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子顾,下次见面把你的玉佩赠我如何?”
“允安,不要开这种玩笑,男儿玉佩只赠心上人的。”
“你不愿意啊……那算了吧。”
****
少史的玉佩,将军握到手里过,可惜……碎了。
……
1.
故渊从混沌中苏醒,见着枕边的玉佩眼熟,握到了手里……
“谁?!出来!”
这骤然响起的声音让故渊心头一跳,手一松,那枚宁池鱼常年佩在身边的玉佩便直直坠下,“啪”地一声脆响,碎成了几块,零星几点碎渣溅开,映着他骤然收缩的瞳孔。
宁池鱼面色沉郁,快步绕过屏风。当目光触及床榻上那道身影时,他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定在原地。喉咙像是被什么死死扼住,过了许久,才极其艰涩地挤出两个字:“……允安?”
将军故渊,字允安。
而此时,故渊正懵懵懂懂地弯下腰,伸手想去够那些散落在地的碎玉。墨色衣袖因他的动作向上滑了一截,露出的手腕上,几道被箭簇擦过的伤痕赫然在目。
是他。真的是他。
可是,故渊不应该在边境吗?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自己府上?!还出现在自己的卧房……!
宁池鱼心头巨震,眼见着那人几乎大半个身子都探出了床沿,摇摇晃晃地就要栽下来。
他心头一紧,来不及细想,一个箭步冲上前,手臂一揽,将人稳稳接了个满怀。担忧后怕瞬间化作气急的责备:“你都快要摔下来了!还管那碎玉做什么?碎了就碎了 ,我换一块就是了。”
故渊半倚在他怀中,墨色的眸子缓缓转动,一眨不眨地凝望了他许久,眼神才渐渐有了焦距,试探般地轻声唤道:“子顾?”
少史宁池鱼,字子顾。
这一声轻唤,像羽毛拂过心尖。宁池鱼满腔的火气霎时消散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满心满眼的疼惜。
他就着这个半蹲半抱的别扭姿势,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几分:“我记得大军凯旋,至少还有七日才到京城。你怎么……自己偷偷跑回来了?若是被那些好事之徒察觉,参你一本擅离职守,该如何是好?”
故渊似乎还未完全清醒,闻言只是下意识地朝他怀里靠了靠,声音带着几分迷糊,却异常笃定:“不会有人发现的……我,我过两日便回去与大军汇合。”
听他这般说,宁池鱼心头一酸,又觉几分好笑,低低的笑声自胸腔震出。
他小心地半扶半抱,将人重新安置回床榻之上,俯身替他掖好被角时,终是忍不住轻声问道:“这么偷偷跑回来……就为了,看看我?”
2.
宁池鱼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正准备为故渊掖好被角,指尖却触及一片不寻常的黏腻与冰凉。低头看去,掌心下的锦被上,赫然浸染着几片半干涸的暗红血迹。
少史大人的脸色瞬间煞白,方才的温存与笑意荡然无存,只剩下全然的慌乱。他几乎是失了分寸,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伸手就去解故渊的衣带:“允安!你哪里受了伤?让我看看!”
一只带着箭伤的手却先一步,轻轻覆上了他慌乱的手背,止住了他的动作。故渊的指尖微凉,声音放得极轻,几乎有些不真切:“别急,子顾。只是小伤……你帮我取些金疮药来,可好?”
宁池鱼的动作顿住,抬眼对上故渊看似平静的墨眸。他迟疑了一瞬,目光在故渊苍白的面庞与那隐约透出湿润的墨色衣衫间扫过,终究是咬牙点了点头:“好,你等着,我这就去取。”
他必须亲自去。故渊偷溜回京的消息绝不能走漏半分,否则擅离职守的重罪足以毁掉他的一切。此刻,除了自己,任何人都不能见到故渊。
宁池鱼匆匆转身离去,脚步声渐远。
确认宁池鱼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院外,床榻上,故渊强撑的平静瞬间瓦解。他有些吃力地撑坐起身,环顾着这间熟悉又陌生的卧房,目光最后落在自己手腕清晰的箭伤上……
不对。
一个荒谬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猛地击中了他。他像是要验证什么,带着几分急迫,猛地扯开了自己的衣襟——
心口处,一个狰狞的伤口赫然映入眼帘。那枚致命的箭头,竟仍深深嵌在其中,周围的皮肉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灰白色。
原来……不是梦。
一箭穿心,冰冷的躯体,消散的意识……都是真的。
他真的已经死了。
【当然不是梦。】一个毫无情绪的机械音突兀地在室内响起,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是我带你回来的。我是系统001。】
“谁?!”故渊周身肌肉瞬间绷紧的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试图找出声音的来源,重伤的身体却因此传来一阵剧烈的抽痛。
【不用找了,你看不见我。】那声音再次响起,平静无波,【我在你身边,无处不在。】
短暂的停顿后,声音补充道:
【哦,还有。不方便的时候,可以在脑海中与我对话,我听得见。】
3.
