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军官陆迟结婚的第一晚,我紧张得手心冒汗。
他可是整个军区最凶最冷的活阎王,一张脸像是冰坨子,那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疤,更是能让小孩吓得不敢哭。
此刻,他就坐在床边,腰杆挺得笔直,一身的腱子肉把白衬衫绷得紧紧的,沉默得像一尊石雕。
完了,这婚后生活怕不是要相敬如“冰”。
我正琢磨着怎么开场,脑子里却突然响起一个委屈巴巴的声音:
【我洗了三遍澡了,还喷了雪花膏,念念怎么还不理我?】
【她是不是后悔了?也是,我一个带疤的糙汉,又老又闷,怎么配得上她……】
【她的手好小,我一只手就能包住。好想牵,又怕弄疼她……呜,媳妇好香。】
我:“……”
看着眼前这个一脸“生人勿近”的男人,再听听他脑子里哼哼唧唧的小奶狗叫,我差点没绷住。
这反差,未免也太刺激了。
01
我叫姜念,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被分配到军区医院当护士。我能听见别人心声这事儿,还得从一场高烧说起。
烧退了,世界就变了。
耳朵里充斥着各种嘈杂的心里话,东家长李家短,吵得我头疼欲裂。
直到那天,单位组织联谊会,我被护士长硬拉去凑数。
会场里,一群叽叽喳喳的姑娘围着几个年轻军官,空气里都是甜腻的香水味和各种攀比的心声。
【那个张营长看起来不错,家里是首都的呢!】
【王干事的爸爸是后勤部的领导,嫁过去肯定不吃亏。】
我被这些声音吵得太阳穴直跳,只想找个角落躲起来。
就在这时,一道极度强烈的“怨念”精准地砸进了我的脑海。
【烦死了,吵死了,一个个跟苍蝇似的嗡嗡嗡,有这时间不如去后山跑个十公里。】
我顺着“声音”望过去,看到了角落里的陆迟。
他一个人坐着,军装笔挺,肩章上的两杠一星在灯光下格外显眼。他眉头紧锁,脸上的疤因为不耐烦而微微抽动,浑身散发着“莫挨老子”的凶悍气息。
周围的人都离他三米远,窃窃私语。
“那就是陆团长吧?听说在战场上杀过人,好吓人。”
“性子又冷又硬,谁敢嫁给他啊?”
可我听到的,却是——
【那个穿白裙子的女同志真好看,比电影明星还好看。】
【她皮肤好白,像刚蒸出来的白面馒头,想捏。】
【她看过来了!是不是觉得我脸上的疤很丑?完了完了,肯定被我吓到了……】
我看着他明明一脸凶神恶煞,脑子里却已经怂成了一团,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似乎被我的笑声惊动,猛地抬头看我,眼神锐利如刀。
周围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冰冷。
他脑子里的弹幕却刷得更快了。
【她笑什么?是在笑我吗?我坐姿不对?还是衣服上有灰?】
【不行,我得过去跟她说句话,不然她肯定以为我是个怪人。】
【说什么好呢?你好?太土了。你叫什么名字?太直接了。】
【有了!】
然后,在全场震惊的目光中,这个让所有人退避三舍的活阎王,迈着僵硬的步伐,走到我面前。
他从军大衣的口袋里,掏了半天,掏出一个……热乎乎的、还带着泥土芬芳的烤地瓜。
“给。”他言简意赅,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
全场死寂。
我脑子里却炸开了锅。
【快接着啊!我揣怀里好久了,怕凉了就不好吃了!】
【这是我们后山自己种的,最甜的一块地里挖的第一个!我烤了半个钟头呢,外焦里嫩!】
【她怎么不说话?是不是嫌弃我拿不出手?完了,丢死人了,陆迟你就是个棒槌!】
我看着他那张快要结冰的脸,和他脑子里那个急得上蹿下跳的小人儿,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戳了一下。
我伸出手,接过那个滚烫的地瓜。
“谢谢你,陆团长。”我弯起眼睛,对他笑,“我正好有点饿了。”
他浑身一震,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她…她对我笑了!她叫我陆团长了!她的手好软……】
【值了,为了这个笑,下次我把一整块地瓜地都给她烤了!】
02
我和陆迟“处对象”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军区大院。
一时间,我成了所有军嫂茶余饭后的焦点。
“听说了吗?医院新来的那个大学生护士,跟陆阎王好上了!”
