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夜,我嫁给了我们村最有出息的男人,陆振国。
他是个军人,肩膀很宽,脊背挺得笔直,一身橄榄绿衬得他眉眼冷峻,像一棵扎在北疆的松。
媒人说,我配不上他。
我是个哑巴,还是个聋子,在村里人眼里,就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
而陆振国,是战斗英雄,胸前挂着军功章,前途无量。
所有人都说,陆振国是被他那个快病死的娘逼着,才捏着鼻子认下了这门娃娃亲。
此刻,洞房里,他坐在桌子那头,我坐在床边,两个人隔着一盏煤油灯的距离,像隔着一条河。
他已经那么坐了快一个小时了,身板挺得像要随时接受检阅的标兵,一动不动,只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盯着我。
我被他看得浑身发毛,攥着衣角的手心全是汗。
他是不是后悔了?是不是觉得娶个我又聋又哑的媳妇,特别丢人?
我紧张地低下头,准备去摸放在枕头下的纸笔,想写字告诉他,要是他不乐意,这婚事可以不算数的……
就在这时,一道陌生的,带着点懊恼的男声,突兀地在我脑子里响了起来。
【我操,我怎么这么不会说话?新媳妇进门,我就干坐着,肯定把人吓坏了。】
01
我猛地一僵,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我是个聋子,从十岁那年起,我的世界就一片死寂。
怎么会听见声音?
【静静真好看,比上次探亲回家看见时更好看了。皮肤怎么这么白?跟雪一样。就是太瘦了,风一吹就要倒了,以后得好好给她补补。】
【她怎么把头埋下去了?是不是我眼神太凶,吓着她了?陆振国你个混蛋,在部队里瞪那帮新兵蛋子瞪习惯了是吧?这是你媳妇!得用看的,不能用瞪的!】
我:“……”
我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向对面的男人。
陆振国还是那副冷冰冰的阎王脸,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看不出半点情绪。
可我脑子里的声音还在继续。
【她看我了!我该说点什么?对,说点话缓和一下气氛。】
我看见他喉结滚了滚,薄唇微动,似乎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
然后,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和他冷硬的外表一模一样:“累了就……早点歇着。”
说完,他自己好像也觉得这话干巴巴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而我脑子里,那个声音已经抓狂了。
【操!陆振国你个猪脑子!新婚之夜你让媳妇自己早点歇着?这是人话吗?!你应该说‘媳妇,我帮你打水洗脚’!你应该过去抱着她!你怎么就长了张嘴不会说话呢!】
我呆呆地看着他。
看着他面无表情的脸,和他脑子里那个上蹿下跳,恨不得一头撞死的“他”。
我好像……能听见他的心声?
02
这个发现让我整个人都懵了。
我从小就又聋又哑,看人“说话”全靠唇语。可现在,我竟然能清晰地“听见”陆振国心里的每一个想法。
这比话本子里的故事还离奇。
我愣神的功夫,陆振国已经站了起来,动作僵硬地去打了盆热水,一声不吭地端到我面前,然后“砰”一下放在地上。
水花溅出来,烫得我缩了一下脚。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眉头皱得更紧了。
【烫着了?陆振国你他妈是不是没长手?端个水都端不稳!让你抱媳妇,不是让你烫媳妇!】
他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然后蹲下身,伸出那双据说能一拳打死一头牛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握住我的脚踝。
他的手掌很烫,布满了粗糙的枪茧,磨得我皮肤有点痒。
我下意识地想往后缩。
他的动作猛地一顿。
【她怕我。】
他心里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低落。
【也是,我长得这么凶,看着就不像好人。她肯定害怕。】
他的手停在半空,想收回去,又舍不得。
我看着他那副想碰又不敢碰的小心翼翼,心里忽然就没那么怕了。
我试探着,把脚往前伸了伸。
他心里顿时炸开了一朵烟花。
【她不怕我了!她让我碰了!媳妇的脚好小,还没我巴掌大。真软。】
这个外表冷得像冰块,内心却骚话连篇的男人,真的是那个战场上杀伐果断的战斗英雄陆振国吗?