故渊很快明白了那个自称“系统001”的东西为何会那样提醒他。
就在他心神剧震,试图理清这超乎常理的状况时,门外已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是宁池鱼取药回来了。
几乎是本能反应,故渊迅速拢好衣襟,将那致命的伤口严严实实地掩藏于墨色衣衫之下。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试图让脸上恢复些许血色,至少,不能让人看出他刚刚经历了一场关乎生死的骇然冲击。
宁池鱼端着一个乌木托盘快步走了进来,上面除了几个白瓷药瓶,还有一盆清水和干净的布巾。
他眉头紧锁,忧心忡忡地将东西放在床边的矮几上,目光立刻落在故渊脸上,细细打量着他的气色。
“药拿来了,是宫里赏赐的最好的金疮药。”宁池鱼边说边拿起药瓶,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现在,让我看看你的伤。”
故渊依言微微侧身,将之前露出的、带有箭伤的手腕递了过去,刻意避开了胸前的区域,语气尽量保持平稳:“真的只是小伤,劳你费心了。”
宁池鱼小心翼翼地执起他的手腕,看着那皮肉翻卷的伤痕,眼中满是心疼。他先用湿布巾轻柔地清理伤口周围的血污,动作细致入微,生怕弄疼了他。
【他在担心你。】那个机械音再次突兀地响起,这次是直接回荡在故渊的脑海深处,【人类的情绪反应,很有趣。你不用担心,我调整了数据,没有人会发现你已经死亡。】
故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但他立刻控制住了自己,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只是垂着眼眸,任由宁池鱼为他上药、包扎,仿佛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宁池鱼轻柔的动作上。
他不能让宁池鱼察觉任何异常。无论是心口那枚致命的箭头,还是这个诡异出现在他意识里的“系统”。
宁池鱼仔细包扎好手腕的伤处,又抬眼看向故渊,语气带着探究:“只有这里?我方才看到被子上……”
“许是之前不小心蹭到的。”故渊打断了他,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他顺势向后靠了靠,倚在软枕上,“子顾,我有些累了。”
宁池鱼看着他确实苍白的脸色和眼下的青影,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轻轻叹了口气,为他掖好被角:“好,你先休息。我就在这里守着你。”
4.
室内暂时恢复了安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故渊闭上双眼,看似入睡,但所有的感官都保持着警觉。
一方面,他需要应对身边关切的宁池鱼;另一方面,他必须弄清楚,这个“系统001”究竟是什么,它将自己带回来的目的又是什么。
而那个无处不在的“声音”,也再未响起,仿佛在耐心等待着一个合适的、不会被旁人察觉的交流时机。
宁池鱼在旁边,故渊没有再开口。
他依循着那“声音”先前的提示,在脑海中清晰地默念出疑问,如同在内心深处与自己对话:(是你救了我吗?为什么要救我,你想得到什么?)
按照他的记忆,他确凿无疑地应该在几天前就战死沙场,一箭穿心。
马革裹尸,魂归故里,于将军而言,本是求仁得仁的归宿。
他怎么会以这副半生不死的模样,回到这熟悉的地方?
绝不能让子顾知道。
【准确地说,是我响应了你。】系统001的机械音毫无延迟地在他意识中响起。
【逆转生死,非我所能。但你消散前那股强烈的‘执念’启动了我的程序。作为能量交换与报酬,我将你的意识与这副残躯带回了你执念的锚点。记住,你只有四天时间。能量耗尽前,去了却你的执念吧。】
执念?
故渊的心神一震。他的执念……锚点就是这里?
