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当天,我被爸妈打包塞进了军区大院的会客室。
对面坐着一个男人,肩宽腰窄,一身笔挺的军装,眉眼锋利得像出鞘的刀。
他叫陆骁,二十四岁,战功赫赫,是军区最年轻的营长。
而我,姜凝,三十二岁,刚离婚,是个人人避之不及的“下堂妇”。
我爸是怕我砸手里,才病急乱投医,托关系给我找了这么个“潜力股”。
所有人都觉得,我一个离过婚还生不出孩子的女人,能嫁给前途无量的战斗英雄,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可我只想安安静d过自己的日子。
我低着头,准备说出拒绝的话,脑子里却“叮”的一声,响起一个陌生的声音。
【她皮肤好白,脖子好细,好像一掐就会留下印子。】
我猛地抬头,死死盯住对面面无表情的陆骁。
【她看我了!她是不是嫌我年纪小?嫌我穷?嫌我家里还有个拖油瓶?】
【完了完了,她肯定要跑了。】
我:“……”
这兵王,表面冷得像冰块,内心戏怎么这么多?
01
“姜凝同志。”陆骁开了口,声音跟他的人一样,又冷又硬,像是从冰窖里凿出来的。
我捏着衣角,等着他公式化地介绍完自己,然后我们俩一拍两散。
毕竟,一个三十二岁被夫家退回来的女人,在这个年代,就是残次品。
更别说,我还生不出孩子。
我爸是师长,可那又怎么样?面子在里子面前,一文不值。他能把我强按到这里,却不能逼着人家娶我。
谁知,我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
【她怎么不说话?是不是觉得我很无趣?】
【我该说点什么?说我上个月演习拿了第一?不行,太像炫耀了。】
【说我能一拳打死一头牛?不行,会吓到她吧?她看起来那么软。】
【啊啊啊我为什么要来相亲!好紧张!手心都出汗了!】
我下意识地瞥了一眼他放在膝盖上的手。
那双手骨节分明,布满了厚厚的枪茧和伤疤,一看就充满了力量。
可此刻,那双手却紧紧地攥成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毕露。
他真的很紧张。
我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眼前的陆骁,跟别人口中的他,跟我第一眼看到的他,完全是两个人。
外表是人人敬畏的冷面营长,内里……是个纯情又焦躁的毛头小子?
“陆营长。”我清了清嗓子,决定速战速决,“我的情况,介绍人应该都跟你说过了。我离过婚,年纪也比你大八岁,最重要的是,我……身体有点问题,可能这辈子都……”
“我知道。”他打断我,语气依然平淡,“我看过你的资料。”
【她要拒绝我了,她果然要拒绝我了!】
【怎么办怎么办?我该怎么说才能让她不觉得我是在同情她?】
【就说我不在乎!对!我真的不在乎!我妈走得早,我那个爹跟死了一样,就剩个侄子。我本来就没打算再让哪个女人跟我受苦。娶她,只是为了完成上级的任务,顺便……顺便让她以后别再被人欺负了。】
【她那个前夫,真不是个东西!】
他心里骂骂咧咧,脸上却依旧沉稳如山。
“我也有我的情况。”陆骁抬起眼,漆黑的眸子直直地看着我,“我家里穷,津贴大部分都要寄回老家。我还有一个六岁的侄子要养,他父母都没了,跟我的儿子没两样。”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所以,你要是觉得……”
“我没觉得。”我鬼使神差地接了一句。
陆骁愣住了。
我脑子里的声音也卡壳了。
【……她说什么?】
【她没觉得?没觉得什么?没觉得我条件差?】
【是我听错了还是她在说客套话?】
我看着他那副震惊到瞳孔放大的样子,心里那点烦躁和抗拒,竟然消散了不少。
这个男人,好像……没那么糟糕。
“我的意思是,”我端起面前的搪瓷杯,喝了一口没什么味道的白开水,“你的条件,我没有觉得不好。”
【!!!】
我感觉我的脑子快被他内心的感叹号给震穿了。
【她不嫌弃我!她竟然不嫌弃我!】
【她是不是仙女下凡来普度我的?】
【我要对她好,我一定要对她好!把我的津贴都给她!不,给她我的一切!】
我被他这排山倒海的内心独白给弄得差点呛到,脸上却还要维持着平静。
“不过,”我放下杯子,决定把话说清楚,“陆营长,婚姻不是儿戏,也不是完成任务。我觉得我们还是……”
“姜凝!”
一声尖利的呼喊打断了我的话。
我回头,看到我的前夫周文斌,和他那个挺着大肚子的新婚妻子,正站在会客室门口。
周文斌的视线在我跟陆骁之间转了一圈,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讥讽:“呦,这不是我们姜家大小姐吗?怎么?这么快就又找好下家了?这次找了个当兵的?我说姜凝,你眼光是越来越差了,放着我这种城里吃商品粮的不要,非得找个泥腿子?”