反差也太大了。
他笨拙地帮我洗了脚,又用毛巾一点点擦干,那动作,不像是在擦脚,倒像是在擦什么稀世珍宝。
做完这一切,他红着脸站起来,结结巴巴地说:“你……你睡里面。”
然后,他吹了灯,在我身边躺了下来。
床板很硬,他躺得离我八丈远,几乎是贴着床沿,好像再过去一点就会掉下去。
黑暗中,我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和他刻意放缓的呼吸。
【怎么办怎么办,终于躺在一起了,下一步该干嘛?书上说要抱着媳妇睡觉。可是我身上都是汗味,会不会熏着她?我要是动一下,她会不会觉得我是流氓?】
【她睡着了吗?呼吸好轻啊。】
【好想抱抱她……就抱一下……】
他在心里天人交战了半天,最后,小心翼翼地伸过手,轻轻地、试探地,碰了碰我的指尖。
然后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缩了回去。
【操,没出息!】他心里骂自己。
我没忍住,在黑暗里偷偷弯了弯嘴角。
第二天一早,我醒来时,身边已经没人了。
院子里传来“邦邦邦”的剁菜声,又快又急。
我坐起来,脑子里立刻就接收到了陆振国的“现场直播”。
【这破骨头怎么这么硬!静静还在睡觉,会不会吵醒她了?声音小点,小点……】
【给她熬点骨头汤,她太瘦了,得补补。多放点肉。】
我穿好衣服走出去,就看到陆振国高大的身影正围着灶台打转,他一个铁血硬汉,对着一口锅,脸上竟然带了点无措。
看到我出来,他身体一僵,立马站得笔直,恢复了那副冷面阎王的样子。
“醒了?”
【醒了醒了,她怎么不多睡会儿?我是不是吵到她了?早饭还没做好,她会不会饿?】
我对他笑了笑,摇摇头,然后走过去,自然地从他手里接过了锅铲。
他愣住了。
【她……她要给我做饭?不行!她手那么嫩,怎么能干这种粗活!我的媳妇,就该被我捧在手心里宠着!】
他心里急得团团转,伸出手想把锅铲抢回来,又怕动作太大吓到我。
正在这时,院门被“砰”地一声推开了。
邻居张婶探头探脑地走进来,一双三角眼在我身上打量了一圈,阴阳怪气地开口:“哟,振国,娶了新媳妇就是不一样啊,这么早就起来做饭了?”
“不过啊,这女人嘛,还是得会做饭才行。你这媳妇……啧啧,连话都不会说,以后这日子可怎么过哦。”
陆振国的脸,瞬间就黑了。
我看到他握着柴刀的手,青筋都爆了起来。
【妈的,敢说我媳妇?老虔婆,信不信我一刀劈了你!】
他心里的杀气几乎要溢出来了。
我吓了一跳,生怕他真的冲动干出什么事来,赶紧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角。
陆振国身体一震,低头看我。
我对他摇摇头,眼神里带着安抚。
他心里的滔天怒火,像是被一盆凉水当头浇下,瞬间就熄了大半。
【静静不让我跟她计较。算了,听媳妇的。】
他冷着脸,把手里的柴刀往砧板上重重一剁,“哐”的一声巨响,吓得张婶一哆嗦。
“我家的事,不用你管。”他声音冷得掉冰渣,“慢走,不送。”
说完,直接“砰”地一声,把院门给关上了,差点夹到张婶的鼻子。
03
张婶骂骂咧咧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陆振国站在院子里,脸色还是很难看。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等我过两天去部队了,静静一个人在家,还不知道要被这帮长舌妇怎么欺负。】
【不行,我得把她带去部队随军。放眼皮子底下看着,谁也别想欺负她。】
他心里已经噼里啪啦地盘算开来。
而我,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原来,他面无表情的冰山脸下,藏着的是这样一颗火热又护短的心。
早饭他没让我动手,自己笨手笨脚地熬了一锅肉粥,粥熬得有点糊,肉倒是放得十足。
他一脸紧张地看着我喝粥。
【会不会不好吃?她怎么不说话?哦对,她不会说。那她会不会用写的告诉我不好吃?】
我拿起筷子,在他期待又忐忑的注视下,蘸了点碗里的粥,在桌上写了两个字:好吃。
陆振国心里“轰”的一下,炸开了漫天烟花。
【她说好吃!我媳妇夸我了!我就知道我厨艺有天分!以后天天给她做!】
看着他那副表面风平浪静,内心已经高兴得原地三百六十度后空翻的样子,我忍不住又笑了。
这个男人,有点可爱。
三天后,陆振国果然带着我,坐上了去部队的军车。
家属院的筒子楼,条件比老家还差,一间十来平的小屋,厨房和厕所都是公用的。
我们刚到,消息就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家属院。
“听说了吗?陆营长带了个哑巴媳妇回来!”