可这里……分明是宁池鱼的卧房。
故渊闭着眼,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宁池鱼就坐在床边,指尖无意识地拂过刚刚包扎好的绷带边缘,目光沉静地落在故渊脸上,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色。
(四天?了却执念?)故渊在意识里追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若我说……我没有执念呢?)
【逻辑错误。】系统的回应冰冷而迅速,【无强烈执念者,无法激活本系统,更无法在生物机能终止后维持意识存在与部分躯体活性。你的存在本身,即是执念的证明。】
存在本身即是执念的证明……
故渊的心口,那被衣物严密遮掩的箭伤处,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痛。不是生理上的痛楚,而是一种更深沉、更缥缈的牵扯感,源头正是身旁这个守着他的人。
(那么,我的‘执念’具体是什么?)
【权限不足,无法直接读取具体执念内容。系统仅能检测到执念强度与锚点坐标。你的锚点,确认为此空间坐标。建议宿主自行探索、确认。】
自行探索?
故渊在心中苦笑。他一生戎马,行事向来目标明确,直取要害。如今却要在这仅剩的四天里,像一个无头苍蝇般,去寻找一个连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执念”?
他能感觉到宁池鱼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自己。那目光如同实质,温暖却带着重量,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知道子顾心细如发,自己任何一丝不自然的僵硬或情绪波动,都可能引起对方的怀疑。
他不能露馅。
必须尽快弄清楚这所谓的“执念”究竟是什么,然后……然后呢?了却之后,便是真正的烟消云散吗?
想到这里,他竟感到一丝茫然。
就在这时,他感到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覆上了他的额头。
“怎么这么凉?”宁池鱼的声音低低响起,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是不是还有哪里不舒服?伤口疼得厉害?”
故渊不得不睁开眼,对上那双近在咫尺的、写满了关切的眸子。他勉强扯出一个宽慰的笑,声音因刻意放松而显得有些低哑:“没事,只是……有些累了。”
他顿了顿,看着宁池鱼眼底清晰的青黑,心头莫名一涩,鬼使神差般地轻声开口:“子顾,你也去休息吧。我这里……无碍的。”
宁池鱼却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坚定:“我就在这里守着你。”他顿了顿,补充道,“你回来了,我总要看着你,才能安心。”
“你回来了,我总要看着你,才能安心。”
这句话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故渊死寂的心湖中漾开一圈涟漪。他看着宁池鱼固执的神情,一种酸楚又柔软的情绪悄然蔓延开来。
或许……他的执念,并非什么宏图霸业,也不是未尽的军务。
【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显著。】系统的提示音再次冰冷地响起,【请宿主有效利用时间。】
有效利用时间……
5.
故渊沉默了片刻,终究是没有再催促宁池鱼离开。他重新闭上眼,仿佛妥协般低语:“随你吧。”
室内重归寂静,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声交织。故渊看似平静,意识深处却波涛汹涌。他需要时间,需要独处的空间,来理清这混乱的一切,来思考如何应对这残酷的四天倒计时。
而第一步,就是必须在不引起宁池鱼怀疑的情况下,让他暂时离开。
他需要一个合理的借口。
还没等故渊想出支开宁池鱼的理由,外间突然传来一道清晰的禀报声,打破了室内的静谧:
“大人,婚服和常服都已送至府上,您此刻要试穿吗?”
“婚服”二字如同惊雷,在故渊耳畔炸开。
他清晰地感觉到,身旁的宁池鱼身体微微一僵。下一刻,宁池鱼迅速起身,动作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低声对故渊道:“你好好歇着,我出去看看。”
故渊没有睁眼,只是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他听着宁池鱼的脚步声快速走向门外,隐约传来他压低嗓音的吩咐,似乎是让小厮将东西留下,并严令不许任何人前来打扰。
门被轻轻合上,室内再次只剩下他一人。
可这一次,寂静却如同沉重的枷锁,压得他喘不过气。
婚服……
子顾要成亲了?
是哪家的千金?为何他从未听子顾提起过?是了,他远在边关,战火纷飞,家书难抵,更何况是这等……喜讯。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猛地冲上鼻腔,眼前一片模糊。
一滴冰凉的液体毫无预兆地划过他的眼角,悄无声息地没入鬓发。
是眼泪吗?
他为什么要哭?
身为将军,他见惯了生死,自认心志早已坚如铁石。
可此刻,胸腔里翻涌的剧痛是如此陌生而猛烈,几乎要将他撕裂。那痛楚并非源于心口那致命的箭伤,而是从更深的地方弥漫开来,带着无尽的空茫和……绝望。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么难过?
