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对象推门进来的那一刻,我手里的果篮“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橙子滚了一地。
对面那张脸,分明就是三年前跟在我前女友苏雅身后,怯生生喊我“姐夫”的小丫头。
她却比我镇定多了,径直在我对面坐下,将一杯柠檬茶推到我面前,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姐夫……不对,现在该叫你周正了吧?”
我脑子嗡的一声,还没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她又抛出一个炸弹。
“我姐结婚那天,你怎么没来给她随份子?”
01
三年前,我和苏雅分手后,拉黑了她所有的联系方式,连带着我们之间所有的共同好友,都断得干干净净。
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跟“苏”这个姓氏扯上任何关系。
没想到,世界这么小。
给我介绍相亲的王婶,是我工地上一个工友的亲戚,为人最是热心。她说女方是个小学老师,长得水灵,性子也好,父母都是通情达理的人。
我动了心。
我一个在工地上砸墙扛水泥的大老粗,能找到个正经工作、知书达理的姑娘,是祖坟冒青烟了。
为此,我特意花三百块钱买了件新夹克,把浑身上下收拾得利利索索,提前半小时就到了约好的咖啡馆。
结果,生活给我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眼前这个叫苏灵的姑娘,搅动着杯子里的冰块,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那眼神,像一只盯上了猎物的小狐狸。
“这次相亲,是我托王婶安排的。”她坦白道,“我妈说你这人老实靠谱,就是脾气太倔。我想着,给你个惊喜。”
惊喜?
这他妈是惊吓!
我捏着冰冷的玻璃杯,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咖啡馆里舒缓的音乐,此刻在我听来都充满了讽刺。周围若有若无的视线,窃窃私语,让我如坐针毡。
我总算明白,为什么从我进门起,就感觉有人在对我指指点点。
恐怕在他们眼里,我就是那个不知廉耻,勾搭上前女友妹妹的渣男。
“你姐……知道这事吗?”我的声音干得发紧,像是被砂纸磨过。
苏灵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带着点狡黠。
“她?她儿子都满月了,上个月还打电话问我,要不要去参加她给儿子办的百日宴呢。”
我浑身一僵。
原来,她连孩子都有了。
我像个傻子一样,还守着那点可笑的自尊,以为不听不看不问,就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剜了一下,疼得我喘不过气。
我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不好意思,我还有事,先走了。”
我一秒钟都不想再待下去。
可一只柔软冰凉的手,突然按住了我的胳膊。
苏灵也站了起来,仰着头看我,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豁出去的认真和孤勇。
“周正,我不管什么前姐夫后姐夫的,我就问你一句。”
“三年前,我姐甩了你,卷走你给她开奶茶店的二十万,转头就嫁给了那个来咱们这小破地方考察的富二代。这件事,你是不是还憋着一口气?”
“我今天来,不是为了羞辱你,是想告诉你,那二十万,我们家会还。还有,现在的我,苏灵,能不能和你处个对象?”
咖啡馆的背景音乐,恰好唱到那句烂俗的歌词:“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再……”
我看着眼前这个比记忆里高了不少,也漂亮了不少的姑娘,脑子里乱成一团。
三年前那个夏天,她高考结束,红着脸从苏雅身后探出头,递给我一个剥好的橘子,小声说:“谢谢姐夫,我的学费……”
那笔学费,也是我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如今,她就站在这里,眼神灼灼地告诉我,她要和我处对象。
这算什么?
是对我的补偿,还是又一个圈套?
