落在地上,被陈建业踩了一脚。
那是我熬了三个通宵,手指被竹针戳破好几次才织成的。
“清雅姐,”林婉柔裹着被子,缩在陈建业怀里,声音能掐出水,“我和建业哥是真心相爱的。”
陈建业搂紧她,不耐烦地冲我皱眉:“阮清雅,你闹什么?婉柔比你温柔懂事多了。”
我安静地关上门。
走出院子时,还能听见屋里林婉柔娇滴滴的笑。
真吵。
我跳进了村口的河里。
水真冷。
刺骨的冷。
“清雅!阮清雅!醒醒!”
有人用力拍我的脸。
我猛地睁开眼,呛出一口水。
视线模糊了一阵,才看清眼前焦急的脸。
是年轻了三十岁的我妈。
皱纹还没爬上她的眼角,头发还是乌黑的。
旁边围着几个穿补丁衣裳的妇女,七嘴八舌。
“哎呀吓死人了!”
“好端端的跳河干啥?”
“还不是被老陈家那二流子气的!”
河?
跳河?
我低头看自己泡得发白的手。
这双手,还没有被纺织厂的棉纱磨出厚厚的老茧。
指甲缝里也没有洗不掉的机油黑。
我猛地坐起来。
环顾四周。
土坯房,黄土路,远处冒着黑烟的砖厂烟囱。
身上湿透的花布衫,是我二十岁那年,妈用攒了半年的布票给我扯布做的。
我重生了。
回到了1975年。
回到了一切悲剧开始之前。
回到我嫁给陈建业的前一年。
回到我为了这个渣男放弃高考名额的那一年!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咚咚咚!
震得我浑身发抖。
不是害怕。
是兴奋。
老天爷,你开眼了!
“妈,”我抓住我妈的手,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我要退婚。”
我妈愣住了:“你说啥?”
“我要跟陈建业退婚。”我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连风都停了。
几个妇女张大嘴巴,像被掐住脖子的鸡。
“你疯啦?”隔壁胖婶第一个叫起来,“阮清雅!陈建业可是国营砖厂的正式工!吃商品粮的!你一个乡下丫头,能攀上这门亲,烧高香了!”
“就是!退了婚,你还能找啥样的?”
“别是脑子进水糊涂了!”
我妈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清雅,你……你受了委屈,妈知道。可退婚……这名声就坏了啊!以后咋办?”
我撑着湿漉漉的身体站起来,水顺着裤管往下淌。
冷得刺骨。
却让我脑子前所未有的清醒。
“名声?”我扯开一个冰冷的笑,“名声能当饭吃?能让我不挨打?能让我半夜被赶出家门冻死在街上?”
我妈和几个妇女都愣住了。
她们听不懂。
她们怎么会懂,二十年后,那个被陈建业和林婉柔联手赶出家门,身无分文冻死在除夕夜的可怜虫。
“妈,”我看着她布满担忧的眼睛,斩钉截铁,“这婚,必须退。谁拦我,我跟谁拼命。”
我家炸了锅。
我爸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旱烟,烟雾缭绕,看不清表情。
我弟弟阮清远才十五岁,梗着脖子吼:“退!我姐说退就退!陈建业那王八蛋,我早看他不顺眼!上次还偷摸我姐的手!”
我妈愁得直抹眼泪:“退婚容易,可那二百块彩礼钱……咱家去年给你奶治病都花光了,拿啥还啊?还有你爹托关系给你弄的纺织厂临时工名额,陈建业他大伯可是副厂长……”
彩礼钱。
纺织厂临时工名额。
这两座大山,上辈子牢牢压着我,让我在泥潭里挣扎了半生。
我平静地开口:“彩礼钱,我挣。工作名额,我不要了。”
“啥?”我妈猛地抬头,“你不要工作了?那可是铁饭碗!”
“铁饭碗?”我嗤笑,“端一辈子,也还是个临时工。看人脸色,干最累的活,拿最少的钱。”
我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
“我要高考。”
声音不大。
却像一块巨石砸进死水潭。
屋里死一般寂静。
我爸的烟杆掉在了地上。
我妈忘了哭。
我弟阮清远傻傻地张着嘴,能塞进一个鸡蛋。
高考?
1975年?
疯了!绝对是疯了!
“你……你高中都没读完啊!”我妈的声音都劈叉了。
我闭了闭眼。
上辈子,我成绩很好。
高中毕业考,我是全县第三。
可就在高考报名前夕,陈建业他妈找到我,声泪俱下,说陈建业在砖厂得罪了人,急需钱打点,否则工作就没了。
她求我,把家里的钱,连同我攒着买复习资料的钱都“借”走了。
又“劝”我:“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啥用?嫁个好男人才是正经。建业是正式工,你跟了他,将来就是城里人!安心在纺织厂干,转正了多好!”
