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个瞎子, 爱上了一个哑巴帅哥。
在我各种攻略下他终于沦陷了。
我流产后他突然消失。
直到一个电话的出现, 它带我找到了他……
1
「小爱同学——」
我懒洋洋地躺在老藤椅上,声音拖得老长。
「给我放那个广播剧,嗯,《面瘫总裁的契约娇妻》第三集,就是女主摸错门卡闯进男主总统套房那段儿。」
「好的,马上为您播放广播剧《面瘫总裁的契约娇妻》第三集。」
瞬间,华丽又浮夸的背景音乐涌了出来,伴随着女主惊慌失措的尖叫和男主低沉磁性的声音。
「女人,你这是在玩火。」
我满足地叹了口气,继续翻了个身。
我,苏甜,芳龄二十一,名字带甜,但命运坎坷。
十岁那年,一场高烧带走了眼前的光明,也顺便带走了我那对「情深义重」的父母。
他们把我往奶奶怀里一塞,卷着家里那点微薄积蓄,从此人间蒸发。
奶奶把我拉扯到十八岁,也撒手去了。
从此,我就守着这座比我年纪还大的破败老屋,靠着村里那点低保和奶奶留下的一点微薄积蓄,活成了村里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为啥是靓丽?
那当然是因为老娘我美啊。
虽然看不见,但李婶、刘奶奶、村口开小卖部的王寡妇,哪个不摸着我的手啧啧感叹。
「甜甜这闺女,眉眼生得哟,真是可惜了……」
她们的语气里是货真价实的惋惜。
我对此深信不疑。
身世凄惨?
有!
容颜绝美?
必须有!
这不就是妥妥的言情女主配置吗?
只差一个踩着七彩祥云来接我的帅哥了!
没有云,至少也得是开辆四个轮子的。
但十几年过去了,帅哥都没有出现,不知道是不是迷路了。
但成熟的女人从不怀疑自己,只会怀疑别人。
既然帅哥不来撩我,那我就主动出击,势必要将我多年浸染在言情小说里的经验发挥出来。
下午会有人上门帮我修房子,是村里政府新来的临时工。
听我那不靠谱的闺蜜说,贼帅。
广播剧里,冷面总裁正把惊慌失措的「娇妻」抵在豪华套房的落地窗上,声音危险又性感。
「招惹了我,就别想逃。」
「啧啧啧,」
我咂咂嘴,对着空气发表评论。
「台词有点油,不过气氛拿捏得还行。」
「霸道是霸道了,就是缺了点细节……」
我脑子里自动开始给这总裁升级换代,脸要更立体,手要更骨节分明……
2
正当我沉浸在总裁形象再创作中时,院墙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来了来了,我的霸道总裁他来了。
我从躺椅上弹起来,又赶紧强迫自己靠回去,摆出一个最慵懒随性的姿势。
广播剧还在放着,女主嘤嘤嘤的哭泣和男主霸道的宣言成了此刻绝妙的背景音。
我努力控制着呼吸,让自己看起来「波澜不惊」,耳朵却像雷达捕捉着院子里的每一个细微声响。
脚步声停在院子里,离堂屋门口还有几步的距离。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只有广播剧里的女主还在哭哭啼啼地控诉。
「你……你到底想怎么样?」
「修房子。」
一个声音在门口响起。
虽然就只有短短三个字。
没有广播剧里那华丽的腔调,刻意的磁性,就闯进了我的心巴里。
「哦哦哦!在呢在呢!」
我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关掉还在制造噪音的小爱同学。
「那个窗子有点松动了,风一吹就嘎吱嘎吱响。」
我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既随意又带着点撒娇的求助意味。
「门也有点。」
我伸手指了指大概的方向。
「嗯。」
他只应了一个字。
「嗯?就一个嗯?声音这么好听,怎么不多说点?就这我还怎么接下去啊?!」
我脑子快速搜索看过的霸道总裁情节,想着继续后面的攻略。
「咳……」
我假意咳嗽一声。
「那个……师傅?新来的吧?以前没见过你给村里修房子啊?」
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纯闲聊,不带一丝目的那种。
叮当声停顿了不到半秒,又继续响起。
他没有回答。
嘿?这么酷?
我心里的小火苗蹭地一下窜起来。
小说里的高岭之花男主都这样!
惜字如金,沉默是金!
越是这样,才越有攻略的价值和成就感嘛!
「我叫苏甜,苏醒的苏,糖很甜的甜。」
我自顾自地介绍,脸上堆起自认为最甜美无害的笑容,尽管知道他可能根本不看我。
「你呢?怎么称呼啊?」
锤击声依旧,节奏都没变一下。
行,哑巴是吧?
我心里的小算盘噼里啪啦打着。
瞎子配哑巴,绝配!
这设定简直是为我量身定做的!
我苏甜浸淫言情小说十几年,什么套路没见过?
冰山是吧?
看老娘怎么用热情把你烤化!
「天挺热的吧?要不下来歇会儿?我让小爱同学给你放首歌解解乏?」
我锲而不舍,声音甜得能齁死蜜蜂。
依旧石沉大海。
我毫不气馁,甚至有点兴奋。
这种挑战感,才符合我「身残志坚美强惨女主」的定位!
我摸索着站起身,假装要去倒水,实则目标明确地挪动脚步。
一步,两步……
空气中那股混合着泥土、青草和汗水的男性气息越来越浓烈。
我的心跳有点快,像揣了只不听话的兔子。
突然,脚下一滑!
踩到了一片湿滑的青苔,身体瞬间失去平衡!
「啊!」
我短促地惊叫一声,手臂胡乱在空中挥舞,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
预期的疼痛没有到来。
因为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嘿,英雄救美,套路是老了点,但架不住它好用啊!
一股带着汗水的荷尔蒙气息猛地灌入鼻腔。
隔着薄薄的衣衫,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布料下坚实紧绷的肌肉线条,以及那下面沉稳有力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下,清晰地传递过来。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不能沉迷于肉体,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我那只刚刚还在空中徒劳挥舞的右手,马上向上摸索。
掠过线条清晰的锁骨,触碰到微微凸起的喉结。
它在我指尖下微弱地滚动了一下。
继续往前。
我的指尖终于触碰到了他的下颌线。
瞎子的触感特别敏锐。
有棱有角的下颌角,紧抿的、略显单薄的唇线,挺拔的鼻梁,深邃的眉骨,浓密的眉毛……
骨相立体,轮廓深邃,棱角分明。
帅哥!
绝对的帅哥!
我闺蜜林小秋那个不靠谱的家伙,这次居然破天荒地说了句大实话!
这骨相,这轮廓,绝对甩广播剧里那些靠声优脑补出来的男主十八条街!
关键是,这帅哥就在我眼前,触手可及啊!
而且他好像没有推开我啊,是不是有戏了啊!
直到我那只胆大包天的爪子几乎要触碰到他浓密的睫毛……
「咳!」
一声极压抑的轻咳,从他喉咙深处逸出。
我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抽回手!
脸轰地一下烧了起来,热度瞬间蔓延到耳朵尖。
完了完了!
苏甜!
你矜持点!
你是个瞎子,但不是个女流氓啊!
这攻略进度是不是有点太激进了?会不会把人吓跑?
「啊,对、对不起啊!」
我慌忙后退一步,脚下又是一滑,差点再次表演平地摔。
幸好及时扶住了旁边冰凉的墙壁,才稳住身形。
我低着头,感觉脸上能煎鸡蛋,还是双黄那种。
「我没站稳……谢谢你啊,师傅。」
头顶上方,又是一片沉默。
只有心跳声,似乎比刚才更快、更有力了一些?
是我的错觉吗?
然后,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他默默地收回了手臂。
叮——当!叮——当!
锤子敲打的声音再次响起。
节奏似乎也比刚才快了一点?也乱了一点?
