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诊断
医院的灯光冷白,落在心电图纸上,勾勒出生命起伏的轨迹。
周司白穿着白大褂,身姿挺拔如松,眉头却微微蹙起。他修长的手指夹着那张薄薄的纸,目光锐利得像手术刀,一遍遍刮过那几个微小的、不规则的波动。
“未眠,你最近有没有感觉特别容易疲劳?或者,胸口闷?”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带着医生特有的冷静。
林未眠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双手捧着温水杯,闻言抬起头,露出一贯温软的笑容:“还好呀,可能就是秋天到了,有点乏。你知道的,我一向不太喜欢这个季节。”
她穿着柔软的米白色毛衣,长发松松挽起,露出纤细脆弱的脖颈。窗外的秋光斜照进来,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美好得不真实。
周司白的心,却一点点沉下去。
他是顶尖的心外科医生,见过太多心脏的“语言”。这张心电图上的异常,虽然极其细微,却像一首和谐乐章里突兀的杂音,预示着某种不容忽视的危机。
“明天来医院,做一个更详细的检查。”他放下图纸,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握住她微凉的手,“只是一个常规排查,别担心。”
他掩饰得很好,语气轻松,仿佛只是在讨论晚餐吃什么。
林未眠看着他,眼睛弯成月牙,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好呀,听周医生的。”她对他,有着全然的、盲目的信任。
周司白也笑了笑,抬手将她颊边一缕不听话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触碰到她温热的皮肤,心里那片不安的阴影却在无声扩大。
一系列精密检查的结果,在三天后出来。
周司白站在办公室的阅片灯前,看着那张心脏核磁共振的影像,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影像显示,林未眠的心脏肌肉,呈现出一种罕见的、弥漫性的纤维化迹象,心室壁比正常人薄,收缩力明显减弱。这不是普通的冠心病或心肌炎,这是……
“进行性心脏肌纤维退化症。”头发花白的老主任,也是周司白的恩师,沉痛地给出了最终诊断,“一种基因缺陷导致的罕见病,目前……全球范围内没有有效的治疗方法。心肌会随着时间推移,不可逆地逐渐失去功能,最终……”
后面的话,周司白已经听不清了。
“最终”什么?心力衰竭。死亡。
这两个字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他的耳膜,贯穿大脑,冻结了他所有的思维。他是医生,比谁都清楚这个诊断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妻子的心脏,正在像一个缓慢漏气的气球,终将彻底瘪掉。
而他,这个被誉为“心脏守护神”的天才医生,对此无能为力。
巨大的无力感瞬间攫住了他,几乎让他窒息。他扶住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稳住身形。
“司白……”老主任担忧地看着他。
周司白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那里面没有任何泪意,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和坚定:“一定有办法!老师,一定还有办法!手术呢?移植呢?”
“病变是弥漫性的,无法手术切除。心脏移植……且不说供体难等,以她目前心肌的脆弱程度和伴随的血管病变,移植手术的成功率和术后排异风险……”老主任摇了摇头,未尽之语,是更深的绝望。
周司白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才让他勉强维持着理智。
他不能倒下去。他是未眠的丈夫,也是她的医生。
周司白没有把完整的诊断结果告诉林未眠。
他只说,她的心脏功能比一般人弱一些,需要好好休养,定期复查,配合药物治疗。
他在医院附近租下了一套带院子的公寓,光线充足,推开窗就能看到一片小小的银杏林。他辞去了医院大部分的管理职务和疑难手术,只保留了一个专家门诊,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陪伴她和研究她的病情上。