我信了。
为了那点渺茫的“城里人”希望,我放弃了高考报名。
现在想来,那笔钱,八成是拿去贴补了林婉柔。
“我能考上。”我看着他们,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以前落下的功课,我补回来。妈,给我半年时间。半年后,我把彩礼钱挣出来还给他家。半年后,我考大学。”
“考……考大学?”我爸终于出声,嗓子像砂纸磨过,“清雅,那是天上的星星,咱够不着啊!”
“够不着?”我笑了,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劲,“不试试,怎么知道够不着?我就是要够够看!够着了,我带你们离开这个泥坑!够不着,我阮清雅认命!”
陈建业找上门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劈柴。
重生回来三天,我几乎没合眼。
白天,争分夺秒地看那些早已泛黄发脆的旧课本。
晚上,就着煤油灯微弱的光,拼命写,拼命算。
指关节因为长时间握笔磨得生疼。
脑子也像塞满了滚烫的沙子。
可我停不下来。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我从老天爷手里抢来的。
陈建业一脚踹开我家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
“阮清雅!”
他穿着砖厂发的蓝色工装,头发抹了发蜡,梳得油光水滑。
脸上带着城里人的优越感,还有被忤逆的怒火。
“听说你要退婚?”他上下打量我,眼神轻蔑,“还想去考大学?你脑子真进水了?大学是你能想的?”
我放下斧头,直起身。
初冬的风吹在脸上,像刀子。
“对,我要退婚。彩礼钱,半年后还你。现在,滚出我家。”
我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陈建业愣住了。
大概没见过这么“不识抬举”的乡下丫头。
他脸色阴沉下来:“阮清雅,你装什么清高?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除了我陈建业,谁要你一个乡下柴火妞?还考大学?做你的春秋大梦!”
他上前一步,伸手想抓我胳膊。
“你那纺织厂临时工的名额,还是我大伯点头才给的!信不信我一句话,让你连厂门都进不去!”
上辈子,我最怕他这样。
怕失去那份勉强糊口的工作。
怕爹妈弟弟跟着我挨饿。
可现在?
我侧身躲开他的手,抄起刚劈好的柴火棍。
手腕粗,沉甸甸。
“陈建业,”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那工作,姑奶奶我不稀罕了。你再往前一步,我打断你的腿。不信,试试?”
我的眼神,大概是真的狠。
带着上辈子被活活冻死的怨毒。
陈建业被我盯得后退了一步,脸上闪过一丝惊疑。
“你……你疯了!”他色厉内荏地吼,“行!阮清雅!你有种!我看你怎么凑那二百块!我看你怎么考大学!到时候跪着求我,我也不会再看你一眼!”
他狼狈地转身,差点被门槛绊倒。
“对了,”我在他身后,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告诉你那好‘妹妹’林婉柔,她藏在我枕头底下那条红围巾,我嫌脏,烧了。”
陈建业背影一僵。
落荒而逃。
凑二百块。
在1975年的农村,对一个一穷二白的家庭来说,是天文数字。
一个壮劳力在生产队干一年,能分到手的现金,也就几十块。
但我知道一条路。
前世,我曾在纺织厂仓库角落里,翻到过一本破旧的《赤脚医生手册》。
上面记载着几种本地山上的草药收购价格。
其中一种叫“凤尾蕨”的,收购站按干货四毛五一斤收。
而我知道,后山深处那片向阳的陡坡上,长满了这东西!
没人要。
因为难采,还容易跟其他野草弄混。
我认识。
上辈子在纺织厂累得腰肌劳损,没钱看病,就自己挖点草药煮水喝,久病成“医”。
第二天天不亮,我揣上两个冰冷的杂粮窝头,背着大竹筐,拿着小锄头就进了山。
初冬的山里,寒风刺骨。
露水打湿了单薄的裤腿,冰冷地贴在皮肤上。
陡峭的山坡上碎石嶙峋,稍不留神就会滑下去。
我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上去。
手上很快被锋利的石头和枯枝划破了好几道口子,渗出血珠。
又冷又痛。
可当我看到那一片在晨光里摇曳的、锯齿边缘的翠绿色植物时,什么都值了。
是凤尾蕨!
我像饿狼扑食一样冲过去,跪在冰冷的泥地上,用小锄头小心地连根挖起。
指甲缝里很快塞满了黑泥,混着血。
我不管。
麻木地挖,挖,挖。
渴了,嚼几口窝头,咽下嗓子眼的干涩。
饿了,就勒紧裤腰带。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多挖点!多挖点!
装满这一筐,晒干了起码能有三四斤!
那就是一块多钱!
一天一块多,二百块……有希望!