02
我几乎是逃出了那家咖啡馆。
苏灵没有追上来,这让我松了口气。
回到工地附近租的破旧出租屋,我把自己狠狠摔在床上,用胳膊盖住眼睛。
往事像是开了闸的洪水,争先恐后地涌进我的脑海。
我和苏雅是高中同学。
她漂亮,学习好,是所有男生眼里的白月光。而我,是那种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普通人,唯一的优点可能就是力气大,能打架。
我为了她,从一个街头混混,变成了拼命打工赚钱的“奋斗青年”。
高中毕业,我没考上大学,直接进了工地。从最低级的杂工干起,搬砖、和水泥、扛钢筋,什么脏活累活都干。
那时候我只有一个念头,多赚钱,让苏雅过上好日子。
我把每个月工资的一大半都给了她,自己啃着五块钱的馒头配咸菜。她大学四年的学费、生活费,几乎都是我包了。
她毕业后,不想上班,说想自己创业,开一家奶茶店。
我二话不说,拿出了自己攒了五年,准备买房付首付的全部积蓄——二十万,全都投给了她。
奶茶店开起来了,生意红火。
我以为我们的好日子就要来了。
那天,我刚从一个五十多米高的脚手架上下来,浑身是灰,汗水湿透了背心。苏雅打扮得花枝招展地来工地找我。
我以为她心疼我,是来给我送水的。
结果她站在安全距离之外,捏着鼻子,一脸嫌恶地看着我。
“周正,我们分手吧。”
“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又脏又穷,浑身上下一股汗臭味,我带你出去都嫌丢人。”
“还有,别指望我还你那二十万了,就当是我这几年的青春损失费。”
她说完,就上了一辆我连牌子都认不全的豪车。开车的是个油头粉面的男人,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只地上的蚂蚁。
我当时就愣在原地,感觉天都塌了。
工友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劝我,骂苏雅是白眼狼。
我什么都听不见,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从那以后,我变得沉默寡言,除了干活,就是喝酒。
要不是我师父老李头看不过去,一拳把我打醒,我可能早就废了。
“叮咚——”
手机微信提示音打断了我的回忆。
是一个新的好友申请,头像是朵向日葵,昵称叫“灵”。
“周正,我是苏灵。我明天给你送午饭,你想吃红烧肉还是糖醋排骨?”
我盯着那行字,鬼使神差地,点了通过。
然后回了三个字:“红烧肉。”
第二天中午,日头毒得能把人烤化。我刚从新砌的墙上下来,就看见工地门口那道格格不入的靓丽身影。
苏灵穿着一条简单的白色连衣裙,提着一个保温饭盒,正踮着脚朝里望。
工地上尘土飞扬,噪音震耳欲聋,她却站得笔直,像一株顽强的小白杨。
几个工友吹着口哨,朝我挤眉弄眼。
“阿正,行啊你小子,啥时候勾搭上这么漂亮一个妹子?”
“这妹子一看就是文化人,配你这个大老粗,啧啧,鲜花插在牛粪上咯!”
我脸上燥得慌,低吼了一句:“都闭嘴,干活去!”
我大步走到苏灵面前,压着声音问:“你来干什么?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她却笑得眉眼弯弯,把饭盒递给我:“我来给你送饭啊。快尝尝,我做的红-烧-肉!”
她特意加重了那三个字。
我打开饭盒,浓郁的肉香瞬间包裹了我。肥瘦相间的红烧肉,炖得软糯入味,旁边还配了两个清爽的素菜。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为我做一顿热乎饭了。
我埋头大口吃着,眼眶有些发热。
苏灵就在旁边看着,也不说话,只是用纸巾,轻轻擦去我额头上的汗珠。
就在这时,我揣在兜里的手机,疯狂地震动起来。
我掏出来一看,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按下接听键。
“喂,周正吗?我是苏雅。”
那个我刻在骨子里的声音,带着高高在上的嘲讽,从听筒里传来。
“听说你跟我妹妹去相亲了?怎么,大的攀不上,就想去勾搭小的?你可真有出息啊。”
03
苏雅的声音像一根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我刚刚有了一丝暖意的心。
“你别碰我妹妹,她单纯,不像我,玩得起。你一个臭工地的,配不上她。”
“你要是缺钱了,直说,我打发你个万儿八千的,别去骚扰我家人。”
她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扇我的耳光。
我捏着手机,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三年前的无力感和屈辱感,再次将我淹没。
是啊,在她眼里,我永远是那个上不了台面的穷光蛋,连跟她妹妹说句话,都是一种“骚扰”。
“苏雅,你他妈给我闭嘴!”
一声清脆的怒喝在我耳边炸开。
我猛地抬头,看见苏灵一把抢过我的手机,对着听筒就吼了回去。
“谁单纯?谁配不上谁?你以为你嫁了个有钱人就有多了不起吗?你花着周正的血汗钱,心安理得吗?”
“我告诉你,周正现在是我要追的人!你要是再敢说他一句不好,别怪我把你当年那些破事全都捅到你那富豪老公面前!”
