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念雪，是一个单亲爸爸带来的女孩，也是同学们口中那个永远都在装病的坏女孩，我从来没有去计较什么，只是我的天地好像只剩下这间小房间了。
爸爸每天都很忙，他带我去看了心理医生，得出的诊断是：我得了中重度抑郁症，严重时会出现躯体化，和一直睡不醒的情况。
爸爸好像有很多话想跟我说，可每次我看到他眼角的皱纹时，爸爸又会避开我的视线，沉默地前往下一份工作所在的地点。
我家太穷了，我爸爸为了让我能好好上学，每天需要打三份工，还好是爸爸的老板们人都很好，没有因为爸爸时间太仓促就辞退他。
可是我觉得爸爸日子过得这么苦都是因为我，明明我已经决定不去上学了，可是爸爸还在交着学费，还想着有一天我能去上学，每隔一段时间都会给我请假。
我太累了，从思想到身体，都在排斥这个世界。
夜晚的风很冷，我独自站在距离家几公里的天桥上，我看着下面的行驶而过的一辆辆车子，突然觉得我的死可能会给他们带去麻烦，于是我走到了岸边，想要跳下去，解决我了无生趣的人生。
“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回头看去，发现是一个年纪和我差不多的男孩，他眉眼间透露着悲伤，眼神深处却藏匿着永不认输的光芒，我们的眼神对在一起，自卑的我很快躲开了和他的对视。
男孩满脸的伤，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喜欢打架的坏男孩，可是他并没有逗弄我，而是安静地等待我给他的答复。
“没什么。”我的声音很小，小到我觉得他八成会听不见。
他看向脚下的湍急河流，用着玩笑的语气说道：“你是不是想跳河自杀？正好，我也觉得生活没有意义，能不能跟你搭伙去找孟婆要完汤？”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轻浮的男孩，在他的嘴里，生死不过是人生的游戏，仿佛随时可以做出决定，并没有任何的牵挂。
“神经病。”我理他远了一些，害怕他会做出什么不好事情，毕竟他身上的伤痕说明了他可能不是一个好人。
男孩什么都没有说，而是默默离去，就像是从未到来过般。
我收拾了一下心情，在我觉得我准备好了的时候，远处传来一个声音。
“喂！等等我，我会跟你一起的！”
这声音很熟悉，仿佛刚刚才听过，我回头看去，发现是才离开不久的男孩，他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里面出现瓶瓶罐罐的轮廓。
我后退了一步，声音颤抖地询问他：“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男孩从袋子里取出一瓶啤酒，笑着开口：“既然都要死了，为什么不尝试一下‘醉生梦死’的滋味？”
我是在有些摸不透他，不知道一个能把生死一直放在嘴边的人，为什么可以保持那样明媚的笑容，把我衬托得像阴影中的老鼠，只要有光照到我身上，我就会下意识地逃避。
男孩见我没有说话的意思，就把几瓶没有开封过的啤酒放在我跟前，怕我觉得里面有毒，他还每瓶啤酒都打开喝了一口，然后挑衅般地看着我，说：“没有给你下药，你放心好了。”
鬼使神差般，我手里多出一瓶男孩喝过的啤酒，好像我的内心深处还在畏惧着死亡，男孩的出现给了我多活几天的借口。
咕噜咕噜。
男孩大口喝完一瓶啤酒，他的表情很享受，仿佛他手里的啤酒就是世界上最美味的饮品，只是这种情况维持不到三秒，他就马上从地上站起，跑到栏杆旁剧烈呕吐起来。
我觉得有些好笑，哪有男孩子不会喝酒还跟陌生女孩这样子耍酷的？总不能是看上我这个三天没洗头的屌丝女孩吧？
