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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5-11-30 17:57:42

白晚的父母拿了钱,在断绝关系协议签字,把女儿卖成一张遗像。

沈愈把最后一口烟呛进肺里,咳得泪如雨下。

“这辈子太长,我先替你活着。”

“等我杀完所有时间,就来找你。”

1

书架最深处那几摞旧书被搬了出来。

午后的光束切开空气,无数尘埃在其中翻滚、浮动。

助理小林把一捆沉重的复习资料塞进纸箱,呛得喉咙发痒。

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落地窗前那个女人。

沈愈。

她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热气早就散尽了。

她还是维持着那个姿势,盯着窗外光秃秃的梧桐树,连坐姿都没有变过。

“沈律,这些《五年高考三年模拟》还要留着吗?纸都脆了。”

小林拍了拍手上的灰,指着那堆几乎要散架的试卷集。

“现在的教材都改了多少版了,留着占地方。”

沈愈终于动了。

她转过椅子,视线落在那个纸箱上。

金丝边眼镜后的那双眼睛,没什么情绪,比那杯凉透的咖啡更冷。

她放下杯子,瓷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声音规律,克制。

“我来。”

沈愈弯下腰,手指拂过书脊。

指腹触到粗糙的纸面,一种属于十几年前的、久违的触感。

小林撇撇嘴,小声嘟囔:“没发现您这么念旧啊,王总送的限量画册,您转手就让我扔碎纸机了。”

沈愈没理会。

她抽出了最底下那本数学复习资料。

书页因受潮而微卷,封面用黑色水笔写着“高二(3)班 沈愈”。

字迹锋利,力透纸背,是她一贯的风格。

她随手翻开。

哗啦——

书页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公寓里格外清晰。

一张折叠的纸条,毫无预兆地滑落下来。

它太轻了,在空气中打了个旋,静静地躺在沈愈那双昂贵的黑色高跟鞋边。

纸张边缘磨出了毛边,染着岁月的枯黄。

沈愈弯腰捡起。

指尖触到纸条的那一刻,动作有了极其细微的停顿。

她认得这个折法。

很笨拙的爱心,边角总是对不齐。

白晚特有的习惯。

以前,白晚总是在课间偷偷往她的笔袋里塞这种形状的糖纸。

拆开来,里面写着“数学题好难救命”,或者“放学去吃关东煮吧”。

她没有急着拆开,只是用指腹在那粗糙的纸面上轻轻摩挲。

“情书?”

小林凑过来,一脸八卦。

“天哪,沈律,您上学时候还有这故事?”

沈愈没说话。

她修长的手指捏住纸条一角,慢慢展开。

纸张发出清脆的、类似骨骼断裂的声响。

上面只有三个字。

字迹有些歪扭,最后一笔的墨迹晕开了一小块。

像是写字的人手心出了汗,又或是有水滴落在了上面。

【我喜欢你】

周围所有的声音——小林的絮叨、窗外的车流、空调的低鸣——都在瞬间离她远去。

2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这三个字。

以及那个存在于十年前的,某个充满烟火气的元宵节夜晚。

那是白晚的字。

她想起了那个夜晚,河边的风很冷,烟花很吵。

她问白晚以后想找什么样的对象。

那个总是笑得没心没肺的女孩,用一种近乎玩笑的语气说:“反正不找你这样的小古板。”

那时候,沈愈以为那是拒绝。

她转身离开,以为自己保留了最后的体面。

原来不是。

这张纸条夹在解析几何的章节。

高二下学期刚开学的内容,元宵节前后。

白晚把它夹进了她的书里。

可沈愈那天回去后,再也没有翻开过这本书。

她换了新的复习资料,把这本带着“耻辱”记忆的书扔进了角落。

直到十年后的今天。

十年。

这句“我喜欢你”,在黑暗里沉睡了整整十年。

等它重见天日时,写下它的人,骨灰都已经凉了。

3

“写的什么呀?”

小林见她半天不动,好奇心更重了。

“沈律?沈愈?”

沈愈的手指缓缓收拢,将那张脆弱的纸条重新折好。

她把纸条放进西装胸前的口袋,贴着心脏的位置。

动作慢条斯理,抚平了西装上的褶皱,脸上依旧是那副雷打不动的平静面具。

“废纸。”

沈愈说,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

小林翻了个白眼:“您真是铁石心肠。人家都说您薄情,看来是真的。”

“薄情好。”

沈愈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手机。

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

她划开屏幕,指尖在玻璃上轻轻敲击。

“只有薄情的人,才能活得长久。”

电话拨了出去。

“喂。”沈愈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金属质感的冷意,“我是沈愈。”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慌乱的声音:

“沈律师!那个收购案我们还可以再谈!能不能先撤诉?您这是要逼死我啊!”