【警告: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异常波动。】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却仿佛隔着一层浓雾,遥远而不真切。
故渊抬起那只未受伤的手,用力按住剧痛的心口,指尖深深陷入衣料,仿佛想要遏制住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哀恸。
他紧紧闭着双眼,牙关紧咬,试图将那汹涌的情绪强行压下。
可那蚀骨的痛楚,却如同潮水,一波接着一波,无情地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理智。
……这就是他的执念吗?
这个认知如同破开迷雾的闪电,瞬间照亮了他混沌的思绪,也带来了更深的痛楚。
不是执念于宁池鱼成亲这件事本身。
而是执念于……宁池鱼这个人。
是喜欢。
是那种超越了袍泽之谊、知己之情的,说不清道不明,却早已在经年累月的相伴中深入骨髓的……喜欢。
喜欢宁池鱼。
6.
这个念头一旦清晰,便如同野火燎原,再也无法遏制。
过往被刻意忽略的细节纷至沓来:每一次秉烛夜谈时心底隐秘的悸动……原来,那些他以为只是深厚情谊的瞬间,早已掺杂了不该有的妄念。
喜欢宁池鱼。
所以,在意识弥留的最后刹那,想的不是未尽的军功,不是马革裹尸的荣光,而是……再也见不到他了。
是想再看他一眼,想再听他说一句话,想再……陪在他身边,哪怕多一刻也好。
所以,系统001带他回来的锚点,才会是宁池鱼的卧房。
所以,在听到“婚服”二字时,心会痛到无法呼吸。
【检测到宿主核心执念已初步确认。】系统的声音适时响起,依旧不带任何感情,却像是在为他这迟来的醒悟做着冰冷的注脚。
原来如此。
他挣扎着回来,不是为了告别,不是为了再看一眼这人间。
是为了他。
故渊缓缓睁开眼,视线依旧模糊。他望着床顶熟悉的承尘,嘴角扯出一抹极淡、极苦的弧度。
四天。
他只有四天的时间。
门被轻轻推开,换好衣服的宁池鱼走了进来。
他换上了一身正红色云纹的常服,更衬得他面如冠玉,身姿清逸。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平添了几分平日里少见的柔和。
他步履从容,眉眼间似乎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如同春风拂过湖面般的浅淡笑意,那是一种即将步入人生新阶段的、内敛而真实的喜悦。
这笑意落在故渊眼中,却比任何锋刃都更伤人。
宁池鱼见故渊竟坐起了身,眸光微动,走到床前,故意用带着些许期待和求证的语气问道:“这身衣服如何?我打算定亲穿,再过七日便要正式定亲了,婚期就定在下个月。”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故渊脸上,轻声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他……会喜欢的吧?”
故渊只觉得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连呼吸都带着钝痛。他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如同上好的宣纸,连唇色都淡得几乎看不见。
他勉强牵动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僵硬的笑容,声音轻飘飘的,没有半分力气:“很好,很适合你。”他垂下眼睫,避开那道让他无所遁形的目光,补充道,“她……定然会喜欢的。”
只是不知,是哪家的小姐,能有这般好的福气。
7.