日头升到头顶,又慢慢偏西。
竹筐越来越沉。
压得我瘦弱的肩膀火辣辣地疼,腰也直不起来。
但我心里是滚烫的。
夕阳把山峦染成橘红色时,我背着满满一筐湿漉漉的凤尾蕨,一步一挪地下了山。
脚上那双破布鞋,鞋底磨穿了洞,硌得脚心疼。
可每一步,都走得比来时更踏实。
刚走到村口,就看见我家门口围了一群人。
吵吵嚷嚷。
一个尖利刻薄的女声穿透人群:
“……阮清雅那个小贱蹄子呢?让她滚出来!敢退我陈家的婚?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是陈建业他妈,王金花。
旁边还站着哭哭啼啼、活像死了爹妈的林婉柔。
“姑妈,您别生气……都是我不好……”林婉柔抹着眼泪,“清雅姐肯定是误会我和建业哥了……”
“误会什么误会!”王金花叉着腰,唾沫横飞,“她就是嫉妒!嫉妒我们建业有出息,嫉妒婉柔你比她强!一个泥腿子丫头,还妄想考大学?呸!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人群里嗡嗡议论。
“清雅真要去考大学啊?”
“啧啧,心气儿高啊!”
“高有啥用?没那命!”
我妈被她们堵在门口,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爸蹲在墙角,闷头抽烟。
我弟阮清远气得眼珠子通红,拳头捏得咯咯响,想冲上去,被他爸死死拽住。
“阮清雅!”王金花眼尖,一眼看到了背着大筐的我,立刻像斗鸡一样扑过来,“你还有脸回来?”
她伸手就要来拧我耳朵。
动作熟练。
上辈子,她没少这么干。
我侧身躲开,肩膀一沉,卸下那筐沉重的凤尾蕨。
“咚”一声闷响。
筐子落在地上,溅起一点尘土。
“有事说事。”我喘着粗气,声音因为疲惫而沙哑,“别动手动脚。”
王金花被我躲开,更恼了,指着我鼻子骂:“小贱人!翅膀硬了?敢退婚?行!现在!立刻!把二百块彩礼钱还给我!少一分钱,我今天就砸了你们这破窝!”
林婉柔在旁边假惺惺地劝:“姑妈,您消消气……清雅姐她……她也是一时糊涂。二百块啊,她家哪拿得出来……”
说着,她瞟向我那筐沾满泥土的野草,嘴角勾起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清雅姐,你挖这些猪草,也卖不了几个钱啊。别折腾了,给姑妈和建业哥认个错,这事儿就过了……”
我没理她。
目光越过王金花泼妇般的脸,落在我妈惊惶无助的脸上。
落在我爸佝偻的背上。
落在我弟愤怒却稚嫩的脸上。
一股冰冷的火,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
烧得我指尖都在抖。
“王金花,”我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所有嘈杂,“钱,半年后,一分不少还你。”
“半年?”王金花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尖声怪笑,“你拿什么还?靠你挖的这些烂草?阮清雅,别做梦了!今天不还钱,我就……”
“你就怎么样?”我打断她,向前一步。
脏兮兮的脸上,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淬了冰的刀锋。
死死钉在王金花脸上。
“砸我家?”我扯开嘴角,露出一个近乎狰狞的笑,“来,你试试。”
我弯腰,从竹筐里抽出那把挖草药的小锄头。
木柄粗糙,铁质的锄头尖,在夕阳下闪着寒光。
我握紧锄头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你今天敢动我家一块土坯,”我盯着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就用这把锄头,把你宝贝儿子陈建业的脑袋,开个瓢。”
“你信不信?”
空气瞬间凝固了。
死寂。
所有人都被我这股不要命的狠劲震住了。
王金花脸上的嚣张气焰僵住,眼里的得意变成惊惧。
她看着我手里的锄头,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林婉柔也吓得忘了哭,捂住了嘴。
“疯子……你……你就是个疯子!”王金花的声音有点抖,指着我的手也在抖。
“对,”我笑了,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我就是个疯子。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想试试疯子的锄头快不快?”
我扬起锄头。
王金花“嗷”一嗓子,拉起吓傻的林婉柔,头也不回地跑了。
跑得比兔子还快。
人群鸦雀无声。
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
我放下锄头,弯腰去背那筐沉重的凤尾蕨。
肩膀火辣辣地疼。
背上却陡然一轻。
我弟阮清远不知什么时候冲过来,一把抢过筐子背在自己背上。
他才十五岁,瘦小的身体被压得晃了一下,却挺得笔直。
他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近乎崇拜的光。
“姐!”他声音响亮,“我帮你背!”