小林在旁边收拾箱子,习以为常地耸了耸肩。

这就是沈愈,业界出了名的“鬼见愁”。

尤其是针对那家叫做“宏光实业”的公司,沈愈像疯了一样咬住不放,用了整整三年,设局、做空、诉讼,一步步把那个曾经风光无限的企业逼到破产边缘。

沈愈听着电话那头的哀求,视线落在书架那个空出来的位置。

“逼死你?”

沈愈轻笑了一声,笑意没有温度。

“王总,言重了。我只是在走正常的法律程序。”

“就像当年您逼着白家还钱一样,哪怕是除夕夜,哪怕是把人逼上高架桥,您也没有手软过,不是吗?”

电话那头瞬间死寂。

几秒后,那个男人的声音颤抖起来,带着极度的惊恐:“你……你是为了白家那个丫头?!你跟白晚是什么关系?!”

沈愈没有回答。

她看着窗外,阳光正好。

“下周一,法院见。王总,记得给自己找个好点的辩护律师。”

“虽然并没有什么用。”

挂断电话,沈愈将手机扔回桌面。

“收拾好了吗?”她问。

小林被她刚才的气场吓了一跳,连忙点头:

“好、好了。沈律,您刚才提到的白家……”

沈愈没有看她,拿起车钥匙往门口走。

“不该问的别问。”

“把箱子封好,送到西郊墓园。”

“啊?送墓园干嘛?”小林抱着箱子追上去。

沈愈推开门,走廊的风灌了进来。

“烧了。”

4

午后的阳光烤着教室。

头顶的吊扇转得有气无力,发出单调的摩擦声。

沈愈的笔尖停下。

墨水在草稿纸上晕开一个黑点。

她的视线越过书堆,落在前桌那个趴着的身影上。

白晚趴了整整两节课。

周围很吵,窃窃私语,翻书声,后排男生压着嗓子讨论球赛。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把那个蜷缩的身影孤立出来。

白晚的背脊弓起一个极不自然的弧度。

校服后背那块布料被冷汗浸湿了一小块,贴在肩胛骨上,随着呼吸急促地起伏。

沈愈看见,白晚藏在桌肚里的左手,死死抵着胃。

指甲把校服下摆抓出了几道褶。

那是人在极度疼痛时,下意识的自卫姿势。

沈愈把笔帽盖上。

咔哒。

她从书包侧袋里摸出一个保温杯。

深蓝色,很老气的款式,杯盖上有几道钥匙刮花的痕迹。

里面是她早上出门前刚灌的热水。

前面的人动了一下,似乎想换个姿势,但刚直起一点腰,又猛地缩了回去。

喉咙里压出一声极低的闷哼。

沈愈的手指在保温杯的磨砂外壳上摩挲。

下课铃就在这时候炸响。

教室瞬间炸开了锅。

白晚撑着桌沿,试图把自己从座位上拔起来。

她动作很慢,每动一下都要停顿几秒。

一只手突然伸到她面前。

骨节分明,指尖很干净。

手里捏着那个深蓝色的保温杯,还有一包牛皮纸袋装着的苏打饼干。

白晚愣住了,顺着那只手看上去。

沈愈没看她,脸侧向窗外,看着操场上正在暴晒的篮球架。

“给。”

沈愈开口,字数少得可怜。

白晚没接,额头上的刘海被冷汗打湿,一绺一绺地贴在皮肤上,显得狼狈又虚弱。

她张了张嘴,想挂起平时那个没心没肺的笑脸,但脸部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

“我不渴……”

“拿着。”

沈愈打断了她,直接把保温杯和纸袋塞进白晚怀里。

动作有点硬,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

“热水。饼干无糖,吃点。”

沈愈说完就转过身,重新拿起笔,低头盯着那道还没解出来的数学题。

但她捏着笔杆的力度很大,指尖都在用力。

白晚抱着那个保温杯。

杯壁的温度透过校服布料传过来,一直烫到心口。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东西,那个牛皮纸袋还带着沈愈手心的温度。

“谢谢。”