宁池鱼似乎对他的敷衍很不满意,眉头微蹙,又道:“我记得我们二人身量相仿。允安,不如你也替我试试看?我想看看效果。”
故渊猛地摇头,几乎是下意识地拒绝,声音愈发轻弱,带着难以掩饰的仓惶:“子顾,这样的吉服……不能随便给别人试穿的。”他蜷了蜷手指,指尖冰凉,“何况我……”他话语一顿,将后半句咽了回去。
——何况我这般残躯,一身血腥,若是沾染了你的吉服,多不吉利。你未来的新妇若是知晓,定会不开心的。
他将这未尽的苦涩尽数掩藏在低垂的眼眸之后,只余下一片死寂的沉默。
宁池鱼看着故渊那副恨不得将自己藏起来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他终究没再坚持,只是顺着故渊的话,语气里刻意染上了几分显而易见的遗憾:“那就算了吧,允安说得在理,是我不够周全。”
他并未直起身,反而就着这个俯身的姿势,目光落在虚空处,像是陷入了某种思念,用一种带着抱怨又亲昵的口吻继续说道:“允安,你是不知道,我父亲母亲古板得很,非说定亲前不可见面,怕坏了礼数。我都……好久没见着他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缠绕在故渊耳边,带着无尽的怅惘,“唉,距离定亲还有整整七日呢……真是漫长。”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喃喃自语,声音轻柔得如同羽毛,却带着千钧重量砸在故渊心上:
“我好想他啊。”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细细密密地扎进故渊的四肢百骸。
他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下意识地、微不可察地朝床榻里侧挪了挪,仿佛想要拉开一点距离,来抵御这汹涌而至的酸楚。
他垂下眼,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用尽全身力气才让声音维持着表面的平稳,甚至试图带上一点宽慰的意味,尽管轻得如同耳语:“没……没关系的,子顾。七日……很快的,转眼即过。你很快……就能见到她了。”
他甚至连那个“她”字,都说得无比艰难。
【警告:宿主情绪处于高强度压抑状态,不利于执念化解。】系统的提示音冰冷地分析着。
宁池鱼将他细微的躲避和声音里那丝几乎碎裂的脆弱尽收眼底,眸色深了深。
他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直起身,语气恢复了往常的温和,仿佛刚才那段令人心碎的对话从未发生:“好了,不说这个了。你脸色很不好,再睡一会儿吧,我守着你。”
故渊顺从地闭上眼,将自己重新埋入锦被之中,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界的一切,包括那让他痛彻心扉的“思念”。
可他紧抿的唇线和微微蜷缩的身体,却泄露了他内心远非表面那般平静……
故渊在意识深处,向那个唯一知晓他秘密的存在发出了无声的询问:(系统,如果……如果我的执念无法消散,我能一直留在这里吗?)
【不能。】系统的回答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能量恒定,规则如此。四天倒计时结束,无论执念是否了结,你都将被强制送回你本该归属之地。】
本该归属之地……是那冰冷的地下,还是彻底的虚无?
现实的寒意比箭伤更刺骨。他忽然忍不住,带着一种自虐般的好奇,轻声开口,打破了室内的沉寂:“子顾,她……是个怎样的人啊?”
宁池鱼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起这个,愣了一下,随即,一抹几不可察的笑意掠过眼底,带着点促狭的坏心思。他刻意沉吟片刻,然后用一种无比认真,甚至带着点炫耀的语气描述起来:
“他呀……”宁池鱼故意用了个模糊的指代,“胆子小得很,又怂,心里藏着事什么都不敢说出来。”
故渊的心随着这句话沉了沉。
可宁池鱼的话锋随即一转,语调变得轻柔而充满欣赏:“但是呢,他也生得很好看,尤其是一双眼睛……而且,他骨子里其实非常勇敢,武艺也不错,还会……”
他顿了顿,似乎在细数着数不清的优点,最后总结道,“他的好,三天三夜也说不完。我很喜欢他,非常喜欢。他还曾救过我的性命呢,你说,我们是不是天生就该在一起?”
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故渊的心尖上凌迟。他悄悄地、慢慢地将被子往上拉,直到盖住了半张脸,只留下一双黯淡的墨眸露在外面,声音闷闷地从被子里传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嗯。”
那为什么不能是我呢?
8.
这个念头疯狂地在他脑海中叫嚣。
虽然我没有她那样“很好看”,优点也不多,莽撞又满身伤痕……但是,我也会武功,我也曾无数次护你周全,在朝堂下为你挡开暗箭。
我们还一起长大,我知道你所有的喜好,清楚你所有的抱负,记得我们之间那么多、那么多她肯定不知道的往事……
为什么……就不能是我呢?
巨大的委屈和不甘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死死咬住下唇,才没有让哽咽溢出喉咙。
宁池鱼看着他这副几乎要把自己闷死在被子里的鸵鸟模样,无语地沉默了片刻,眼底的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被子下的身躯几不可察地颤抖着,像秋风中最后一片 在枝头的枯叶。
宁池鱼那句“天生就该在一起”如同魔咒,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每响一次,心口的旧伤就仿佛被重新撕裂一次,比那枚嵌入血肉的箭头更让他痛不欲生。
为什么不能是我呢?
这个念头像藤蔓一样疯狂滋长,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他想起年少时一起在演武场挥汗如雨,想起风雪边关共用一壶烈酒取暖,想起朝堂之上彼此一个眼神便能心领神会的默契……那么多共同的岁月,那么多只有他们才知道的瞬间,难道都比不过那个“他”吗?