他身边的女人娇滴滴地挽住他的胳膊,摸着肚子说:“文斌,你别这么说嘛。姜姐姐也是没办法,毕竟……不会下蛋的母鸡,在城里可找不到好人家了。”
我气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
就在我准备豁出去跟他们撕破脸的时候,身边的陆骁“噌”地一下站了起来。
他比周文斌高出一个头,常年锻炼的身躯像座小山,带着一股骇人的压迫感。
他一言不发,只是用那双淬了冰的眼睛冷冷地盯着周文斌。
周文斌被他看得腿一软,结结巴巴地说:“你……你看什么看?我……我说错了吗?”
【敢骂我媳妇?看我不把你的牙给你打下来!】
【不行,不能动手,打了人要受处分。会影响我跟她的未来。】
【忍住!陆骁!你要忍住!】
【可是我忍不住!他凭什么这么说她!她那么好!】
眼看着陆骁的拳头越攥越紧,我心里一急,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他的手臂肌肉瞬间绷紧,像烙铁一样烫。
“陆骁。”我叫他。
他低下头,看着我,眼神里的杀气瞬间消散,只剩下无措。
【她拉我了。】
【她的手好软。】
我看着他泛红的耳根,再看看门口那对狗男女得意的嘴脸,一股邪火从心底冒了出来。
凭什么我要被他们看笑话?
我深吸一口气,转头对着周文斌,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周文斌,谢谢你的关心。不过,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我晃了晃我抓着陆骁胳膊的手,故意扬高了声音。
“介绍一下,这是我的……未婚夫,陆骁。”
“我们下个月就打结婚报告。”
02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周文斌和他的新婚妻子被我噎得脸色铁青,灰溜溜地走了。
可会客室里,气氛比刚才还要尴尬。
陆骁像一尊石雕,从头到脚都僵硬了,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我脑子里,已经不是感叹号了,而是一场盛大的烟花表演,噼里啪啦炸个不停。
【未婚夫?她说我是她未婚夫?】
【下个月就打结婚报告?】
【我要结婚了?我要和姜凝结婚了?!】
【幸福来得太突然了!我不是在做梦吧?】
他猛地伸出手,狠狠地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然后,我清晰地听见他倒吸一口冷气。
【嘶……好疼!不是做梦!是真的!】
我:“……”
大哥,你这内心活动是不是太丰富了点?
“那个……姜凝同志。”陆骁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结结巴巴的,“你……你刚刚说的,是……是为了气他们,还是……”
“是认真的。”我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四个字。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我姜凝,丢不起这个人。
再说了,嫁给一个心里天天上演大戏的纯情兵王,总比被周文斌那种渣滓天天看笑话强。
不就是结婚吗?
反正已经失败过一次了,再来一次,还能差到哪儿去?
【认真的!她说的是认真的!】
【我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全天下!不,不能说,要低调。】
【我要写信告诉我爹,告诉小宝,他要有婶婶了!小宝一定会喜欢她的!】
【我要对她好,加倍对她好!把她宠到天上去!】
陆骁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耳朵根一直红到了脖子。
他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居然出现了一丝……傻笑?
虽然转瞬即逝,但还是被我捕捉到了。
我叹了口气,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无比冲动的决定。
接下来的流程快得不可思议。
因为有我爸这层关系,结婚报告批得飞快。
不到半个月,两个红本本就递到了我们手上。
走出民政局的大门,看着头顶的太阳,我都还有点恍惚。
我就这么……又结婚了?
嫁给了一个只见了两次面,大了我八岁的……男人?
不对,是我比他大八岁。
“那个……”陆骁在我身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姜凝……同志。以后,我们就是夫妻了。”
【叫同志太生分了,我是不是该叫她名字?】
【叫凝凝?太肉麻了。】
【叫小凝?好像也不对。】
【还是叫媳妇儿?她会不会觉得我太轻浮?】
我听着他脑子里的头脑风暴,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猛地看过来,一脸紧张:“你笑什么?是不是……后悔了?”
“没有。”我摇摇头,看着他清澈又不安的眼睛,说:“我在想,以后我该叫你什么。陆营长?还是……陆骁?”
“叫我陆骁!”他立刻回答,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或者……你想叫什么都行!”
【叫老公!快叫老公!】
我:“……”
脸皮呢?你一个营长的脸皮呢?