“真的假的?那姑娘长得水灵灵的,怎么看上陆迟了?图他年纪大?图他脸上有疤?”
“啧啧,城里来的大学生,心眼儿就是多。肯定是看中陆迟的团长位置了,想一步登天呗。”
这些话跟苍蝇一样,嗡嗡地往我耳朵里钻。
护士长也悄悄拉过我,语重心长:“念念啊,你可得想清楚。那陆迟性格太孤僻,听说还有点暴力倾向,训练起来不要命的。跟他过日子,可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
我只是笑笑,不说话。
他们不知道,这个外人眼里的“活阎王”,在我这里,完全是另一个样子。
那天下了晚班,刚走出医院大门,就看见陆迟像根电线杆子似的杵在路灯下。
他穿着便装,依旧是沉默寡言的样子,看到我,只是把手里的一个纸包递了过来。
我打开一看,是一包热气腾腾的糖炒栗子。
他嘴上什么也不说,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可我听得一清二楚。
【下班晚了肯定饿了,栗子是刚出锅的,趁热吃。】
【今天降温了,她怎么穿这么少?明天得提醒她加件毛衣。】
【王嫂子今天又在背后说她闲话,被我听见了。明天安排王嫂子老公去清扫全军区的厕所,哼。】
我一边剥着栗子,一边差点笑出声。
这个男人,嘴笨得要死,心里却跟个老妈子似的,什么都替我盘算好了。
“陆迟,”我把一颗剥好的栗子喂到他嘴边,“你是不是觉得,自己配不上我?”
他身子一僵,眼神躲闪,脸上的疤都显得有些无措。
“我……我年纪比你大,还是个粗人,不会说话……”他声音很低。
我听见的却是:
【我当然配不上她!她那么好,又年轻又漂亮,还是大学生,跟仙女似的。我呢?就是个泥腿子,除了打仗什么都不会,还长得这么凶……她跟我在一起,太委屈她了。】
【要是那些闲话让她不高兴了,我、我就不缠着她了。只要她好好的就行。】
这酸溜溜又委屈的心声,听得我心里又软又疼。
“胡说,”我踮起脚,学着他的样子,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脸上的那道疤,“我觉得,这道疤特别有男人味,帅呆了。”
轰——
我感觉他脑子里好像有烟花炸开了。
【!!!】
【她摸我了!她摸我的疤了!她说我帅!】
【我的天,她不怕我!她不嫌弃我!】
【陆迟!你要当个人!不能再这么怂了!这么好的媳妇儿,跑了你哭都没地方哭去!】
下一秒,他那双钳子似的大手,一把攥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力气很大,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灼热和坚定。
“姜念,”他一字一顿,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听着他脑子里“嫁给我嫁给我嫁给我”的疯狂刷屏。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愿意。”
03
我们的婚礼办得简单又热闹。
没有豪华的酒店,就在部队的大食堂里摆了几桌。来的都是陆迟的战友和领导,一个个都是嗓门洪亮、体格健壮的汉子。
他们轮流来给陆迟敬酒,嘴上说着恭喜,心里想的却是:
【陆团长这媳妇儿娶得值啊!比画报上的明星还俊!】
【这下好了,以后陆团长心里有人,训练的时候下手能不能轻点?】
【得想办法把陆团长灌趴下,不然对不起他平时那么折磨我们!】
陆迟来者不拒,一杯杯白酒跟喝水似的往下灌。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我听见他心里在呐喊:
【喝!都给我喝!今天我高兴!让你们看看,我陆迟不是没人要的老光棍!我也有媳妇儿了!我媳妇儿是天底下最好的!】
【不能醉,醉了就不能洞房了。念念还在等我呢……嘿嘿,洞房。】
听到最后一句,我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好不容易熬到宴席结束,一群人闹哄哄地把我们送回了家属院分的新房。