“你……”电话那头的苏雅似乎被气得不轻,半天没说出话来。
苏灵没给她机会,直接挂断了电话,然后“啪”的一声,把手机拍回我手里。
她胸口起伏着,白皙的脸颊因为愤怒而涨得通红。
“混蛋!”她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骂苏雅,还是在骂我。
我看着她,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又酸又涩,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甜。
这是第一次。
第一次有人在我被苏雅羞辱的时候,不是劝我“算了”,而是直接站出来,用更尖锐的方式,替我狠狠地怼了回去。
她像一只被惹毛了的小兽,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护在了我的身前。
“看什么看?”苏灵瞪了我一眼,“饭还吃不吃了?不吃我拿去喂狗了!”
我低下头,扒拉着饭盒里剩下的米饭和菜,一粒不剩地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我把饭盒盖好,递还给她,声音有些沙哑:“谢谢你。还有……对不起。”
“谢我什么?对不起什么?”她没好气地问。
“谢谢你……为我说话。”我说,“对不起,把你卷了进来。”
苏灵的脸色缓和了一些,她接过饭盒,沉默了一会儿,才小声说:“你没错,不用说对不起。错的是她。”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妈也很想你,她常说,是苏雅对不起你,是我们苏家欠你的。”
说完,她没再看我,转身就走。
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消失在工地的拐角,我攥紧了拳头。
心里那堵冰封了三年的高墙,似乎……裂开了一道缝。
当天晚上,我接到了另一个电话。
来电显示是“苏妈妈”。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这个号码,我存了,但一次都没打过。分手后,苏雅的母亲,我曾经以为会成为我丈母娘的那个阿姨,也给我打过几次电话,我都没接。
我怕听到她劝我,或者指责我。
犹豫了很久,我还是划开了接听键。
“喂,阿姨……”
“小周啊,”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愧疚,“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没有,阿姨,您说。”
“我听灵灵说,你……你今天见到她了?”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良久,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
“小周啊,是阿姨对不住你,是苏雅那丫头,不是个东西!我们家,欠你太多了。”
“阿姨,都过去了。”我低声说。
“过不去!”阿姨的声音突然激动起来,“那二十万,砸锅卖铁我们也会还你!你是个好孩子,是苏雅她瞎了眼,没福气!”
“阿姨……”
“小周,你听我说,”阿姨打断我,“灵灵这孩子,从小就犟,她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她说……她喜欢你,想跟你处对象。”
“她说,她想替她姐,把你这个人……给赔回来。”
“你……要是也对她有那么点意思,就……就明天晚上,来家里吃顿饭吧。阿“姨给你做你最爱吃的……酱肘子。”
挂了电话,我靠在斑驳的墙壁上,一夜无眠。
04
第二天傍晚,我还是去了。
手里提着两瓶好酒,一身刚换的干净衣服,站在那扇熟悉的防盗门前,我却迟迟不敢敲门。
这里我来过无数次,曾经以为会是我的另一个家。
三年前,我从这里狼狈地搬走了我所有的东西。
门开了。
是苏灵。
她穿着一身可爱的卡通睡衣,头发随意地挽着,脸上没有化妆,素面朝天的样子,比咖啡馆里更让人觉得亲近。
看到我,她眼睛一亮,一把将我拉了进去。
“你总算来了!快进来,我妈念叨你一下午了。”
屋子里的格局一点没变,只是比以前更整洁了一些。
苏妈妈系着围裙从厨房里走出来,看到我,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小周,你来了……”
“阿姨。”我局促地把酒放在鞋柜上。
“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苏妈妈擦了擦手,接过我手里的酒,嘴上埋怨着,脸上却全是笑意,“快去坐,饭马上就好。”
饭桌上,摆满了菜。
酱肘子,红烧鱼,辣子鸡……全是我以前爱吃的。
苏妈妈不停地往我碗里夹菜,堆得像座小山。
“多吃点,你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在工地上干活辛苦,要多补补。”
“谢谢阿姨。”我埋头吃着,饭菜的香气混着熟悉的家的味道,让我有些恍惚。
苏灵坐在我旁边,也很少说话,只是默默地给我盛汤,递纸巾。
气氛有些沉闷,但并不尴尬。
吃完饭,苏妈妈把我叫到阳台。
她递给我一个信封,厚厚的一沓。
“小”周,这里是五万块钱。你先拿着。剩下的十五万,阿姨保证,一年之内,一定给你凑齐。”
我连忙推了回去:“阿姨,这钱我不能要。都过去了。”
“不行!”苏妈妈的态度很坚决,“一码归一码。我们苏家不能做那忘恩负义的白眼狼!这钱你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阿姨!”