我手心里残留着他脸颊的温度和触感,心脏还在胸腔里毫无章法地活蹦乱跳。
林小秋的声音在我脑子里疯狂尖叫。
「贼帅!贼帅!贼帅啊苏甜!拿下他!必须拿下他!这泼天的富贵终于轮到你了!」
嘴角不受控制地一点点咧开,越咧越大。
攻略高冷哑巴帅哥计划,正式启动!
代号——「融化冰山」!
3
那天艳遇之后,我的人生目标就变得无比清晰且富有挑战性。
那就是拿下那个惜字如金、帅得人神共愤的哑巴帅哥!
为此我不惜花重金贿赂我那终于靠谱了的闺蜜。
「给你一百万,我要知道他所有的信息。」
林小秋正啃着我给她洗的黄瓜,差点被黄瓜噎死。
「咳咳咳……一百万?!」
「你哪来的一百万?把这老屋连地皮卖了也不值这个数啊!你该不会是听广播剧听魔怔了吧?」
「还是说你卖肾了?」
「不值得不值得,爱情诚可贵,生命价更高啊!」
她一边说一边居然还动上了手,往我身上乱摸。
我一把打开她的手,气势十足地说:
「你甭管!你就说,干不干?」
「干!」
她一拍大腿,黄瓜也不啃了,八卦之魂压倒了理智。
「有钱不赚王八蛋!不过先说好,谁反悔谁是狗!一辈子嫁不出去!」
我立刻跟上。
「成交!反悔的,孤独终老,死了连个烧纸的都没有!」
「嘶……」
她倒抽一口冷气。
「好恶毒的女人!行!老娘我豁出去了!」
「钱呢?现金还是转账?先说好,不支持赊账啊,本小姐可不姓马!」
我神秘一笑,从枕头底下掏出一个信封,郑重其事地递过去。
「给!一百万!」
她一把抢过去,捏了捏,脸上的兴奋变成了难以置信。
「这么薄?支票?存折?房本儿?」
她迫不及待地撕开封口,两根手指伸进去一夹。
抽出来一张,十元纸币?还是皱巴巴的?!
她声音都劈叉了。
「十块钱?!苏甜!你逗我玩儿呢?!」
「这是一百万?天地银行发行的冥币也比这厚实点儿吧?!」
我面不改色,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你懂什么!目光能不能长远点?!这叫战略投资!现在通货膨胀多厉害?现在十块钱是不值钱,但你想啊,再过个百八十年,这十块钱说不定就值一百万了!这叫长期持有,价值投资!而且……」
我凑近她,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说。
「真要换算成天地银行的计量单位,这点钱起码值一个亿!买通判官都够了!稳赚不赔!」
「我呸!」
她气得把那十块钱连同信封一起糊我身上。
「还天地银行?还一个亿?苏甜!你虽然瞎,但心眼儿比马蜂窝还多!合着你这是空手套白狼,拿张破纸忽悠我给你卖命呢?」
「这一百万你自己留着吧!等你哪天嗝屁了,我保证一张不落,连本带利烧给你!让你在下面当个富婆!」
「哎!别啊!」
我赶紧「摸」住她的手。
「秋秋!求求你了,好姐妹!」
「你可不能反悔!刚发的毒誓!谁反悔孤独终老!」
「你想清楚了!为了十块钱,值得赌上你后半辈子的桃花运吗?」
她被我噎得在原地跺脚。
「行!行!苏甜!算你狠!老娘认栽!为了不孤独终老,为了死了有人烧纸!你这十块钱的『巨款』我收了!」
「你的终身大事,包在姐身上了!等着!」
她一把抓起那「一百万」,塞进口袋,转身就走,把门摔得震天响。
我在后面「深情呼唤」。
「好嘞!小秋姐!您慢走!注意安全!我的幸福就靠你了!事成之后,还有重谢!」
门外的脚步声带着腾腾杀气远去了。
在她去刺探军情的时候,我也没闲着。
哑巴帅哥成了我老屋的常客。
窗修好了,院墙歪了;
院墙扶正了,灶台又塌了一角。
我总能精准地找到一些「迫切需要」他出手的小毛病。
他,沉默地来,沉默地干,沉默地走。
我的话像开了闸的洪水,滔滔不绝地往他那片沉默的冰原上砸。
但他就是油盐不进。
4
就当我一筹莫展的时候,救星来了。
小秋不愧是村里的八卦雷达。
三天后,她神秘兮兮地溜进我家,关好门,声音带着一股挖到惊天大秘的兴奋。
「苏百万!打听到了!绝对劲爆!为了你这十块钱,老娘鞋底都磨薄了!」
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快说!」
「韩亭,就这名儿。啧,名字倒挺有文化。可惜啊,命苦着呢。」
小秋的开场白就让我心头一沉。
「从小爹妈就离了,跟妈改嫁,带着他去了新家。」
「新家里头那个继父,啧,不是个东西,对他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熬到初中,那老东西干脆撒手不管了。他妈全部心思也扑在新生的小儿子身上,他彻底成了个多余的。」
「还有呢?」
我追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他初中毕业就出去打工了,在工地扛水泥,听说吃了不少苦。年初他爷爷去世,回来料理后事,就留在村里给村委打打杂。」
她喘了口气,带着点幸灾乐祸的警告。
「重点来了!听说他长得帅,在城里打工的时候,真有个有钱人家的小姐看上他了!追得还挺紧!他回老家,有一部分原因就是想躲开那大小姐!」
「苏甜同志,革命形势很严峻啊!你这小破屋里的土妞,拿什么跟人家白富美比?得抓紧!拿出你钻研广播剧的劲头来!」
城里大小姐?白富美?
我嗤笑一声。
「切!懂不懂什么叫近水楼台先得月?懂不懂什么叫患难见真情?再说了……」
我挺了挺胸脯,尽管这动作在瞎子身上显得有点傻气。
「我苏甜的硬件,差哪儿了?差钱吗?」
「切!感情能用钱买吗?」
「肤浅!」
这话说得我自己都有点虚,但气势可不能输!
林小秋被我逗乐了。
「行行行,你硬件无敌!赶紧施展你的硬件优势去吧!」
「我看好你哟,苏·言情大女主·甜!」
5
我动用在村里经营了十几年的人脉,开始走温情路线。
村东头的王婶家屋顶漏雨?
我「无意间」跟韩亭提了一嘴,第二天就听说他扛着工具去了王婶家。
村西头李大爷的孙子要上小学,手续卡住了?
我「碰巧」知道韩亭在村委帮忙整理档案,暗示了他一下,没过两天,李大爷就乐呵呵地拎着一篮子鸡蛋来谢我。
村南赵寡妇家的田被邻村的人占了一点,吵得不可开交?
我「忧心忡忡」地跟路过的韩亭「闲聊」,隔天就听说他跟着村干部去现场量地了。
我的「无心插柳」,让韩亭在村里的存在感直线上升。
王婶夸他手艺好,李大爷说他办事靠谱,赵寡妇更是逢人就说小韩同志正直可靠。
他依旧沉默,但走在村里,打招呼的声音明显多了起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的「融化冰山」计划似乎初见成效。
我敏锐地捕捉到他身上的一些变化。
他来我这里的频率,从最初纯粹的公务维修,渐渐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来修东西时,身上那股拒人千里的气息似乎淡了一点。
我给他递工具时,他会先轻轻碰一下我的手背示意位置。
偶尔,在我絮絮叨叨说些没营养的废话时,他干活的速度会稍微放慢那么一丝丝,仿佛在听?
这微小的变化让我信心倍增。
看来,润物细无声的路线是对的!
6
可是,这小雨下了一个月,丝毫没有下大的迹象。
我使尽浑身解数进攻,他依旧固守着他的沉默堡垒。
看来得下点猛料!
大壮和小武是我穿开裆裤一起长大的发小。
大学刚毕业,没找到工作,现在家里蹲,面孔生得很,村里人不太熟悉。
他们就是我「猛药」计划的关键演员。
凭借我丰富的小说经验,计划很快就敲定了。
代号——「假恶霸,真月老」!