“真的假的?陆营长那么优秀,怎么娶了个哑巴?”
“听说是家里早年定下的,没办法。”
我跟着陆振国走进筒子楼的时候,走廊里站满了看热闹的军嫂。
那些毫不掩饰的、带着探究和同情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
我下意识地往陆振国身后缩了缩。
一只大手伸过来,紧紧地握住了我的。
陆振国的手很暖,很稳。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拉着我,目不斜视地穿过人群,走进了最里面的一间房。
门一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音。
他松开我的手,脸色依旧冷硬,但耳根又红了。
【他妈的,一个个都闲得没事干了是吧?看猴呢?再看把你们眼珠子都挖出来!】
【静静肯定被吓到了,手都是凉的。】
【都怪我,没提前打点好。回头就去找老贺,让他媳妇多关照一下。】
他心里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已经把后续的事情都安排妥当了。
随军的生活,比我想象中要平静。
陆振国是营长,很忙,经常一出任务就是好几天。
他不在的时候,我就一个人待在房间里看书,写字。
军嫂们对我这个“哑巴”都很好奇,一开始还有人上门来搭话,发现我真的又聋又哑后,就渐渐没人来了。
只有住在对门的嫂子,也就是陆振国口中“老贺的媳妇”周嫂,会时常过来送点自己做的吃食,拉着我比划着说说话。
我知道,这都是陆振国提前安排好的。
可平静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
这天,陆振国又去执行紧急任务了,据说要去一个星期。
他前脚刚走,后脚就出事了。
家属院里王副团长的媳妇丢了一对金耳环,闹得人尽皆知。
王家媳妇是出了名的泼辣,在院里横着走惯了,她一口咬定是院里出了贼。
不知道是谁在旁边煽风点火说了一句:“会不会是那个新来的哑巴?手脚不干净?”
一句话,就把所有矛头都指向了我。
那天下午,王家媳妇带着几个人,气势汹汹地堵在了我的门口。
“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小哑巴,快把门打开!”
我当时正在房里缝衣服,根本听不见外面的动静。
直到房门被她们一脚踹开。
04
“砰”的一声巨响,我吓得手里的针都掉了。
王家媳妇带着三四个军嫂冲了进来,二话不说就开始翻箱倒柜。
我的衣服、书本、还有陆振国留给我的津贴,被她们扔了一地。
我惊呆了,想上前阻止,却被一个身强力壮的女人一把推倒在地。
“你个小偷!哑巴了不起啊!哑巴就可以偷东西了?!”王家媳妇指着我的鼻子骂,“快说!我的金耳环藏哪儿了!”
我说不了话,只能拼命地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们根本不听,把整个屋子翻了个底朝天,最后什么也没找到。
“肯定是她藏到别的地方去了!”王家媳妇不甘心,恶狠狠地瞪着我,“今天找不到,明天我再来!你给我等着!”