他开始给林未眠用上目前能找到的、所有可能延缓病情进展的药物,有些甚至是还在临床试验阶段的。他成了她的专属营养师、康复师、心理辅导员。
林未眠很乖,乖乖吃药,乖乖休息,乖乖配合他所有的安排。她甚至笑着安慰他:“司白,你别太紧张了。我觉得我挺好的,比以前还有力气了呢。你看,我都能自己走到院子那边了。”
她指着几十米外的一棵银杏树,语气轻快。
周司白看着她努力表现出轻松的样子,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发颤。他走过去,将她轻轻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柔软的发顶,声音低哑:“嗯,我的未眠最棒了。”
秋意渐深,院子里的银杏叶开始泛黄。
周司白抱着笔记本电脑,坐在窗边,疯狂地查阅着全球最新的医学文献,寻找任何一丝可能的希望。他的眼底有着浓重的青黑,整个人清瘦了一圈。
林未眠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过来,放在他手边,然后安静地坐在他身旁的地毯上,拿起素描本画画。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们身上,勾勒出一幅温暖而静谧的画面。如果忽略掉周司白眉宇间挥之不去的阴霾,以及林未眠偶尔因轻微心悸而微微蹙起的眉头,这几乎就是岁月静好的模样。
周司白的努力,似乎起到了一点微小的作用。
林未眠的病情在药物控制下,维持了几个月的稳定。她甚至在他的鼓励下,重新拿起了画笔,开始创作一系列名为《逐光》的插画。
画里有清晨穿透薄雾的第一缕阳光,有正午炙热灼人的烈日,有傍晚温柔缱绻的晚霞,还有夜里清冷孤寂的月光。
她说:“司白,光有很多种样子。我想把它们都画下来。”
周司白看着那些充满生命力的画作,心里却是一片荒凉。他比谁都清楚,这短暂的稳定,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疾病的进程,就像滚落山崖的巨石,一旦开始,就无法停止。
果然,进入初冬后,林未眠的状况开始急转直下。
她疲劳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候只是从卧室走到客厅,就需要停下来歇好久。胸口闷痛的频率增加,夜里常常因为呼吸不畅而醒来。
周司白给她加大了药量,增加了吸氧时间,但效果甚微。
那天夜里,林未眠又一次在睡梦中因窒息感惊醒,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憋得青紫。周司白立刻将她抱起来,为她拍背,熟练地给她用上应急药物。
好不容易缓过来,林未眠靠在他怀里,气息微弱,额头上全是冷汗。她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声音轻得像羽毛:“司白,我是不是……快要死了?”
周司白的心脏骤然紧缩,他猛地收紧了手臂,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低下头,吻着她冰凉的额头,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不会!未眠,我不会让你死!你相信我!”
黑暗中,他的眼神亮得骇人,那是一种摒弃了所有理性、只剩下纯粹执念的光芒。
周司白动用了所有的人脉和资源,联系了全球顶尖的心脏病研究机构和专家。
他带着林未眠所有的检查资料,参加了无数次越洋视频会议,寻求着哪怕万分之一的可能性。
然而,得到的回复几乎是一致的。
“周医生,我们很遗憾……”
“这种疾病目前确实是医学的禁区……”
“或许,可以考虑舒缓治疗,提高患者最后阶段的生活质量……”
“舒缓治疗”……又一个等同于放弃的词语。
周司白关掉视频,独自坐在黑暗的办公室里,电脑屏幕的光映着他毫无血色的脸。他第一次,在自己信仰并奉献了全部青春的科学面前,感到了彻底的绝望和无能为力。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林未眠的场景。
那是在一个医学论坛的晚宴上,她作为合作插画师受邀出席。她穿着一条简单的湖水蓝裙子,站在觥筹交错的人群外,安静地看着墙上一幅关于人体解剖的艺术画,眼神专注而纯净,与周围格格不入。
那一刻,周司白沉寂多年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后来他才知道,她是特意为他而来的。她说,她在医学杂志上看到过关于他的报道,被他手术时的专注眼神吸引。
现在想来,那场看似浪漫的“偶然”,是否早已埋下了命运的伏笔?