“那我就叫你陆骁吧。”我忍着笑,故意说。
【……好吧,陆骁也行。】
他脑子里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委屈,像只没讨到糖吃的大金毛。
我心情莫名地好了起来。
婚后的住处,安排在军区的家属院。
一间不到三十平米的小单间,带个小小的厨房。
虽然跟我从小住的独栋小楼没法比,但打扫得很干净,窗明几净的。
陆骁提着我为数不多的行李走进来,局促地站在门口。
“家里……有点小。”他低声说,眼神不敢看我。
【她肯定嫌弃了。城里姑娘,哪里住过这么小的房子。】
【都怪我没本事,不能让她住上好房子。】
【我要努力!我要拼命!争取早日升职,换个大房子!】
“不小了。”我把包放下,环顾四周,“一个人住都嫌大。”
我的话好像又让他误会了什么。
【一个人住?她什么意思?难道她不想跟我一起住?】
【也是,我们才刚认识,她肯定不习惯。】
【那……那我去睡办公室?还是去跟别的兵挤宿舍?】
【不行,我们是合法夫妻,我不回家睡,别人会说闲话,对她名声不好。】
眼看着他又要开始自我纠结,我赶紧打断他。
“我的意思是,两个人住,刚刚好。”我看着他,补充了一句,“很温馨。”
陆骁的眼睛“唰”地一下亮了。
那晚,我们分床睡的。
虽然是夫妻,但毕竟不熟。我睡床,他打了地铺。
深夜,我躺在陌生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隔着黑暗,我能听到他平稳的呼吸声,还有……他脑子里根本没停过的弹幕。
【她睡着了吗?】
【床会不会太硬了?她会不会不习惯?】
【我明天应该去供销社买床新被子,要最软的那种。】
【她睡觉真安静,像只小猫。】
【好想……好想抱抱她。】
我脸颊一热,赶紧用被子蒙住了头。
这读心术,有时候也挺让人害羞的。
第二天一早,我被一阵香味弄醒了。
我睁开眼,看到陆骁已经把地铺收了起来,正在小小的厨房里忙活。
晨光透过窗户照在他宽阔的背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
他听见动静,回头看我,脸上带着一丝紧张。
“你醒了?我煮了小米粥,还……还给你煎了个鸡蛋。”
他说着,把一碗黄澄澄的小米粥和一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端到我面前的桌上。
【她会喜欢吗?我第一次做饭,不知道好不好吃。】
【她说她肠胃不好,喝小米粥养胃。这是我托卫生员问的。】
我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粥,心里某个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软软的,暖暖的。
03
婚后的日子,平淡又诡异。
诡异之处在于,我能清楚地知道我这个新婚丈夫的每一个想法。
比如,他每天雷打不动地早起,给我做早饭。
端到我面前时,他总是一脸严肃地说:“快吃,凉了对胃不好。”
可他心里想的却是:【多吃点,多吃点,看她太瘦了,风一吹就要倒了。我要把她养得白白胖胖的。】
再比如,家属院里的军嫂们聚在一起,总喜欢聊些东家长西家短。
她们看我的眼神,总是带着几分同情和好奇。
“小姜啊,你这又是何苦呢?放着城里的好日子不过,来我们这山沟沟里。”一个热心的嫂子拉着我说。
“就是啊,还嫁了个比自己小那么多的,男人年纪小,不定性。”
我还没开口,陆骁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手里还提着刚买的菜。
他面无表情地走到我身边,把手里的一个油纸包塞给我。
“刚买的烤红薯,你不是说想吃吗?”
我愣愣地接过,烤红薯还热乎乎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想吃了?
哦,我想起来了,我昨天看着别人家小孩吃,心里想了一下。
他怎么会……
我抬头看他,他却已经转向那几个嚼舌根的军嫂,眼神冷得掉渣。
“我媳妇,用不着各位操心。”
说完,拉着我就走,留下几个面面相觑的军嫂。
一路上,他一言不发,但我的脑子快被他刷屏了。
【一群长舌妇!懂个屁!】
【我媳妇哪里不好了?她就是天底下最好的!】
【说我年纪小?年纪小怎么了?年纪小会疼人!】
【说我不定性?我这辈子就认定她一个了!】
回到家,他“砰”的一声关上门,把我吓了一跳。
他转过身,高大的身影把我完全笼罩住。
我以为他要生气,没想到他憋了半天,才闷闷地说了一句:“以后,别理她们。”
“她们要是再乱说,你告诉我,我去撕烂她们的嘴。”
【不能撕,我是军人,要讲文明。】
【那我去跟她们丈夫的领导打报告!说她们破坏军属团结!】
我看着他气鼓鼓又努力隐忍的样子,没忍住,笑了。
“陆骁,你是不是觉得,我嫁给你,特别委屈?”我问他。
他一下子不说话了,只是抿着唇,固执地看着我。
【难道不是吗?】他心里在呐喊。
“不委屈。”我摇摇头,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跟你结婚,是我自己选的。你不用觉得亏欠我什么。”
“而且……”我顿了顿,“你对我很好。”
这句话好像一个开关,瞬间让他心里炸开了锅。
【她夸我了!她说我好!】
【我就知道!我的好,她能看见!】
【我要对她更好!把心掏出来给她都行!】
他激动得脸都红了,却还是强装镇定,只是“嗯”了一声,然后就转身进了厨房,乒乒乓乓地开始做饭。
那架势,不像在做饭,像是在拆厨房。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陆骁要去参加为期三个月的封闭式集训。
临走前一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地铺上的他,像烙饼一样。
【明天就要走了,要三个月见不到她。】
【她一个人在家怎么办?会不会被人欺负?】
【食堂的饭菜不好吃,她会不会又不好好吃饭了?】
【我要不要把我的津贴都留给她?可她好像不缺钱。】
【我走了她会不会想我?肯定不会,我们才认识多久。】
他心里的小人,一会儿唉声叹气,一会儿捶胸顿足。
我被他吵得也睡不着,干脆坐了起来。
“陆骁。”
“啊?”他猛地从地铺上弹坐起来,像个被抓包的哨兵。
“你睡不着?”