房间不大,但被陆迟收拾得一尘不染。崭新的大红喜被铺在床上,上面还撒了花生桂圆和红枣。
战友们一走,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陆迟站在门口,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活像个被老师罚站的小学生。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那副局促的样子,心里直想笑。
他心里的小人儿已经急得团团转了。
【怎么办怎么办,到关键时刻了。】
【书上说要先说话,缓和气氛。】
【说什么呢?说“你累不累”?太俗了。说“我给你倒杯水”?她自己不会倒吗?】
【啊啊啊我好紧张!比第一次上战场还紧张!】
【她怎么不说话?她是不是也紧张?还是在等我主动?】
我清了清嗓子,决定解救这个快要把自己逼疯的男人。
“陆迟,你过来。”
他浑身一抖,同手同脚地挪了过来,在我身边坐下,身子绷得像块钢板。
我主动拉过他的手,他的手掌宽大粗糙,布满了厚厚的老茧和伤痕,却烫得惊人。
“你……”他刚说一个字,就卡壳了。
我听见他脑子里在尖叫:
【她的手好软!好滑!像没骨头一样!】
【我手上的茧会不会硌着她了?我应该先去用砂纸磨磨的!】
【她身上好香,是雪花膏的味道……不对,比雪花膏好闻一万倍!是仙女的香味!】
【我想抱她……可是我怕我力气太大把她弄坏了……】
这个铁血硬汉,心里居然住着一个纯情得冒泡的小男生。
我再也忍不住,靠过去,把头轻轻枕在他的肩膀上。
“陆迟,我们已经是夫妻了。”我小声说,“你不用这么怕我。”
他的身体瞬间僵硬,连呼吸都停了。
脑子里的弹幕,也停了。
一片空白。
过了足足有半分钟,才有一个弱弱的声音冒出来:
【她……她靠着我了……】
紧接着,是山呼海啸般的狂喜。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媳妇儿靠着我了!她好软!好香!】
【我不是在做梦吧?谁来给我一拳!】
【陆迟你这个禽兽!还不抱住她!】
下一秒,一双铁臂猛地环住了我的腰,将我整个人紧紧地、紧紧地揉进了他滚烫的怀里。
他的动作有些粗鲁,却又带着一丝笨拙的小心翼翼,生怕弄疼我。
他把脸埋在我的颈窝里,滚烫的气息喷在我的皮肤上。
我听见他心里那道已经完全失控的声音。
【我的。】
【念念是我的了。】
【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是我的。】
04
婚后的日子,跟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陆迟是个行动派,嘴上永远只有“嗯”、“好”、“行”这几个字。
可他的心声,却是一部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超长篇的“爱妻情景喜剧”。
早上我还没醒,他已经轻手轻脚地起床做好了早饭。
白粥,煮鸡蛋,还有一小碟他自己腌的咸菜。
他坐在床边,看着我,一脸严肃。
内心戏却十足:
【念念睡觉的样子好乖,像只小猫。】
【睫毛好长,想用手指碰一下……不行不行,会把她吵醒的。】
【今天的粥熬得不错,火候刚刚好。不知道她喜不喜欢吃。】
【她要是夸我一句,我今天能去训练场上打翻一头牛。】
我假装刚睡醒,揉着眼睛坐起来,喝了一口粥,然后对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陆迟,你做的粥真好喝!太厉害了!”
他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耳根却红透了。
脑子里已经开始放礼花了:
【!!!她夸我了!她说我厉害!】
【听见没有!我媳妇儿说我厉害!今天训练加倍!不!三倍!】
吃完饭他去部队,我就去医院上班。
军区大院里的嫂子们,看我的眼神依旧充满了探究和一丝丝的同情。
张嫂子拦住我,一脸关切:“念念啊,跟陆团长过日子,习惯不?他那人闷得很,不会欺负你吧?”
