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妻子钱真真总说自己脸盲,结婚三年,她能叫出我爸妈,还得靠他们鬓角的白发和眼角的皱纹来区分。至于我,她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老公,你的帅气我已经刻在心里了,但具体长什么样,下一秒可能就忘了。”
我一直以为这是我们之间无伤大雅的玩笑,是她可爱又迷糊的一种表现。直到今天,我们结婚纪念日,在市中心最繁华的步行街上,前面一个穿着灰色风衣的男人一晃而过。
她突然像被电击了一样,死死拽住我的胳膊,眼睛瞪得浑圆,激动得连声音都有些颤抖:“是……是他!”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看到一个即将汇入人海的、再普通不过的男性背影。我有些疑惑地问:“谁啊?”
她的喉咙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我前男友,周子昂。”她喃喃自语,仿佛在对我,又仿佛在对自己说:“虽然十年没见了,但那个背影……那个背影,我化成灰都认得。”
那一瞬间,我的大脑“嗡”的一声,像是被投入了一颗深水炸弹。我看着她那副魂不守舍、眼中含泪的样子,再想想就在昨天早上,她还穿着睡衣,睡眼惺忪地对着刚从卫生间出来的我喊:“王大哥,今天这么早出门啊?”
王大哥是住我们对门的邻居,一个五十多岁的秃头男人。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个天大的笑话。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我强压下心头的翻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哦?是吗?这么巧。”
钱真真完全没听出我语气中的异样,她的目光依然死死地锁定在那个男人消失的方向,像是要将那片空气都望穿。“十年了,他一点都没变,走路的姿势,肩膀的弧度,都和以前一模一样。”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深吸一口气,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我有些喘不过气来。
脸盲?
连朝夕相处三年的丈夫都会认错,却能对一个十年未见的、只剩一个背影的前男友记忆犹新?
这个自称“脸盲”的女人,究竟在我面前,演了多久的戏?
回家的路上,钱真真一言不发,失魂落魄。她几次拿起手机,似乎想做什么,但最终又都放下了。
晚上的结婚纪念日晚餐,我花了大价钱订的高档餐厅,此刻桌上的烛光摇曳,牛排精致,但我和钱真真之间,却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心不在焉地切着牛排,眼神飘忽,完全没有注意到,我几乎没怎么动刀叉。
终于,我忍不住开口,打破了这份死寂:“真真,你好像不太开心。”
她像是被惊醒的兔子,猛地抬起头,眼神有些躲闪,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没有啊,我……我只是有点累了。”
“累?”我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平静地注视着她,“因为白天见到了‘化成灰都认得’的那个背影?”
钱真真的脸色“唰”的一下白了。她手中的刀叉“哐当”一声掉在餐盘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骆明,你……你别误会,”她慌忙解释,“我和他早就结束了,真的,今天只是……只是太突然了,一时没控制住情绪。”
“没控制住情绪?”我笑了,只是那笑容未达眼底,“我记得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你告诉我,你和你前男友是和平分手的,因为他要出国,异国恋太辛苦。你说你们像亲人一样祝福彼此。”
“是……是啊。”钱真真的眼神更加慌乱了。
“那为什么,一个‘亲人’的背影,能让你在结婚纪念日当天,对我这个丈夫视而不见,失魂落魄到现在?”我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餐厅里,却字字清晰,如同重锤敲在她的心上。
她的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我看着她这副样子,心中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殆尽。
如果说白天的惊鸿一瞥只是在我心里埋下了一根刺,那么此刻钱真真的反应,就是将这根刺,狠狠地往我心脏最柔软的地方,又推进了几寸。
我知道,事情绝不像她说的那么简单。
我和钱真真,是通过一次朋友聚会认识的。她漂亮、大方,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很甜。最重要的是,她有一种很特别的气质,带着一丝不食人间烟火的纯净。
她告诉我她脸盲,起初我还不信,觉得这是一种很罕见的症状。但随着交往的深入,我发现她好像真的“脸盲”。
她会把给我送的快递错签给邻居;会在公司楼下等我时,对着一个和我穿着相似衣服的男人挥手;甚至我们看过好几遍的电影,她都记不住主角的长相。
为了让她记住我,我想了很多办法。我固定穿某个牌子的衣服,用同一款香水,甚至把我们的合照做成手机屏保,让她天天看。
她说:“老公,别费劲了,你的味道、你的声音、你牵我手的温度,我一辈子都忘不了。至于脸嘛,反正你是我一个人的,认不认得清,又有什么关系?”