我妈回过神,眼泪终于掉下来,扑过来抓住我的手:“清雅……清雅你的手……”
我的手,被石头和枯枝划得一道道血痕,混着黑泥,惨不忍睹。
我抽回手,无所谓地在破棉袄上蹭了蹭。
“没事。”我看向惊魂未定的父母,声音平静下来,“爸,妈,回家。该做饭了。”
夕阳的余晖,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投在满是黄土的地上。
像四棵倔强的不肯倒下的野草。
接下来几个月,我活成了生产队的一道奇观。
天不亮就上山,挖蕨菜、采草药。
我知道哪种草药收购站要,哪种能卖到城里的小中药铺换几个零钱。
背着重重的竹筐下山,肩膀磨破了皮,结了痂,又磨破。
顾不上疼。
回家胡乱扒几口饭,就一头扎进那些旧课本里。
煤油灯熏得眼睛发酸流泪,就用冷水洗把脸。
冷得刺骨,反而能清醒点。
手指冻得握不住笔,就呵口热气,用力搓搓。
生产队的活计也不能完全落下,工分是换口粮的命根子。
我就带着书下地,休息的几分钟,别人扯闲篇,我就蹲在田埂上看书。
“哟,阮清雅,真用功啊!想当状元啊?”总有人阴阳怪气。
“装模作样!”
“泥腿子还想飞上天?”
我充耳不闻。
林婉柔有时会“路过”,穿着城里买的新花袄,细声细气:“清雅姐,别太累了。建业哥说了,只要你认错,那二百块……”
我头也不抬:“滚。”
她脸上的假笑就挂不住,恨恨地跺脚走开。
时间在挖草药的汗水和油灯的烟熏火燎中飞快流逝。
攒下的钱,一分一分地增加。
破瓦罐藏在床底下。
每次摸到里面那些零碎的毛票、硬币,心就定一分。
距离高考报名,只有三个月了。
最冷的时节到了。
一场大雪封了山。
挖不了草药,断了最主要的收入来源。
瓦罐里的钱,离二百块还差一大截。
更糟的是,陈建业和他妈,又来了。
这次,是带着县里纺织厂“人事科”的人一起来的。
那人穿着四个口袋的干部服,戴着眼镜,夹着个公文包。
趾高气扬。
“阮清雅同志,”他推了推眼镜,语气官腔十足,“根据群众反映,你思想消极,不安心本职工作,甚至散布读书无用论,影响很不好!经过厂领导研究决定,收回你的临时工名额!”
晴天霹雳!
我妈当场就瘫软在地。
我爸脸色灰败。
我弟气得浑身发抖。
“群众反映?”我盯着陈建业和他妈脸上掩饰不住的得意,“哪个群众?陈建业?还是王金花?”
干部脸色一沉:“哪个群众你不需要知道!这是组织决定!阮清雅,你这种思想觉悟,根本不符合我们工人阶级的要求!名额取消!”
王金花幸灾乐祸地笑:“啧啧,阮清雅,这下你连糊口的饭碗都没了!我看你还拿什么还钱!拿什么做梦考大学!”
陈建业假惺惺地叹气:“清雅,早跟你说过,别折腾了。何必呢?现在服个软,跟我去领证,我替你求求情,没准还能……”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打断了他的话。
所有人都懵了。
陈建业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瞪着我。
干部和王金花也惊呆了。
我甩了甩打得发麻的手,看都没看陈建业。
目光只落在那干部脸上。
“名额,你们收回去。”我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轻松,“那种需要别人施舍才能端着的饭碗,我阮清雅,不稀罕。”
干部被我眼里的光刺得有些不自在,色厉内荏:“你……你什么态度!”
“我的态度就是,”我挺直背脊,像一棵风雪中压不垮的竹子,“三个月后,高考考场见。”
“我倒要看看,你们这些‘群众’,能不能把我的手绑起来,不让我拿笔!”
干部气得脸发青,拂袖而去。
王金花和陈建业骂骂咧咧地跟着走了。
屋里死寂。
只有我妈压抑的啜泣。
我弟红着眼,拳头捏得死紧:“姐!咱跟他们拼了!”
我走到墙角,挪开一块松动的地砖。
从里面掏出那个沉甸甸的瓦罐。
“哗啦——”
把里面所有的钱——毛票、分币、几张一块的整票,一股脑倒在破木桌上。
零零碎碎,堆成一小堆。
像一座小小的,沾满汗水和泥土的山。
“妈,”我拿起那几张整块的票子,塞进她冰凉的手里,“去买点粮食。”
又拿起几毛钱,递给阮清远:“去镇上供销社,给我买一刀最便宜的毛边纸,一支最便宜的毛笔,还有墨块。”
阮清远愣住了:“姐?买这些干啥?”