“没、没有!”他立刻否认。
【撒谎了,她会不会觉得我不诚实?】
我叹了口气,下了床,走到他面前。
“集训的地方,远吗?”
“不远,就在后山。”他老实回答。
“那……我能去看你吗?”
他猛地抬头,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她要来看我?!】
【我不是在做梦吧?】
“规定……规定是不允许探视的。”他声音里充满了懊恼。
【我为什么要当兵!我应该当个厨子!天天给她做好吃的!】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一软。
“陆骁,你过来一点。”
他不明所以,但还是听话地挪了挪。
我蹲下身,凑到他面前,在他诧异的目光中,轻轻地在他嘴唇上碰了一下。
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连我脑子里那个聒噪的声音,都消失了。
过了足足有半分钟,我的脑子才“轰”的一声,被山呼海啸般的弹幕淹没。
【!!!!!!!!!!】
【她亲我了!!!!!!】
【我死了我死了我死了!!!!】
【我的嘴是开过光的吗!!!!】
【这辈子值了!!!!】
陆骁的身体瞬间僵硬,像块木头,一动不动。
黑暗中,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脸,以火山喷发的速度,迅速升温、变红、发烫。
我站起身,重新爬回床上,用被子蒙住头,心脏砰砰直跳。
完了,我好像……玩脱了。
04
陆骁去集训了。
家里一下子安静下来,连我脑子里都清净了不少。
说实话,还真有点不习惯。
没有了那个24小时无间断的内心独白,总觉得生活里少了点什么。
我开始学着自己过日子。
去食堂打饭,去供销社买日用品,跟家属院的军嫂们点头打个招呼。
日子过得波澜不惊。
直到我爸托人给我捎来一封信。
信里说,陆骁在老家的那个侄子,小宝,生了重病,高烧不退。
他那个不顶事的爹,急得团团转,写信来部队求救。
可陆骁在全封闭集训,根本联系不上。
信的最后,我爸问我,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信,沉默了很久。
一个跟我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一个在千里之外的贫困山村。
我完全可以置之不理。
把信压下,等陆骁回来再说,谁也挑不出我的错。
可我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陆骁那张严肃又真诚的脸。
还有他那些傻乎乎的内心话。
【我要写信告诉小宝,他要有婶婶了!小宝一定会喜欢她的!】
【我那个爹跟死了一样……就剩个侄子。】
他把那个孩子,看得比自己的命都重要。
如果他知道了,该有多着急。
我咬了咬牙,做了个决定。
我跟部队请了假,说要回老家探亲。然后拿着我所有的积蓄,买了去山东的火车票。
绿皮火车哐当哐当了两天一夜,我终于到了陆骁信上写的那个地址,安丘县下的一个小村庄。
眼前的景象,比我想象的还要贫穷。
低矮破败的土坯房,泥泞的道路,空气中弥漫着牲畜粪便和尘土混合的味道。
我按照地址,找到了陆骁的家。
一个头发花白、满脸愁容的老人蹲在门口,旁边站着一个面黄肌瘦的小男孩。
那应该就是陆骁的父亲和侄子小宝。
看到我这个穿着干净体面,跟整个村子格格不入的女人,老人显得很警惕。
“同志,你找谁?”
“叔叔您好,我是姜凝,是……陆骁的爱人。”我说出“爱人”两个字的时候,还有些不习惯。
老人愣住了,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怀疑。
“小骁结婚了?我怎么不知道?”
“我们刚领的证,他还没来得及跟家里说。”我解释道,“我听说小宝生病了,陆骁在部队走不开,我就替他来看看。”
一听到“小宝”,老人紧绷的神经一下子就垮了。
他眼圈一红,指着旁边的男孩,声音都带了哭腔:“就是这孩子,烧了好几天了,乡里的赤脚医生也看不好,吃了药也不管用,我……我真是没用了啊!”
我赶紧上前,摸了摸小宝的额头。
烫得吓人。
孩子已经烧得有些迷糊了,小脸通红,嘴唇干裂。
“不能再拖了!”我当机立断,“叔叔,我们得马上送他去县医院!”
老人一脸为难:“可是……去县里要钱,我这……”
“钱我带来了!”我从包里拿出我带来的钱,“救孩子要紧!”