一群人骂骂咧咧地走了,留下满屋狼藉和我一个人。
我坐在冰冷的地上,看着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屋子,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从小到大,因为不能说话不能听见,我受过无数的白眼和欺负。
我以为嫁给了陆振国,来了部队,一切都会好起来。
可原来,到哪里都一样。
没有陆振国护着,我什么都不是。
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直到周嫂慌慌张张地跑进来。
她看到屋里的情景,气得直跺脚,一边帮我收拾,一边用手比划着骂王家媳妇不是东西。
我知道,她是好人。
可那一刻,我心里充满了委屈和无助。
我拿起纸笔,第一次有了想离开这里的念头。
我给陆振国写信,告诉他,我想回家。
可信还没寄出去,陆振国就提前回来了。
他风尘仆仆,胡子拉碴,一看就是任务一结束就马不停蹄地赶了回来。
推开门,看到屋里还没完全收拾好的狼藉,和他眼睛通红的我,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下一秒,他身上的气息瞬间变得骇人。
【谁干的?!】
他心里的怒吼,像一声惊雷在我脑中炸开。
周嫂正好在,七嘴八舌地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陆振国的脸色,一寸寸地沉了下去,黑得能滴出水。
他什么话都没说,转身就往外走。
【王振海!老子今天不把你家给拆了,我就不姓陆!】
我吓坏了,赶紧冲上去从后面死死抱住他的腰。
他身体一僵,停下了脚步。
我把脸埋在他宽阔的后背上,拼命地摇头。
我不想他为了我惹事。王副团长的官衔比他大,硬碰硬,他肯定要吃亏。
陆振国站着没动,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我能清晰地“听见”他心里的惊涛骇浪。
【她哭了。她为了我哭。她怕我吃亏。】
【我他妈算什么男人!连自己的媳妇都护不住!让她受这种委屈!】
【不行,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我不动手,也得让他们给我媳妇一个交代!】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把我打横抱了起来,大步走回房间,将我轻轻放在床上。
然后,他蹲下来,用粗糙的指腹,一点点擦去我脸上的泪。
“别怕,”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有我。”
那天晚上,他没有去找王副团长拼命。
他只是去了一趟团部,谁也不知道他去干了什么。
但第二天一早,王副团长就亲自带着他媳妇,提着一堆东西,上门来道歉了。
王家媳妇的脸肿得像猪头,一看到我就“噗通”一声跪下了,哭着喊着说她错了,说耳环是她自己不小心掉床底下了,冤枉了好人。
陆振国就站在一边,冷冷地看着,一言不发。
但他心里的弹幕已经刷疯了。
【跪!给老子好好跪!让你欺负我媳妇!要不是老子昨天忍住了,今天你连跪的机会都没有!】
【敢让我媳妇受委屈,我就让你们全家都别想好过!这只是个开始!】
事情解决了,但我心里那根刺,却扎得更深了。
我越来越觉得,自己是陆振国的累赘。
没有我,他不会得罪上级。没有我,他不用分心来处理这些鸡毛蒜皮的破事。
晚上,陆振国烧了热水,像往常一样要帮我洗脚。
我躲开了。
我拿出纸笔,写道:【我们分开吧。我不想再拖累你。】
陆振国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死死地盯着那张纸,眼睛一点点变红了,像是受了伤的野兽。
05
空气静得可怕。
我甚至能听到陆振国心里的声音,在这一刻也消失了。
一片空白。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会点头同意的时候,他心里的声音才像被卡住的齿轮,艰涩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转动起来。
【……拖累?】
【她觉得,她是我的拖累?】
【她要……跟我分开?】
这几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他的心上,也砸在我的心上。
我看到他放在身侧的手,攥成了拳头,骨节因为用力而根根泛白。
他抬起头,黑沉的眸子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狂暴而压抑的情绪。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盯着我,那眼神,像是要把我生吞活剥。
我被他看得害怕,往后退了一步。
他却猛地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将我完全笼罩。
【不能让她走。】
【她走了,我怎么办?】
【我等了她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才把她娶回家……她怎么能说走就走?】
他心里的声音,充满了偏执和恐慌。
我不知道他说的“等了这么多年”是什么意思,我只知道,现在的他很危险。
我转身想跑,手腕却被他一把攥住。
他的力气大得惊人,铁钳一样,挣脱不开。
“不准走。”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声音又冷又硬。
我被他吓到了,拼命地挣扎,用另一只手去打他。
但他不为所动,只是死死地攥着我,把我往怀里拖。
【静静,别怕,我不会伤害你。】
【我只是……不能没有你。】