我看向窗外白茫茫的雪野,眼神穿透风雪,落在很远的地方。
“抄书。”
“旧课本翻烂了。我要抄书。”
“抄我能借到的每一本书。”
“一字一句,抄下来。”
灯光下,我冻裂的手握着那支秃头的毛笔,在粗糙的毛边纸上,一笔一划地抄写着借来的高中课本。
墨汁很淡,纸张洇墨。
字迹歪歪扭扭,像爬行的蚂蚁。
手冻得麻木,不听使唤。
写一会儿,就要放到嘴边呵口热气。
煤油灯的火苗跳跃着,映着我疲惫却异常明亮的眼睛。
窗外寒风呼啸。
屋里冷得像冰窖。
破棉袄挡不住寒气。
脚冻得几乎失去知觉。
可心口那团火,烧得滚烫。
烧掉所有的怯懦、犹豫、恐惧。
只留下孤注一掷的狠劲。
阮清远蜷在旁边的草铺上睡着了,怀里还抱着我的旧棉鞋——那是家里唯一一双稍微厚点的鞋,他硬塞给了我。
我妈坐在床边,就着微弱的灯光,一针一线地缝补着我挖草药刮破的棉袄。
线头粗糙,针脚歪歪扭扭。
可那细密的针脚,仿佛在无声地告诉我:
别怕。
妈在。
高考报名那天,雪停了。
出了太阳。
阳光照在厚厚的积雪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我揣着东拼西凑的报名费——那是全家最后的积蓄,和我这几个月抄书、偷偷帮人写信攒下的所有家当。
走向公社的报名点。
心跳得厉害。
不是紧张。
是兴奋。
像蛰伏已久的困兽,终于嗅到了铁笼裂开缝隙的气息。
报名点设在公社破旧的礼堂。
排着长队。
都是些穿着体面、神情自信的年轻人。
他们大多是知青,或者镇上吃商品粮的职工子弟。
看到我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沾着泥点的破棉鞋,手上还带着冻疮裂口,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惊讶、好奇,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这谁啊?也来报名?”
“好像是下面哪个村的……”
“农民?农民考什么大学?笑话!”
“看她那手,跟老树皮似的,能拿笔吗?”
议论声不大不小,清晰地钻进耳朵。
我面无表情,挺直脊背,排到队伍末尾。
轮到我了。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梳着分头的中年男人,正在悠闲地喝茶。
他眼皮都没抬:“姓名,年龄,单位介绍信。”
我把钱和准备好的身份证明递过去。
他懒洋洋地扫了一眼,眉头立刻皱成疙瘩。
“阮清雅?清水河生产大队的?”他抬起眼皮,挑剔地打量我,“成分?”
“贫农。”我答。
“贫农?”他嗤笑一声,拿起我的身份证明抖了抖,“你一个农民,报什么名?高中毕业证有吗?初中学历吧?别瞎凑热闹!”
我看着他:“我高中毕业。毕业证在家里。”
“在家?”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在家有什么用?报名必须带毕业证原件!这是规定!下一个!”
后面排队的人发出几声嗤笑。
我的心猛地一沉。
毕业证?
上辈子,我的高中毕业证,在“借”钱给陈建业他妈时,被她顺手拿走了。
她说:“这东西,你以后也用不上了,放我那儿替你保管吧。”
原来是防着今天!
“规定?”我看着那个分头男人,声音冷下来,“哪条规定说报名必须带毕业证原件?”
男人不耐烦地挥手:“我说要就要!没有就滚蛋!别耽误后面的人!”
“对!快滚吧!泥腿子凑什么热闹!”后面有人起哄。
“就是!浪费我们时间!”
嘲讽声像针一样扎过来。
阳光透过破窗户照在我脸上。
冰冷。
我站着没动。
目光扫过人群。
看到了两张熟悉的脸。
陈建业和他妈王金花,躲在人群后面,正得意地朝这边张望。
王金花手里,还捏着一张泛黄的纸。
是我的高中毕业证!
她朝我晃了晃,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恶毒和挑衅。
意思很明显:
没有这个,你报不了名!
你完了!
一股冰冷的怒意直冲头顶。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那几乎要烧穿理智的怒火。
不能动手。
动手就真完了。
我猛地转身,不再看那个分头男人,也不再看后面的人群。
快步走出礼堂。
“看!灰溜溜走了吧!”
“不自量力!”
嘲笑声在身后响起。
陈建业得意的声音格外刺耳:“妈,我就说她没辙!”
我充耳不闻。
脚步越走越快。
直奔公社革委会主任的办公室!
我知道他。
前世,这位姓赵的主任,在几年后因为办事公道、敢说实话被调到了县里。
是个难得的好人。
现在,只能赌一把!
我冲到革委会办公室门口,被一个干事拦下。
“哎哎哎!干什么的?主任忙着呢!瞎闯什么!”