就这样,我带着爷孙俩,雇了村里唯一一辆拖拉机,颠簸了两个多小时,才到了县医院。
经过一通手忙脚乱的检查、化验,结果出来了。
是急性肺炎,需要立刻住院治疗。
我二话不说,跑前跑后地办了所有手续。
看着小宝挂上了点滴,躺在病床上,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我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老人站在我身后,搓着手,一脸的感激和不安。
“闺女……真是太谢谢你了。这得花多少钱啊……等小骁回来了,我让他砸锅卖铁也还你。”
“叔叔,您别这么说。”我扶着他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我跟陆骁是夫妻,他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小宝的病要紧,钱的事,以后再说。”
老人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他在医院陪着小宝,我则出去找了个招待所住下。
躺在咯吱作响的单人床上,我累得骨头都快散架了。
长这么大,我第一次知道,原来世界上还有那么穷的地方。
也第一次知道,原来帮助别人,是这样一种感觉。
心里很踏实。
只是……有点想陆骁了。
不知道他在部队,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受伤。
不知道他要是知道我来了他老家,会是什么反应。
他的内心弹幕,又会刷出些什么惊天动地的话来。
我正胡思乱想着,招待所的门,突然被敲响了。
05
打开门,我愣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的年轻女人,长得挺清秀,只是看我的眼神,充满了敌意。
“你就是陆骁哥从城里娶回来的那个媳妇?”她开门见山,语气不善。
“我是,请问你是?”
“我是他邻村的,我叫翠花。”她上下打量着我,眼神像在评估一件商品,“我跟陆骁哥从小一起长大,要不是他非要去当兵,我们俩早就在一起了。”
我明白了,这是情敌上门示威来了。
我心里有点不舒服,但面上还是客客气气的:“那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听说你把小宝送来住院了?”翠花撇撇嘴,“你可真是钱多烧的。一个拖油瓶,你还真把他当宝了?我告诉你,陆骁哥家里穷得叮当响,他那个爹就是个药罐子,小宝更是个无底洞。你别以为嫁给他是什么好事,以后有你受的!”
“我嫁给他,是我自己的选择,日子过得好不好,也用不着你来操心。”我的语气也冷了下来。
“你!”翠花被我噎了一下,脸色涨红,“你别得意!陆骁哥就是一时糊涂!他心里喜欢的人是我!等他回来了,看他怎么选!”
说完,她“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我关上门,心里说不出的烦闷。
她说的那些话,像一根根刺,扎在我心上。
陆骁心里喜欢的人是她?
我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陆骁的那些内心独白。
好像……从来没有提过这个叫翠花的女人。
可万一,那只是他藏得太深,连内心都不曾表露呢?
毕竟,青梅竹马的情分,总是不同的。
我突然对自己那个冲动的结婚决定,产生了一丝动摇。
第二天,我去医院看小宝。
孩子的烧已经退了,精神好了很多,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我。
看到我来,他有些害羞地往被子里缩了缩。
陆骁的父亲看到我,激动地站了起来:“闺女,你来了!小宝好多了,医生说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了!”
我笑了笑,把买来的水果和麦乳精放在床头。
“婶婶……”
一个细若蚊足的声音响起。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小宝在叫我。
“你……叫我什么?”
“婶婶。”小宝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一点,脸上带着一丝怯意,“我二叔,在信里说,他给我找了个仙女婶婶。”
我的心,猛地一颤。
仙女婶婶?
原来,他那些傻乎乎的内心话,不只是说说而已。
他真的,在信里这么告诉他的侄子。
“昨天那个翠花阿姨来了。”小宝小声说,“她跟我说,你不是我婶婶,她才是。”
“那……那你觉得呢?”我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问。
小宝眨了眨眼,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
“她不是仙女。”
他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我的衣角。
“你才是。”
那一刻,我心里所有的阴霾和动摇,都烟消云散了。
什么青梅竹马,什么门当户对。
都抵不过这一声清脆的“仙女婶婶”。
我突然很想见到陆骁。
非常,非常想。
06
小宝出院后,我带着他和他爷爷回了村子。
大概是我“一掷千金”救了小宝的事迹传开了,村里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从前的审视和怀疑,变成了敬畏和讨好。
那个叫翠花的女人,也没再来找过我。
我用剩下的钱,给家里置办了不少东西。新的被褥,新的锅碗瓢盆,还给小宝买了几身新衣服和一书包的连环画。
陆骁的父亲看着焕然一新的家,激动得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儿地抹眼泪。
小宝则成了我的小尾巴,整天“婶婶”、“婶婶”地跟在我身后。
我教他认字,给他讲故事。
他很聪明,学得很快。
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我第一次感觉到了为人母的喜悦。
虽然,我并不是他的母亲。
在家待了半个多月,我估摸着陆骁的集训快结束了,便准备回部队。
临走前,陆骁的父亲把一个小布包塞到我手里,沉甸甸的。
“闺女,这是家里攒的所有钱,你拿着。我知道不够你给小宝看病的,等小骁回来了,我们再想办法。”
我连忙推辞,他却固执地塞给我。
“你是个好闺女,是小骁没福气,让你跟着他受委了。”老人叹了口气,“以后,小骁要是敢欺负你,你告诉我,我打断他的腿!”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回到家属院,已经是三天后了。
我打开门,屋子里空荡荡的,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陆骁还没回来。
我放下行李,开始打扫卫生,洗衣服,晒被子。
把一切都收拾得妥妥帖帖,我又去供销社买了肉和菜,准备等他回来,给他做一顿好吃的。
傍晚,夕阳的余晖洒满整个家属院。
我正坐在窗边看书,突然听到楼下一阵喧哗。
我探出头去,看到一群穿着军装的男人,簇拥着一个高大的身影,正朝我们这栋楼走来。
是陆骁!