他甚至……连争取的资格都没有了。他只剩四天,四天后,便是永诀。
宁池鱼坐在床边,看着那团微微隆起、散发着绝望气息的被子,眉头越蹙越紧。他等了片刻,见里面的人丝毫没有出来的意思,终于忍不住,伸手过去,轻轻抓住了被沿。
“故渊。”他唤了他的名字,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闷坏了怎么办?”
故渊死死攥着被子另一头,无声地抵抗着。他此刻狼狈不堪,脸上定然还有未干的泪痕,他不想让宁池鱼看到自己这副失态的模样。
两人僵持着,一个在明,一个在暗,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宿主情绪持续低迷,执念浓度未减反增。请宿主积极面对核心问题。】系统的提示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冷漠。
积极面对?如何面对?难道要他亲口告诉宁池鱼,那个他口中胆小又勇敢、让他无比思念的人,其实就是眼前这个连哭都不敢出声的懦夫吗?
就在这时,宁池鱼忽然松开了手。
故渊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随即却又被更大的空虚攫住。
然而,下一瞬,他感觉到身侧的床榻微微一沉。宁池鱼并没有离开,而是和衣在他身侧躺了下来。
故渊浑身僵住,连呼吸都停滞了。
“我知道你在难过。”宁池鱼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心尖,“为什么?”
被子下的故渊猛地咬住了自己的手背,才遏制住那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呜咽。
宁池鱼的手臂收紧了些,仿佛要通过这层阻碍,将温度传递给他。
“别难过,”宁池鱼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似心疼,似无奈,却终究没有点破那层窗户纸。
这句话像是一道暖流,猝不及防地涌入故渊冰封的心湖,却反而激起了更深的悲凉。
这温柔是毒药,饮鸩止渴,只会让离别时的痛楚加倍。他贪恋这片刻的靠近,哪怕这温柔或许只是出于挚友的怜悯,可正因贪恋,才更加绝望。
他依旧蜷缩在被子里,仿佛那是他最后的盔甲,闷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试图将眼前人推向他应有的幸福轨道:“我……没有难过。子顾,你能寻得良缘,我……替你高兴。” 这句话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字字诛心。
宁池鱼听着他言不由衷的话,眼神暗了暗,心底涌起一股无力感。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将那层伪装彻底撕开,但目光触及故渊微微发抖的被角,终究还是将冲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不能急,故渊总会知道的……
于是,他顺着故渊的话,语气听不出太多波澜,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嗯,我知道你会为我高兴。”
他放在被子上的手轻轻拍了两下,如同安抚一个不安的孩子,“所以,你要快点好起来。定亲宴,还有……大婚之日,我都希望你能在场。”
我希望你在场。
9.
可这话听在故渊耳中,却成了最残忍的邀请。要他亲眼见证心爱之人与别人缔结良缘?这比箭穿心更痛。
【警告:宿主情绪波动达到临界值。】系统的警报再次冰冷地响起。
故渊闭上眼,将脸深深埋入柔软的织物中,试图阻隔外界的一切,也试图压下喉咙口的腥甜。他怕自己下一刻就会失控,会不顾一切地问出那句僭越的话:为什么不能是我?
但他终究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极轻、极轻地应了一声:“……好。”
一个好字,重若千钧。
宁池鱼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着。
他沉默地躺在那里,没有再说话,只是维持着这个隔着被子拥抱的姿势,用自己无声的陪伴,对抗着故渊内心汹涌的惊涛骇浪。
室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只有两人交织的呼吸声,一个平稳而克制,一个压抑而破碎。
夜色渐深,故渊却毫无睡意。当宁池鱼小心翼翼掀开被子,试图起身时,一只微凉的手倏地抓住了他的衣袖。
“你要去哪?”