“你在笑什么...”男孩说话开始结巴，酒精好像在他体内发挥着功效。
我立刻装出一副冷漠的表情，学着男孩刚刚挑衅的样子，说：“笑你不自量力。”
哪成想我说完这话后，男孩就一屁股坐在地上，嘴里还呢喃着什么对不起，我好想你之类的话。
我愣了片刻，男孩跟我的年纪是差不多的，难道对方是为情所困？突然我觉得男孩就是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为了什么无关痛痒的情情爱爱就能要死要活，跟我内心深刻的痛苦完全不同。
男孩完全睡了过去，我用手推了推他，并没有把他推醒。
我的脚边还摆放了好几瓶喝了一口的啤酒，我将手中的啤酒放下，开始思考要不要送他回家，明明是男孩主动找上我的，到头来反而是我要当这个好人，这种事情就很奇怪。
最后的良心暂时战胜了心中的痛苦，我尝试拖起他，可他远比我想得要重，我的细胳膊细腿根本拖不动一米八多的他。
一辆出租车停在附近，司机看到我们两个，还以为是遇到什么大事的情侣，一边帮忙把他抬上出租车，一边一口一个小年轻不要想不开，男朋友、女朋友，帮我说得满脸通红，明明我跟他并没有什么关系！
在司机的催促下，我摸到了男孩口袋里的身份证，发现他就住在我家附近两条街外，我把地址告诉司机后，司机就踩下油门，往他家的地方开去。
一路上我都在思考，今晚爸爸不在家我才能走出来，要是别的时候，爸爸会派人来隔三差五看看我，怕我在家做什么傻事，要是我想自杀的想法告诉他，他会不会像那个三年前妈妈车祸时那样，一夜之间满头的白发？
我太忧愁善感了，一安静下来，脑海中就全是过往的种种，和扑面而来的难受，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等到我反应过来时，我已经无法脱离那些神经药物。
“妹儿，到家了，带你男朋友回家吧，以后别做傻事。”
司机人很好，我要给他钱，他却摆摆手，笑着鼓励我说：“什么都会过去的，你跟你男朋友都会有美好的未来。”
美好的未来？这五个字我从小听到大，我始终觉得不会有这样的日子。
我有好几次去拖他的时候，我们两个都倒在地上，这一次的遭遇让我觉得我此生决不能喝酒，更不会跟一个酒鬼当男女朋友，或者结婚。
在我思绪飘远的时候，我总算气喘吁吁拖着他来到他家门前，我按了按门口的门铃，能够听到他家有门铃声出现，可是我等了很久都没有听到有什么响应。
我只能再次摸向他的口袋，他好像有所感觉，自己从口袋里拿出钥匙，还没来得及伸向门锁，他的手就无力放下，钥匙也随之叮咚掉下。
咔吧。
我把地上的腰间捡起，将他家门打开了，我在门口摸了好久，才找到灯光的开关。
刚一亮灯，我就看到满屋子乱丢的衣服、东西，他的家不算大，但看得出来很久没人打扫过了，我看向电视的方向，那里有一张全家福，照片中的男孩还很稚嫩，我感觉在什么地方见过。
全家福的男孩笑得很开心，仿佛全天下的宝贝都被他拥有，只是再看全家福旁边一张张黑白遗像时，我却怎么都不忍再看下去。
全家福里鲜活的家人们，变成一张张的黑白遗照，有一张小女孩的照片，还是从哪个照片中剪下来的，就好像这个家只剩下男孩一个人了。
我起了恻隐之心，把男孩放在沙发上后，开始帮他打理这个家。
在擦拭男孩家里的电脑屏幕时，我无意打开了屏幕，在电脑上看到一个新闻，上面说我居住的地方出现一场连环追尾事件，有一家五口人都死在那场车祸里，只留下一个孩子因为闹情绪没有上车，这才躲过了一劫。
我认出报道里那一家五口的照片，就是男孩的家人们，不仅有他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还有他的妹妹。
一把利刃直刺我的心脏，我知道失去至亲的痛苦，更能理解男孩为什么会那么伤心了。