三天后的傍晚,韩亭刚帮我修好漏风了无数次的窗户,正在收拾工具。
我对着院墙外某个方向,轻轻咳嗽了三声。
那是我跟大壮小武约定的暗号
我心里默数着时间。
突然,院门被「哐当」一声粗暴地踹开!
「哟!这不是村花苏甜嘛?一个人坐这儿,等情郎呢?」
大壮捏着嗓子,努力模仿着地痞流氓的腔调,听着有点滑稽。
「嘿嘿,瞎子村花也是花啊!哥几个陪你解解闷儿?」
小武的声音也响起。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一半是演的紧张,一半是怕他们演砸了的紧张。
我「惊慌」地站起身,摸索着想往屋里退。
「你……你们是谁?想干什么?」
「想干什么?干点让你快活的事呗!」
哄笑声更大了。
我后背抵住门框,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和惊恐。
「你们不要过来,我家里有人!」
「有人?哪呢?哥哥们怎么没看见?」
大壮故意拖长了调子,脚步声故意踏得重重地朝我逼近。
「瞎子还学会唬人了?今儿个,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好使!」
一只带着汗味的手朝我胳膊抓来!
就在那只手即将碰到我的千钧一发之际。
「滚!」
一声低吼突然响起。
苍天啊,我的霸道总裁终于出现了。
这声音,低沉,有力,简直是男主标配。
「妈的!哪来的愣头青?敢管老子闲事?找死!」
大壮按照剧本怒吼一声,挥拳(当然是虚的)砸过来。
「砰!」
一声闷响,夹杂着大壮一声夸张的惨叫(这怎么听起来有点真)和踉跄后退的声音。
「你给我等着,你总有不在的时候,看我们怎么收拾她!」
小武立刻接上台词。
两人配合默契,一边发出痛呼和咒骂,一边「狼狈」地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地冲出院门,还不忘把门再次撞得哐当作响。
我立马跟上,把头埋在他怀里。
我「瑟瑟发抖」地抬起头,带着哭腔。
「韩、韩亭?你没事吧?」
他紧紧抱着我。
「没事。」
短短两个音节却让我陷入巨大的甜蜜和踏实感中。
我伸出手,试探着,小心翼翼地回抱住他劲瘦的腰。
他没有推开我,也没有说话。
只有两颗疯狂跳动的心脏,隔着薄薄的衣衫,紧紧贴在一起,渐渐找到了相同的节奏。
「韩亭……」
我闷在他怀里,声音带着点哭过后的鼻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图穷匕见」。
「你别走了好不好?我一个人害怕,刚才他们说……」
我「恰到好处」地停顿一下。
他抱着我的手臂又收紧了些,沉默了几秒,才低低地吐出一个字。
「好。」
就这一个字。
轻飘飘的,却让我心里的小人疯狂跳舞……
他答应了!他答应了!
苏甜!你的猛药见效了!冰山开始融化了!
就当我被甜蜜冲昏头脑想象同居后没羞没臊的生活时,韩亭松开了我,但手依旧扶着我的胳膊,似乎怕我腿软站不住。
「我回去拿点东西。」
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低沉,但少了几分冷硬。
「嗯!我等你!」
我用力点头,脸上是劫后余生的依赖和欣喜。
7
听到他离开的声音,我的嘴角再也抑制不住地高高扬起。
韩亭这座冰山,我苏甜,拿下了!
又一次「英雄救美」(虽然英雄下手有点狠,美人心虚得要命)之后,我和韩亭之间那层薄而坚韧的窗户纸,终于被捅破了。
就在这时,院墙根下传来一阵刻意压低的、憋不住的笑声。
大壮和小武两个活宝,猫着腰从墙角溜了进来,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尘土」。
「哈哈哈哈!甜姐!怎么样?哥们儿演得够逼真吧?现在身上还疼着呢!」
大壮得意地抹了把脸,露出一口白牙。
「那孙子抱你抱得可够紧的!英雄救美,以身相许,完美收官!高端路线啊!」
小武也笑嘻嘻地凑过来。
「就是就是!甜姐,你这招绝了!让他觉得你离了他不行!离不开他!言情小说真没白听!」
我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虽然看不见,但气势要有。
「那是!虽然本姑娘实战经验为零,但架不住我理论经验丰富啊!广播剧里多少电子男友手把手教的套路!」
我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塞给他们。
「给!影帝们!辛苦费!姐的终身幸福全靠你们助攻了!」
大壮捏着那十块钱,哭笑不得。
「甜姐,你这也太抠了吧?十块钱买影帝啊?」
「少废话!赶紧撤!别让他回来撞见了!」
我推搡着他们。
「改天烧烤管够!」
两人嘻嘻哈哈,做贼似的溜出了院子,脚步声迅速远去。
我拍着胸口,刚把心放回肚子里,还没转身回屋,院门口突然又传来了脚步声!
我吓得魂飞魄散!
不是吧?
这俩活宝又回来了?还是……
韩亭?!
我僵硬地转过身,心脏狂跳,紧张得手心冒汗,但还是强装镇定,声音带着点心虚的飘忽。
「韩亭?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东西拿好了?」
他不会看见大壮小武了吧?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也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心虚得不行,试探着小声问。
「你是不是担心我?怕那些恶霸再回来?」
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我听到了那声熟悉的、短促的回应。
「嗯。」
他走了进来,脚步沉稳。
我的心稍稍放下一点,看来没露馅?
我赶紧找补,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信任和崇拜。
「你放心!他们肯定不敢回来了!你刚刚那么厉害,三两下就把他们打跑了!你简直太英勇了!」
我试图用「彩虹屁」转移注意力。
他脚步顿了一下,又低低地回了一个字。
「嗯。」
然后,他不再说话,提着帆布包径直走进了堂屋,开始默默地把里面几件简单的换洗衣物拿出来,放进我柜子里空出的地方。
我站在门口,听着他忙碌的声音,悬着的心终于彻底落了地。
看来是蒙混过关了!完美!
瞎子配哑巴,绝配!
我宣布从今天起,这老屋,就是我们的家了!
我摸着嘴角,但还是抑制不住地向上翘起。
广播剧诚不我欺!
攻略高冷男神,成功!
8
在一起后,他依旧沉默寡言,是块实心的木头疙瘩。
我絮絮叨叨说十句,他能回我一个「嗯」或者「好」,都算是对我莫大的恩宠。
但这块木头,却用行动,把「好」字刻在了我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老屋的门轴不再呻吟,是他给上了油;
漏风的窗户糊得严严实实,是他裁了新的塑料布;
连院子里那条坑洼的小路,也被他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碎砖头,细细地铺平了。
他每次回来,总会「顺带」一点东西。
有时是几个还带着泥土清香的土豆,有时是一把翠绿的小葱,用草绳捆得整整齐齐,放在灶台边。
有一次,他甚至带来了一小包硬邦邦的水果糖。
他默默地把糖放在我手心,指尖不经意擦过我的掌心,带着薄茧的触感,像微弱的电流。
「给我的?」
我捏着那包糖,明知故问,声音里是压不住的雀跃。
「嗯。」
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就转身去查看墙角有没有新裂缝了。
我剥开一颗糖塞进嘴里,劣质香精的甜味直冲天灵盖,却是我这辈子吃过最甜的糖。
我们的「约会」,带着韩亭式的沉默。
他带我去村后的小河边。
河水哗啦啦地流,我坐在岸边的大石头上,光脚丫子撩着冰凉的河水。
他就坐在离我半臂远的地方守着我,也不说话。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我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能闻到他衣服上干净的皂角味,能听到他平稳悠长的呼吸。
空气里只有风声、水声、鸟鸣。
很安静,很踏实。
我絮絮叨叨地说着广播剧里的狗血情节,说小秋又闹了什么笑话,他也不打断。
只是偶尔,在我故意停下来时,会低低地「嗯」一声,表示他在听。
这简单的回应,就足够让我嘴角上扬一整天。
因为他沉默寡言,我总是调侃他是哑巴新郎。
他不反驳,只是笑着摸了摸我的头。
9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样细水长流地过下去,直到那个夏天的傍晚。
我坐在门槛上乘凉,突然一阵天旋地转的恶心毫无预兆地袭来。
我扶着门框干呕起来,胃里翻江倒海。
脚步声急促地靠近,一只带着汗意的大手稳稳地扶住我的肩膀。
「怎么了?」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紧,带着一丝慌乱。
我摆摆手,想说自己没事,可又是一阵更强烈的恶心涌上来。
他二话不说,一把将我打横抱起。
我的惊呼卡在喉咙里,脸颊贴着他汗湿的胸膛,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手臂肌肉贲张的力量和胸腔里加快的心跳。
「去卫生所?」
我虚弱地问。
他抱着我,脚步又稳又快,直接往院外走,目标明确。
「去城里。大医院。」
城里的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很刺鼻。
韩亭跑前跑后,挂号、缴费、扶着我做检查。
他话少得可怜,跟医生护士交流也是言简意赅。但对我的每一个动作都透着小心翼翼。
扶我坐下时,会用手先探一下椅子的位置;
做完 B 超,我摸索着站起来,他的手臂立刻就会伸过来,成为我最牢靠的支点。
当医生用平静的语调宣布:「恭喜,怀孕了,五周左右。胎儿情况目前看挺好的。」时,我整个人都懵了。
「怀……怀孕?」
我下意识地抓紧了韩亭的手臂。
他扶着我手臂的手也是猛地一紧,我清晰地感觉到他整个身体都僵住了。
空气死寂了几秒钟。
「真的?」
他终于开口了,短短两个字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医生笑了:「当然是真的,报告在这呢。」
下一秒,我整个人被小心翼翼地拉进一个带着滚烫的怀抱!