白晚的声音很小,带着一丝不易察管的颤抖,混在周围嘈杂的人声里几乎听不见。

沈愈没回头,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嗯”。

她听见了。

5

晚自习结束,天已经全黑了。

白晚背着书包站在家门口,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黑漆漆的一片。

门板后面传来压抑的争吵声,伴随着玻璃器皿摔碎的脆响。

她站在黑暗里,手放在门把手上,却没有拧开。

胃里的绞痛感缓解了不少,此刻又开始隐隐作痛。

门内传来男人的咆哮,还是为了钱。

接着是女人的哭喊和重物撞击墙壁的闷响。

白晚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下来。

她把书包抱在怀里,拉开拉链,摸出那个深蓝色的保温杯。

沈愈没要回去,说是让她带回家喝,明天再还。

杯子已经不烫了,但在初春的夜里还带着一点余温。

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小口。

水温正好。

门内的争吵还在继续,恶毒的咒骂像刀子一样往耳朵里钻。

白晚闭上眼,把脸贴在冰凉的杯盖上。

她抱着那个杯子,就像抱着一块在冰天雪地里唯一的炭火。

沈愈递杯子过来的时候,耳根好像有点红。

白晚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个画面。

那个平时冷得像块冰的小古板,竟然会随身带着这种老干部的保温杯。

门突然被拉开,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

那个男人站在门口,逆着光,身形摇晃。

“回来了不知道进屋?死在外面算了!”

男人骂骂咧咧地踢了一脚门框。

白晚没说话,也没抬头。

她只是把那个深蓝色的保温杯往怀里藏了藏,更紧地抱住。

她站起身,低着头侧身从男人身边挤进屋。

满地狼藉。

茶几上的烟灰缸翻了,烟头和灰烬撒了一地。

那个女人坐在沙发角落里抹眼泪,半边脸肿着。

白晚目不斜视,径直走进自己狭小的房间,反手锁上了门。

她没有开灯。

黑暗能给人安全感。

她摸索着走到床边坐下,把保温杯放在床头那个摇摇晃晃的木柜子上。

月光从那扇只有巴掌大的气窗照进来,正好落在那个杯子上。

白晚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杯身那道划痕。

沈愈。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以前沈愈对她来说,只是坐在后排的一个符号。

成绩好,话少,永远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背挺得笔直。

现在不一样了。

白晚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借着月光,在今天的日期后面画了一个小小的太阳。

这是她记录“好事”的本子。

上一条记录还是半年前,她在路边捡到了五块钱。

她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太阳,嘴角扯动了一下。

那个小古板,其实一点都不冷。

6

隔天早上,教室里依旧闹哄哄的。

沈愈来得很早,正在背英语单词。

她的桌面整整齐齐,书本按照大小排列得一丝不苟。

白晚背着书包冲进教室的时候,早读铃刚好响。

她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转身就把那个深蓝色的保温杯放在了沈愈的桌角。

“还你。”

白晚的声音很轻,带着刚跑完步的喘息。

沈愈从单词书里抬起头,视线落在那个杯子上。

杯子被洗得很干净,甚至比她给出去的时候还要亮一些。

“谢谢你的饼干,很好吃。”

白晚趴在沈愈的桌子上,凑得很近。

她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笑容,眼睛弯成两个月牙,看不出一点昨晚的狼狈。

沈愈往后仰了一点,避开那种过于直白的靠近。

“胃还疼吗?”

沈愈问,视线重新落回单词书上,手里的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不疼了!”

白晚回答得很快,甚至还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发出“啪”的一声响。

“神医啊沈大夫,药到病除。”

她笑嘻嘻地调侃,语气轻快。

沈愈没接话,只是把那个保温杯收回来,放进桌肚里。

“以后记得吃早饭。”

沈愈翻了一页书,纸张摩擦的声音在早读的朗诵声中并不明显。

“遵命。”

白晚做了个不伦不类的敬礼手势,转过身去。

沈愈看着她的背影。

白晚坐得很直,马尾辫在脑后晃来晃去。

看起来还是那个没心没肺的开心果。

但沈愈看到了。

白晚的校服袖口有一块不起眼的污渍,像是烟灰烫出来的痕迹。

而且她转过去的一瞬间,肩膀塌下去了一点。

像卸下了某种重担。

沈愈从笔袋里拿出一颗大白兔奶糖。

那是她昨天买饼干的时候顺手拿的。

她犹豫了一下,手指捏着那颗糖,糖纸发出细微的响声。

最后,她趁着没人注意,飞快地把那颗糖扔到了白晚的卫衣帽子里。

白晚没发现。

沈愈看着那个随着白晚动作轻轻晃动的帽子,嘴角抿成一条直线,重新低下了头。

那个帽子里,装着她这一点点,不敢被人发现的私心。

7

走廊里的穿堂风带着粉笔灰的味道。

高二三班门口的公告栏前围了一圈人,刚贴出来的月考红榜红得刺眼。

沈愈抱着收齐的英语作业本从办公室回来。

她贴着墙根走,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怀里的作业本堆得很高。

“哎,看见没,又是第一。”

有人压低了声音,但那酸气在嘈杂的课间显得格外清晰。

几个女生凑在楼梯口,手里拿着奶茶,视线若有若无地往沈愈身上飘。

“有什么了不起的,一天到晚摆着张死人脸,跟谁欠她八百万似的。”