【求你了,别离开我。】
他心里在哀求,可脸上的表情却凶狠得吓人。
这种巨大的反差,让我的恐惧达到了顶点。
我挣扎得更厉害了,又踢又打。
混乱中,他为了控制住我,把我逼到了墙角,双手撑在我的头两侧,将我牢牢困在他的身体和墙壁之间。
这个姿势,太有压迫感了。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十岁那年的记忆,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那场冲天的大火,烧红了半边天。
被锁住的房门,呛人的浓烟,还有门外男人狰狞的狂笑声……
那种被囚禁、被支配的恐惧,和眼前的情景,重叠在了一起。
陆振国那张焦急而慌乱的脸,在我眼里,渐渐变成了记忆中那个恶魔的模样。
“不……”
我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
他看到我的样子,也慌了。
【她怎么了?她的眼神……为什么这么害怕?】
【操,我吓到她了!陆振国你这个混蛋!你他妈在干什么!】
他想松开我,可我当时已经完全陷入了恐慌,根本无法思考。
我只知道,我要推开他!我要逃离这里!
“放开……”
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推他的胸膛。
他怕伤到我,被我推得一个踉跄。
我得了空隙,转身就往门口跑。
他急了,想也没想就从后面抱住了我,把我整个人都箍在怀里。
“静静!你听我解释!我不是故意的!”他急切地在我耳边低吼。
可我什么都听不见。
他的拥抱,成了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被囚禁的窒息感,对过往的恐惧,对现状的绝望……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放开我!!!”
一声嘶哑的、完全不属于我的尖叫,猛地从我的喉咙里冲了出来。
声音粗嘎,难听得像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却清晰无比。
06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一瞬间,按下了暂停键。
陆振国抱着我的手臂,猛地一僵。
他整个人都石化了,像一尊雕塑。
我也愣住了。
我低头,难以置信地摸着自己的喉咙。
那……那是我发出的声音?
我会说话了?
脑子里,陆振国那卡壳了半天的心声,终于像决堤的洪水一样,轰然爆发。
【她……她说话了?】
【静静说话了?!】
【我操!!!!她会说话了!!!!】
【她刚才说的是……放开我?】
喜悦、震惊、狂喜、还有一丝丝后知后觉的委屈和心痛,无数种情绪在他心里交织爆炸,几乎要把我的脑袋给撑破。
他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我,然后转过我的身体。
我看到他的眼眶,红得吓人。
那双总是黑沉沉的眸子里,此刻蓄满了水光,亮得惊人。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只有嘴唇在不停地颤抖。
最后,这个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铁血硬汉,竟然“哇”的一声,哭了。
他一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蹲在地上,像个孩子一样,哭得泣不成声,肩膀一耸一耸的。
【太好了……太好了……】
【她终于会说话了……】
【都是我的错……我不该逼她……我不该吓她……】
【可我真的……太高兴了……】
他心里翻来覆去就是这几句话,哭得像个两百斤的傻子。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十几年的死寂,一朝被打破。
我能说话了。
因为被他气到,被他吓到,我竟然开口说话了。
这简直……太荒唐了。
也太……不可思议了。
我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然后试探着,又发出了一个音节。
“……你。”
声音还是很沙哑,很难听,但确确实实是我的声音。
陆振国听到这个字,哭得更凶了。
他抬起头,满脸都是泪,看着我,像是在看什么失而复得的宝贝。
“静静……”他哽咽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再……再说一遍。”
我看着他哭花的脸,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恐惧,在看到他眼泪的那一刻,好像都烟消云散了。
我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陆……振……国。”
我一字一顿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他哭着哭着,突然就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却又带着一种雨过天晴的灿烂。
他站起来,猛地把我拥进怀里,紧紧地,紧紧地,像是要把我揉进他的骨血里。
“我在。”他在我耳边说,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媳妇,我一直在。”
他抱着我,很久很久。
直到他的情绪平复下来,才哑着嗓子,说出了一句让我震惊的话。
“静静,对不起。”
他说。
“十岁那年,把你关在柴房里的,不是别人。”
“是我。”
07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什么?