她看着我,眼睛里含着泪光:“小周,阿姨知道,你是个好孩子。苏雅她……她被猪油蒙了心。她嫁过去之后,日子过得并不好。那个男人,在外面花天酒地的,回家就拿她撒气。她现在,连家都不敢回。”
我心里一震,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这是报应。”苏妈妈叹了口气,“不说她了。灵灵这孩子,你觉得怎么样?”
我沉默了。
“阿姨不逼你。”苏妈妈放缓了语气,“阿姨只是觉得,你们俩,或许是缘分。灵灵她……跟你姐不一样。她心里有杆秤,知道谁好谁坏。她为了凑钱还你,大学四年拼命做兼职,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敲了一下。
我从来不知道这些。
从阳台回来,苏灵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见我出来,她有些不自然地挪了挪身子。
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将那个信封放在茶几上。
“阿“姨给的钱,我没要。”
苏灵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但是,”我顿了顿,鼓起我这辈子最大的勇气,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妈说,你为了还钱,大学四年都在做兼职。”
“所以,我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她有些疑惑。
“帮我管钱。”我从口袋里掏出我的工资卡,放在她面前,“我花钱大手大脚,存不住。以后我的工资,都交给你。什么时候,你觉得那二十万还清了,你再把卡还给我。”
苏灵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桌上的银行卡。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深吸一口气,感觉脸颊烫得厉害,“我想……试试。”
试试,我们之间有没有可能。
试试,我还有没有爱一个人的能力。
苏灵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那光芒,比夜空中最亮的星星还要璀璨。
她猛地扑过来,紧紧抱住了我。
“周正!你这个笨蛋!你早说啊!”
女孩的身体柔软而温暖,带着淡淡的馨香。我僵硬地伸出手,犹豫了许久,终于轻轻地落在了她的背上。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又响了。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苏雅的。
05
苏灵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她从我怀里退出来,看着我震动的手机,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我拿起手机,直接按了挂断,然后拉黑。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不用理她。”我对苏”灵说。
苏灵看着我,脸上的冰霜慢慢融化,重新绽开一个笑容。
“好。”
那一晚,我留宿在了苏家。
苏妈妈把苏雅以前的房间收拾了出来,被褥都是新换的,带着阳光的味道。
我躺在床上,却翻来覆覆睡不着。
隔壁房间,就是苏灵。
一墙之隔,我甚至能听到她翻身的细微声响。
这种感觉很奇妙。
明明心里还有一道伤疤,但似乎已经不那么疼了。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饭香叫醒的。
苏灵已经做好了早餐,小米粥,煎鸡蛋,还有几碟爽口的小菜。
“快吃,吃了我送你去工地。”她把筷子递给我。
“不用,我自己坐公交就行。”
“不行,我今天开车了。”她不容置疑地说。
我这才发现,她今天穿了一身干练的职业装,化了淡妆,和平时不太一样。
“你……”
“我今天要去家访。”她解释道,“顺路。”
我没再拒绝。
坐上她的那辆白色小polo,感觉整个世界都不太真实。
车里挂着一个可爱的晴天娃娃,随着车子的启动而轻轻晃动。
“周正,”苏灵一边开车,一边问,“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打算?”我愣了一下,“就这么干呗,攒点钱,回老家盖个房子,娶个媳妇。”
这是我以前的人生规划,在苏雅离开后,被我尘封了起来。
“不想自己干点什么吗?”苏灵问,“你手艺那么好,砌墙、水电、木工,什么都会。一直给别人打工,太屈才了。”
我自嘲地笑了笑:“自己干?哪有那么容易。没本钱,没人脉。”
“本钱,我们可以一起攒。人脉,我帮你找。”苏灵的语气很认真,“我爸以前也是做工程的,虽然走得早,但还留下一些关系。而且,我有很多学生的家长,各行各业都有。”
我看着她专注开车的侧脸,阳光透过车窗洒在她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我第一次发现,原来这个我一直当做小丫头的姑娘,心里想的事情,比我多得多,也远得多。
车子在工地门口停下。
我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等等。”苏灵突然叫住我。
她解开自己的安全带,倾身过来。
我下意识地往后靠,后背紧紧贴住了车门。
她的脸在我的眼前放大,呼吸都变得灼热起来。
我紧张得心跳都快要停止了。
她……她要干什么?