那时我觉得她说得好有道理,好浪漫。现在回想起来,只觉得讽刺。
她不是记不住,只是不想记。或者说,在她心里,有一张脸,占据了所有内存,再也装不下别人。
而那张脸,显然不属于我,骆明。
回到家,钱真真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主动过来讨好我。她从身后抱住我,声音软糯地撒娇:“老公,别生气了,好不好?都是我的错。我就是一时感慨,毕竟那是我的初恋,是我的青春……但我发誓,我心里现在只有你一个人。”
如果是以前,她这样一抱,我心早就软了。但今天,我只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厌恶。
我轻轻推开她,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真真,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和他,当年到底为什么分手?”
她的眼神再次闪躲起来,不敢与我对视:“我……我不是说过了吗?他要出国,我们……”
“出国?”我打断她,“哪个国家?哪所学校?学什么专业?你去看过他吗?你们现在还有联系吗?”
一连串的问题,让她彻底慌了神。她支支吾吾,半天答不上来。
“怎么?这么刻骨铭心的初恋,连他去了哪里都不知道吗?”我的语气里充满了讥讽。
“骆明!”她似乎被我的态度刺痛了,声音也拔高了几分,“你到底想怎么样?你这是在审问我吗?谁没有过去?你就敢说你心里从来没有过别人吗?”
“我有过,”我坦然地承认,“但我的前女友们,没有一个,能让我老婆在结婚纪念日黯然神伤。也没有一个,只凭一个背影,就能让我把老婆忘得一干二净。”
我盯着她:“钱真真,我们是夫妻。夫妻之间最基本的是什么?是坦诚。你今天这副样子,让我觉得,我对你的过去,一无所知。”
或许是我的话触动了她,或许是她也意识到再也瞒不下去。她沉默了良久,终于卸下了防备,眼泪掉了下来。
“好,我说。”她坐在沙发上,抱着一个抱枕,像一只受惊的小兽,“我和周子昂……我们不是和平分手的。”
她说,周子昂是她的大学学长,是校内的风云人物,英俊、优秀,家境又好。他们爱得轰轰烈烈,是所有人眼中的金童玉女。
“但是,”她哽咽道,“他妈妈,不同意我们在一起。她觉得我只是个普通家庭的女孩,配不上他们家。”
她说周子昂的母亲为了拆散他们,用尽了各种手段,甚至当着全校同学的面羞辱她,说她是为了钱才接近周子昂。
“那段时间,我过得很痛苦。子昂为了保护我,跟他妈妈大吵了一架,甚至要跟家里断绝关系。可是……可是我不想他为难。”
钱真真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骆明,你明白吗?我太爱他了,所以不能那么自私。长痛不如短痛,所以,我主动跟他提了分手,并且骗他说,我爱上了别人。”
她说,分手后,她删除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换了手机号,离开了那座城市,就是为了让他彻底死心。
“我之所以跟你说我们是和平分手,是不想你觉得我是一个为了钱就放弃感情的坏女人。我只是……只是想把这段痛苦的过去埋起来。”
她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这是一个多么伟大而凄美的爱情故事啊。为了爱人的前途,不惜牺牲自己,背负骂名,独自远走他乡。
如果放在半天前,我一定会心疼地抱住她,然后感叹自己是多么幸运,能娶到这么一个善良的好女孩。
但现在,我心里却生不出一丝一毫的同情。
因为,漏洞太多了。
第一,如果她真的深爱周子昂,为什么十年来从不打听他的消息?以现在的网络发达程度,想知道一个人的近况,并非难事。
第二,她说周子昂的母亲嫌弃她家境普通。可钱真真的父亲是一家小公司的老板,母亲是中学教师,虽算不上大富大贵,但也绝对是中产之家。如果不是顶级的豪门,实在犯不着用“羞辱”这么激烈的方式来对待她。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她说她换了手机号,离开了那座城市,和过去的一切断了联系。可我记得很清楚,有一次她喝醉了,无意中说漏嘴,她在我们现在这个城市,已经生活了十几年,从大学到现在,从未离开过。
一个个疑点,像拼图一样,在我脑中慢慢拼接。一个可怕的猜想,呼之欲出。
钱真真还在哭诉,试图博取我的同情。