他说什么?
我猛地推开他,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陆振国没有躲闪我的目光,他眼里的悲伤和愧疚,浓得几乎要溢出来。
“那年,村里几个小子欺负你,抢你的糖人,是你爹新给你买的。”
“我看见了,想帮你抢回来。他们人多,我就想着,先把他们引开,把你藏起来。”
“我看到旁边有个柴房,就把你推进去,让你等我回来。我怕你乱跑,就……就把门从外面锁上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痛苦。
“可我没想到,那几个小子没追上我,不知道怎么就跑回去,点着了柴房……”
“等我发现起火,拼了命跑回去的时候,火已经烧大了。我打不开锁,只能疯了一样地喊人……”
“后来,你被救出来了,人没事,可从那天起,你就再也不说话,也听不见了。”
陆振国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所有人都以为是那几个坏小子干的,只有我知道,如果不是我把你锁在里面,你根本不会出事。”
“静静,我对不起你。这些年,我没有一天不在后悔,不在自责。”
“我去参军,拼了命地往上爬,就是想让自己变得更强,强到可以保护你一辈子。”
“我求我娘,一定要让这门亲事算数。我发过誓,这辈子,我一定要娶你,要对你好,要补偿你。”
他一口气说了很多很多,把埋藏在心底十几年的秘密,全都告诉了我。
我呆呆地听着,脑子里乱成了一团浆糊。
原来是这样。
原来,当年那场火,是这样发生的。
原来,他娶我,不是因为被逼无奈,而是因为……愧疚?
“所以,”我开口,声音干涩,“你对我好,都是因为你觉得对不起我?”
“不是!”他急切地反驳,上前一步,想抓住我的手,又不敢。
【不是的!静“静,一开始是愧疚,可后来……早就不是了!】
【我每次探亲回家,都偷偷去看你。看你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门口,看你被村里的小孩欺负了也只会默默地走开。】
【我看着你从一个小丫头,长成一个大姑娘。】
【我早就……早就喜欢上你了啊!】
他心里的咆哮,比他说出口的话,要真诚一百倍。
我看着他急得通红的脸,和那双写满了爱意的眼睛,心里忽然就释然了。
我伸手,握住了他那只无处安放的大手。
“陆振国,”我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我不怪你。”
当年的事,只是一个意外。
他也是个半大的孩子,他不是故意的。
而且,如果不是因为这件事,我或许,也得不到他这十几年来,如此深沉的守护。
陆振国愣愣地看着我,仿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怪你。”我冲他笑了笑,虽然嘴角还带着泪痕,“而且,我也想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
“我能……听见你心里在想什么。”
08
陆振国的脸,唰一下,从耳根红到了脖子。
他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呆立在原地,眼睛瞪得像铜铃。
【她……她能听见?】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难道……新婚夜那天晚上,她就……】
他心里飞快地回想着,然后,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红色变成了紫色,最后黑得像锅底。
【完了。】
【全完了。】
他心里只剩下这两个字在无限循环。
我看着他那副天塌下来的表情,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是我十几年来,第一次笑出声。
声音还有些奇怪,但充满了轻松和喜悦。
“所以,”我故意拖长了声音,学着他心里的语气,“你是不是天天都在想,怎么抱我,怎么亲我?”