“我有重要情况反映!关于高考报名弄虚作假!”我声音很大,带着豁出去的决绝,“有人故意刁难贫下中农子女报名高考!破坏国家选拔人才!”
办公室的门开了。
赵主任走了出来,五十多岁,面容严肃。
“怎么回事?”
我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冰冷的砖地上。
咚的一声闷响。
“主任!”我抬起头,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不是装的,是屈辱,是不甘,是孤注一掷的悲愤!
“我高中毕业!成分贫农!想报名高考,建设国家!可报名点的李干事,他不给我报!他故意刁难!他说我没有毕业证!可我的毕业证,被……被人故意藏起来了!他们是存心不让我考啊!”
我哭得声嘶力竭,指向礼堂方向。
“就是她!王金花!藏了我的毕业证!陈建业!他就在那边看着!他们是串通好的!”
赵主任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目光锐利如刀。
“胡闹!”他厉喝一声,“高考是国家大事!岂容儿戏!小李!”
那个分头李干事慌慌张张跑过来。
“主任……”
“毕业证原件,是报名的唯一依据吗?”赵主任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李干事额头冒汗:“这……规定是……”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赵主任打断他,眼神严厉,“去!查她的学籍档案!公社档案室有没有记录?她高中学校有没有存根?立刻核实!”
他看向我:“你,起来!跟我去报名点!”
我挣扎着站起来,膝盖钻心地疼。
赵主任亲自带着我,回到了礼堂。
原本喧嚣的礼堂,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阵仗吓住了。
陈建业和王金花脸上的得意僵住,变得煞白。
赵主任走到报名桌前,扫了一眼面如土色的李干事:“给她报名!档案核实我负责!”
他锐利的目光扫向人群,定格在王金花和陈建业身上。
“至于你们,”赵主任的声音像结了冰,“恶意阻挠他人报名高考,破坏国家政策!性质恶劣!民兵!把他们带到公社办公室,好好交代问题!”
两个挎着枪的民兵立刻上前。
“主任!冤枉啊!”王金花杀猪般嚎叫起来。
陈建业也慌了:“不是我!是李干事他……”
“带走!”赵主任毫不留情。
在一片死寂和震惊的目光中,我拿到了那张薄薄的、却重逾千斤的高考报名凭证。
攥在手里。
滚烫。
最后三个月。
日子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又像是被抻长了的牛皮筋。
白天,是更加疯狂的劳作。
为了填补失去纺织厂临时工名额后的口粮缺口。
挖野菜、拾柴火、帮队里搓草绳、编竹筐……能换工分、换粮食的活,我全干。
手上磨出的水泡破了又起,结成厚厚的茧。
晚上,是更加疯狂的苦读。
借来的书,抄过的笔记,堆满了炕头。
煤油灯熏黑了我的鼻孔,也熬干了我的精力。
好几次,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定理,眼前一阵阵发黑。
胃饿得痉挛。
脑袋像灌满了铅。
真想一头栽倒,睡死过去。
可不行。
不能停。
我用力掐自己的大腿,用冷水泼脸。
用上辈子冻死街头的绝望来刺激自己。
阮清雅!
这点苦算什么!
想想上辈子你是怎么死的!
想想陈建业和林婉柔是怎么笑着把你赶出家门的!
想想那个除夕夜有多冷!
血涌上来。
眼睛烧得通红。
继续!
一个字一个字地啃!
一道题一道题地磨!
我弟阮清远成了我的“后勤部长”。
他承包了家里大部分杂活,还偷偷省下自己的口粮,塞给我半个窝头。
“姐,吃!吃了有劲看书!”
我妈不再唉声叹气。
她默默地承担了所有,把家里最后一点油星子都省给我。
她开始偷偷地、笨拙地帮我抄书。
尽管她只认识几个字。
“清雅……这个……‘理’字……是这样写吗?”她拿着笔,手抖得厉害,写得歪歪扭扭,脸上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光。
我爸更沉默了。
他每天起得更早,收工更晚,就为了多挣几个工分。
佝偻的背,像一张拉满的弓。
我知道。
他们都在用他们的方式。
为我托着底。
为我撑着那摇摇欲坠的方寸之地。
高考前三天。
瓦罐里的钱,终于够了。
整整二百块。
毛票、分币,码得整整齐齐。
沉甸甸的。
那是用血汗、冻疮、无数个不眠之夜堆起来的。
我背着它,走向陈家。
陈建业家新盖的青砖大瓦房,在村里格外扎眼。
他和他妈刚从公社“学习班”回来,脸色灰败,像被霜打蔫的茄子。
看到我,王金花眼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小贱人!你来干什么!”