我却已经冷静了下来。我知道,和她对质是没用的,她有一千种谎言在等着我。
我需要证据。能让她无法辩驳的,铁一样的证据。
第二天,我请了一天假。
我告诉钱真真,我需要冷静一下,好好思考我们之间的问题。她以为我还在为昨天的事生气,显得有些惴惴不安,但也没有多问,叮嘱我几句就上班去了。
她前脚刚走,我后脚就出了门。
我没有去找私家侦探,那太容易打草惊蛇。我相信,一个藏了十年的秘密,不可能不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我先去了我岳父岳母家。
二老对我的突然到访有些惊讶,热情地招呼我。我借口说公司有个项目,需要一些十年前的旧报纸做参考资料,不知道他们家里有没有。
我岳母是个念旧的人,家里堆着很多旧物。她不疑有他,把我带到了储藏室。
在翻找报纸的时候,我“无意中”看到了一个上了锁的旧箱子。我装作好奇地问:“妈,这里面装的是什么啊?还锁着。”
岳母看了一眼,笑着说:“哦,那是真真大学时候的东西,宝贝得不得了,说是什么青春的记忆,不让我们碰。”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假装开了个玩笑:“哟,该不会是藏了什么情书吧?”
岳母嗔怪地看了我一眼:“你这孩子,瞎说什么。真真都嫁给你了。不过……她大学时候,确实谈过一个男朋友,好像就是因为那男孩,她才变得不爱说话的。”
“哦?是吗?”我装作很感兴趣的样子,“我怎么没听真真提起过?”
“唉,那时候的事,不提也罢。”岳母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谁听见:“那男孩叫周子昂,家里条件特别好,他爸好像是个挺大的官。当初为了他,我们家真真跟疯了似的,书也不好好念了。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分了,回来就跟丢了魂一样,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瘦得脱了相。我和她爸问她,她就哭,一个字都不肯说。也是从那之后,她就老说自己脸盲,记不住人,我看啊,就是被那姓周的伤着了,心死了。”
岳母的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进我的耳朵里。
心死了?我看是做贼心虚,不敢再看任何人的眼睛吧。
我以需要安静思考为由,借着找资料的借口,在储藏室里待了很久。岳母走后,我立刻开始检查那个箱子。锁是老式的铜锁,结构很简单。我以前对开锁有过一点兴趣,在网上看过一些教程。我从口袋里掏出随身带着的两根回形针,捋直了,凭着记忆中的手法,小心翼翼地探了进去。
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我不知道我打开的,究竟是钱真真的青春,还是一个埋葬了十年的潘多拉魔盒。
“咔哒。”
一声轻响,锁开了。
我的心也随之沉了下去。
箱子里没有情书,没有照片,只有一本厚厚的,封面已经泛黄的日记。
我颤抖着手,翻开了第一页。娟秀的字迹,记录着一个少女情窦初开的心事,字里行间,全是一个叫做“子昂”的名字。
我耐着性子,一页一页地往后翻。日记的前半部分,都是她和周子昂甜蜜的恋爱日常,美好得像一部偶像剧。直到,我翻到了某一页,那一页的日期,是十年前的10月27日。
字迹不再娟秀,变得潦草而惊恐,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写下的。
“我杀人了。我好像杀人了。”
仅仅一句话,让我如坠冰窟,浑身僵硬。
我继续往下看。
“今天是子昂的生日,我们喝了很多酒。我非要开车带他去山顶看星星,他不肯,说我喝了酒不能开车。我当时不知道哪来的脾气,抢过钥匙就冲了出去。他说不过我,只能上了车。”
“山路很黑,我开得很快,酒精让我的大脑兴奋又迟钝。在一个拐弯口,我好像撞到了什么东西。砰的一声巨响,我甚至感觉到了车轮的颠簸。我吓坏了,一脚踩下了刹车。”
“子昂比我冷静,他让我待在车里,自己下车去查看。过了好久,他才回来,脸色惨白得像鬼。他对我说:‘真真,别怕,撞到的是一个路人,已经……已经不行了。’”
“我当时就崩溃了,浑身发抖,只会哭。我说我要自首,我要去坐牢。子昂却死死抱住我,他说:‘不行!你不能去自首!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不能就这么毁了!’”