其中一个女生用吸管戳着杯底的珍珠,发出“噗噗”的闷响。

“就是,也没见她跟谁说过话。上次我想借她笔记,她直接把书合上了,吓我一跳。”

另一个女生附和着,故意提高了音量。

“性格这么孤僻,肯定有毛病。说不定家里也没人教,这种人以后出了社会也是个怪胎。”

沈愈的脚步没有停。

她抱着作业本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腹压在粗糙的牛皮纸封面上,压出一小块青白。

她目视前方,视线聚焦在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的把手上。

这种话她听得多了。

傲慢、怪胎、冷血。

她习惯了。

只要不回应,那些人觉得无趣,自然就会散了。

她数着脚下的瓷砖格数。

一,二,三……

8

“听说她爸妈都不管她的,家长会从来没来过。”

那个拿着奶茶的女生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恶意的揣测。

“搞不好是……”

哐!

一声巨响。

不锈钢饭盆重重砸在楼梯铁栏杆上的声音,尖锐刺耳。

走廊里瞬间安静下来。

沈愈停下脚步。

那个总是笑嘻嘻的白晚,此刻正站在楼梯口的台阶上。

她刚从食堂回来,校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一截小臂因为用力而紧绷着。

她没笑。

平时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此刻睁得有些大,里面没有一点温度,直勾勾地盯着那几个嚼舌根的女生。

“说啊,怎么不继续说了?”

白晚开口,声音不大,却冷得像冰。

她把那个还在嗡嗡震动的饭盆拿起来,又重重地往栏杆上一磕。

那几个女生被吓了一跳,手里的奶茶差点洒出来。

领头的那个回过神,有些恼羞成怒:“你有病啊?关你什么事?”

白晚两步跨上台阶,直接逼近那个女生。

她比对方高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身上那股平日里插科打诨的混不吝劲儿全都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见过的锋利。

“我是有病,专治嘴碎。”

白晚冷笑一声,视线像刀子一样在几人脸上刮过。

“沈愈吃你们家大米了?还是挡你们家wifi信号了?”

“人家考第一是因为人家脑子好使,你们考倒数是因为把脑子都拿来当摆设了吗?”

“你……”女生脸涨得通红。

“还有。”

白晚往前逼了一步,那个女生下意识地后退,后背抵在了冰凉的墙瓷砖上。

白晚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再让我听见你们拿人家家里事说三道四,我就拿大喇叭去广播站把你们那点破事全抖搂出来。”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上周五晚自习去哪了。”

几个女生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滚。”

白晚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

几个人如蒙大赦,灰溜溜地往教室跑。

走廊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9

白晚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保持着那个凶狠的姿势站了好几秒,直到那些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她才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肩膀猛地垮了下来。

她抓了抓头发,有些懊恼地咬了一下嘴唇。

完了,是不是太凶了?

会不会吓到别人?

她只是听不得那些字眼。

怪胎。没人教。

这些词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让她想起自己那个支离破碎的家。

她不想让沈愈也变成别人口中的谈资。

沈愈那么干净,那么好,不应该掉进这种烂泥潭里。

白晚深吸了一口气,准备换回那副没心没肺的笑脸。

一转身,她僵住了。

沈愈就站在离她不到三米的地方。

怀里抱着那摞高高的作业本,校服领口整整齐齐。

她站在背光的地方,看不清脸上的神情,只有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静静地看着这边。

白晚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完了。

全被看见了。

“那个……”

白晚有些手足无措地把饭盆往身后藏了藏,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我刚才是不是挺吓人的?其实我平时不这样,就是……”

她语无伦次地解释着,声音越来越小。

鞋带松了。

哒。哒。哒。

脚步声靠近。

白晚下意识地想往后缩,手腕却突然被一抹温热扣住了。

10

那是沈愈的手。

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腹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

有些凉,贴在她刚刚洗完碗还发烫的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白晚猛地抬头。

沈愈没有看她,而是侧过身,拉着她往教室的方向走。

“走了。”

沈愈的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扣在她手腕上的力道却不容置疑。

白晚愣愣地被她牵着走。

周围有同学路过,投来好奇的目光,但沈愈视若无睹。

她走得不快,步伐却很稳,那只手始终没有松开。

像是要把白晚从那个充满戾气和尴尬的漩涡里拉出来。

沈愈的手心其实在出汗。

刚才那一幕在脑海里不断回放。

白晚像一只炸了毛的猫,亮出爪子,挡在她面前。

从来没有人这样维护过她。

只有白晚。

那个看起来大大咧咧、实际上敏感得要命的傻瓜。

沈愈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发酵,酸酸涨涨的,把那颗常年冰封的心脏泡得发软。

两人一直走到教室后门,沈愈才松开手。

皮肤接触的地方分开,空气瞬间涌入,带来一丝凉意。

白晚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手腕,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沈愈的体温。

11

“那个……沈愈。”

白晚小心翼翼地叫了她一声。

沈愈停下动作,把作业本放在讲台上,转过身看着她。

“谢谢啊。”

白晚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刚才……我没给你丢人吧?”