结果,她只是伸出手,帮我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衣领。
“好了,”她退了回去,重新坐好,脸上带着一丝得逞的坏笑,“注意安全,中午等我电话。”
我几乎是落荒而逃地下了车。
身后传来她清脆的笑声。
一直到走进工地,我的脸还是滚烫的。
“哟,阿正,春风满面啊!昨天没回来,是不是跟那小老师……”工友老张凑过来,一脸八卦地挤眉弄眼。
我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干你的活去!”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我的嘴角,却忍不住地向上扬起。
一整天,我干活都充满了力气。
中午,苏灵准时打来电话,问我想吃什么。
下午,她又发来微信,说家访的学生家长是开五金店的,她跟对方聊了聊,以后我们拿材料,可以给到最低的折扣。
我的心,被一种叫做“幸福”的东西,一点点填满。
原来,被人放在心上,是这种感觉。
然而,好心情并没有持续太久。
傍晚我下班回到出租屋,发现我那扇破旧的木门,竟然是虚掩着的。
我心里一个咯噔,抄起墙角的铁棍,小心翼翼地推开了门。
屋里,站着一个我最不想见到的人。
苏雅。
她穿着一身香奈儿的套裙,踩着七八厘米的高跟鞋,与我这间月租三百块的破屋子格格不入。
她脸上画着精致的妆,但依旧掩盖不住眼底的憔悴和怨毒。
“你终于回来了。”她开口,声音冰冷,“周正,你长本事了啊,敢挂我电话,还敢拉黑我?”
她一步步向我逼近,指甲尖锐的红色指甲,几乎要戳到我的胸口。
“我警告过你,离我妹妹远一点,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是不是?”
06
“这里不欢迎你,请你出去。”我沉声说道,握着铁棍的手又紧了几分。
对于苏雅,我已经没有了任何情分,只剩下厌恶。
“出去?”苏雅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尖声笑了起来,“周正,你凭什么让我出去?你是不是忘了,三年前,是谁像条狗一样求我别走?”
她环顾着这间狭小逼仄的屋子,眼神里充满了鄙夷和不屑。
“三年了,你还住在这个狗窝里,开着一扇破门,穿着一身汗臭的工服,你有什么资格让我出去?”
“你再看看我,我开豪车,住别墅,我随便一个包,都顶你一年的工钱!你拿什么跟我比?”
她的话像一把把刀子,句句都往我最痛的地方戳。
但我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一无所有的傻小子了。
我冷冷地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说完了吗?说完了就滚。”
苏雅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她大概没想到,我竟然敢这么跟她说话。
“周正,你别给脸不要脸!”她恼羞成怒,声音变得更加尖利,“你以为你勾搭上我妹妹,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了?我告诉你,做梦!”
“我妈和我妹就是太心软,被你这个穷鬼骗了!她们欠你的那二十万,我来还!这里是二十万,你拿着钱,立刻从我们家的世界里消失!”
她从爱马仕的包里,甩出一张银行卡,扔在地上。
那张卡片,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我看着地上的卡,笑了。
“苏雅,你是不是觉得,有钱就了不起?”
“你是不是觉得,所有人都跟你一样,把钱看得比什么都重?”
我弯下腰,捡起那张卡,然后,当着她的面,一点一点地,将它掰成了两半。
“你!”苏雅的眼睛瞬间瞪大了,满脸的不敢置信。
“这二十万,是我当年瞎了眼,喂了狗。我周正就是穷死,饿死,也不会再要你这种白眼狼一分钱!”
“你给我听好了,我跟苏灵在一起,不是因为钱,也不是因为你是她姐。只是因为,她是苏灵,而我是周正。”
“现在,拿着你的钱,从我的地方,滚出去!”