“他说他来想办法。他让我把车开到前面的一个废弃工厂,然后他打电话叫来了他的朋友。他们处理了车上的痕迹,然后把车丢进了一个很深的水库里。”
“回来的路上,子昂告诉我,一切都处理好了,不会有人发现的。他让我把今天晚上发生的一切都烂在肚子里,就当是一场噩梦。他说,他爱我,他会保护我。”
看到这里,我几乎要捏碎了手中的日记本。
原来所谓的“被豪门嫌弃”、“为爱牺牲”的苦情戏码,背后竟然是这样肮脏不堪的真相!
什么脸盲?她只是不敢面对这个世界!因为她撞死了一个无辜的人,却心安理得地让另一个人为她掩盖罪行,然后像个没事人一样,开始新的生活!
一股恶寒伴随着滔天的怒火,在我胸中剧烈燃烧。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看下去。日记后面记录了她是如何在惊恐和煎熬中度过的。周子昂的母亲很快就知道了这件事,她没有报警,而是找到了钱真真。
“他妈妈今天来找我了。那个高贵的女人,用看垃圾一样的眼神看着我。她没有骂我,只是平静地告诉我,她可以不报警,但前提是我必须永远地离开周子昂,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消失。她说,我这样的人,只会毁了他儿子的一生。”
“她给了我一张一百万的支票,她说这是封口费。我没有要。不是我清高,而是我害怕。我知道,我一旦拿了这笔钱,就等于把自己和周子昂彻底捆绑在了这条罪恶的船上。”
“最终,我答应了她的要求。我对子昂说,我爱上了别人,一个比他更有钱的人。我用最恶毒的语言伤害他,看着他从震惊、不信,到最后的绝望和心碎。他说他不信,问我是不是他妈妈逼我的。我只是冷笑着告诉他,我是个自私的女人,我受够了担惊受怕的日子,我选择了一条更好走的路。”
“那天,他走了。我没有回头。我告诉自己,这样对他才是最好的。只有他恨我,才能彻底忘了我,开始新的生活。”
日记到这里,就戛然而止。
好一个“为你好”。
我合上日记本,气得浑身发抖。这哪里是为他好?这分明是自私到了极点的懦弱和自保!
她害怕承担罪责,害怕坐牢,所以她选择用分手来换取周子昂母亲的庇护。她把周子昂塑造成一个为爱顶罪的痴情种,把自己伪装成一个被逼无奈的牺牲者,然后心安理得地开始了自己“被创伤”后的新人生。
所谓的“脸盲”,不过是她用来逃避现实、自我催眠的保护壳。她不敢看别人的脸,因为她怕看到任何可能让她联想到那个雨夜的眼神。她记不住我的脸,却能认出周子昂的背影,因为那个背影,承载着她所有肮脏的过去和自以为是的“深情”。
这个女人,从头到尾,都在演戏!