我把那个沉甸甸的布袋子,“咚”一声,扔在他们家擦得锃亮的八仙桌上。
“二百块。一分不少。”
王金花和陈建业都愣住了。
陈建业狐疑地解开袋子口,看到里面满满当当的零碎票子,眼睛都直了。
“你……你哪来的钱?”他声音发干。
“挖草挖的,抄书抄的,帮人写信写的。”我面无表情,“现在,钱还清了。我跟你们陈家,两清了。”
我拿出那张皱巴巴的订婚帖。
在陈建业和王金花错愕的目光中。
刺啦——
撕成两半。
再撕。
碎片像雪花一样,纷纷扬扬,落在那堆钱上。
“婚约,作废。”
说完,我转身就走。
没有丝毫留恋。
“阮清雅!”陈建业突然在背后喊,声音带着不甘和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慌,“你别以为考大学那么容易!你考不上的!考不上,你什么都不是!”
我脚步没停。
嘴角却扯开一个冰冷的弧度。
考不上?
不。
我一定能考上。
这不是赌气。
是信念。
是支撑我爬出地狱的唯一绳索。
高考那天。
天没亮,我就醒了。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晨风清冽。
东方天际,露出一抹鱼肚白。
像被撕裂的黑暗,透出光来。
我换上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旧衬衫,洗得发白,却干净。
我妈早早起来,给我煮了一个鸡蛋。
家里最后一只老母鸡下的。
“清雅,吃了……稳当。”她把热乎乎的鸡蛋塞进我手里,声音发颤。
我弟阮清远,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支崭新的、裹着橡皮头的铅笔,塞给我。
“姐!用新的!一定考好!”
我爸蹲在门口抽烟,烟雾缭绕。
他没说话。
只在我走出院门时,闷闷地“嗯”了一声。
清水河公社的考点设在镇上中学。
黄土路走了两个多小时。
脚底磨出了泡。
考场门口,黑压压全是人。
知青、职工子弟、少数像我一样的农村青年。
他们大多三五成群,互相打气。
我独自一人,背着破旧的军绿色帆布书包,像一滴水融入大海。
平静地找到自己的考场,座位。
坐下。
铃声刺耳地响起。
监考老师抱着密封的牛皮纸袋,走进来。
拆封。
雪白的试卷发下来。
像一片洁白的羽毛。
轻轻落在斑驳的课桌上。
我拿起那支弟弟给的新铅笔。
削得尖尖的笔尖,闪着微光。
窗外。
阳光正好。
穿透云层。
洒在桌面上。
暖洋洋的。
我低下头。
开始答题。
笔尖划过粗糙的纸张。
沙沙作响。
像春蚕啃食桑叶。
安静而坚定。
等待放榜的日子,比寒冬更漫长。
村里说什么的都有。
“阮家丫头能考上?太阳打西边出来!”
“就是!一个农民,能比得过城里那些读书种子?”
“我看她就是瞎折腾!”
“考不上,看她怎么收场!名声臭了,工作没了,陈家也得罪死了!”
陈建业和林婉柔又活跃起来。
林婉柔穿着新做的碎花裙子,在村里晃悠,声音又甜又腻:“哎呀,考大学多难啊!清雅姐也是太要强了。不过,就算考不上,建业哥也不会看她笑话的,是吧建业哥?”
陈建业搂着她的腰,笑得志得意满:“那是!我陈建业这点度量还是有的!她要是实在没活路,来砖厂扫厕所,我跟大伯说一声,也不是不行!”
风言风语像刀子一样刮过。
我沉默地听着。
继续上山。
挖草药,换钱。
日子总要过。
心却像被架在文火上烤。
焦灼。
又带着一丝近乎渺茫的期盼。
万一呢?
万一……
放榜那天,是个响晴天。
红彤彤的大太阳,挂在天上。
把一切都照得亮堂堂。
公社大院的土墙外,挤满了人。
像煮沸的饺子锅。
一张巨大的红纸贴在墙上。
上面用遒劲的毛笔字,写着一个个名字。
录取院校后面,跟着金光闪闪的大学名称。
人群爆发出阵阵欢呼。
“中了!我中了!”
“爸!妈!我考上师范了!”
也有人失魂落魄,掩面痛哭。
我挤在人群后面。
心脏跳得快要冲出嗓子眼。
手脚冰凉。
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张红榜。
从最上面,一行一行往下看。
清华……北大……复旦……南开……
一个个响亮的名字晃过。
没有我。
心一点点往下沉。
沉入冰冷的谷底。
窒息感扼住了喉咙。
难道……
真的不行吗?
重来一次,还是改变不了吗?
绝望像冰冷的藤蔓,缠上四肢百骸。
就在我几乎要支撑不住的时候。
目光扫过红榜最下方。
一行字。
像一道闪电!
劈开阴霾!
阮清雅。
总分:478。
录取院校:清华大学。
白纸黑字。
红纸金榜。
清清楚楚!