我将那两半卡片,狠狠地砸在她的脸上。
苏雅被我彻底激怒了。
“周正!你敢这么对我!你这个废物!穷鬼!”她像个疯子一样扑了上来,用她那尖锐的指甲,朝我的脸抓来。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推开。
她穿着高跟鞋,站立不稳,一下子摔倒在地上,发出一声尖叫。
“啊——!你敢打我!周正,你竟然敢打我!”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个急切的声音。
“周正!发生什么事了?”
是苏灵。
她提着保温饭盒,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看到屋里的一幕,整个人都呆住了。
苏雅看到苏灵,眼中闪过一丝恶毒的算计。
她立刻从地上爬起来,扑到苏灵面前,哭得梨花带雨。
“灵灵!你快看啊!他打我!他为了跟你在一起,竟然动手打我!”
“他还说……他还说他跟你在一起,就是为了报复我!为了我们苏家的钱!”
她指着我,声泪俱下地控诉着,活脱脱一个受尽委屈的受害者。
苏灵看着地上的狼藉,又看了看哭泣的苏雅,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脸上。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她会信谁?
一边是她的亲姐姐,一边是……我。
07
苏灵沉默着,眼神在我 和苏雅之间来回逡巡。
苏雅见状,哭得更凶了,抱着苏灵的胳膊,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灵灵,你看到了吧?他就是个暴力狂!你不能被他骗了!他就是想利用你,他根本不爱你!”
我站在原地,没有解释。
如果苏灵连这点信任都不给我,那我无话可说。
这三年的伤痛,已经教会我,永远不要对不信你的人,浪费口舌。
终于,苏灵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姐,你说完了吗?”
苏雅一愣:“灵灵,你什么意思?”
苏灵轻轻推开苏雅的手,走到我面前,拿起我的手,仔细地检查着。
看到我手背上被苏雅指甲划出的几道红痕,她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疼吗?”她抬起头问我,眼底满是心疼。
我摇了摇头。
苏灵转过身,重新面向苏雅,眼神冷得像冰。
“第一,周正不会打女人,尤其是你这种他早就懒得看一眼的女人。”
“第二,他说跟你在一起是为了报复你?姐,你未免太高看你自己了。你现在除了有个有钱的老公,还有什么值得他报复的?是你的美貌,还是你那可悲的自尊心?”
“第三,为了我们家的钱?”苏灵冷笑一声,像是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我们家有什么钱?那二十万,是他应得的。倒是你,拿着他的血汗钱去讨好你现在的老公,这事他知道吗?”
苏雅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胡说?”苏灵从自己的包里,拿出手机,点开了一段录音。
里面传出的,赫然是昨天苏雅在电话里对我说的那些话。
“你别碰我妹妹,她单纯……”
“你要是缺钱了,直说,我打发你个万儿八“千的……”
录音清晰地在狭小的房间里回响,苏雅的每一句刻薄与羞辱,都暴露无遗。
“苏雅,我昨天就把这段录录音发给你老公了。”苏灵平静地看着她,像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顺便,我还把你当年怎么拿着周正的二十万,伪装成自己的积蓄,去参加那个富豪相亲会的事情,也一并告诉他了。”
“你!”苏雅浑身发抖,指着苏灵,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哦,对了。”苏灵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我还告诉他,你那个所谓的‘留学归来’的文凭,是在淘宝花三百块钱买的。”
“你……你这个贱人!你竟然敢出卖我!”苏雅彻底崩溃了,她嘶吼着,像一只穷途末路的野兽。
“我只是把真相说出来而已。”苏灵淡淡地说,“姐,做人不能太无耻。周正他,不欠你什么,是我们苏家,欠他的。”
她说完,不再看苏雅一眼,拉起我的手就往外走。
“我们走,别让这种人,脏了我们的眼睛。”
我被她拉着,走出了那间让我窒息的出租屋。
身后,传来苏雅歇斯底里的哭喊和咒骂声。
但我一点也不觉得吵。
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苏灵的手,很软,也很暖。
她紧紧地握着我的手,像是要把她的所有力量,都传递给我。
我回头,看着她的侧脸,在夕阳下,美得像一幅画。
“苏灵。”我叫她。
“嗯?”