我将日记本用手机一页一页拍了下来,确保每一页都清晰无比。然后,我将日记本放回原处,锁好箱子,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离开了岳父岳母家。
回到车里,我坐在驾驶座上,久久无法平静。
我看着手机里日记的照片,突然注意到那个日期:十年前的10月27日。
这个日期,像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地扎进了我的记忆深处。
我疯狂地在脑海中搜索,终于,一个被我尘封已久的,同样是雨夜的画面,和日记里的描述,缓缓重合。
我的恩师,刘老师。
那个把我从一个差点辍学的乡下小子,一路辅导考上名牌大学,待我如亲生儿子般的刘老师。
他就是在那一天晚上,去世的。
当时警方的结论是,肇事逃逸。因为事发路段偏僻,没有监控,唯一的目击者也只看到一辆模糊的轿车影子,案件最终成了一桩悬案。
刘老师的师母,因为伤心过度,一病不起,没过半年也跟着去了。他们唯一的儿子,当时正在国外读博,连父亲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那一年,我的人生也因此发生了巨变。本来已经拿到保研资格的我,因为老师的突然离世,加上家里突遭变故,不得不放弃深造,提前进入社会工作。
原来是她!
原来毁了我恩师一家的凶手,就是我朝夕相处了三年的妻子,钱真真!
“呕——”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喉咙,我趴在方向盘上,干呕不止。我感觉我这三年婚姻,就像是吃下了一只最恶心的苍蝇。
我恨不得立刻冲到钱真真面前,把这些证据甩在她脸上,问问她,这些年,她难道就没有做过一次噩梦吗?!
但是,理智告诉我,不能。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我要的不是她一句轻飘飘的道歉,我要她和周子昂,以及那个高高在上的周家,为他们的所作所为,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我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我用了整整一下午的时间来平复自己的情绪,并制定了一个周密的计划。
我要做的第一件事,是验证。日记本虽然是铁证,但毕竟是孤证。我需要更多的人证物证,形成一个完整的证据链。
当晚,钱真真下班回来,看到我准备了一桌子她爱吃的菜,脸上露出了受宠若惊的表情。
“老公,你……你不生我气啦?”她小心翼翼地问。
我走上前,轻轻抱了抱她,感受着她身体的瞬间僵硬和之后的放松。我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傻瓜,我想了一天,想通了。谁没有过去呢?是我太小气了。我们是夫妻,以后要走一辈子的,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就伤了感情。”
她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说,感动得眼圈都红了,紧紧地回抱住我:“老公,你真好。你放心,我以后再也不会想他了,我的世界里,只有你。”
听着这虚伪的告白,我心中冷笑,脸上却依旧是温柔的宠溺:“好了,快去洗手吃饭吧。”
饭桌上,我装作不经意地提起:“对了,真真,今天收拾书房的时候,看到你大学的同学录了。你那个前男友,周子昂,也在上面吗?”
钱真真的脸色微微一变,但看我神色如常,又放松下来,点点头:“嗯,在。”
“我就是有点好奇,”我夹了一筷子菜到她碗里,用开玩笑的语气说,“能让你这么念念不忘的男人,到底有多优秀。听说他家境很好?他爸爸是做什么的?”
提到这个,钱真真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怀念,有炫耀,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他爸爸……以前是市里的领导,叫周建国。不过很多年前就退了。”她轻描淡写地说道。
周建国。
我将这个名字牢牢记在心里。
吃完饭,钱真真去洗澡。我立刻回到书房,打开电脑,开始搜索关于“周建国”和“周子昂”的一切信息。
周建国,前本市副市长,主管城建规划,十年前因为身体原因提前退休,如今赋闲在家,过着养花弄鸟的生活。履历清清白白。
而周子昂,信息就更多了。他是本市一家知名的建筑设计公司的创始人兼首席设计师。网上有很多他的照片和采访。照片上的他,英俊儒雅,戴着一副金边眼镜,确实是那种能让女孩子为之疯狂的类型。
我点开一张他近期参加行业峰会的照片,放大。
照片上的男人,和我那天在街上看到的背影,渐渐重合。
原来如此。他根本没有出国。他们一直在同一座城市里呼吸着同样的空气。
钱真真的谎言,不攻自破。
我又开始搜索十年前那场车祸的新闻。很快,一篇名为《大学城附近发生肇事逃逸案,一中学教师不幸遇难》的报道跳了出来。报道里有事发路段的描述,和钱真真日记里写的一模一样。
一切都对上了。
接下来,我要找的,是人证。
根据日记里的描述,当晚周子昂叫来了他的朋友帮忙处理现场。这个朋友,是唯一的突破口。
我花了整整两天的时间,翻遍了钱真真大学时期的所有社交平台动态和照片。终于,在一张他们班级聚会的旧合照里,我发现了一个频繁与周子昂同框的男人。
这个男人叫马飞,照片里的他,总是站在周子昂身边,一副跟班小弟的模样。
我通过一些技术手段,找到了马飞现在的联系方式和工作单位。他现在在一家小型的装修公司当项目经理,生活似乎过得并不如意。
一个完美的突破口。
我没有直接联系马飞。对付这种人,必须攻心。
我匿名给他发了一封邮件。邮件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张照片和一句话。
照片是当年车祸现场的模糊照片,是从新闻报道里截下来的。
那句话是:“十年前的雨夜,山顶的星星,还记得吗?”