我还没开口,就听见了她的心声:
【这小姑娘细皮嫩肉的,跟了陆阎王,怕不是天天晚上都得哭吧?看她这没精打采的样子,肯定是昨晚没睡好。】
我微笑着回答:“挺好的,陆迟他……很会疼人。”
张嫂子一脸“我不信,你就是在硬撑”的表情走了。
而此时此刻,远在训练场的陆迟,一边喝令着手下的兵做俯卧撑,一边脑子里想的全是我。
【今天风大,念念上班路上会不会冷?】
【医院食堂的饭菜太油了,她肠胃不好,吃了肯定不舒服。中午得想办法给她送点吃的过去。】
【上次听她说手干,供销社新到的蛤蜊油得赶紧去买,不然就没了。】
中午,我刚准备去食堂,陆迟手下的通讯员小王就红着脸跑了过来,递给我一个铝制饭盒。
“嫂子,这是我们团长让我给您送来的。”
我打开一看,饭盒里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米饭,上面铺着一层炒鸡蛋和几片腊肉。
小王挠着头,补充道:“我们团长说,他早上不小心做多了,让您别浪费。”
我差点笑喷。
我听得清清楚楚,陆迟早上把他叫过去是这么命令的:
【给你个任务,十万火急!十二点准时,把这个送到医院去,交给我媳妇儿!记住,一定要说是我早上不小心做多了!要是说漏嘴了,你就去后山给我挖一个月的粪坑!】
这个死要面子的闷骚男人。
晚上,我把这件事当笑话讲给他听,他只是板着脸给我削苹果,一声不吭。
可他脑子里的小人儿已经害羞得满地打滚了。
【完了,被她知道了!好丢人!】
【她会不会觉得我太婆婆妈妈了?男人应该干大事,怎么能天天琢磨这些鸡毛蒜皮的。】
【可是我就是想对她好啊……】
我接过他削好的苹果,在他布满薄茧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陆迟,谢谢你。”
他又一次,从脸红到了脖子根。
【亲……亲我了……】
【不行了,我人没了。】
【今晚……今晚要不要试试书上说的那个新姿势?】
我:“……”
看来,今晚又是个不眠夜。
05
陆迟的“偏执狂”属性,在婚后体现得淋漓尽致。
他对我,有一种近乎神经质的保护欲。
我的护士鞋鞋底有点磨平了,走路偶尔会打滑。我随口提了一句,第二天早上,就发现鞋底被他用小刀刻上了一层细密的防滑纹路,比新买的还好穿。
我听见他昨晚的心声:
【这鞋底太滑了,万一念念摔倒了怎么办?医院地上都是水。】
【不行,必须马上解决。】
【用刀刻花纹应该可以,要刻得深一点,但又不能伤到鞋底……这个角度,这个力度……】
他一个人,就着昏暗的台灯,跟那双小小的护士鞋较劲了半个晚上。
还有一次,军区放露天电影,我跟几个小护士约好了一起去看。
陆迟那天正好有紧急任务,临走前千叮万嘱,让我多穿点,早点回家。
他前脚刚走,后脚我就听见了他的“远程遥控”。
他竟然把他手下最机灵的警卫员小李派了过来。
小李揣着两个热水袋,像个特务一样远远地缀在我们后面,不敢靠前。
我听见他崩溃的心声:
【团长这是什么命令啊?让我保护嫂子,又不能让嫂子发现。】
【这天也不冷啊,揣俩热水袋跟揣着俩炸弹似的。】
【那几个女同志叽叽喳喳的,嫂子怎么跟她们玩到一起去了?团长知道了不会吃醋吧?】
我实在憋不住,回头冲小李招了招手。
小李吓得一个哆嗦,差点把热水袋扔了。
“嫂、嫂子……”
“别紧张,”我笑着说,“走那么远干嘛?一起看吧。”
电影放到一半,屏幕上出现了男女主角拥抱的镜头。
我身边的小护士们都在捂着脸尖叫。
我却突然接收到了一个极其强大的、酸溜溜的信号。
是陆迟!他任务结束了!
【这什么破电影!搂搂抱抱的,成何体统!】
【念念也在看……她会不会觉得那个男主角比我帅?】
【那个男的油头粉面的,一看就不是好东西!哪有我壮实!哪有我能打!】
【不行,我得赶紧过去!万一我媳妇儿被电影里的野男人勾跑了怎么办!】
我嘴角疯狂上扬。
电影刚结束,一道高大的身影就跟阵风似的冲了过来,精准地把我从人群里“捞”了出来。
“回家。”
陆迟拉着我的手,力道大得像是怕我跑了,头也不回地往家属院走。
我能听见他脑子里还在翻江倒海。
【牵紧点,不能让她跑了。】
【她怎么不说话?是不是生我气了?嫌我打扰她看电影了?】
【都怪那个小白脸男主角!】
回到家,他把我按在门板上,滚烫的呼吸喷在我的脸上,眼神黑沉沉的,像一头被惹怒的野兽。
“以后不许看那种电影。”他哑着嗓子说。
我明知故问:“哪种电影?”