他没有说话,没有欢呼,只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拥抱我。
那沉默的拥抱,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滚烫,更直击灵魂。
原来极致的欢喜,也是沉默的。
回去的时候,他的手一直紧紧握着我,十指紧扣,掌心相贴,汗涔涔的,却无比温暖踏实。
路过镇上的小商店,他破天荒地拉着我走了进去。
「老板,喜糖。」
他声音里还带着未褪尽的兴奋。
「要哪种?水果的?奶油的?还是酥心的?」
老板的声音在柜台后面响起。
他没回答,只是拉着我的手,拿起几种不同包装的糖果,塞到我手里。
「摸摸。」
他低声道。
我的指尖划过那些光滑的糖纸,最后,停留在触感舒服、包装精美的糖果上。
「这个吧。」
我小声说。
「摸着好看。」
他握住了我的手,对着老板喊道:「老板,听她的!」
「好嘞!这种是城里最流行的,贵点,但喜庆!」
老板麻利地称了一大包。
韩亭付了钱,沉甸甸的一大袋喜糖被他稳稳地拎在手里。
我们十指紧扣,慢慢地往村里走。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村里人大多淳朴热情,接过糖,说着恭喜的话。
到了村尾的孙老伯家,孙老伯嗓门洪亮。
「哎呀!小韩,小苏!恭喜恭喜啊!啥时候办事?到时候可得请我喝一杯!城里人结婚都兴喝红酒咧!那玩意儿洋气!小韩,给你媳妇儿也整点呗?」
韩亭的脚步顿住了,握着我手的力道似乎也微微一僵。
我几乎是立刻扬起更大的笑脸,声音清脆地接话。
「孙伯!您可饶了我们吧!那洋玩意儿,又酸又涩的,喝不惯!」
「还是咱老祖宗的规矩好,喝茶!热热闹闹,多喜庆!您说是不是?」
「哈哈,也是也是!喝茶好!喝茶实在!」
孙老伯笑着应和过去。
我们打算等下一笔补贴金到了,就去领证结婚。
我经常缠着他,絮絮叨叨地规划婚礼。
「韩亭,」他躺在老藤椅上,我窝在他身上,手指卷着他洗得发白的衣角。
「婚礼上,咱们就放《梦中的婚礼》,就小爱同学常放的那个,广播剧婚礼都放那个,很好听,很浪漫!」
他轻轻「嗯」了一声,下巴蹭了蹭我的发顶。
「然后啊,」我来了兴致,坐直身体,仿佛那场景就在眼前。
「咱们得跳舞!电视里不都那么演吗?」
「新郎搂着新娘,在聚光灯下,一圈一圈地转……」
「多浪漫!虽然我看不见,但你可以带着我跳啊!你那么高,肯定没问题!」
我咯咯笑起来,摸索着去拉他的手。
「你得学!偷偷学!到时候给我个惊喜!」
他反手握住我的手,低低地应了一声。
「好。」
10
离我们约定的婚期越来越近,韩亭也似乎更忙了,每次总是行色匆匆,也越发沉默。
问他,他只说村委事多,或者含糊地「嗯」一声。
我没放心上,只当他太累了,压力太大。
毕竟,他要做爸爸了,还要准备婚礼。
一般这个时候,小说里的女主和男主就会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但是变故比幸福来得早。
我刚摸索着把晒在外面的衣服收进来,小腹毫无预兆地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绞痛!
「啊——!」
剧痛让我瞬间蜷缩在地,冷汗浸透了后背。
一股温热、黏腻的液体顺着腿根涌了出来。
「韩亭……韩亭……」
我痛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拼尽全力朝着门口的方向呼喊,带着绝望的哭腔。
院门几乎是同时被撞开!
急促沉重的脚步声带着风冲到我跟前。
「甜甜!」
他的声音变了调,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惶。
一双有力的手臂颤抖着,却无比迅速地把我从地上捞起来,紧紧抱在怀里。
「孩子……我们的孩子……」
我死死抓住他胸前的衣服。
「别怕,别怕……」
他抱着我,冲出院门,朝着村卫生所的方向狂奔。
刺鼻的消毒水味道,冰冷的金属检查床,伴随着医生遗憾的语气。
「小韩,小甜,胎停了,需要尽快清宫。」
我听不见医生后面的话,甚至感觉不到小腹那撕心裂肺的疼痛了。
「韩亭……」
我侧过头,朝着他气息的方向。
「我们以后还会有孩子的,对吧?」
我需要他一个肯定的回答,哪怕只是一个字。
回答我的,是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回答,心一点点沉入冰窟时。
他像是极其艰难地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一个酸涩的声音。
「嗯。」
流产后的日子,韩亭守在我身边,沉默得像个影子。
他给我熬药,药汁苦涩的味道弥漫了整个屋子。
我嫌苦,他总是在药旁边备一颗糖。
他熟练地煮粥,喂到我嘴边。
他小心翼翼地帮我擦拭身体,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玻璃。
他沉默寡言,却对我无微不至。
就当我身体一点点恢复的时候,韩亭却变得越发沉默。
他不再触碰我的脸,不再有那些笨拙却温暖的拥抱。
他所有的动作都带着一种刻意的距离感。
更多的时候,他只是静静坐在我床边不远处的凳子上。
我能感觉到他沉重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一种我看不到的痛苦和挣扎。
我问他:「韩亭,你在想什么?」
他总是说没什么。
我隐隐觉得不安,但还是安慰自己:「他肯定和我一样,在惋惜那个还没出世的孩子。」
但是,他消失了。
悄无声息,像一滴水蒸发在空气里。
前一天晚上,他还在给我掖被角。
第二天清晨,老屋里就只剩下我一个人的呼吸声。
没有字条,没有留言,甚至没有一句告别。
11
我找了很久,问遍了村子里的每一个人。
得到的答案五花八门。
有说他养父母回来找他了,有说城里小姐开着小轿车来接他了,有说包工头带他去发财了……
大家都劝我想开一点。
小秋找到我时,我正失魂落魄地坐在院前的石墩上。
她蹲在我面前,声音带着无奈和心疼。
「甜甜,大家伙儿都这么说。他大概是不会回来了,咱得往前看啊,明天我就给你介绍一个惊天大帅哥,比韩亭那渣男好一百倍!」
我空洞的眼睛对着虚空,安慰自己。
「他肯定是回去继承百万家产了!他当初是闹别扭才来我们村的!他安顿好了,一定会开着豪车,八抬大轿回来接我的!」
「或者他是去执行秘密任务了!对!卧底,电视剧里都这么演!他不能暴露身份!等他功成名就,一定会风风光光回来娶我的……」
「是不是小秋?你说是不是?」
我带着哭腔的声音越来越低,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小秋抱着我,任由我语无伦次地发泄,最后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日子一天天过去,村里人的议论声逐渐平息,老屋又恢复了曾经的死寂。
我躺在冰冷的床上,耳边不再有《霸道总裁爱上我》的甜腻声音。
我指挥小爱同学。
「小爱同学!给我循环播放《重生之逆袭人生》《复仇千金:前夫请接招》!要最狠的!最虐渣的!」
广播剧里,女主撕心裂肺的控诉和复仇的宣言充斥耳膜。
我咬着被子,眼泪无声地流进鬓角。
看吧,苏甜。找老公真不能找个哑巴的。
说分手就分手,连句「再见」都吝啬。
哪怕他说一句「对不起」,说一句「不爱了」,哪怕只有几个字……
我也不是那种死缠烂打的人!