沈愈看着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白晚乱糟糟的马尾辫上,几根碎发翘着。

明明是她在帮自己出头,却还要反过来问有没有丢人。

沈愈抿了一下嘴唇,压下喉咙里的酸涩。

她伸出手,帮白晚理了一下有些歪掉的衣领。

“没有。”

沈愈说。

她的动作很轻,指尖擦过白晚的锁骨,停留了不到一秒就收了回去。

“很帅。”

沈愈补了一句。

白晚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通了电的灯泡。

那个标志性的笑容又回到了脸上,两颗小虎牙明晃晃地露出来。

“真的?那我以后多练练!”

白晚得意洋洋地晃了晃手里的饭盆。

“下次谁再敢说你坏话,我就拿这个敲爆她们的狗头!”

“别乱来。”

沈愈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从口袋里摸出一包湿纸巾递过去。

“擦擦手,全是油。”

白晚接过湿巾,嘿嘿傻笑了两声。

沈愈回到座位上,拿出下节课要用的物理书。

书页翻动的声音很好听。

白晚坐在她后面,单手托着腮,看着沈愈挺直的背影。

刚才被沈愈牵过的那只手腕,现在还在隐隐发烫。

她把手腕贴在微凉的面颊上,嘴角忍不住上扬。

沈愈刚才说她帅哎。

那个小古板,居然会夸人。

前面的沈愈并没有看书。

她的视线落在书页的页码上,久久没有移动。

左手手腕内侧,脉搏跳动得有些快。

她刚才冲动了。

在大庭广众之下牵着白晚的手走过半个走廊,这不符合她一贯低调的作风。

但她不后悔。

看到白晚为了她冲锋陷阵的那一刻,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女孩,是她的。

谁也不能欺负。

12

沈愈拿起笔,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线条。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在纸上写下了一个物理公式。

F=G(m1m2)/r^2

万有引力定律。

两个质点之间,存在着相互吸引的力。

她看着那个公式,笔尖顿了顿,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不太圆的圈,把那个公式圈了起来。

像是一个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秘密封印。

晚自习的时候,教室里很安静。

白晚正对着一道立体几何题抓耳挠腮。

她咬着笔杆,把头发揉成了鸡窝。

一张写着解题步骤的便利贴突然从前面递了过来。

字迹清秀工整,关键步骤用红笔标了出来,旁边还附带了一个简单的立体图。

白晚愣了一下,抬头看向前面。

沈愈没有回头,依旧坐得笔直,正在刷一套理综卷子。

白晚看着那张便利贴,心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棉花糖。

她拿起笔,在便利贴的右下角画了一个Q版的笑脸,然后轻轻戳了戳沈愈的后背。

“谢啦,同桌。”

她小声说。

沈愈背影微僵,笔尖在卷子上停顿了一秒,然后继续书写。

“不客气。”

前面传来极轻的一声回应。

不是“前桌”,也不是“沈愈”,而是……同桌。

明明她们之间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

但在这一刻,在这个只有风扇嗡嗡转动的夜晚。

她们成了彼此唯一的同盟。

沈愈看着卷子上那道已经解出来的力学题,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小到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窗外的夜色很浓,校园里的路灯昏黄。

高二三班的最后一排,两个少女一前一后,在题海中沉浮。

偶尔有纸条传递时的细微声响。

13

凌晨两点的便利店,自动门叮咚作响。

冷气也没能吹散白晚身上的粘腻汗水。

她把那张皱巴巴的排班表塞进牛仔裤口袋。

手机屏幕亮起,又是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接连跳出十几条不堪入目的辱骂和威胁图片。

白晚按灭屏幕,指尖有些发麻。

父亲欠下的高利贷像滚雪球一样,把这个家彻底压垮。

她把刚发的兼职工资转了一大半给母亲,剩下的只够买两个馒头和一瓶水。

走出便利店,巷子口的路灯坏了。

在那片浓重的阴影里,几个红色的烟头忽明忽-暗。

“哟,大学生下班了?”

黑暗里有人吹了声口哨。

皮鞋踩在积水上的声音,啪嗒,啪嗒。

白晚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她甚至不敢回头确认,拔腿就往反方向的高架桥跑。

那是回学校唯一的路,也是她此刻唯一的生路。

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男人粗鲁的叫骂。

“跑快点啊,被抓到可就要拿人抵债了!”