陆振国的脸,已经不能用红来形容了,简直像是要烧起来。
他恨不得在地上找个缝钻进去。
“我……我没有……”他结结巴巴地反驳,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操!丢死人了!老子的一世英名!】他心里在疯狂哀嚎。
我看着他这副纯情的样子,觉得好笑又心疼。
我上前一步,主动抱住了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结实的胸膛上。
“陆振国,”我闷闷地说,“谢谢你。”
谢谢你这么多年的守护。
谢谢你把我从无声的世界里,拉了出来。
也谢谢你……爱我。
陆振国身体一僵,然后,他反手把我抱得更紧了。
“傻媳妇。”他在我头顶上亲了一下,声音里带着失而复得的颤抖,“该说谢谢的人,是我。”
那个晚上,我们聊了很多很多。
我用我还不熟练的声音,他用他笨拙的语言。
我们把过去十几年的空白,一点点地填满。
原来,他每次探亲,都会给我家门口的歪脖子树下,偷偷放一颗大白兔奶糖。
原来,我十六岁那年,差点被隔壁村的二流子堵在路上,是他从部队里请假连夜赶回来,把那人揍得半死。
原来,他为我做了那么多我不知道的事。
而我,也告诉他,其实我早就不是聋子了。
在大火之后不久,我的听力就慢慢恢复了,只是因为心理创伤,我说不出话,也假装自己听不见,把自己封闭在了一个人的世界里。
直到,我“听见”了他的心声。
是他,用他那笨拙又炙热的爱,敲开了我紧锁的心门。
陆振国听完,抱着我,又是哭又是笑。
他说:“静静,以后,我把我的心掏出来给你看,好不好?”
我笑着捶他:“不用掏,我能听见。”
他嘿嘿地傻笑,像个地主家的傻儿子。
那天晚上,我们第一次,像一对真正的夫妻那样,相拥而眠。
我枕着他的手臂,听着他心里那些乱七八糟却又甜蜜无比的碎碎念,睡得格外安稳。
【媳妇真香。】
【媳妇真软。】
【我终于抱到我媳妇了。】
【这辈子值了。】
09
自从我会说话,并且能听见他心声的秘密被揭开后,我和陆振国的生活,就像是加了蜜一样甜。
我成了他肚子里的蛔虫。
他每天在训练场上不苟言笑地操练新兵,心里想的却是:【今天中午食堂的红烧肉不知道肥不肥,得多给静静打一点。】
他跟领导开会,一脸严肃地汇报工作,心里想的却是:【供销社今天是不是到新布料了?得赶紧去给静静扯一块做新衣裳,要那块粉色的,衬她皮肤白。】
于是,当他开完会,一脸正气地走出办公室时,我就已经等在门口,对他笑盈盈地说:“我想吃红烧肉了。”
或者,当他风尘仆仆地从供销社回来,献宝似的拿出那块粉色布料时,我就会说:“你回来得正好,我刚想跟你说,我想要块新布料做裙子呢。”
每当这时,陆振国就会露出一副“又被你看穿了”的无奈又宠溺的表情。
然后他心里的弹幕就会疯狂刷屏:
【我媳妇真是神了!】
【她是不是会传说中的读心术?】
【不对,她本来就会!】
【我媳妇真聪明!真可爱!天下第一好!】
家属院里的军嫂们,看我的眼神也彻底变了。
一开始,她们是震惊。
“天哪!陆营长家的哑巴媳妇会说话了!”
后来,她们是羡慕。
因为陆振国对我的好,是所有人都看得见的。
他一个大男人,包揽了所有的家务活,从来不让我碰冷水。
每次出任务回来,第一个就是冲回家,不管带回来什么好东西,都一股脑地塞给我。
有嘴碎的嫂子酸溜溜地说:“沈静真是好命,什么都不会干,就能让陆营长这么宠着。”
陆振国听见了,当场就黑了脸。
他把我往身后一拉,对着那个嫂子冷冷地说:“我媳妇什么都不用会,有我呢。我宠我媳妇,你羡慕?羡慕就让你家男人也学着点!”