呵,死渣男!
肯定是嫌弃我了。嫌弃我流产了,身体不好了。
跟我在一起,说不定就是图个新鲜,或者就是为了孩子?孩子没了,他当然就跑了。
我猛地坐起身,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像是对着那个消失不见的沉默影子,撂下狠话。
「韩亭,你等着!老娘不当傻白甜了!我要当大女主!重生归来,撕渣男,斗小三!你最好别让我再见到你!」
我把所有关于韩亭的东西都收了起来,连同那个装着喜糖的铁皮盒子。
广播剧换成了清一色的复仇女主文,女主们踩着高跟鞋,把渣男前夫踩在脚下的声音,成了我黑暗世界里唯一的乐趣。
日子在自我催眠的「重生」宣言中,缓慢流淌。
一天,院门外传来陌生的喊声打破了平静。
12
「苏甜!快递!」
快递?
我一个瞎子,村里人人皆知,谁会给我寄东西?
我打开了那个沉甸甸的箱子,首先触到的是一团温暖、毛茸茸的东西,然后我的手毫无防备地被舔了一下。
「狗?」
我愣住了。
箱子底部还有牵引绳、狗粮,以及一份用盲文写着的详细导盲犬训练说明。
没有寄件人信息。
快递员只说对方要求保密。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人名,但立马否定了这个可怕的想法。
不可能,不可能是他!
肯定是某个暗恋我的人看本大女主孤苦伶仃,特意送的温暖。
毕竟本小姐这么美,追我的人都排到法国了。
我决定给它取名「韩二狗」。
「韩二狗」确实给我的生活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它聪明、温顺,是我延伸出去的眼睛和手脚。
它带我避开路上的坑洼,带我走到河边晒太阳,甚至能带我找到村里的小卖部。
老屋不再死气沉沉,充满了它跑动的哒哒声和兴奋的喘息。
它成了我黑暗世界里,一道温暖而充满希望的光。
只是这小家伙有个怪癖。
它格外喜欢扒拉我柜子底下那个角落。
我听到它用爪子「哐啷哐啷」地挠着什么硬东西,还伴随着兴奋的呜咽。
我摸索过去,从角落深处拖出来的,总是那个熟悉的铁皮盒子。
奶奶的针线盒,后来成了我装喜糖的盒子。
「贪吃鬼!糖早没了!」
我敲敲盒子,发出空洞的响声。
「二狗」却不管,依旧围着盒子打转,用湿漉漉的鼻子去拱盒盖。
我没有理会它,顺手就把盒子扔到床底更深处。
和「二狗」在一起的日子幸福而平淡,只是当新来的临时工又来帮我修房子时,听着他聒噪的声音,我没有了探索他是不是帅哥的欲望。
临时工走后,我突然意识到,我不能老跟狗玩啊。
虽然性别不是问题,但物种是啊。
我想我大概是被渣男伤了心,封心锁爱了。
不行,不行,我不能吊死在一棵树上,还是一棵歪脖子树。
明天我就让林小秋帮我去找帅哥,然后开启一段甜甜的恋爱。
就当我暗暗下定决心的时候,一个陌生的手机号码打了进来。
「现在大数据都这么发达了吗?广告这么快就来了?」
我还在纳闷着,刚想接听,电话就毫无预兆地挂断了。
「这年头干推销的都这么没耐心的吗?」
我嘀咕着,没在意。
没想到,到了晚上,电话又响了。
这次,我准确地按下了接听键。
「喂……」
13
「您好,请问是苏甜女士吗?」
一个温和的女声传来。
「这里是市第一人民医院眼科中心。通知您一个好消息,您的眼角膜匹配成功了!并且有匿名爱心人士资助了您全部的手术费用!」
「情况紧急,匹配的眼角膜活性有限,请您务必明天一早赶到医院办理住院手续,准备手术!」
我握着手机,整个人僵在原地,指尖冰凉,大脑一片空白。
「喂?苏女士?您在听吗?」
「在,在听。」
我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谢谢医生,我明天一定准时到。」
挂了电话,我久久无法回神。
「二狗」似乎感觉到了我的异样,温顺地把脑袋搁在我的膝盖上。
我狠狠抱住「二狗」,激动不已。
「二狗,你妈我马上就要过上好日子了,你也要鸡犬升天了。渣男什么都去死吧,老娘我终于要重生了。」
我激动得一晚未睡。
护士给我做术前检查时,语气充满了羡慕,似乎还有一丝奇怪。
「苏小姐,您运气可真好!眼角膜匹配本来就难,还有好心人全额资助!命真好啊!」
我躺在床上,没有回答,只是回忆起我那跌宕起伏的人生。
其实也没多好。
被父母像垃圾一样丢弃,然后在黑暗里挣扎十几年。
好不容易抓住一点光,尝到一点甜,以为遇到了良人。
结果那个承诺要娶我的人,连一句告别都吝啬,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没关系,从今天开始,我就是钮祜禄·苏甜,我要夺回属于我的一切。
隔壁病床一个年轻女孩怯生生的声音把我从「重生大女主文」拉回了现实。
「姐姐,你好像不太开心?能看见了,不好吗?」
「你看我,等了大半年了,还没消息呢!听说排队的可多了!」
「姐姐你真幸运,这么快就等到了。」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扬起声音。
「开心!当然开心!重见光明啊!以后可以看很多很多帅哥了!」
声音轻快,带着刻意的兴奋。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心里那个被挖空的地方,正在呼呼地灌着冷风。
女孩轻轻笑了。
「姐姐你真乐观。我也在等眼角膜,希望也能像你这么幸运。」
「会的,你一定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轻声说,像是在安慰她,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14
手术很顺利,复明后我回到了老屋。
清晨的阳光透过新糊的窗户纸,暖洋洋地洒在堂屋里。
一切都是那么陌生,又那么熟悉。
我看到墙角那张旧藤椅,想起了我曾窝在一个人的怀里畅想着以后。
我看到灶台边堆放的柴火,码放得整整齐齐,像某个人一样棱角分明。
我看到窗台上那个小小的缺口,被一块颜色相近的木片仔细地修补过……
目光最终落在了柜子最顶上的格子里。
那里放着一个与这简陋老屋格格不入的东西。
一瓶包装精美的红酒,瓶颈上还系着一圈暗红色的丝带。
孙老伯那句「城里人结婚都爱喝红酒」的话在耳边响起。
我的心猛地一缩,尖锐的痛楚瞬间蔓延开来。
原来,他记得。
他偷偷买了。
在我们憧憬婚礼的时候,在村里人质疑的目光里,他沉默地买下了这瓶属于「城里人」的仪式感。
他是不是也曾像我一样,笨拙地想象过,在某个夜晚,点上蜡烛,打开这瓶酒。
然后呢?然后他该说什么?
是不是依旧只会沉默地递给我一杯?