风灌进喉咙,肺部像是被铁锈填满,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白晚死死抓着书包带子,里面装着明天要交的论文,还有那个用了好几年的旧保温杯。

她不能停,停下就是万丈深渊。

高架桥上空无一人。

那几个混混追得很紧,铁棍拖在水泥地上的刺耳声响就在耳边炸开。

“小妹妹,别费劲了,你那赌鬼老爹把你卖给我们的时候,可比你现在听话多了。”

领头的男人猛地窜上来,一把扯住了白晚的头发。

头皮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她被迫后仰,整个人撞在生锈的护栏上。

“放手!”

白晚拼命挣扎,指甲在那人手臂上抓出几道血痕。

男人吃痛,反手就是一巴掌。

啪!

白晚的半张脸迅速肿起,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尝到了嘴里的血腥味。

“还敢动手?给脸不要脸!”

几个人围上来,将她死死抵在护栏边缘。

身后是十几米高的悬空,身前是地狱般的恶鬼。

白晚大口喘息,恐惧到了极点,反而生出一种诡异的麻木。

“你们这是犯法。”

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嗓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犯法?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没钱?那就用别的还!”

男人伸手来拽她的衣领。

白晚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推开那只手,整个人向后退去。

锈蚀的护栏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那颗螺丝早已松动,根本承受不住两个人的重量。

失重的瞬间,白晚看到男人惊恐收回的手,还有夜空中那轮惨白的月亮。

风声呼啸。

世界在这一刻颠倒。

她没有尖叫,只是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书包。

那里有沈愈给她讲过的题,有沈愈送她的杯子。

砰。

沉闷的撞击声终结了一切。

14

鲜血在柏油马路上蜿蜒,慢慢浸透了那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的封皮。

殡仪馆的休息室里开着暖气,却冷得让人骨头缝里都在冒寒气。

沈愈穿着一身黑色的风衣,站在角落里。

她没有戴白花,也没有流泪,整个人像一尊精美的蜡像,失去了所有的活气。

她就那么站着,看着大厅正中央那张黑白照片。

照片里的白晚笑得灿烂,露出两颗小虎牙。

那是高二那年运动会,沈愈偷拍的。

现在,它被框在冰冷的黑框里,成了永恒的遗像。

“我的命好苦啊!晚晚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

白晚的母亲瘫坐在地上,哭得呼天抢地。

旁边的亲戚忙着搀扶,嘴里说着节哀顺变。

沈愈冷眼看着,视线移向旁边。

白晚的父亲,那个把女儿推向深渊的男人,此刻正蹲在门口抽烟。

他脸上没有多少悲伤,更多的是一种被债主逼上门的焦躁。

“赔偿款还没谈拢?”

一个尖锐的女声插了进来,是白家的一个远房亲戚。

“说是意外坠桥,那个司机倒霉,赔不了多少。不过学校那边是不是得给点说法?”

沈愈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她感觉不到疼。

“沈愈?”

几个穿着高中校服的女生走了过来,领头的正是当年在走廊里说闲话的那几个。

她们手里捧着白菊花,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哀戚。

“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白晚以前性格那么好……”

其中一个女生伸手想要拍拍沈愈的肩膀。

沈愈侧身避开,动作生硬而决绝。

那女生的手僵在半空,尴尬地收了回去。

“别在这里假惺惺。”

沈愈开口,嗓子粗粝得吓人。

她没有看她们,视线依旧死死钉在那个蹲在门口抽烟的男人身上。

“你说什么呢?我们好心来吊唁……”

“好心?”

沈愈终于转过头,那双眸子黑得透不进一丝光,像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她盯着面前这几张妆容精致的脸,脑海里浮现的却是白晚当年为了维护她,把饭盆砸在栏杆上的样子。

“当年逼她退学的流言,你们忘了,我没忘。”

沈愈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几个女生脸色一变,灰溜溜地退到了另一边。

沈愈重新看向灵堂中央。

白父掐灭了烟头,不耐烦地走进来,对着哭泣的妻子吼了一句:“哭什么丧!钱还没到手呢!”

这一幕荒诞得可笑。

沈愈感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这就是白晚拼了命想要守护的家?

这就是白晚用生命填补的窟窿?

她迈步走向灵堂前方。

“你要干什么?你是谁?”

白父警惕地拦住她。

沈愈停下脚步,从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

“这是白晚欠你们的?”