“谢谢你。”
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的。
她回头,对我灿烂一笑。
“傻瓜,我们之间,不用说谢谢。”
08
我们搬家了。
苏灵用她自己的积蓄,在离她学校不远的一个老小区,租了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
虽然不大,但干净明亮。
“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搬完最后一件行李,苏灵叉着腰,额头上带着细密的汗珠,笑得一脸满足。
我也笑了。
家。
这个词,对我来说,曾经遥远又奢侈。
苏妈妈也来帮忙,她带来了一锅炖好的老母鸡汤,香气弥漫了整个屋子。
她看着我和苏灵,眼睛里是藏不住的笑意。
“这就对了嘛,好好过日子。以前那些糟心事,都别想了。”
新的生活,就这么开始了。
我依旧每天去工地,但心境完全不同了。
以前是为生活所迫,麻木地干活。
现在,是为了我们的未来,充满了干劲。
苏灵说得对,我不能一辈子给别人打工。
我开始利用晚上的时间,学习预算、绘图,研究施工管理。苏灵帮我从网上买了很多专业的书籍,一有空就陪着我一起看。
她虽然看不懂,但只要她在我身边,我就觉得格外安心。
苏灵也把她的“人脉网”利用了起来。
她学生家长里,有做装修的,有开建材店的,有做设计的。她一个个去联系,帮我拉业务,谈合作。
很快,我就接到了第一个属于自己的活儿——给一家新开的餐厅做整体装修。
项目不大,但对我来说,意义非凡。
我辞掉了工地的工作,注册了一个小小的装修队,名字就叫“正灵”,取了我们俩名字里的各一个字。
队员,就是以前工地上那几个信得过的兄弟。
我给他们买了最好的保险,提供了最安全的设备。
开工那天,苏灵特意请了假,来给我们加油打气。
她穿着和我一样的蓝色工装,戴着一顶黄色的安全帽,像个英姿飒爽的女战士。
“周老板,”她煞有介事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好干,我看好你哦!”
工友们在一旁起哄:“嫂子放心!有我们呢!保证把活干得漂漂亮亮的!”
一声“嫂子”,让苏灵的脸瞬间红透了。
看着她娇羞又可爱的样子,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段日子,虽然辛苦,却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白天,我在现场盯着工程,指挥工人,有时候自己也上手干。
晚上,苏灵会做好热腾腾的饭菜等我回家。她会帮我按摩酸痛的肩膀,会听我讲工地上发生的趣事,会跟我一起规划我们的未来。
我的工资卡,依旧在她那里。
她会像个小管家一样,每个月给我做财务报表,哪里该花,哪里该省,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她说:“我们在攒老婆本呢。”
每当这时,我都会把她紧紧搂在怀里,觉得拥有了全世界。
餐厅的装修项目,进行得很顺利。
我的用心和负责,得到了老板的高度认可。他还主动把我介绍给了他其他的生意伙伴。
一时间,我的“正灵装修队”在小范围内,竟然有了点名气。
找上门来的活儿,越来越多。
生活,正在朝着我们期望的方向,滚滚向前。
就在我以为,苏雅这个名字,将永远成为过去式的时候,她又出现了。
09
那天,我正在一个新接的别墅项目现场,跟业主沟通设计细节。
一辆骚包的红色法拉利,一个急刹车,停在了别墅门口。
车门打开,走下来的,是苏雅。
她瘦了很多,脸色蜡黄,眼底带着浓浓的黑眼圈,曾经的名牌衣服和包包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
她看到我,眼睛里瞬间迸发出强烈的恨意。
“周正!”
她冲过来,却被别墅的保安拦住了。
“你这个王八蛋!都是你!都是你害我!”她隔着铁门,对我疯狂地嘶吼,“你和苏灵那个贱人,合起伙来害我!我老公跟我离婚了!他一分钱都没给我!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我冷漠地看着她,内心毫无波澜。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这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
业主皱了皱眉,问我:“周先生,这是……”
“一个疯子,不用理她。”我平静地说。
“你才是疯子!你全家都是疯子!”苏雅的情绪更加激动了,“周正,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好过!我要让你身败名裂!我要让你一无所有!”
她从包里掏出一沓传单,开始对着周围的路人和邻居,疯狂地散发。
传单上,用加粗的黑体字写着——《黑心包工头周正,偷工减料,草菅人命!》。
上面还配着我的照片,以及一些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所谓“偷工减料”的证据照片。
“大家快来看啊!这个人是个黑心老板!他装修用的都是最差的材料!电线用不了两年就会起火!水管用不了半年就会漏水!他这是在谋财害命啊!”