我走过去,踮起脚尖,把它拿了下来。
瓶身上落了一层薄灰。
我用袖子仔细地擦干净,指尖描摹着那些优雅的字母。
然后,我把它重新放回柜子顶的最深处,用一块旧布严严实实地盖好。
算了,眼不见,心就不烦了。
15
复明后的我,像一颗蒙尘的明珠,骤然擦亮,瞬间吸引了无数目光。
这张被村里夸赞了十几年的脸,终于不再是「瞎子」标签下的遗憾陪衬。
村里的媒婆几乎踏破了老屋的门槛,镇上、甚至城里,都有慕名托人来说亲。
我终于开始了我的重生大女主的生活。
我要活得光鲜亮丽,我要用最快的速度,找到一个比韩亭好一千倍、一万倍的男人!
我要让他知道,失去我,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损失!
我要让他后悔!让他痛苦!让他在某个角落听到我风光大嫁的消息时,痛不欲生!
我开始「疯狂」地约会。
王婶介绍的镇小学老师,文质彬彬,戴着金丝眼镜;
李大爷远房亲戚的儿子,在城里做小生意,出手阔绰;
甚至还有城里某个小老板,开着小轿车来村里接我,带我去市里最高档的西餐厅。
我像一只挣脱牢笼的花蝴蝶,在各种男人之间周旋。
我笑靥如花,妙语连珠,努力扮演着一个走出阴霾、渴望新生的漂亮女人。
可每次约会结束,独自回到老屋,看着镜子里那个妆容精致却眼神空洞的自己,总会有一种莫名的失落感。
我把它归咎为韩亭没有出现,我没有如愿完成斗小三撕渣男的爽文情节的遗憾。
最后,我选择了一个叫陈逸的男人。
他符合我看过的小说里对「霸总」的所有想象。
高大英俊、出手大方、谈吐得体,在城里经营着几家连锁酒店。
他对我很好,带我去高级餐厅,送我昂贵的首饰,给我描绘着未来城里的大房子和无忧无虑的生活。
我几乎挑不出他一点毛病,除了话多。
我们进展很快,他向我求了婚。
在一个布置了无数玫瑰和蜡烛的酒店露台,单膝跪地,举着闪亮的钻戒。
我看着那枚璀璨的钻石,脑海里闪过的,却是韩亭拉着我的手闯进了那家卖喜糖的小店。
「好。」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种解脱般的疲惫。
婚期定在三个月后。
他问我对婚礼有什么要求。
我想起当初躺在韩亭怀里满心欢喜地描绘婚礼的细节,然后对着陈逸笑意盈盈的眼睛,摇了摇头,平静地回答。
「没什么要求,我没想过,你安排吧。」
陈逸握着我的手说「一切交给他」,然后雷厉风行地开始筹备一场盛大的婚礼。
而我,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漂亮躯壳,配合着试婚纱,选场地,印请柬。
16
婚礼那天,阳光正好。
我穿着缀满珍珠的洁白婚纱,挽着陈逸的手臂,缓缓走在铺满鲜花的红毯上。
宾客如云,掌声雷动。
就在司仪问我「你愿意吗」的那一刻,教堂沉重的大门被猛地推开!
一道熟悉的身影逆着光,风尘仆仆地冲进来!
是韩亭!
他穿着皱巴巴的旧衣服,头发凌乱,眼睛布满血丝。
他死死地盯着我,嘶哑地大喊。
「甜甜!别嫁给他!我回来了!我爱你!我错了!」
宾客哗然!
陈逸一脸挽留地看着我!
我缓缓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着他痛苦悔恨的脸,嘴角勾起一个冰冷而残忍的微笑。
我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甩开他的手,声音清晰而刻毒。
「滚!韩亭!当初是你像垃圾一样抛弃了我!现在看我过得好,又想来摇尾乞怜?晚了!」
然后,我高傲地扬起头,挽住旁边充满笑意的陈逸,声音甜蜜。
「老公,我们继续。」
韩亭崩溃,痛哭流涕,跪在神圣的教堂里,像个被彻底摧毁的失败者。
而我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完成一场完美的复仇,华丽转身,成为人人艳羡的陈太太。
在陈逸安排的公寓醒来时,我的枕畔是一片濡湿的冰凉。
我怔怔地摸着那片湿痕,对着空气喃喃自语。
「哭什么?苏甜,你该笑!这是复仇成功的眼泪!是喜极而泣!」
「你马上就要成为陈太太了!你赢了!」
可心底那片巨大的空洞,却越来越深,吞噬着所有的声音。
赢了吗?
为什么感觉输得一塌糊涂?
17
婚礼的前三天,我回到了老屋。
这里承载了我所有的过去,好的,坏的,甜蜜的,痛苦的。
我想在这里,给自己一个告别。
许久未见的「二狗」兴奋地围着我打转。
我躺在里屋的旧藤椅上,看着阳光里飞舞的微尘,有些出神。
「哐当——哗啦!」
一声脆响猛地拉回我的思绪。
是「二狗」!
这贪吃的小家伙不知怎的又扒拉出了那个角落里的铁皮盒子,兴奋过头,一爪子把它打翻了!
盒子滚落在地,盒盖摔开,里面零零碎碎的东西撒了一地。
一个皱巴巴的、印着褪色双喜字的塑料袋,正是当时装喜糖的那个。
几颗早已化掉又凝固、粘在一起的糖果滚了出来。
同时滚出来的,还有一个折叠得方方正正、被压在最底下的白色信封。
我的心跳,停跳了一拍。
信封?哪里来的信封?
我从未往这个盒子里放过信封!
「二狗」似乎知道自己闯了祸,呜咽一声,叼起那个信封,讨好地放到我脚边,湿漉漉的大眼睛无辜地看着我。
我僵硬地弯下腰,捡起那个信封。
很普通的白信封,没有邮票,没有地址,只在正面,用极其工整漂亮的钢笔字,写着一行字:
「苏甜亲启。」
一个名字,像是蓄谋已久地出现在脑海——韩亭!
我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里疯狂冲撞。
打开它?
不!撕掉它!烧掉它!
他凭什么?
凭什么在消失这么久之后,还要留下一封信来搅乱我的生活?
他有什么资格?!
可手指却违背了大脑的意识,死死地捏着那薄薄的信封,指节泛白。
「二狗」拱了拱我的手,发出一声小小的呜咽。
我深吸一口气,安慰自己。
「看看吧,看看这个渣男怎么狡辩,无论他写什么都不会阻止我成为陈太太。」
颤抖的手指,最终还是撕开了那个白色的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信纸。
黑色钢笔字,字迹很漂亮,却狠狠扎进我的眼里,刺进我的心里。
18
甜甜:
当你能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
对不起,用这种方式告别。
我是个懦夫,连当面说再见的勇气都没有。
我怕看到你的眼泪,怕看到你恨我,更怕看到你原谅我。
其实,第一次在老屋见到你,我就知道你在「攻略」我。
你摔得那么假,摸我脸那么理直气壮,眼睛看不见,心眼儿倒是很多。
虽然我知道你在演戏,可我还是动心了。
从你指尖碰到我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完了。
你那么鲜活,那么明亮,像一团火,把我点燃。
我自卑,不敢靠近你。
我这样的人,身无长物,满身泥泞,怎么配得上你眼里的光?
那光,你看不见,但很亮,深深印在我的脑海里。
我知道大壮和小武是你找来的。
那天晚上,我撞见你们的谈话了。
可我甘愿被骗。
被你骗一辈子,我都愿意。
那是我这辈子,离幸福最近的时候。
抱着你,感觉拥有了全世界。
我以为老天爷终于开眼了,把最好的给了我。
我们有家了,还有了孩子……
你给我说的婚礼场景,其实我不太懂,我曾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和别人走进婚姻。
后来我偷偷查了很多关于这方面的知识。
我攒了很久的钱,偷偷买了一瓶红酒,想着我们婚礼那晚喝。
我还偷偷学会了跳舞。
就在村后晒谷场,晚上没人的时候,跟着手机里的调子,一遍遍练。
虽然我肯定跳得很难看,但没关系,我有在努力练。
我想着,等婚礼那天,灯光亮起来的时候,我要牵着你的手,带着你跳,让你做最幸福的新娘。
关于孩子的名字,我偷偷去镇上问了好多人,男孩女孩的都有,每一个都很喜欢。
但名字只能有一个,我就想着等满月那天把所有的名字写出来,让他抓阄……
可是甜甜,老天爷大概觉得我太贪心,不配拥有这么多。
我生病了,很重的病。
医生说是癌,晚期,大概率治不好了,就是拖时间,还要花很多很多钱。
像个无底洞。
我看着你那么开心地盼着孩子出生,盼着婚礼,我怎么忍心告诉你?