宁池鱼动作一顿,没想到故渊居然还醒着,有些诧异:“你怎么还没睡?”借着朦胧的月光,他能看到故渊眼底的清醒,并无半分睡意。
故渊没有回答,只是执拗地看着他,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些。
宁池鱼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丝即将操办喜事的忙碌与理所当然:“再过几日不是要定亲了吗?我得去瞧瞧各项事宜准备得如何了,若是有不合心意的地方,他会不开心的。”
“她”……那个宁池鱼放在心尖上的人。
故渊的手指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松开了。所有挽留的话在舌尖滚了又滚,最终只化作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询问,带着不易察觉的依赖:“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或许……他也可以跟着宁池鱼一起去?哪怕只是远远看着,多一刻也好。
【警告:你被执念锚定于此,无法离开此空间范围。】系统冰冷的声音无情地打破了他的妄想。
原来……他连跟着去的资格都没有。他被自己的执念,困在了这方寸之地。
宁池鱼闻言,却轻轻笑了一声,带着点揶揄的口吻,一边整理衣袖一边道:“允安,你这样粘着,他若是知道了,可是要吃醋的。”
她,吃醋……
故渊浑身轻轻一颤,一股冰凉的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他压抑着翻涌的情绪,半晌,才低着头,声音艰涩地解释:“我没有……我就是想着……”想着能多看看你。
可后面的话,他如何说得出口。
宁池鱼似乎急于去处理事务,并未留意到他未尽话语中的异常,也没有耐心听完,只匆匆接口道:“允安,安排定亲诸项事宜很繁琐,之后还要腾出几日专心准备,这几日我会住在官署处理公务,你不必等我。”
故渊怔愣了一瞬,心脏像是骤然被掏空:“四日之内……都不回来吗?”
宁池鱼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需要处理的事务,肯定地点了点头:“嗯,大抵是不回来了。”
他系好外袍的衣带,转身看向蜷缩在床上的故渊,语气又放软了些,带着承诺的意味,“不过你放心,待你大军凯旋那日,我定然邀你来府上,我们好好喝一杯,为你庆功。”
凯旋庆功……他哪里还有凯旋之日。
故渊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一点点地缩回了被子里,将自己重新裹紧。他的目光贪婪地追随着宁池鱼背对着他整理外衣的身影,看了又看,仿佛要将这最后的轮廓刻进灵魂里。
直到宁池鱼收拾妥当,准备离开,他才从被子里发出一个闷闷的、带着鼻音的单字:
“……嗯。”
宁池鱼得了回应,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带着对未来的美好憧憬,迈步便向外走去,步履轻快,不曾回头。
他不知道,在他身后,那团锦被之下,故渊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臂,任由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浸湿了衣袖,也浸透了他最后一点卑微的希望。
四日。
他生命最后的四日,竟连这偷来的、自欺欺人的相伴,也成了奢望。
10.
宁池鱼在时还不觉得,此刻他一旦离开,这间熟悉的卧房仿佛瞬间变得空旷而冰冷,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和惧意如同潮水般漫上故渊的心头。
他不信邪地撑起身子,忍着心口和手腕传来的隐痛,一步步走向房门。门外,庭院里的月色正好,花影摇曳,是他看了无数次的景象。他伸出手,试图去碰那道门槛之外的花叶——
然而,一股无形的、柔韧却无法抗拒的力量挡住了他。明明近在咫尺,门外的一切清晰可见,甚至能感受到夜风吹拂的凉意,但他的手就像被钉在了门内,无论如何也无法碰到半分……
真的……离不开。
故渊无力地靠在门框上,望着近在咫尺的自由,胸口剧烈起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他。他开始无比期盼宁池鱼的身影能再次出现在门口。
他肯定是骗人的。故渊试图说服自己,定亲的事宜虽然繁琐,但府中上下那么多仆役,少史府还有那么多属官,谁不能代为操持?不一定非得是他亲力亲为,连家都不能回吧?
他会回来的。说不定只是出去转一圈,处理些紧急公务,晚些时候,或者最迟明天,他就会像往常一样,带着些许疲惫,却又眉眼含笑地推开门,唤他“允安”。
他一定会回来的。
【你的执念,似乎对你……并没有你想象中的那般在意。】系统的声音冷冰冰地响起,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理性。
“你胡说!”故渊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猛地低斥出声,声音却带着连自己都无法说服的虚弱,“子顾才不会……他不会……”
他不会什么?不会抛下他?不会在他仅剩的四天里,连面都不见?