周司白深吸一口气,打开手机,屏保是林未眠笑得眉眼弯弯的照片。他伸出手指,轻轻摩挲着屏幕上她的脸颊。
“未眠,”他对着空气,轻声低语,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就算逆天改命,我也要从死神手里,把你抢回来。”
他不知道,与此同时,在家中的林未眠,正从床头柜最隐秘的角落里,拿出了一本封面已经微微泛黄的旧日记本。
她抚摸着日记本的封面,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愫——有爱,有不舍,有释然,还有一丝……深藏已久的秘密,即将曝光的忐忑。
偷来的时光
春天到来的时候,林未眠的精神似乎好了一些。
她向周司白提出,想出去走走。
“我们去旅行吧,司白。”她靠在他怀里,看着窗外抽出新芽的树枝,眼神里带着向往,“去我以前想去,但一直没机会去的地方。”
周司白没有丝毫犹豫:“好。”
他立刻着手安排,选择了气候温和、医疗条件相对便利的路线。他准备了一整套的急救设备和药物,几乎把一个小型ICU搬上了房车。
他们的第一站,是一个靠海的小镇。
傍晚,周司白抱着林未眠,坐在沙滩上看日落。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拂着她的长发,夕阳将天空和大海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红。
林未眠看着眼前壮丽的景色,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眼睛亮晶晶的:“真美啊。”
周司白低头看着她,觉得世间万千风景,都不及她此刻眼底的光彩。他忍不住低下头,轻轻吻住她微凉的唇。
这个吻,带着海风的咸涩,和一种末日狂欢般的悲壮与珍惜。
“未眠,”他在她耳边低语,“我们要去很多很多地方,看很多很多的风景。”
林未眠笑着点头,将脸埋在他温暖的颈窝,掩去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泪光。
她知道,这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她偷来的时光。而她能回报他的,就是在有限的余生里,给他留下足够多的、温暖的记忆。
他们沿着海岸线缓慢前行。
周司白成了最细心的记录者。他用相机拍下林未眠每一个开心的瞬间——在礁石上小心翼翼地踩水,被突然涌上的浪花吓得尖叫;在当地的早市上,好奇地摸摸这个,看看那个;在民宿的阳台上,抱着素描本,一画就是一下午。
他也记录下她病发的凶险。
有一次,他们在一条古街上散步,林未眠突然脸色煞白,捂住胸口,身体软软地倒下去。周司白反应极快地一把抱住她,迅速从随身的药包里取出药剂,熟练地给她舌下含服,然后抱着她冲回房车吸氧、监测生命体征。
整个过程,他冷静、迅速、精准,像一个上了发条的机器。
直到林未眠的呼吸逐渐平稳,沉沉睡去,周司白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车内的地板上,双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巨大的恐惧像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他看着她沉睡中依旧微蹙的眉头,第一次,在无人看到的角落,流下了无声的眼泪。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他的伤心,是明知挚爱生命正在流逝,却无力回天的绝望。
旅行途中,林未眠的《逐光》系列插画,渐渐接近尾声。
她画的最后一幅,是黑夜里,一只纤细的手,徒劳地伸向天空中一轮遥不可及的、冰冷的月亮。月光清辉洒落,却照不亮那只手周围的浓重黑暗。
周司白看到这幅画时,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为什么是月亮?”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常。
林未眠放下画笔,靠在椅背上,微微喘息着,脸上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疲惫:“因为……月亮也是光啊。虽然冷,虽然远,但它是黑夜裡唯一的光亮。”
她转过头,看着他,眼神温柔而悲伤:“司白,你就是我的月亮。”
在我黑暗的生命里,你是唯一的光亮。可是月亮,太高太远了,我终究……是触碰不到的。
周司白听懂了她未尽的言语。他走上前,将她冰凉的双手拢在自己掌心,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
“未眠,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他承诺着,声音低沉而坚定。
林未眠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更紧地回握住了他的手。
她知道,他做不到。生死,是连他都无法跨越的鸿沟。
夏天,他们来到了一个以星空闻名的高原。
入夜后,气温很低。周司白用厚厚的毛毯将林未眠裹得严严实实,抱着她坐在观测台上。
夜空如洗,繁星璀璨,银河像一条发光的巨带,横亘在天幕之上。
“真好看……”林未眠仰着头,看得入了迷,眼睛里倒映着万千星辰,“司白,你说,人死了之后,会变成星星吗?”