我重重叹了一口气，将抹布放好，打算离开男孩的家里，却听到门口有门锁转动的声音，我很害怕，还以为是什么坏人，赶紧来到男孩身边，想要摇醒他，但是男孩睡得很沉，一点醒过来的打算都没有。
“你是...林念雪对吧！”门口的黑影突然说出了我的名字。
这不会是什么连环杀人案的陷阱吧？我是不是中计了？可是旁边的他没有醒过来，这时候他拿出刀子对向我不是更能对我造成伤害吗？
黑影走在灯光下，我隐约觉得对方有些眼熟，试探性地询问道：“你是？”
这是一个看起来很有精气神的中年男人，他身穿着大衣，很像是什么韩流偶像，还有一种男孩长大的味道在他身上。
“你不记得我也正常，我是轩轩的舅舅。”
中年男人拿着一袋子食物，走到厨房的冰箱面前，将里面那些没有吃完，又不能吃的东西拿出来，再把自己带来的东西放进去，弄完这一切后才开口跟我解释。
“你还记得小的时候，大概四年级，我家轩轩被班上的坏孩子欺负，当时就是你帮了他。”
在中年男人的嘴里，我是一个英气十足的小女孩，说是当代穆桂英也不为过，只是我越听越尴尬，这真的是我吗？
“当年我去接轩轩的时候，他给我指过你。”男孩舅舅说完，跑到一个房间里，摸索了一会后，拿出一张很久的照片，说：“你看看这是不是你。”
一张我的入学时办的红底照片出现在男孩舅舅的手上，我可以确定这就是我，我猛然记起：四年级升年级后，我的证书上的照片就不见了，当时老师让我重新补一张，我也没有在意，原来是被他拿了。
轩轩...轩轩...没什么印象，小的时候确实帮过一个小女孩，自己跟她不熟悉，可是那些男孩看起来做事很过分，我实在忍不住就出手吼了下，倒也没有男孩舅舅那种传奇的事情发生。
男孩舅舅又找了一张照片，当我看到那张大头照时，我总算能确定那个小女孩就是男孩了！
对方那时候很像是女孩，平时也在班级里唯唯诺诺，看起来很胆小怕事，也不跟别人亲近，我记得在升年级的时候，我还吐槽过他：要勇敢起来才不会被欺负，如果害怕，就换个形象，从外表上吓唬别人，让别人不敢轻易欺负你。
“想起来了吧？”男孩舅舅很随和，他看着熟睡的男孩，说：“我家轩轩最近遇到大事了，要不是你今天出现，我还以为轩轩会出什么问题呢，我紧赶慢赶，总算看到他平安无恙。”
和男孩舅舅的松口气不同，只有我真的知道男孩是想要跟自己一样去跳河，估计对方原本就是去河边的，只是看到自己后，临时换了主意，这才救下自己。
难道痛苦就要死亡，就要畏惧而躲避吗？我想不通，也不想再想下去了，我现在就想回家里睡觉。
男孩舅舅把男孩抱到了床上，又开着车把我送回了家，下车时，男孩舅舅被我爸爸看到，我爸爸没有说什么，只是眼神中充满担心，反而是男孩舅舅迎上去，主动感谢我爸爸，说我帮了他的侄子。
我没有理会他们，思绪越来越混乱的我，换了身衣服躺在床上，服下那些治疗抗抑郁的药物后，便沉沉睡了过去。
“念雪，念雪！”
阳光照在我的眼皮上，我被刺得睁不开眼，我下意识地用手背挡住光线，看到在阳光下神采奕奕的男孩。
“你怎么在这里？”
男孩笑着说话，一点也不像是有什么极深痛苦的人，他说：“我来找你玩呀，不可以吗？”
“我们好像没有很熟吧？”
男孩压低嗓音，用一种明明不大，却能传出去很远的声音说：“咱们昨晚都...”
啪！
我听见客厅玻璃破碎的声音，随后我爸走了进来，直接把男孩拎了出去，看样子是打算跟男孩动真格了。
我原本以为男孩会直接解释，没想到男孩硬是一声不吭，就安安静静像一个真干了某种事的坏男孩，吓得我也洗漱也顾不得了，连忙跑到外面一通为男孩解释，当然，我没有说去河边的真相。
爸爸沉默着离开了，他是在等我起床，现在又要重新前往下一份工作的地点，进行今天的第二份工作。
其实爸爸很有能力，只是他跟我一样，心里也受了伤，我能感觉到他不想表现出来，害怕我会更加难过。
“念雪，咱们出去玩吧？”
“不去！”
“你今天不跟我出去，我就赖在你家不走了，以后你的邻居就传你跟一个男孩怎么怎么...”