他回来了!
他好像瘦了,也黑了,但整个人更显得挺拔和锋利了。
他走在人群中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隔着那么远,我仿佛都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冷气。
“营长,恭喜啊!这次演习又拿了头功!”
“就是,营长,今晚可得请客啊!”
“营长你快回家看看吧,嫂子在家等着你呢!”
他身边的战友们七嘴八舌地起着哄。
我看到他脚步一顿,猛地抬起头,朝我的窗口看来。
四目相对。
我的心,漏跳了一拍。
然后,我那清净了一个多月的脑子,毫无预兆地,被一阵狂风暴雨般的弹幕淹没了。
【媳妇儿!!!!】
【是我媳妇儿!!!】
【她在家!她真的在家等我!!!】
【她瘦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我这三个月不在,她肯定受苦了!】
【我想她了,我想死她了!我好想现在就冲上去抱住她!】
【不行,要冷静,好多人看着呢。要有营长的威严!】
【可是我忍不住啊啊啊啊啊!】
陆骁站在楼下,仰着头,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脸上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可我却从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看到了翻江倒海的情绪。
还有……无尽的思念。
我忍不住笑了,朝他挥了挥手。
他愣了一下,然后,我看到他僵硬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扬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钟,但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笑。
像冰雪初融,春暖花开。
07
陆骁三两步甩开了身后的战友,大步流星地上了楼。
门被打开,他带着一身的风尘和汗水味,站在我面前。
我们俩就这么站着,互相看着,谁也没有先开口。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张力。
最终,还是我先败下阵来。
主要是,他心里的弹幕实在是太吵了。
【她怎么不说话?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气我这么久不回家?还是气我没有给她写信?】
【我写了!我写了好多!都压在连长那儿了,不让寄!】
【我要怎么跟她解释?】
【她会不会觉得我不在乎她?】
“你……”
“我……”
我们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下。
我看着他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的样子,叹了口气。
“你先去洗个澡吧,一身的汗。”我侧过身,让他进来,“我给你烧了热水。”
“哦,好。”他像个听话的大型犬,乖乖地提着行李进了屋。
等他进了浴室,我才松了口气。
跟他待在一个空间里,压力太大了。
不是他给的压力,是他心里那些话,让我应接不暇。
我转身去厨房,把早就准备好的菜拿出来,准备做饭。
他最爱吃的红烧肉。
这是我从他老家他爹那里打听来的。
等我把一桌子菜都端上桌,陆骁也洗漱完毕,换了一身干净的常服出来了。
湿漉漉的头发搭在额前,让他少了几分军人的凌厉,多了几分年轻人的清爽。
他看到一桌子的菜,眼睛都直了。
【红烧肉!是我最爱吃的红烧肉!】
【她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个?】
【她是为了我特意做的吗?】
【我何德何能,能娶到这么好的媳妇儿!】
“快坐下吃吧。”我给他盛了一碗饭,“都饿了吧。”
他“嗯”了一声,坐下来,拿起筷子,却半天没动。
“怎么了?不合胃口?”我问。
“不是。”他摇摇头,抬起眼,认真地看着我,“姜凝,谢谢你。”
我知道,他谢的,不只是这顿饭。
“我……我听我爸在信里说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小宝的事……谢谢你。”
“他也是我的侄子。”我轻声说,“我不可能不管。”
“不,他不是。”陆骁的眼神暗了下去,“你没有这个义务。”
他放下筷子,双手交握,放在桌上。
“姜凝,我们……谈谈吧。”
我的心,猛地一沉。
他想谈什么?
难道是……那个叫翠花的女人?
【我要跟她坦白。】
【我不能再瞒着她了。】
【如果她知道了真相,还会愿意跟我在一起吗?】
【如果她要离婚……我也认了。是我配不上她。】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离婚?
他竟然想到了离婚?