她声嘶力竭地喊着,引来了越来越多的人围观。
业主的面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周先生,这……这是怎么回事?”
我攥紧了拳头。
我知道,苏雅这是想毁了我的事业,毁了我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一切。
她太恶毒了。
“李总,您放心,我周正做工程,对得起天地良心。这些都是污蔑。”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
“污蔑?我这里有证据!”苏雅得意地扬起手里的传单。
就在这时,一辆警车呼啸而来。
车上下来两个警察,以及一个穿着西装,神情严肃的律师。
苏灵也跟着从车上下来,快步走到我身边,握住了我的手。
“别怕,有我呢。”她低声说。
警察走到苏雅面前,出示了证件。
“苏雅女士,你涉嫌诽谤和造谣,请你跟我们回警局接受调查。”
苏雅愣住了:“你们……你们凭什么抓我?”
律师走上前,递给她一份文件。
“苏雅女士,这是我的当事人周正先生,委托我对你提起的诉讼。我们有充分的证据证明,你所散播的言论,均为恶意捏造,对周正先生的名誉和我们公司的业务造成了严重损害。我们将保留追究你一切法律责任的权利。”
“另外,”律师推了推眼镜,补充道,“我们已经查明,你所谓的‘证据照片’,是你买通了一个工人,让他故意破坏我们的施工现场,然后拍下来的。那位工人,已经同意作为我们的污点证人。”
苏”雅的脸,一瞬间血色尽失。
她瘫软在地,眼神空洞,嘴里喃喃自语:“不……不可能……怎么会这样……”
警察将她从地上架起来,带上了警车。
从始至终,我都没有再看她一眼。
闹剧结束了。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
业主李总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歉意地说:“周先生,不好意思,刚才是我误会你了。你的为人,我信得过。这个项目,你放手去干,我相信你!”
我点了点头:“谢谢李总的信任。”
送走李总,我才转身看向苏灵,将她紧紧地拥入怀中。
“你怎么来了?”
“我再不来,你就要被人欺负死了。”苏灵在我怀里,闷闷地说,“那个作证的工人,是我去找的。我给了他一笔钱,让他把苏雅怎么收买他的过程,都录了下来。”
我的心,又酸又软。
这个总是冲在我前面的姑娘,这个总是默默为我摆平一切的姑娘。
我何德何能,才能拥有她。
“苏灵。”
“嗯?”
“等这个项目结束,我们就去领证吧。”
她在我怀里,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
10
又是一年夏天。
我和苏灵站在我们共同承建的一栋办公大楼的顶楼。
夕阳的余晖,将整个城市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
远处,塔吊林立,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我的“正灵装修队”,已经变成了“正灵建设有限公司”。
虽然规模不大,但在我们这个小城市里,已经小有名气。
我招募的工人,都是像我一样,踏实肯干,有良知和底线的人。
我给他们买最好的保险,提供最安全的设备,给他们行业内最高的薪水。
我希望,我们能像磐石一样,坚不可摧,永远守护着最初的信念。
“周老板,在想什么呢?”苏灵从身后抱住我,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
我笑着覆上她的手,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
“在想,我的好日子,是不是才刚刚开始。”
那些受过的伤,并不会消失。
它们变成了我身上坚硬的铠甲,提醒着我,永远不要再轻易相信,但也永远不要失去爱与被爱的能力。
苏雅因为恶意诽谤和商业破坏,被判了刑。
听说她那个富豪前夫,很快就娶了更年轻漂亮的新欢。
苏妈妈和苏灵去探望过她一次,她整个人都变得麻木而憔悴,只是反复念叨着:“为什么……为什么……”
或许,她到最后,都不明白自己错在了哪里。
但这些,都与我们无关了。
“周正。”苏灵在我耳边轻轻叫我。
“嗯?”
“我妈说,让我们下个月就把婚礼办了。她说,她要亲手把我交给你。”
“好。”我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笑着吻了上去。
车轮滚滚向前,碾过曾经的苦难和尘埃。
前方的地平线上,一轮红日,正在缓缓升起。
那光芒,照亮了整个世界,也照亮了我未来的路。
我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