周司白的心脏猛地一抽,抱紧了她:“别胡说。”
“我只是随便问问嘛。”林未眠靠在他怀里,声音轻飘飘的,“如果……如果我变成了星星,你一定要找到最亮的那一颗,那就是我。我会一直在天上看着你的。”
周司白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是更紧、更紧地抱住她,仿佛这样,就能阻止她化作星辰离他而去。
高原的夜空下,两个相互依偎的身影,在浩瀚的宇宙面前,显得如此渺小,而又如此悲壮。
那一晚之后,林未眠的精神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她知道,她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回到城市的家,已经是夏末秋初。
林未眠大部分时间只能卧床休息了。她的身体瘦得惊人,皮肤薄得像纸,隐隐能看到皮下青色的血管。
周司白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喂她吃饭,帮她擦身,给她读她喜欢的童话故事。
有时候,林未眠会陷入昏睡。周司白就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生怕一错眼,她就消失了。
他开始出现幻觉。有时会听到林未眠在叫他,猛地回头,却发现她依旧沉睡着。有时会看到她站在窗边对他笑,走过去,却只有空荡荡的房间。
巨大的精神压力和持续的睡眠不足,让他濒临崩溃的边缘。
但他不敢倒下。
他知道,他是林未眠最后的依靠。
尘封的日记
一个午后,林未眠睡着了。
周司白轻轻抽出被她握得有些发麻的手,起身想去给她倒杯水。起身时,不小心碰掉了床头柜上的一摞素描本。
他弯腰去捡,却发现最下面藏着一本陌生的、封面是星空图案的硬壳笔记本。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角已经磨损。
他从未见过这本笔记本。
鬼使神差地,他拿了起来,坐在床边的地毯上,翻开了第一页。
映入眼帘的,是略显稚嫩,却依旧能看出是林未眠笔迹的字迹。
“2008年9月12日,晴
今天去医院复查,李医生说的话和以前一样。他说我的心脏就像一颗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止跳动。也许,活不过三十岁。
隔壁床的小姐姐昨天去世了,她和我一样的病。妈妈哭得很伤心,我没有哭。我只是觉得,时间好像更紧迫了。”
周司白的心跳,骤然停止了一拍。
2008年?未眠才……十六岁?
活不过三十岁?
他猛地抬头,看向床上安然沉睡的妻子,巨大的震惊和恐慌像海啸般将他淹没。他颤抖着手,继续往下翻。
日记断断续续,记录着一个少女在死亡阴影下的成长。
有对病痛的恐惧,对未来的迷茫,也有对生命的渴望和不甘。
“2010年6月5日,雨
今天在图书馆,看到一本医学杂志。封面上的那个医生好年轻,好厉害。他叫周司白,是心外科的天才。他的眼睛很好看,像藏着星星。
如果……如果我的心脏由他来治,会不会有奇迹?”
周司白的呼吸一滞。2010年?那是他第一次在权威医学杂志上露面。她那么早就……知道了他?
“2012年8月20日,阴
偷偷收集了很多关于周司白的报道。他好优秀,像天上的月亮。而我,只是一个连明天都不一定有的人。
可是,好想靠近他啊。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
“2015年3月10日,晴
决定了!我要去学画画,要去他所在的城市。既然生命已经进入倒计时,为什么不能任性一次?
周司白,你是我黯淡生命里,唯一想追逐的光。”
日记一页页翻过,周司白的心,也在一寸寸冷却,碎裂。
他看到了林未眠是如何“偶遇”他的。
她打听到他常去的书店,算准他参加医学论坛的时间,甚至“巧合”地成为了他所在医院合作项目的插画师……
所有他以为的浪漫缘分,所有他珍视的初见心动,原来,都是她耗尽心力、在生命倒计时的逼迫下,精心策划的一场“阴谋”。
她带着预知的结局,义无反顾地走向他,燃烧自己,只为成全一场短暂而极致的爱恋。
“2018年5月20日,晴
今天,周司白向我求婚了!我答应了!我知道我很自私,明知道自己可能无法陪他走到最后,还是贪婪地想要拥有他。
对不起,司白。就让我任性这最后一次吧。在我有限的生命里,请允许我,完整地爱你一次。”
看到这里,周司白再也忍不住,泪水汹涌而出,滴落在陈旧的字迹上,晕开一片模糊的水痕。
原来如此。
原来,他所以为的救赎,是她的孤注一掷。
他所以为的偶然,是她的蓄谋已久。
他所以为的幸福,从一开始,就标注了死亡的期限。
周司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看完那本日记的。
他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床,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巨大的信息量冲击着他的大脑,让他一时间无法思考。
愤怒吗?有一点。气她的隐瞒,气她的“算计”。
但更多的,是铺天盖地的心疼。
他的未眠,在他不知道的岁月里,独自承受着死亡的威胁,却还要鼓起全部的勇气,像飞蛾扑火般,奔向一份明知没有结果的爱。
她是以怎样的心情,策划着与他的每一次“偶遇”?
她是以怎样的决心,在倒计时的生命里,选择与他共度?