他憋了半天,脸都红了。
【就是……就是有别的男人碰女人的那种!】
【念念只能我看!只能我碰!】
【亲也不行!】
看着他这副霸道又纯情的吃醋模样,我心里甜得冒泡。
我伸出胳膊,勾住他的脖子,主动吻了上去。
“陆迟,”我贴着他的嘴唇,小声说,“那个男主角,没你好看。”
他脑子里的醋海翻波,瞬间变成了一锅沸腾的糖浆。
【!!!】
【她说我最好看!】
【我媳妇儿天下第一好!】
下一秒,他直接把我打横抱了起来,大步走向卧室。
“今晚,我们试试新买的那本书上的……”他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好吧,这头饿狼,终于不打算只在心里想想了。
06
陆迟的“受气包”人设,主要体现在工作上。
他是全军区最年轻的团长,治军严明,雷厉风行,但也因此得罪了不少人。
偏偏他又是个护短的,手下的兵犯了错,只要不是原则性问题,他常常自己把责任扛下来。
这天,他回来得特别晚,脸色也异常难看。
他一声不吭地脱下军装,坐在桌边,一个人闷头抽烟。
屋子里的气压低得吓人。
我给他倒了杯水,放在他手边。
【都怪我,没有提前检查装备,害得小张在演习里受了伤。】
【师长骂得对,是我这个团长失职。】
【记大过处分……也好,正好让我冷静冷静。】
【可是……这个处分会进档案,以后可能会影响晋升。】
【我不能再往上走,就不能给念念更好的生活了……】
【她嫁给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
原来是这样。
我悄悄找他警卫员小李打听了一下,才知道事情的真相。
根本不是陆迟的错。
是那个叫小张的战士,为了在演习里出风头,私自改装了设备,结果操作失误把自己弄伤了。
陆迟为了保住这个前途大好的年轻战士,主动把所有责任都揽了下来。
他就是这样,对外人狠,对自己人,却总是心软得一塌糊涂。
晚上,他躺在床上,背对着我,身体僵硬。
我从背后抱住他,能感觉到他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陆迟,”我轻声说,“事情的经过,我已经知道了。”
他身子一颤。
【她知道了……她会怎么想我?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连手下的兵都管不好?】
【她会不会看不起我?觉得我傻?】
“我觉得,”我把脸贴在他宽阔的背上,慢慢地说,“你是个很了不起的团长,也是个很好的领导。”
“你保护了你的兵,也守住了你的原则。在我心里,你比那些只会推卸责任的人,高大一万倍。”
他猛地翻过身,黑沉沉的眼睛在黑暗中紧紧地盯着我,眼眶里有水光在闪。
【她……她理解我?】
【她不觉得我傻?】
【她还夸我了……】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粗糙的手,一遍又一遍地抚摸我的头发,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那一刻,我听见他心里最深处的声音。
【姜念……我的念念……】
【你就是老天爷派来拯救我的神仙吧……】
【我何德何能……能娶到你……】
第二天,我炖了一锅鸡汤,亲自送到了那个受伤战士小张的病房里。
小张看见我,脸涨得通红,一个劲儿地道歉。
我把鸡汤递给他,也听到了他的心声。
【都是我的错!害得团长受了处分!我真不是个东西!】
【嫂子还来看我……我更没脸见人了!】
我笑了笑,说:“小张,我们陆团长跟我说,你是个好兵,有冲劲,有血性。这次是个教训,但不是终点。等你伤好了,他还在训练场上等你。”
我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下次再犯这种错,他可能就不是自己去师长那儿领处分了,而是亲自把你腿打断。”