白父眼睛一亮,一把抢过信封,捏了捏厚度,脸上堆起油腻的笑。

“你是晚晚的朋友吧?哎呀,这孩子就是不懂事……”

沈愈看着他数钱的动作,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把这张脸,这个表情,刻进脑子里。

“这是一笔买断费。”

沈愈终于开口,语调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

“从此以后,白晚不欠你们白家一分钱,也不欠你们一条命。”

“她是我的。”

15

白父数钱的手一顿,随即又无所谓地挥挥手:“行行行,人都死了,随你怎么说。只要钱到位,骨灰盒你带走都行。”

沈愈没有理会他。

她越过这对父母,走到遗像前。

照片上的白晚还在笑,那么干净,那么温暖。

沈愈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触碰照片上女孩的脸颊。

冰凉的玻璃阻隔了温度,却阻隔不了那份迟到了十年的痛。

对不起。

她在心里默念。

是我来晚了。

沈愈弯下腰,将额头抵在冰冷的供桌边缘。

周围的喧嚣、哭闹、算计、虚伪,在这一刻统统退去。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张黑白照片。

她闭上眼,在黑暗中勾勒出一张巨大的网。

害死白晚的高利贷团伙,逼得白晚走投无路的债主,吸干白晚最后一滴血的父母,还有那些曾经用冷暴力推波助澜的旁观者。

一个都跑不掉。

沈愈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她转过身,面对着满堂的牛鬼蛇神。

那个曾经只会躲在书堆里、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沈愈,在这一刻彻底死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为了复仇而生的恶鬼。

她扫视全场,将每一个人的脸都记在心里。

笑吧。

沈愈在心里冷冷地说。

趁现在还能笑得出来。

她大步走出灵堂,外面的阳光刺眼。

沈愈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帮我查一家借贷公司,还有,我要白建国所有的赌债记录。”

挂断电话,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座冒着黑烟的烟囱。

白晚,别怕。

这条路太黑,我来给你点灯。

如果法律审判不了他们,那就由我来。

如果地狱不收他们,那就由我亲手送他们下去。

16

钢笔尖在合同末页划出最后一道锋利的墨痕。

笔帽合上的脆响,像一记落下的法槌。

沈愈把文件推向对面。

动作轻慢,像是在打发一只流浪狗。

王宏颤抖着手去拿那份文件,纸张在他手里哗哗作响。

这个曾经不可一世、逼得白晚一家走投无路的男人,此刻佝偻着背。

额头的冷汗顺着地中海发际线蜿蜒流下,滴在红木桌面上。

“沈律师,这……这不对吧。”

王宏哆嗦着,指着条款上的数字。

“约定?”

沈愈靠向椅背,双腿交叠,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桌面。

她没看王宏,视线落在落地窗外繁华的夜景上。

今晚是元宵,远处的天空时不时亮起几簇彩色的光斑。

“王总记性不太好。那是上周的方案。”

“现在的方案是,你净身出户,并承担这十年偷税漏税的所有法律责任。”

王宏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摩擦出刺耳的尖叫。

“你耍我!你这是要把我往死里逼!沈愈,做人留一线,你就不怕遭报应?”

沈愈终于转过头。

那张脸依旧是十年前那般清冷,只是褪去了青涩,沉淀出一种令人心惊的死寂。

她推了推金丝边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报应。”

沈愈咀嚼着这两个字,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

她站起身,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一步步逼近王宏。

一股无形的压迫感扼住了王宏的喉咙,让他不由自主地后退,直到撞上背后的墙壁。

沈愈停在他半米处,抬手帮他整理了一下歪掉的领带。

这个动作带着某种诡异的亲昵,却让王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王总,十年前那晚,有人在高架桥上求过你吗?”

沈愈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情人在耳边的呢喃。

“她求你宽限几天,求你别动她的家人。”

“那时候,你留一线了吗?”

王宏瞳孔骤缩。

“你……你是为了那个……”

“嘘。”

沈愈竖起食指抵在唇边。

她慢条斯理地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照片,塞进王宏的西装口袋,轻轻拍了拍。

“进去之后,好好忏悔。”

“这十年,我为你编织的这张网,每一根丝线都浸透了耐心。”

“好好享受。”

不再理会身后男人崩溃的嘶吼,沈愈转身走出会议室。

门外的助理迎上来,递过大衣和手机。

“沈律,李佳那边有消息了。”

沈愈接过大衣披上,脚步未停。

“说。”

“全行业封杀。她丈夫提了离婚,带走了孩子。她现在在网上发疯,说有人在整她。”

“不用理会。”

沈愈走进电梯,看着金属壁上映出的自己。

那是一具精致、昂贵却空洞的躯壳。

“给那个营销号再加把火,把她当年霸凌同学的细节放出去。”

“既然她喜欢搬弄是非,就让她在唾沫星子里溺死。”

17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

地下车库的冷风灌进领口。

沈愈坐进驾驶座,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她从置物格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支叼在嘴里,点燃。