可现实是,宁池鱼确实走了,走得干脆利落,甚至带着对未来生活的明媚期待,并且明确告诉他——四日内,不会回来。
那句“他不会”卡在喉咙里,再也说不下去。故渊顺着门框缓缓滑坐在地上,墨色的衣衫在清冷的地面上铺开。他将额头抵在冰凉的木门上,望着门外那片他无法触及的天地,只觉得浑身发冷。
原来被执念困住的不止是他的身体,还有他那颗明知无望、却依旧忍不住期盼的心。
他开始数着时间,一分,一刻,一个时辰……从未觉得夜晚如此漫长。每一次风吹草动,都会让他猛地抬头望去,然而每一次,都只是失望。
宁池鱼没有回来。
希望如同风中残烛,在冰冷的现实里,一点点微弱下去。
11.
一天,两天,三天……
宁池鱼真的没有回来。
故渊的希望,如同被反复拉扯的弦,在每一次听到门外脚步声骤然提起,又在那脚步声漠然远去时重重摔落。如此起起落落,跌跌撞撞,终于在第三日的夜晚,彻底沉入了冰冷的谷底,再也泛不起一丝涟漪。
然而,比希望泯灭更可怕的事情,悄然发生了。
他开始闻到一种若有若无的、令人作呕的甜腥气,最初很淡,渐渐浓郁,那是血肉在不自然地腐坏的气息。明明已经被宁池鱼仔细处理过的伤口,边缘开始呈现出一种污浊的灰黑色,皮肉诡异地肿胀、软化,甚至……爬出了细小的、蠕动的白色蛆虫。
它们在他手腕的箭伤处,在他心口那致命的创洞里,贪婪地啃食着这具早已失去生机的躯壳。
故渊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他徒劳地用手指去捏,去抠,将那些恶心的东西一条条丢开。可它们仿佛无穷无尽,刚清理掉一些,很快又有新的从腐肉深处钻出,带来钻心的痒和更深层次的绝望。
“不……不要……”他低声呜咽着,动作从最初的慌乱变得麻木,最后只剩下无力的颤抖。
他再也无法忍受,连滚带爬地远离了那张曾经承载着短暂温暖和宁池鱼气息的床榻,蜷缩进房间最阴暗的角落。他把自己紧紧抱住,仿佛这样就能抑制那不断扩散的腐败。
子顾要是知道……有一具这样肮脏、生满蛆虫的尸体躺过他的床,碰过他的东西,他一定会害怕,一定会觉得无比恶心吧?
这个念头比蛆虫的啃噬更让他痛苦。
度秒如年。
窗外的日光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清晰地标记着时间的流逝,也标记着他生命的倒计时。宁池鱼始终没有出现。
腐败的气息越来越浓,几乎充斥了整个房间。衣衫之下,某些部位的皮肉已经脱落,隐约可见其下森森的白骨。视觉和嗅觉上的双重冲击,以及那无时无刻不在发生的、被啃食的感觉,终于彻底摧毁了故渊最后的心理防线。
他蜷在角落里,声音因为恐惧和虚弱而断断续续,带着从未有过的卑微祈求:
“系统……我想回去了。我不要……不要再留在这里了……”
【抱歉。】系统的机械音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系统数据库未预录入此类情况,未能考虑到失去生命维持后,有机躯体自然腐败的进程。】
它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进行某种计算:【不再等待了吗?距离强制回归,还有最后一天时间。】
“不等了……”故渊猛地摇头,泪水混合着污浊滑落,声音里充满了崩溃的绝望,“这一天……我不要了……带我走……求求你……带我离开这里……我不要在这里……”
他宁愿归于永恒的寂静,也不要让宁池鱼有机会看到自己如此不堪入目的最终模样。
【收到宿主强烈请求。鉴于特殊情况,提前启动回归程序。】
【传送启动。目标定位:大军凯旋仪仗,主帅棺椁。】
系统的声音落下,故渊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力量开始拉扯他的意识,角落那具正在加速腐坏的躯壳仿佛失去了最后的支撑,彻底软倒在地,然后消失。他的视野开始模糊,最后映入眼帘的,依旧是那扇紧闭的、他永远无法跨出的房门。
下一刻,所有的感知戛然而止。
与此同时,远在边境正缓缓向京城行进的凯旋大军中,那辆运送着主帅棺椁的马车内,原本静静躺在其中的、经过军中仵作简单处理并覆上了旗帜的遗体,似乎极其微弱地闪动了一下,随即彻底归于沉寂,仿佛那短暂的偷生,只是一场无人知晓的幻梦。
也许,本就是大梦一场。
(11……先等等哦……)
(待续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