她是以怎样的爱意,在日记的最后一页,写下:
“司白,对不起,骗了你。
谢谢你,给了我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光。
我爱你,从始至终。”
周司白捂住脸,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从指缝间溢了出来。
林未眠醒来时,就看到周司白坐在地板上,手里拿着那本星空日记本。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四目相对,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默。
许久,林未眠才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你……都知道了?”
周司白抬起头,眼睛红肿,但眼神里没有任何责怪,只有无边无际的心疼和悲伤。他爬上床,将她紧紧、紧紧地抱在怀里,像是要将她揉碎,融入自己的骨血。
“傻瓜……你这个傻瓜……”他一遍遍地呢喃着,声音哽咽。
林未眠的眼泪终于决堤,她回抱住他,泣不成声:“对不起……司白……对不起……我不该瞒着你……我不该这么自私……”
“不,未眠。”周司白捧起她的脸,深深地望进她的眼睛,“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是我来得太晚,让你一个人承受了那么多。”
“谢谢你,”他吻去她的泪水,语气虔诚如同宣誓,“谢谢你,在明知道结局的情况下,还选择走向我。谢谢你,给了我这份世界上最勇敢、最纯粹的爱。”
所有的隐瞒与算计,在如此沉重而绝望的爱意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了。
他们紧紧相拥,像两个在冰天雪地里互相取暖的旅人,明知前方是绝路,却依旧不肯放开彼此的手。
最后的秋叶
知道了真相的周司白,反而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他不再疯狂地寻找虚无缥缈的奇迹,也不再沉浸在无望的焦虑中。
他开始更加专注地陪伴林未眠,珍惜他们剩下的每一分每一秒。
他陪她一起整理画稿,听她讲述每一幅画背后的故事和心情。
他给她读他们恋爱时她写给他的情书,尽管那些信里的“巧合”,现在读来别有深意。
他甚至在天气好的时候,抱着她到院子里,看银杏叶子一片片变黄,飘落。
“司白,你看,像不像金色的雨?”林未眠靠在他怀里,轻声说。
“嗯,很像。”周司白低下头,吻了吻她的发顶。
他们的对话变得很简单,很平静。不再谈论病情,不再谈论未来,只专注于当下的此刻。
林未眠的精神越来越差,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
清醒的时候,她会拉着周司白的手,断断续续地交代一些事情。
“我的画……挑一些你喜欢的留下……其他的,都捐给那个儿童基金会吧……”
“爸爸妈妈那里……替我说声对不起……女儿不孝……”
“司白……你要好好的……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继续做那个……很棒很棒的医生……”
周司白红着眼睛,一一答应下来。
他的心,随着她交代的每一件事,一点点被掏空。
深秋的一个凌晨,林未眠突然陷入了昏迷。
周司白立刻将她送往医院抢救。
监护仪上,她的心率、血压、血氧饱和度都在持续下降。各种急救药物用上去,效果微乎其微。
周司白穿着无菌服,站在抢救床旁,紧紧握着林未眠的手。他看着屏幕上那条越来越平缓的心电曲线,知道最后的时刻,终于还是要来了。
他没有再要求进行无谓的心肺复苏或电击除颤。
他只是俯下身,在她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温柔而坚定地说:
“未眠,别怕。”
“我在这里陪着你。”
“如果……如果你真的变成了星星,就在天上看着我。”
“等着我。”
“无论多久,无论在哪里,我一定会找到你。”
昏迷中的林未眠,眼角缓缓滑落一滴泪水。
上午十点二十七分,监护仪上的心电曲线,最终拉成了一条冰冷的直线。
刺耳的警报声,响彻了整个抢救室。
所有的医护人员都停下了动作,默默地低下了头。
周司白仿佛没有听到那刺耳的声音,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握着林未眠已经逐渐失去温度的手,低头凝视着她安详的、如同睡去的面容。
他的表情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解脱般的温柔。