我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眼。
名字还在。
录取院校还在。
我伸出手指。
颤抖着。
抚过那三个字。
阮——清——雅。
指尖触碰到粗糙的纸面。
真实的。
不是梦。
周围喧嚣的人声,瞬间离我远去。
世界安静得只剩下我擂鼓般的心跳。
咚咚!咚咚!
血液冲上头顶。
眼前有瞬间的发白。
我张了张嘴。
想喊。
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发不出一点声音。
只有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冲出眼眶。
汹涌而下。
模糊了视线。
也模糊了那张红得耀眼的榜。
“姐!!!姐!!!”
我弟阮清远撕心裂肺的喊声穿透人群。
他像个小炮弹一样冲过来,脸上鼻涕眼泪糊成一团。
“姐!中了!你中了!清华!是清华啊!”他死死抓着我的胳膊,又蹦又跳,声音劈叉得不成样子,“清华!我姐考上清华了!”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阮清雅?”
“清华?我的天!”
“清水河大队的阮清雅?真的假的?”
无数道震惊、难以置信、嫉妒、探究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我身上。
我妈和我爸跌跌撞撞地挤过来。
我妈脸上全是泪,嘴唇哆嗦着,想摸我的脸,手抖得厉害。
“清……清雅……真……真中了?”她声音抖得不成调。
我爸那张布满风霜皱纹的老脸,第一次咧开一个傻乎乎的笑容,眼眶通红。
“中了……好……好啊!”他只会重复着这两个字。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泪。
冰凉的。
却滚烫。
我挺直背脊。
穿过那些惊愕的目光。
走到红榜前。
再一次。
无比清晰地。
看着那属于我的名字。
阮清雅。
清华大学。
阳光照在红纸上。
金晃晃的。
晃得人睁不开眼。
却暖到了心底最深处。
通知书送到村里那天。
整个清水河大队都轰动了。
那薄薄的一个牛皮纸信封。
盖着北京清华园的大红印章。
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烫穿了所有的嘲讽和质疑。
村支书亲自敲锣打鼓送到我家门口。
我妈把那通知书摸了又摸,看了又看,眼泪就没停过。
我弟举着通知书满村跑,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
“我姐考上清华了!我姐是大学生了!”
陈建业他妈王金花,躲在自家新盖的青砖瓦房后门,偷偷朝这边张望。
脸拉得老长,像霜打的茄子。
听说陈建业知道消息后,在家里砸了一个暖水瓶。
林婉柔再也没在村里穿过她的碎花裙子。
我拿着通知书,去了公社。
找到赵主任。
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您。”
赵主任笑得开怀,用力拍我的肩:“好丫头!给咱公社争光了!给咱贫下中农争气了!好好念!学成了,回来建设家乡!”
我用力点头。
走出公社大院。
阳光正好。
微风不燥。
我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都是自由的味道。
离开清水河那天。
是八月末。
天高云淡。
生产队唯一一辆送公粮的拖拉机,“突突突”地冒着黑烟,停在村口。
送我去县里坐火车。
全村的人都出来了。
围在土路两边。
目光复杂。
羡慕,嫉妒,感慨,祝福。
我爸沉默地把我的行李——一个打着补丁的旧帆布包,一个塞满我妈烙的饼子和咸菜的网兜,递给我。
他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
微微发抖。
“到了……给家捎个信。”
“嗯。”
我妈哭成了泪人。
死死攥着我的手。
“清雅……到了北京……别饿着……别冻着……好好念书……”
“妈,我知道。”
“姐!”阮清远挤过来,眼睛红得像兔子,却努力咧着嘴笑,“等我!我也考大学!我去北京找你!”
“好!姐在北京等你!”我用力抱了抱他瘦小的肩膀。
拖拉机发动了。
黑烟更浓。
我爬上后车厢。
扶着冰冷的车斗栏杆。
车子缓缓启动。
碾过熟悉的黄土路。
扬起漫天烟尘。
我妈追着车子跑了几步。
挥舞着手臂。
哭喊着我的名字。
身影越来越小。
最终消失在飞扬的尘土和村庄的轮廓里。
风吹在脸上。
有点干。
有点涩。
我抬手抹了抹眼角。
没有泪。
只有一片湿润的凉意。
我转过身。
面向前方。
那条颠簸不平、却通往远方的黄土路。
在视野尽头。
与碧蓝如洗的天空。
交汇。
通知书被我小心地揣在贴身的衣兜里。
硬硬的。
硌着心口。
也滚烫着心口。
拖拉机“突突突”的轰鸣声中。
我仿佛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一种来自远方、来自未来的呼唤。
清晰而嘹亮。
嘴角。
不受控制地。
向上扬起。
越扬越高。
风迎面扑来。
带着初秋的气息。
和无限可能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