火星在黑暗中明灭。

她其实并没有烟瘾,只是需要一点痛感来确认自己还活着。

烟雾呛入肺部,带来一阵剧烈的咳嗽。

手机屏幕亮起,日期显示:正月十五。

十年前的今天,烟花下,那个女孩笑着说“不找你这样的小古板”。

十年后的今天,她亲手把最后一个仇人送进了地狱。

沈愈按灭烟头,发动车子。

引擎的轰鸣声在空荡的车库里回荡,像是一声压抑已久的悲鸣。

车子驶出市区,朝着郊外的墓园开去。

沿途的街道挂满了红灯笼,欢声笑语穿过车窗。

沈愈降下车窗,让寒风肆虐地吹进来,试图吹散那些不属于她的热闹。

到达墓园时,已是深夜。

守墓的老人认得这辆车,没有阻拦,只是叹了口气,打开了大门。

沈愈提着一个纸袋,熟练地穿过一排排冰冷的石碑。

这里没有喧嚣,没有算计,只有永恒的寂静。

她在最后一排停下,借着月光,看清了墓碑上的照片。

照片里的白晚永远定格在十八岁,笑得眉眼弯弯。

沈愈感觉膝盖有些发软,顺势跪在了墓碑前的石板上。

寒气透过布料渗进骨头。

她从纸袋里拿出一条毛巾,拧开保温杯里的热水倒在上面。

她一点一点,极其细致地擦拭着墓碑。

从照片的边角,到刻着名字的凹槽,再到基座上的灰尘。

动作轻柔,像是在抚摸爱人的脸庞。

“白晚,我来了。”

18

声音沙哑,被风吹散在夜色里。

墓碑冰冷,无人回应。

沈愈停下手中的动作,指尖在“白晚”两个字上摩挲。

“你也真是狠心。”

沈愈低笑了一声,笑声里听不出半分笑意。

“把所有人都骗了。”

她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那个装着泛黄纸条的密封袋。

——我喜欢你。

她把纸条贴在心口,感受着心脏在胸腔里沉闷的跳动。

一下,两下。

每一下都伴随着钝痛。

“我也喜欢你。”

沈愈对着墓碑说。

“很早以前就喜欢。”

风似乎大了一些,吹得周围的松柏沙沙作响。

沈愈从纸袋里拿出一把红色的细绳。

她将红绳的一端系在墓碑旁的柏树枝干上,打了一个死结。

另一端,她缠绕在自己的左手手腕上。

一圈,两圈,直到勒进皮肉。

这是一种束缚,也是一种誓言。

她把自己和这座孤坟绑在了一起。

“你看,现在你也跑不掉了。”

沈愈看着手腕上勒出的红痕,眼底闪过一丝病态的满足。

“生前你推开我,死后我缠着你。这很公平。”

她靠在墓碑上,侧脸贴着冰冷的石面,仿佛这样就能汲取到一丝温度。

远处城市的烟花再次升起,在夜空中炸开一朵朵绚烂的花。

光影映照在墓园里,给凄清的石碑镀上了一层诡异的暖色。

“真好看啊。”沈愈喃喃自语,“可惜,只有我一个人看。”

她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只有她自己可见的留言板。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这十年来她发给白晚的消息。

路走到了尽头。

巨大的空虚感如潮水般袭来,将她淹没。

仇报了,恶人受到了惩罚,然后呢?

那个会笑着叫她“小古板”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19

沈愈深吸一口气,输入了最后一条信息。

【白晚,我想你了。】

发送。

屏幕的光亮了一瞬,随后暗了下去。

沈愈闭上眼,任由黑暗将自己吞噬。

她蜷缩起身体,在这冰冷的墓地里,摆出了一个婴儿在母体中的姿势。

她紧紧贴着墓碑,像是要嵌入那块石头里。

“等着我。”

她轻声说道,声音消散在风里。

“这辈子太长了。等任务完成了,我就来找你。”

“到时候,你别再推开我了。”

夜风呜咽,像是某种回应。

沈愈就这样静静地靠着,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晨光熹微,照亮了她苍白的脸和那张被露水打湿的纸条。

她站起身,腿已经麻木。

她解开手腕上的红绳,却没有解开树上的那一端。

她把红绳小心地绕在墓碑上,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新年快乐,晚晚。”

沈愈整理好大衣,重新戴上那副金丝边眼镜,遮住了眼底所有的破碎与疯狂。

她转过身,背脊挺得笔直,大步走向墓园出口。

身后,阳光穿透云层,洒在那块墓碑上。

那张黑白照片里的女孩,依旧笑得灿烂,注视着她离去的背影。

而在沈愈的手机里,那个永远不会有回复的对话框,静静地躺着那句迟到了十年的告白,和那句永无止境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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