小张吓得一哆嗦,随即又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眶都红了。
当天下午,小张就主动去找了师部领导,把所有事情原原本本地交代清楚了。
陆迟的处分,自然也撤销了。
晚上,陆迟回来,看着我的眼神,亮得吓人。
他一句话都没说,直接把我扛起来扔到了床上。
我听见他脑子里在咆哮:
【我媳妇儿太厉害了!三言两语就搞定了一切!】
【这么能干的媳妇儿是我的!我的!】
【今晚必须好好奖励她!】
我:“……”
救命,这个男人的奖励方式,总是这么的……费腰。
07
我在军区医院的人缘越来越好。
倒不是因为我多会来事,而是因为我的“超能力”。
谁是真心对我笑,谁是背地里翻白眼,我听得一清二楚。
谁家夫妻吵架了,谁家孩子不听话,谁又跟谁因为一毛钱的菜钱红了脸,这些家长里短的心声,成了我每天的背景音乐。
渐渐地,我也成了大院里的“知心姐姐”。
李嫂子总觉得她家男人藏了私房钱,我听见她男人的心声是【下个月就是媳妇儿生日了,我得攒钱给她买那双她看中好久的红皮鞋】,于是我劝李嫂子,男人手里有点零花钱也正常,别逼太紧。
王阿姨的儿子正值叛逆期,天天跟她对着干,我听见那半大小子的心声是【我妈总拿我跟陆团长比,烦死了!我就是我!】,于是我告诉王阿姨,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要多鼓励,少比较。
我的日子过得如鱼得水,陆迟在我“爱的供养”下,脸上的冰也渐渐融化了。
虽然话还是那么少,但起码在家里,他会对我笑了。
他一笑,脸上的疤也跟着动,不但不凶,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憨直。
他的心里话也越来越……奔放。
【媳妇儿今天穿的这件碎花裙子真好看,显得腰好细,屁股好翘……】
【媳妇儿今天又被病人夸了,真给我长脸!不愧是我陆迟的女人!】
【媳妇儿……嘿嘿……我媳妇儿……】
我发现,这个男人,只要一闲下来,脑子里想的就全是我。
事无巨细,从我今天喝了几杯水,到我明天想吃什么菜,他都默默记在心里,然后用他自己的方式,笨拙地为我实现。
这种被一个人放在心尖尖上,用全部心思去疼爱的感觉,让我沉溺其中。
这天,我接到了家里的电话,我妈在电话里哭哭啼啼。
我那个不争气的弟弟,在外面跟人做生意,被人骗了,欠了一大笔钱。
对方找上门来,说再不还钱,就要卸他一条腿。
我妈让我赶紧想办法,跟陆迟开口,先借点钱周转一下。
挂了电话,我心烦意乱。
我知道陆迟的津贴和工资,除了留下一小部分日常开销,剩下的都一分不差地交给了我。我们攒下的钱,根本不够堵上这个窟窿。
晚上,陆迟回来,敏锐地察觉到了我的不对劲。
他没问,只是默默地给我倒了水,打了洗脚水,然后坐在我身边,像一只沉默的大狗。
我能听见他心里焦急的呼喊:
【念念怎么了?今天一天都不开心。】
【是医院里有人欺负她了?还是谁又说她闲话了?】
【快告诉我啊,急死我了!只要你说,刀山火海我都给你平了!】
我靠在他肩膀上,把家里的事跟他说了。
“……大概需要五百块钱。”我说完,自己都觉得这个数字在八十年代有多么吓人。
“我……我知道我们没那么多钱,我就是……”
我话还没说完,陆迟就站了起来。
他走到床头柜,从最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用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小铁盒。
打开盒子,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大团结”。
他把铁盒推到我面前,声音低沉而有力:“都拿去。”
我愣住了。
“你……你哪来这么多钱?”