他心里想的却是:【放你娘的屁!我媳妇什么都会!她会写字,会看书,会关心我,还会听我心里话!你家男人会吗?土包子,没见识!】
我被他护在身后,听着他心里那理直气壮的维护,忍不住偷偷地笑。
我的声音,在陆振国的精心调养和日复一日的练习下,也渐渐变得正常了。
从一开始的沙哑干涩,变得清亮柔和。
我开始学着和人交流,学着走出那间小小的屋子。
周嫂拉着我,教我怎么和邻里相处。
陆振国不在的时候,我就去军区的图书馆看书,识字。
我的世界,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明亮。
而陆振国,也在我的“监督”下,学着把心里的爱意说出口。
他不再是那个只会在心里说“媳妇我爱你”,嘴上却一个字都蹦不出来的闷葫芦了。
他会笨拙地夸我:“静静,你今天……真好看。”
虽然他心里想的是:【啊啊啊我媳妇美得像仙女下凡!想亲!】
他也会在我看书的时候,从后面抱住我,把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闷闷地说:“媳妇,我想你了。”
虽然他心里想的是:【书有什么好看的!看我!快看我!我比书好看一万倍!】
我们的日子,过得平凡又琐碎。
但每一天,都充满了爱和欢笑。
10
一年后的春天,我怀孕了。
这个消息让陆振国高兴得差点把家属院的屋顶给掀了。
他抱着我,在屋子里转了好几个圈,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我要当爹了!我要当爹了!”
他心里的弹幕,更是壮观得像过年放的烟花。
【我操!老子有后了!是闺女还是小子?闺女好,像静静,肯定也又白又好看。小子也好,以后跟他爹一样当兵,保家卫国!】
【不行不行,得赶紧给孩子准备东西!小衣服,小鞋子,小被子……】
【静静怀孕了,营养得跟上!鸡汤鱼汤骨头汤,一天三顿换着花样来!】
从那天起,我在家的地位,直接从一级保护动物,升级成了特级保护动物。
陆振国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把我拴在裤腰带上。
不让我下地,不让我干活,连走路都恨不得抱着我。
他变得比我还紧张,我稍微皱一下眉头,他心里就警铃大作。
【怎么了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肚子疼?还是想吐?要不要去医院?】
我只是被他念叨得有点头疼而已。
我靠在床头,看着他忙前忙后,一会儿给我削苹果,一会儿给我端水,像个陀螺一样转个不停,忍不住笑出了声。
“陆振国,你歇会儿吧,我没事。”
他端着水杯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扶着我坐好,紧张兮兮地说:“渴不渴?要不要再吃点东西?”
【她笑了,看来没事。那就好,那就好。】
他心里松了口气的样子,让我觉得又好笑又温暖。
我拉住他的手,放在我的小腹上。
“你摸摸,他今天好像动了。”
陆振国立刻僵住了,屏住呼吸,那样子,比他在拆弹现场还要紧张。
他把耳朵贴在我的肚子上,听了半天,然后一脸茫然地抬起头。
“没……没动静啊?”
他心里却在呐喊:【动啊!小兔崽子你倒是动一下啊!让你爹感受一下!】
我被他心口不一的样子逗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短发。
“他害羞呢。”
窗外的阳光暖洋洋地照进来,落在我们身上。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呼吸声。
陆振国抱着我,把脸埋在我的颈窝,像一只终于找到家的大型犬。
“静静。”他闷闷地喊我。
“嗯?”
“谢谢你。”
谢谢你,来到我身边。
谢谢你,让我的人生变得完整。
我笑了,听着他心里那句没说出口的话。
【下辈子,下下辈子,你都别想甩开我。】
我回抱住他,轻声说:“我听见了。”
“陆振国,下辈子,下下辈子,我也赖定你了。”
真正的爱情,或许就是这样吧。
我所有的不安,你都懂。
我所有的心声,你都能听见。
我们是彼此的软肋,也是彼此的铠甲。
这一生,有你足矣。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