怎么忍心让你刚得到一点光,又坠入更深的黑暗?
让你守着个活死人,还要背上一身债?
孩子没了……
医生宣布的时候,我感觉天都塌了。
不仅仅是因为孩子没了,还因为我连最后一点能留给你的念想都没了。
我抱着你,听着你问以后还会不会有孩子……
甜甜,我多想说「会」,多想说有我在,什么都会好起来……
可我说不出口。
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
那个「嗯」,是我这辈子撒过最痛、最重的谎。
后来我居然隐隐有点庆幸,没有孩子拖累的你可能会活得更幸福。
但我转念一想,又感觉自己很罪恶,对不起那个素未谋面的孩子。
对不起!
我得走了!
村里那些话,是我放出去的。
养父母?城里小姐?包工头?
都是假的。
只有这样,你才会死心,才会恨我,才会更容易忘掉我,重新开始。
别找我。也别恨太久。
不值得。
导盲犬,是我托以前的工友帮忙找的,训练了很久。
希望它能替我,陪你看以后的路。
它很聪明,就是有点贪吃,总想扒拉糖盒子,它训练时用的就是沾了你气味的糖纸。
别怪它!
我走前,给我们的孩子做了一个小小的坟,就在后山,还在那里种了一棵小树。
我死后,会让人把我埋在他的旁边。
这样孩子就有爸爸陪了,我太知道没有爸爸的滋味了。
我给自己刻了个墓碑,就藏在树下。
听说没有墓碑的人就找不到灵魂,没有家,下辈子还是会很苦。
我苦了一辈子,不想下辈子还这样。
更怕下辈子找不到你。
甜甜,我希望你永远别看到这封信,永远别去后山找我。
可我又有点不甘心,还是希望你能去看看我。
骂我也好,哭一场也好,或者就站一会儿。
然后,就把我忘了吧。
好好活下去。
你那么漂亮,那么善良,像个小太阳。
你总是问我,你名字带个甜,怎么前半生日子这么苦,是不是好日子都在后头?
我想肯定是的。
你以后一定会遇到一个很好很好的人,疼你,爱你,陪你走很长很长的路。
他会给你买很多很多糖,会给你一个热热闹闹、不用羡慕任何人的婚礼,会陪着你跳舞,跳很久很久……
甜甜,如果真有下辈子,我一定早点找到你。
把这辈子欠你的拥抱,欠你的婚礼,欠你的舞……
欠你的一切一切都补给你。
我不大会说话,但这封信我只写了半个小时,大概是我心里一直藏着很多想对你说的话吧。
可惜,我再也没有机会说出口了。
不要哭,你哭起来没有笑起来那么漂亮。
要笑,你笑起来真的很美,很美……
——爱你的哑巴新郎
19
信纸从我颤抖到无法控制的手中滑落。
世界一片死寂。
没有声音。没有眼泪。没有呼吸。
迟来的眼泪,终于像开闸的洪水,汹涌而出。
「啊——!!!」
我捶打着地面,发出哀鸣。
「为什么?!韩亭!你这个混蛋!骗子!懦夫!谁要你替我做决定!谁要你自以为是的牺牲!谁要你的导盲犬!谁要你的下辈子!」
「我只要你活着!活着啊!你这个哑巴!这个笨蛋!这个傻子……」
我用尽了全身力气嘶喊,声音却越来越低,最终只剩下压抑的呜咽。
「二狗」被吓坏了,焦急地围着我打转,用湿漉漉的鼻子拱我的脸,发出不安的呜咽声。
我死死抱住它,把脸埋进它温热的毛发里。
不知过了多久,我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我去了医院,找到了当初通知我手术的那个护士。
「护士。」
我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能告诉我,给我捐眼角膜的人是谁吗?」
她眼神闪烁,嘴角带着明显的难为情。
「苏小姐,我们有规定,必须保护捐献者的隐私……」
「是韩亭,是他对不对?」
我打断她,死死盯着她的眼睛,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她避开我的视线,嘴唇动了动,眼神里充满了复杂,最终还是没有说一句话。
她没有透露给我任何信息。离开前,我把手中的导盲犬交给了她,让她帮忙照看一下。
20
我回到了老屋,找出那瓶藏在柜顶深处的红酒,缓缓走向了后山。
一个小小的土包,安静地躺在山坡上,旁边还有一个更小的小土丘。
他真的在这里。
和我们的孩子,孤零零地躺在这荒凉的山坡上。
我在树下疯狂地挖掘着冰冷的泥土!
挖了不知多久,带血的指尖触到了一个坚硬冰冷的东西。
一块粗糙的青石板露了出来。
不大,方方正正,一看就是手工凿刻的。
石板的正面,没有名字,没有生卒年月。
只有一行深深嵌入石头纹理里的字。
「下辈子,我希望早点遇见你,和你相守一生。」
我抱着墓碑,坐在他的坟前,自言自语。
「笨蛋,不是说城里人结婚都爱喝红酒吗?你怎么买了没喝就走了啊。」
「没关系,我带来了,我陪你喝。」
「喝之前,我们先跳一支舞好不好,不然没有气氛。」
「我跳得不好,你可不许嘲笑我,有本事你从地底下钻出来手把手教我。」
我放下墓碑,找出手机,点开音乐软件,从最近播放里的置顶找到了那首《梦中的婚礼》。
悠扬而神圣的旋律在寂静的山林间流淌开来。
我拿出耳机,音乐瞬间传入耳朵。
一只塞进了自己的左耳,那是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另一只,我将它小心地放在了坟头。
「韩亭,你听见了吗?」
我靠着墓碑,声音越来越轻。
「我们的婚礼开始了……」
「这位帅气的新郎,能邀请你跳一支舞吗?」
我站起来,对着墓碑的方向,半躬着身,缓缓伸出了手。
仿佛那里,正站着那个沉默的、眼神里却充满温暖的男人。
我踮起脚尖,像一个真正的新娘,在神圣的婚礼殿堂上,随着耳中欢快的旋律,开始旋转。
一步,两步……
我努力回忆着广播剧里描述的舞步,回忆着他信中说的,偷偷在晒谷场练习的样子。
音乐停了,我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裙子,像一个孤独的司仪,主持着一场没有新郎的婚礼。
「这位英俊的韩亭先生,你是否愿意娶这位美丽的苏甜女士为妻,无论疾病还是健康,或任何其他理由,都爱她,照顾她,尊重她,接纳她,永远对她忠贞不渝直至生命尽头?」
回应我的依旧是一片沉默。
「给你三秒钟反悔……」
我一字一顿地说。
「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
我缓缓抬起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蜷缩起来,开始倒数。
「三……」
「二……」
「一……」
三秒过去。
墓碑沉默,山林沉默,没有人回答,只有我越来越微弱的呼吸。
「好,我就当你默认了。」
我抚摸着他的墓碑,像第一次摸他的脸那样,细细描绘上面的字。
「我也愿意……」
我拿起那瓶红酒,轻轻一转,那早已被打开过的瓶盖落在地上。
我仰起头,对着瓶口,一口一口地喝着。
剧烈的咳嗽呛出了眼泪。
我抹了一把脸,又灌下更急的一口。
意识开始有些模糊,身体里的力气在飞速流失。
我喃喃自语:「韩亭,他们骗我们,这酒一点都不好喝,下辈子我们还是喝茶吧……」
朦胧的光影中,我仿佛看到了他。
他抱着一个孩子,脸上尽是温柔的笑容,满脸宠溺地看着我,好听的嗓音又一次出现在我耳边。
「你真的很不听话。」
「但没关系,我和孩子来接你了!」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弯起了唇角。
「韩亭……」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最后一瞬,我发出了微不可闻的呢喃。
「这辈子,太短了……」
「下辈子,早点教我跳舞……」
「好不好?」
21
我是一名护士,在医院待了太久了,见惯了生离死别,早已经麻木了。
直到,我遇到了那个叫韩亭的病人。
他住进来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他。
因为他长得好看,而且是那种少见的带着忧郁的好看。
即使被病痛折磨得消瘦苍白,那股子清冷又破碎的气质也让人移不开眼。
他总是拿着一颗糖,也不吃,一直盯着窗户看,眉间是化不开的忧愁。
他很安静,配合治疗,从不喊痛,也极少提要求。
他在住院前就签了器官捐赠协议,眼角膜指定捐给一个叫苏甜的人。
就是这过分的安静和异常的举动,让我心里有些异样。
我开始不由自主地多关注他一点。
然后,我发现了他更奇怪的地方。
夜深人静时,他会悄悄溜到安全通道的楼梯间。
有一次我巡房路过,从门缝里瞥见他又溜到了楼梯间。
他戴着耳机,身体随着某个我听不见的旋律,滑稽地挪动着脚步。
那姿态,不太好看,但异常流畅,看得出已经练了千百遍。
昏黄的应急灯打在他苍白的脸上,汗珠顺着鬓角滑落,眼神却异常专注,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期盼。
后来,我偷偷辨认过他耳机里泄露出的微弱旋律,是《梦中的婚礼》。
一个时日无多的绝症病人,偷偷练习着婚礼舞步?