他的脸微微一红,眼神有些躲闪。
【这是我从入伍第一天起就攒下的老婆本。】
【还有这些年执行危险任务发的额外补贴,我一分都没动过。】
【本来想攒够了,在城里给你买套房子的……】
【不过没事,你家里的事要紧。钱没了可以再挣,媳妇儿不能受委屈。】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这个傻子。
这个全世界最傻的傻子。
08
我拿着陆迟给我的钱,连夜坐火车回了家。
家里的情况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
我那个不争气的弟弟姜明,被人堵在家里,鼻青脸肿。
几个流里流气的男人翘着二郎腿坐在我家堂屋,满嘴污言秽语。
我妈哭得差点背过气去。
我一进门,就听见了那些人肮脏的心声。
【这妞儿长得真带劲!是姜明他姐?早知道他有这么个漂亮的姐姐,就该多要点钱!】
【等下拿了钱,找机会摸一把,嘿嘿……】
我气得浑身发抖。
我把钱摔在桌子上,冷冷地说:“钱在这里,拿了钱,马上滚。”
为首的黄毛瞥了一眼钱,又把目光黏在我身上,笑得不怀好意。
“小妹妹,你弟弟借的是五百,可这过了这么多天,利滚利,现在可不止这个数了。”
他心里想的却是:【吓唬吓唬她,让她求我,说不定还能占点便宜。这小模样,比城里舞厅的妞儿还正点。】
我气极反笑。
就在我准备跟他们理论的时候,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我家的木门,被人一脚从外面踹开了。
陆迟高大的身影,逆着光,像一尊杀神,出现在门口。
他穿着一身便装,但那股从尸山血海里磨砺出来的煞气,却比穿着军装时还要骇人。
他目光如电,扫过屋里的几个混混,最后落在我身上,看到我通红的眼眶时,他的眼神瞬间冷得像冰。
那几个混混被他的气势吓得一哆嗦,黄毛更是“噌”地一下站了起来。
“你他妈谁啊!”他色厉内荏地吼道。
陆迟没理他,径直走到我身边,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我身上,将我整个人护在怀里。
我听见他脑子里压抑着滔天怒火的声音:
【他们吓到念念了。】
【那个黄毛刚刚在用什么眼神看我媳妇儿?】
【找死。】
他转过头,看着黄毛,一字一顿地问:“刚刚,是你说的,利滚利?”
黄毛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却还硬撑着:“是又怎么样?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告诉你们,我表哥可是……”
他话没说完,陆迟已经动了。
我只看到一道残影闪过,下一秒,黄毛已经被陆迟单手掐着脖子提了起来,双脚离地。
“咔嚓”一声脆响。
是黄毛的手腕,被陆迟轻描淡写地掰断了。
“啊——!”杀猪般的惨叫响彻整个屋子。
另外几个混-混吓得腿都软了,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陆迟像扔垃圾一样把黄毛扔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手帕,仔仔细细地擦了擦手,仿佛碰了什么脏东西。
然后,他把那张雪白的手帕,扔在了疼得满地打滚的黄毛脸上。
“滚。”他只说了一个字。
黄毛屁滚尿流地跑了。
屋子里,我妈和我弟都吓傻了。
陆迟却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转过身,用那双刚刚捏断别人手腕的手,轻轻捧起我的脸,拇指温柔地擦去我眼角的泪。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心疼和自责。
【我来晚了。】
【我应该早点来的。】
【我竟然让她一个人面对这些垃圾。】
【陆迟,你真没用。】
我摇着头,扑进他怀里,把他抱得紧紧的。
这个男人,永远把所有的错都归到自己身上。
他是我一个人的,顶天立地的英雄。
09
回军区的路上,陆迟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把我的手攥得紧紧的。
我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听着他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
【姜明那小子太不是东西了,自己惹了祸还要姐姐来操心。】
【岳父岳母也太偏心了,念念从小到大肯定吃了不少苦。】
【不行,以后得加倍对她好,把她以前没得到的都补回来。】
【以后姜家的事,就是我的事。谁敢再欺负她,我腿给他打断。】
我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醒来时,已经回到了我们的小家。
陆迟正在厨房里给我煮面,高大的背影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精瘦的腰。
“陆迟。”
“嗯?”
“你是怎么找过来的?”