我没有留任何联系方式。我相信,这封邮件足以让他惶惶不可终日。
果不其然,接下来几天,我通过一些渠道了解到,马飞变得非常焦虑,上班频频出错,还和他老婆大吵了一架。
我知道,鱼,快要上钩了。
而在这几天里,我和钱真真,则扮演着一对恩爱夫妻。
我比以前对她更好了。会给她准备早餐,会在她加班的时候去接她,会记住她随口提过的一件小事,然后给她惊喜。
她彻底沉浸在我为她编织的温柔陷阱里,不止一次地抱着我说:“骆明,我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每当这时,我都会笑着抚摸她的头发,心里却在默念:快了,真真,你“幸福”的日子,就快到头了。
这天晚上,我故意在她面前,和我的一个发小打电话。我开了免提,让钱真真能清楚地听到我们的对话。
发小在电话里说:“明子,你那个大学同学周子昂,现在混得可以啊,都开上自己的设计公司了。我前两天在‘云顶’会所还看见他了,身边围着好几个美女呢。”
挂了电话,我看到钱真真的脸色有些不对。
我装作无所谓的样子,说:“这世界真小,没想到他也在海城。”
钱真真勉强笑了笑,没说话。但她整晚都心神不宁,几次拿起手机,又放下。
我知道,她动心了。
第二天是周末。我对她说公司要临时加班,会晚点回来。
我没去公司,而是直接开车去了“云顶”会所附近的一家咖啡馆。我早就查清楚了,周子昂是“云顶”的常客,尤其是周末,他经常会在这里谈生意或者和朋友聚会。
我在咖啡馆里等了不到一个小时,就看到钱真真出现了。她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画着精致的淡妆,是我和她认识以来,从未见过的样子。
她站在“云顶”会所门口,踌躇了很久,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进去。
而我,则在她出现的那一刻,拨通了马飞的电话。这是我第一次主动联系他。
电话那头的马飞,声音充满了警惕和恐惧:“你……你是谁?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压低了声音,说:“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你做了什么。周子昂给了你多少好处,让你替他保守这个秘密十年?”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色厉内荏地吼道。
“是吗?”我冷笑一声,“那我提醒提醒你。十年前,10月27日,雨夜,城郊山路,一辆黑色的帕萨特。还需要我继续说下去吗?比如,那辆车现在沉在哪条河的河底?”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死寂。我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
“马飞,当年你只是个从犯,现在主动揭发,还算自首,能争取宽大处理。可如果等我们把所有证据都摆在你面前,你就是包庇罪、伪证罪,数罪并罚。你想想你的老婆孩子。”
我适时地抛出利害关系,我知道,像他这样的人,最在乎的就是自己的家庭。
他沉默了很久,声音颤抖着问:“你……你想要什么?”
“我要真相。”我说,“我给你半个小时的时间考虑。半个小时后,到云顶会所门口来。哦,对了,周子昂今天也在那里。我想,你们老朋友,应该有很多话要聊。”
说完,我直接挂了电话。
我看着不远处,钱真真终于鼓起勇气,走进了会所。
我知道,好戏,就要开场了。
我没有进去。我在车里,打开了一个早已准备好的设备。
那是一个小型的窃听器,前一天晚上,我趁钱真真睡着,悄悄放进了她的手提包夹层里。信号接收器连接着我的蓝牙耳机,我可以清楚地听到她那边的一切动静。
耳机里传来会所内嘈杂的背景音乐声,和钱真真有些紧张的呼吸声。
她在找人。
大约过了十分钟,背景音乐声小了一些,似乎是进了一个相对安静的区域。然后,我听到了钱真真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不确定:“子……子昂?”