我的手脚,一点点变得冰凉。
“你想……谈什么?”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陆骁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姜凝,我知道,你嫁给我,很委屈。我们没有感情基础,你对我也不了解。我这种从山沟里出来的穷小子,还带着个拖油瓶,根本配不上你。”
“现在,我回来了。如果你……如果你后悔了,想……想离开……”
他艰难地吐出那两个字:“……我同意。”
“我不会纠缠你。财产……我什么都不要。我会跟上面打报告,把所有责任都揽下来,不会影响你的名声。”
他说得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插在我心上。
我看着他,他低着头,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我能听到他心里的声音,那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悲鸣。
【放她走吧,陆骁。她值得更好的。】
【别再拖累她了。】
【只要她能幸福,怎么样都好。】
【可是……我舍不得。】
【我好舍不得。】
一滴滚烫的液体,砸在了我的手背上。
我抬起头,看到他通红的眼眶。
这个在训练场上流血不流泪的钢铁硬汉,此刻,竟然哭了。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08
“陆骁。”我开口,声音里带着我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你看着我。”
他缓缓地抬起头,那双总是像淬了冰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水汽和痛苦。
“在你心里,我就是那种嫌贫爱富,始乱终弃的女人吗?”我问。
他猛地摇头:“不!你不是!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她那么好,是我配不上她!】
“既然我不是,你为什么要说这些话?”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谁告诉你我后悔了?谁告诉你我想离开?”
“我……”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是因为那个叫翠花的女人吗?”我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不放过他任何一丝表情变化,“她说你们是青梅竹马,她说你心里喜欢的人是她。”
陆骁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茫然和错愕。
“翠花?哪个翠花?”
【王屠夫家那个黑胖的闺女?她说什么了?】
【我什么时候喜欢她了?我跟她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这个女人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看到他这副样子,听到他心里的咆哮,我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原来,真的是我误会了。
可紧接着,一股无名火又冒了上来。
这个笨蛋!这个蠢货!
“那你为什么要提离婚?”我气得口不择言,“你就这么想赶我走?”
“我没有!”他急得站了起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我只是怕你受委屈!”
“我怕你跟着我吃苦!我怕我给不了你想要的生活!周文斌那种人都能住楼房,吃商品粮,可我……我除了这身军装,什么都给不了你!”他激动地语无伦次,把平时藏在心里的话,全都吼了出来。
这也是我第一次,听到他外在说的话,和内心的想法,完全一致。
吼完之后,他好像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抓着我的手,力道渐渐小了下去,眼神里充满了懊悔和无措。
“对不起……我……我不是想对你吼的……”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又气又想笑。
原来,他那些自卑和不安,全都源于他太在乎我。
他不是想推开我,他是怕自己不够好,会拖累我。
这个傻子。
我反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大,很粗糙,却很温暖。
“陆骁,你听好了。”我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再说一遍,嫁给你,我不委屈,也不后悔。”
“我不在乎你有没有楼房,也不在乎你吃的是不是商品粮。我在乎的,是你这个人。”
“还有,以后不准再说‘离婚’这两个字。不然……”
我故意拖长了音。
“不然怎么样?”他紧张地问。
【不然她就要打我吗?】
【打吧打吧,只要不离婚,打死都行。】
我看着他一副英勇就义的样子,没忍住,踮起脚,在他下巴上轻轻咬了一口。
不重,带着一点惩罚的意味。
陆骁整个人都石化了。
【!!!!!!!!】
【她咬我了!!!】
【她为什么不亲我要咬我?】
【这是什么意思?】
【好麻……好痒……】
【她是不是……也喜欢我?】
我看着他瞬间红透的脸,和脑子里那一片混乱的弹幕,满意地笑了。
“不然,我就咬你。”我退后一步,宣布道。
那一晚,我们之间的那层窗户纸,终于被捅破了。
虽然,还是分床睡的。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09
那次谈话之后,陆骁好像变了个人。
不,应该说,他表面上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那个不苟言笑的冷面营长。
但他心里的弹幕,却从“苦情剧”变成了“小甜剧”。
每天早上,他依旧早起做饭。
【媳妇儿今天气色不错,像朵花儿一样。】
【今天的荷包蛋要煎成爱你的形状!】
结果,他把鸡蛋煎糊了,成了一坨黑乎乎的不明物体。
他端着盘子,一脸的懊丧和尴尬。
【完了,搞砸了。她会不会觉得我笨手笨脚?】
我看着那坨“心”,忍着笑说:“没事,我不挑食。”