“爱传就传去！”
“你真跟小时候一模一样耶。”
“你滚不滚？不滚我回房间了。”
“我就不，你要是回房间，我就在你们家客厅唱歌。”
我翻了一个白眼，甩上门，反锁上，开始摆动自己的手机。
我很久没看消息了，即使这样，打开还是只有系统的推送，仿佛我从来没有过朋友。
不过想来也是，我当年一心就想考个好学校，让妈妈可以为我骄傲，每天花在学习上的时间太多了，根本来不及交朋友。
“其实我根本没人说~”
男孩的声音让我不禁邹起眉头，明明长了一张帅气好看的脸庞，唱起歌来却婉如用指甲在划黑板的声音，实在让人难受。
我可以笃定男孩必是故意的，但我不想打开门去说话，就像是我输了一般，于是我装作没听见，任由男孩继续唱歌。
咚咚咚！
“念雪，你出什么事情了？”
邻居阿姨的声音传入我的耳边，但是男孩的歌声还未停止，阿姨明明都来到我的房门口了！
我只好打开门解释：“我没事”，并向阿姨道歉，是男孩吵到他了。
这位阿姨平时不会过来我家，每次看似好心的询问，都是对我家偶尔出现的情况进行提醒，避免我家的情况影响到她家。
“说吧，去哪里？”
男孩奸计得逞，也不唱歌了，立马带着我往外面走。
久违接触到阳光，让我很不适应，下意识地要躲回房间。
男孩看出我的窘迫，从客厅里取出一个帽子和一个口罩，说：“都带上，就没有人能认出你了，不用害怕。”
男孩其实没有想好要去哪里，带着我瞎逛，并且接下来的几天里都会强迫我起床，甚至连起床和睡觉的时间都给我安排好了，如果不按照他的时间来，我很有可能每天都在犯困。
随着外出的次数多，我也不再很怕外面的那些人，按照男孩的说法，他们都是路人，又何必管路人的喜恶？
男孩的外出路线逐渐了计划，看得出来有在用心，只是我觉得这样强迫我，我并不高兴，外出也失去了本来的意思。
“你到底怎么样才可以离开我的生活？”这句话说出口时，我愣住了，我以为我只会在心中不停地抱怨，没想到我真说出来了。
男孩的眼神躲闪，表情僵硬，好像一直以来的努力都是负作用，我能感觉到他的失落，可我真的不想再这么奇奇怪怪的外出下去了。
“我听说你上了我们市最好的高中，只要你去上学，我就离开你的生活。”
男孩的表情明明如往常般明亮，却给我一种绝望、悲伤的感觉。
我咬着牙开口：“凭什么？”
“那我缠着你，每天都带你出去玩！”
“你！”我胸口剧烈起伏着，最终还是按下心中的不快，强硬道：“好！我明天就去上学，你以后别来找我了！”
没想到我说完后，就再也见不到那个男孩了，我也在赌气中，回到了那所以前梦寐以求的学校。
让我更加没有想到的是：明明我跟同学们并不熟悉，基本上都是请假状态，可我来到学校后，却有很多的同学想要跟我做朋友，她们都很关心我。
我以为是命运开始弥补我了，我也逐渐尝试融入学校，之前的病情也在好转，药物什么的也在截断，只是偶尔安静下来时，身边那个吵闹的声音不再，我会有些恍惚，却不敢承认我想他了。
他如果是在我们学校，那一定会是我们学校里的校草，只是以前我没有心情去关注他的外表，等到心情逐渐好转后，才在回忆里不断给他加分。
放假时，我会不经意出现在他们家门口，可是每次都没有见到男孩，我以为是男孩躲着我，我也生着气不去主动找他。
某一种，从那座熟悉的屋子里出来的不是男孩，也不是男孩的舅舅，是一个毫不相干的青年，看着20多岁出头，我询问他才知道，原主人把这里的房子租给他务工了。
我开始寻找他的踪迹，但是男孩就像是石沉大海，任凭我怎么去找都找不到他。
我心里仿佛再次出现一个洞，一个因男孩离开而出现的洞...
爸爸重新找了一份正式的工作，他上班并没有多久，可他一看到我情绪不对，就立马请假尝试知道我的问题。
我没有告诉爸爸，但爸爸却自己猜出来了，他说：“其实一开始我同意轩轩来找你玩，是因为他说他绝对有办法让你好起来，所以我才把你交给他的。”
在爸爸的嘴里，那天男孩出现后，就是为了改善我的病情，他逼迫我出门，就是为了让我不喝这个世界远离，他带着我逛圈，是为了让我看到那些好的人们和好的事物，就连我读了半年的学校，也是因为他先做了我班级同学和老师的思想工作，这才让我能在回学校时，完全融入其中。
我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我再也抑制不住我的情绪，没想到我真的把一个那么好的人推开了...
爸爸说：“你妈妈走的那天，我就想过跟着她离开，而我在恍惚的时候，看到妈妈让我好好照顾你，就算是再痛苦再悲伤，也必须把你照顾好，我才一直忍受着，其实我也很想你妈妈，只是怕你知道后，病情更严重了。”
我哭得更加大声，像是要把所有的情绪都发泄出来，我的病确确实实是因为妈妈离开而引起的，我的努力在妈妈离去后，好像没有了意义。
我在学校中开始变得沉默，往日往来很好的同学，没有疏远我，但是也没有靠近我，只是时不时会问问我怎么样，知道我没事也就不再多说。
直到新学期的开启，我的室友们硬拉拖拽着我，把我带到一个一年级的班级门口，说是里面来了一个校草级的学弟。
我有些生气，想要离开那里，可我看到那位学弟的模样后，竟是主动走了进去，挑衅地说：“陈轩学弟，我是你的念雪学姐，以后你就是我罩的了！”
男孩笑着看着我，我也笑望着他，后来我才知道他消失一年是为了和我上同一座高中...
他成为了我心脏跳跃的理由，他说，我是他硬撑下去的躯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