这画面太诡异,因为没有人来看过他,更没有一个叫苏甜的女人。
手术的前一晚,他几乎一夜未眠。
我查房时,看到他戴着耳机,似乎又在听那首《梦中的婚礼》。
他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床沿,像是在彩排一场永远无法上演的仪式。
天快亮时,他叫住我,声音哑得厉害。
「护士,能借你手机用一下吗?我想打个电话,我手机不太方便。」
我狐疑地把手机递给他。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指颤抖着按下一串号码,然后迅速挂断。
他把手机还给我,脸色白得吓人。
我问他是不是不舒服。
他摇了摇头,然后用一种祈求的语气问我。
「护士,手术成功的机会有多大?」
这个问题我听过太多遍了。
家属的绝望,病人的哀求,祈求上天网开一面的眼神……
我本该熟练地用「我们会尽力」、「有希望」这样的套话来安抚。
但面对他,看着他眼中那份闪烁的微光,我无法欺骗。
我沉默了几秒,尽量让声音平稳。
「韩先生,您这种类型的肿瘤,大多有家族遗传因素。发现得太晚了。手术切除的风险极高,成功率不足 5%。即使成功,后面也不保证……」
剩下的话我没忍心说完。
他听完,没有哭闹,没有歇斯底里。
只是长久地沉默着,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那是一种彻底认命的死寂。
过了很久,他才转过头,递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和一个熟悉的名字——苏甜。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决绝。
「如果我下不了手术台,求您,帮我把眼角膜捐给她。电话在这上面。别告诉她一切。求您了。」
他把那颗褪色的水果糖,轻轻放在纸条旁边。
我接过纸条和那颗带着他体温的糖,喉咙发紧,只能用力点了点头。
那是我对一个即将逝去的生命,最后的承诺。
没有奇迹出现,他的器官被全部摘除,用来换取她的手术费。
我按照他的意愿,把他埋在了后山的一棵小树旁,那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坟墓。
后来,我在眼科病房见到了苏甜,一个很漂亮的姑娘,很爱笑,但笑容里总是带着苦涩。
我信守了对韩亭的承诺,没有透露一个字。
后来我听到苏甜遇到了一个很好的有钱男人,准备结婚了。
我想,韩亭最后的心愿,算是达成了吧?
再次见到苏甜,是在几个月后。
她突然出现在医院,脸色苍白得吓人。
她哀求我告诉她谁是捐献者。
我坚守对韩亭的承诺,没有透露。
但我想她已经知道了。
她把那条叫「韩二狗」的导盲犬和一袋狗粮交给我,让我帮忙照看一下,三个小时后喂它吃一顿就行了。
我答应了下来,然后目送她走出医院。
她穿着一身素净却明显精心打理过的连衣裙,美得让人心头一颤。
当我发现狗粮里的纸条时,已经是三个小时后了。
纸条上写着一个人名和号码,下面还有一行字:
「这是我闺蜜林小秋,麻烦您在我死后把器官全部捐了,会有人比我更需要它们。」
我真后悔自己没有早点发现纸条。
我一边跑一边打电话叫救护车,「韩二狗」在我后面一直跟着,仿佛知道了什么。
等我们赶到的时候,苏甜安静地倚靠在那块刻着「下辈子早点遇见你」的墓碑旁,像睡着了。
她戴着耳机,穿着白裙子,仿佛真的是一个等待新郎的新娘。
那抹暗红的酒渍在她嘴角,如同新娘弄花了的口红。
「二狗」从我怀里挣脱,哀鸣着扑到她身边,疯狂地舔着她的脸,试图唤醒一个永远沉睡的人。
抢救室里,两场生死时速同时上演。
一边是服用了过量安眠药的苏甜,生命体征微弱到了极点,洗胃、心肺复苏,各种仪器闪烁着冰冷的光。
另一边,是那个同样在等待眼角膜移植的小女孩,已经做好了紧急手术的准备。
最终,刺耳的警报声响起,宣告了苏甜生命的终结。
苏甜终究没能救回来。
她像是彻底放弃了求生的意志,沉入了她一心奔赴的温暖。
几乎在同一时刻,隔壁手术室的门开了,医生疲惫却带着一丝欣慰。
「小女孩的手术很成功,新的眼角膜适应得很好。」
一个获得了新生,一个被推进了冰冷的太平间。
生与死,在这条充满遗憾与牺牲的链条上,完成了一次残酷的交接。
我把苏甜冰冷的身体,连同她破碎的故事,交给了那个哭得撕心裂肺、叫林小秋的女孩。
最终,她按照我的转述,把苏甜葬在了后山,葬在了韩亭和那个没来得及出世的孩子身边。
她固执地在坟前烧了很多很多的纸钱,直到灰烬铺满了整个天空。
至于那条叫「韩二狗」的导盲犬……
我很抱歉。
我真的尽力了。
苏甜死后,我把它抱回家,买了最好的狗粮,用尽各种办法哄它、逗它,甚至请了兽医。
但它拒绝一切。
它的眼神失去了所有的光彩,只是呆呆地望着后山的方向,在等待永远不可能归来的主人。
它的生命,随着苏甜的离去,也迅速地枯萎了。
几天后,它安静地死在了我的怀里。
我把这只忠诚的小狗,也带到了后山。
那里又添了一个小小的土堆。
这就是我在医院里看到的一个故事。
很平常,因为医院每天都在上演生离死别。
但很奇怪,它像一根刺,扎进了我麻木的心。
每次听到《梦中的婚礼》这首曲子,我的眼前总会恍惚出现后山的景象。
四个小小的坟包,安静地依偎在寂静的山坡上。
三块无名无姓的墓碑,上面都只有一句话。
「下辈子,我希望早点遇见你,和你相守一生。」
「这辈子太短,下辈子早点教我跳舞。」
「未曾相见,永远想念。」
还有「二狗」那座小小的坟,它的墓碑上没有字,只是简单地刻了一幅全家福。
一个男人,一个女人,都拉着中间一个小小的人影,女人旁边还有一只吐着舌头的小狗。
坟前,放着一盒早已化掉又凝固的水果糖。
旁边还立着一瓶只剩下瓶底一点残渣的红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