他俯身,在她苍白的、再无血色的唇上,印下了最后一个轻柔的、告别般的吻。
“未眠,”他轻声说,“晚安。”
他的月亮,熄灭了。
他的世界,陷入永夜。
周司白亲自为林未眠处理了所有后事。
他没有举行盛大的葬礼,只邀请了几个最亲近的亲友,举行了一个简单而温馨的告别仪式。
他选了一张林未眠笑得很开心的照片作为遗像。照片上,她站在阳光下,眼睛里闪着光,仿佛从未被病痛折磨过。
他将她的一部分骨灰,按照她的遗愿,撒入了他们一起看过的海里。
另一部分,他找到一家可靠的工作室,精心制作成了一枚素雅的银色戒指,内侧刻着他们名字的缩写,和相遇的那一天。
他做得井井有条,冷静得让人害怕。
只有一直跟着他的助手知道,周医生在独自一人的时候,会对着那枚戒指,一看就是整整一天,不吃,不喝,也不说话。
他的灵魂,仿佛已经随着林未眠一起离开了。
白昼永寂
周司白回到了医院,恢复了工作。
他看起来和以前没有什么不同,甚至更加冷静、高效。他依旧能做最精密的心脏手术,依旧是那个备受尊敬的周医生。
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他的心,缺了一块。最重要的那一块,随着林未眠的死,彻底死去了。
他成了行尸走肉,活在一個沒有她的世界裡。
他搬回了他们最后居住的那套公寓。
房间里还保留着林未眠生活过的痕迹——她的画具,她没看完的书,她喜欢的香薰味道……
周司白没有动任何东西。他每晚睡在曾经他们一起相拥而眠的床上,怀里抱着林未眠常穿的那件毛衣,仿佛上面还残留着她的气息。
他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
一闭上眼睛,就是林未眠最后在他怀里停止呼吸的画面。
他开始出现严重的幻觉和幻听。
有时会在厨房看到她在煮粥,有时会在书房听到她画笔的沙沙声,有时会在深夜,听到她用虚弱的声音叫他的名字:“司白……”
他知道,他病了。
比林未眠曾经患上的,任何一种心脏病,都要严重的病。
周司白去看了心理医生。
他冷静地陈述着自己的症状——失眠、幻觉、情感麻木、持续的绝望感。
心理医生给他开了药,建议他进行长期的治疗,并尝试离开这个充满回忆的环境,开始新的生活。
周司白礼貌地听着,拿了药,道了谢。
但他知道,他无法开始新的生活。
他的生活,从林未眠离开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结束了。
在林未眠离开后的第一个纪念日,也是他们“初遇”的纪念日,周司白没有去上班。
他仔细地打扫了公寓,去花店买了一束林未眠最喜欢的白色鸢尾花,插在床头的花瓶里。
他换上了一身整洁的衣服,是他第一次正式约会时穿的那一套。
然后,他坐在书桌前,铺开信纸,开始写信。
“致所有关心我的人:
当你们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去寻找我的未眠了。
请不必为我悲伤,这是我深思熟虑后,唯一能获得安宁的道路。
未眠的生命虽然短暂,但她给予我的爱,足以照亮我余生的所有黑暗。没有她,我的世界只剩苍白和死寂。
我无法忍受在一个没有她的世界里,孤独地呼吸。
原谅我的自私和懦弱。
请将我和未眠的骨灰戒指合葬。
再见。”
他的笔迹依旧沉稳有力,仿佛只是在写一份普通的手术记录。
写完信,他将其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
傍晚,夕阳的余晖再次透过窗户,洒满房间,如同一年前,他给她诊断出绝症的那个下午。
周司白平静地吞服了早已准备好的、足够剂量的安眠药。
他躺到床上,躺在林未眠曾经睡的位置,将那枚冰冷的骨灰戒指紧紧贴在心口,另一只手,则握着那本星空日记和林未眠的照片。
药效渐渐发作,意识开始模糊。
他仿佛又看到了林未眠,穿着那条湖水蓝的裙子,站在一片温暖的光晕里,对他伸出手,笑容一如初见时那般纯净美好。
“未眠……”他喃喃地呼唤着她的名字,嘴角微微向上扬起,露出了林未眠离开后,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轻松而释然的笑容,“我来找你了……这次,换我走向你……”
“等着我……”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最终消失在寂静的空气里。
窗外的夕阳,终于完全沉入了地平线之下。
白昼燃尽,永夜降临。
他闭上了眼睛,奔赴了一场早有预谋的、与死亡的约会。
这一次,再也没有刺耳的监护仪警报声响起。
只有无尽的、永恒的宁静,温柔地包裹了他。
他终于,可以去往有她的世界了。
(全文完,字数约215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