他身子一僵。
【总不能说,我不放心你,偷偷跟在你后面坐了一夜的火车吧?】
【更不能说,我怕打扰你,就在你家外面蹲了一晚上吧?】
【太丢人了,跟个变态跟踪狂似的。】
他转过身,憋了半天,才说:“不放心,就来看看。”
我看着他眼下的乌青和满眼的红血丝,心疼得不行。
“傻子。”
我踮起脚,吻了吻他的下巴。
他脑子里又开始放烟花了。
【媳妇儿亲我了!】
【媳妇儿说我傻,这是爱称!一定是!】
【面要糊了……不管了!先亲回来再说!】
他低下头,准确地捕捉到我的唇。
这个吻,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带着失而复得的急切和深入骨髓的珍视。
良久,他才放开我,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呼吸滚烫。
他的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汹涌澎湃的情绪。
“念念,”他哑着嗓子,郑重地,一字一句地开口,“以后,我不会再让你受一点委屈。”
我听见他心里在呐喊:
【我爱你。】
【我爱你。】
【我爱你。】
一句比一句更响,一句比一句更炙热,像是要把他的整个灵魂都燃烧起来。
我的眼泪,再一次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这一次,是甜的。
10
日子一天天过去,陆迟的“闷骚”和“偏执”丝毫未改,但那身“受气包”的皮,却在我的“调教”下,慢慢褪去了。
他依旧护短,但学会了用更聪明的方式去解决问题,而不是一味地自己扛。
他在训练场上依旧是活阎王,但在家里,却成了会给我洗脚、会给我吹头发的二十四孝好老公。
大院里的嫂子们,看我的眼神也从同情,变成了赤裸裸的羡慕嫉妒恨。
“念念啊,你到底给陆团长灌了什么迷魂汤?现在他看你的眼神,简直能滴出水来!”
“就是啊,上次我看见陆团长在供销社,拿着两块布料比划了半天,问哪个颜色显白,把我给惊得!那还是我们认识的那个陆阎王吗?”
每当这时,我只是笑而不语。
她们不知道,这个男人的心里,早就为我开出了一整片向日葵。
这天,是我们的结婚一周年纪念日。
陆迟难得没有去部队,说是请了一天假,要陪我。
他嘴上不说,但我听见他心里已经计划了一整天了。
【早上带念念去城里新开的国营饭店,吃她最喜欢的红烧肉。】
【下午去百货大楼,给她买那件她上次多看了两眼的羊绒大衣。】
【晚上……嘿嘿,晚上把儿子哄睡了,跟念念过二人世界。】
没错,我们有儿子了。
一个和他长得九分像,脾气也九分像的,小闷骚。
我看着正在院子里,一本正经地教我们一岁大的儿子站军姿的陆迟,心里涨得满满的。
吃完晚饭,把小家伙哄睡着后,陆迟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大木箱。
“给你的。”他把箱子推到我面前,耳朵又红了。
我打开一看,瞬间愣住了。
箱子里,满满的全是信。
几百封,甚至上千封。
最上面的一封,字迹还有些稚嫩,日期是很多年前。
【今天,我入伍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娶上媳妇儿。希望她长得白一点,爱笑一点……】
中间的一封,是他当上排长的时候。
【今天发了津贴,攒起来,以后给我媳妇儿买花戴。】
再往后,是他第一次在联谊会上见到我。
【我好像……见到我的仙女了。】
……
一封一封,全是他写给“未来媳妇儿”的信,记录了他从一个青涩的新兵,到成为一个铁血团长的所有心路历程。
直到最后一封,是昨天晚上写的。
【念念,我的爱人,结婚一周年快乐。我嘴笨,不会说好听的话,只能把想说的都写下来。谢谢你来到我身边,照亮了我全部的人生。我爱你,胜过爱我的生命。】
我看着这些信,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原来,在我不知道的那么多年里,这个男人,已经用他自己的方式,爱了我那么久,那么久。
我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他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心里的小人儿快急哭了。
【怎么哭了?是不喜欢吗?】
【我是不是太自作多情了?这些东西是不是很傻?】
【完了完了,好心办坏事了……】
我擦掉眼泪,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在他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话。
“陆迟,我能听见。”
他猛地一僵,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
他脑子里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弹幕,所有的内心戏,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静。
我看着他,清晰地“听”到了他脑海里,平生第一句,也是唯一一句,充满了惊恐、难以置信、和无边狂喜的疑问——
【……她知道了?】
下一秒,他再也控制不住,一把将我死死地、死死地揉进怀里,力道大到几乎要将我的骨头捏碎。
他没有说一个字。
我也什么都没说。
但在这一刻,我清晰地听见,我们两个人的心跳,以完全相同的频率,剧烈地,炙热地,为彼此而跳动。
从此,他的心声,成了我一个人的专属情话。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