然后在他崇拜又感动的目光中,面不改色地吃了下去。
别说,味道还挺……一言难尽的。
他去部队训练,只要一有空,就会往家跑。
哪怕只是回来看我一眼,说两句话。
有一次,他风风火火地跑回来,塞给我一个苹果,又风风火火地跑了。
全程一句话没说。
我拿着那个又大又红的苹果,听着他跑远时还回荡在我脑子里的声音。
【今天发苹果了!最大的这个要留给媳妇儿吃!】
【媳妇儿吃了我的苹果,就是我的人了!嘻嘻!】
我靠在门框上,笑得直不起腰。
这个男人,怎么能这么可爱。
家属院的军嫂们,看我的眼神也从同情变成了羡慕。
“小姜,你可真有福气。我们家老李,要是能有陆营长一半体贴就好了。”
“就是啊,陆营长看你的眼神,简直黏在你身上了,拉都拉不开。”
我每次都只是笑笑,不说话。
她们哪里知道,陆骁黏在我身上的,何止是眼神。
还有他那无时无刻不在刷屏的内心独白。
我们的关系越来越亲密,虽然还隔着一个地铺的距离,但心却贴得很近。
我甚至开始享受这种“偷听”他心声的感觉。
这让我能轻易地知道他所有的喜怒哀乐,能在他不安的时候安抚他,能在他开心的时候陪他一起开心。
这就像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的,甜蜜的秘密。
那天,他发了津贴,神神秘秘地拉着我去了县城的百货大楼。
然后,在一个卖衣服的柜台前停下了。
“你……去挑一件喜欢的。”他红着脸,小声说。
【上次看到她总是在看那条红色的裙子。】
【她穿上一定很好看。】
【可是我直接说,她肯定又舍不得买。】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果然看到了一条大红色的连衣裙。
在这个蓝、灰、黑为主色调的年代,那抹红色,耀眼得不可思议。
“太贵了。”我摇摇头。
“不贵!”他急了,直接把售货员叫了过来,“同志,把那条红裙子,拿给我爱人试试!”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整层楼的人都朝我们看了过来。
我窘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看着他那副“我今天必须给我媳妇儿买裙子”的霸道模样,我的心里,却甜得冒泡。
我换上那条裙子,从试衣间走出来。
陆骁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
呼吸都停滞了。
我脑子里,瞬间被绚烂的烟花淹没。
【仙女……】
【她是我的仙女……】
【全世界最好看的仙女……】
【我上辈子是拯救了银河系吗?】
他二话不说,掏出所有的津贴,买下了那条裙子。
回家的路上,他一直咧着嘴傻笑。
那天晚上,我没有让他再睡地铺。
在他震惊又狂喜的目光中,我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地上凉。”我说。
他脑子里的烟花,炸了整整一夜。
10
谁能想到,一场最不被看好的婚姻,竟然成了全军区最让人羡慕的范本。
陆骁把我宠到了骨子里。
他一个大男人,学着做饭,学着洗衣,学着把我照顾得无微不至。
家里的活,他从来不让我沾手。
他说:“我的媳妇儿,是用来疼的,不是用来干活的。”
可他心里想的却是:【媳妇儿的手那么嫩,怎么能碰这些粗活?碰坏了我会心疼死的!】
他把所有的津贴都交给我,自己却连一双新袜子都舍不得买。
我说他,他却振振有词:“军人要朴素。”
心里却在盘算:【省下来的钱,可以给媳妇儿买根新头绳,买块雪花膏。】
他依然是那个不苟言笑的冷面营长,对所有人都很严厉,唯独在我面前,像只温顺的大型犬,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战友们都开玩笑说,陆营长是典型的“妻管严”。
他听到也不反驳,只是偷偷地傻乐。
【妻管严怎么了?我乐意!他们那是嫉妒我有个好媳妇儿!】
一年后,我爸来军区视察工作,顺便来看我。
看到我红光满面,衣着光鲜,还胖了一圈的样子,他惊得半天说不出话。
“闺女,你……你这是?”
“爸,我挺好的。”我笑着给他倒了杯水。
正好陆骁从外面训练回来,看到我爸,立刻站得笔直,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爸!”
他这一声“爸”叫得洪亮又自然。
我爸愣了一下,然后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一番,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露出了一个久违的笑容。
“好小子,没让我失望。”
送走我爸,陆骁紧张地问我:“爸……是不是对我不满意?”
【他看我的眼神好严肃,是不是觉得我没把他女儿照顾好?】
“没有。”我摇摇头,踮起脚尖,帮他整理了一下有些歪的衣领,“我爸说,他很满意。”
他瞬间松了口气,然后一把将我抱了起来,原地转了好几个圈。
【太好了!得到岳父大人的认可了!】
【我一定要加倍努力!让我媳妇儿成为全世界最幸福的女人!】
我被他转得头晕眼花,却笑得合不拢嘴。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将我们两个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我靠在他的肩上,听着他心里那些傻乎乎又甜蜜的规划。
他说,等他升了职,就换个带院子的大房子,在院子里给我种满我喜欢的花。
他说,等小宝长大了,就接过来,我们一家人生活在一起。
他说,他要一辈子对我好,把我宠成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我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他,我能听见他的心声。
这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最甜蜜的秘密。
我曾经以为,我的人生,就是一口枯井,再也泛不起任何波澜。
但陆骁的出现,像一道光,不仅照亮了我的世界,还用他笨拙又炙热的爱,将这口枯井,填满成了最甜的蜜糖。
真正的爱情,从来不是权衡利弊,不是等价交换。
而是我看到了你所有的不堪和窘迫,却依旧觉得,你是上天赐予我的,最好的礼物。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