一个富有磁性的男声响了起来,带着一丝惊讶:“真真?是你?”
是周子昂。
耳机里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真的是你……”周子昂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好久不见。你……过得好吗?”
“我……我挺好的。你呢?”钱真真的声音依旧有些发紧。
“还行吧,开了个小公司,勉强度日。”周子昂的语气听起来很平淡,像是在和一个普通的老朋友叙旧。
又是几秒钟的沉默。
“那天在街上,我好像看到你了。”钱真真先开了口,“那个背影,和你一模一样。”
周子昂轻笑了一声:“是吗?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你还记得。”
“我当然记得。”钱真真脱口而出,声音里充满了委屈和压抑已久的情绪,“我怎么可能忘得了?子昂,当年……当年我……”
“过去的事,就别提了。”周子昂打断了她,“都过去了。你现在……结婚了?”
“嗯。”钱真真的声音低了下去,“他对我很好。可是……可是他不是你。”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因为用力,指节有些发白。
“真真,”周子昂的语气严肃了起来,“你来找我,你先生知道吗?”
“我……”钱真真犹豫了。
就在这时,耳机里传来一阵骚动。一个有些慌张的声音插了进来:“昂……昂哥!”
是马飞。
他来了。
“马飞?你怎么来了?”周子昂的声音里充满了意外和一丝警惕。
“昂哥,我……我有急事找你!”马飞的声音听起来快要哭了。
“有什么事不能电话里说?”周子昂的语气明显不悦。
“不行!出……出事了!”
钱真真似乎被这突发状况搞懵了,小声问:“子昂,这位是?”
“我的一个朋友。真真,你先等我一下,我处理点事。”周子昂安抚道。
接着,我听到脚步声远去,他们似乎走到了一个更隐蔽的地方。窃听器在钱真真的包里,我只能听到一些模糊的对话声。
不行。我必须听到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我立刻拿出手机,拨通了马飞的电话。
电话几乎是秒接。
“喂?”马飞的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恐惧。
我没有说话,而是将一段录音通过电话播放了出去。
那是我用变声器处理过的钱真真的声音,内容是日记里关于车祸那一段的节选。
“我杀人了……我好像杀人了……”
“子昂死死抱住我,他说:‘不行!你不能去自首!’”
录音很短,但效果是爆炸性的。
我通过马飞的手机,清楚地听到了电话那头,周子昂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这……这是什么?!”周子昂的声音里充满了震惊和愤怒,“马飞!这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啊昂哥!”马飞都快哭了,“有人给我发匿名邮件,还打电话威胁我!就是这个人,他让我来找你的!”
“是谁?!”
“我不知道!他……他好像什么都知道!”
耳机那头,也传来了钱真真小声的啜泣声。显然,她也听到了。
一时间,三个人都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之中。
这正是我想要的效果。我要让他们自乱阵脚,让他们彼此猜忌,让他们在恐惧中,自己说出真相。
我继续通过马飞的手机,用变声器冷冷地开口:“周子昂,钱真真,马飞。十年了,你们睡过一个安稳觉吗?”
“你到底是谁?!你想要什么?钱吗?你要多少钱,开个价!”周子昂很快冷静下来,试图和我谈判。
“钱?”我冷笑一声,“你觉得,一条人命,值多少钱?”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我给你们一个机会。”我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把十年前那晚的真相,原原本本地说出来。或许,我还能让你们的下半辈子,在牢里过得舒服一点。”
“你休想!”周子昂怒吼道,“你这是敲诈勒索!是犯法的!”
“犯法?哈哈哈……”我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和你们比起来,我可是个守法的好公民。哦,对了,周子昂,我劝你不要想着报警。因为这些录音,我已经做了备份。一旦我出了任何意外,这些东西,会立刻出现在纪委和你父亲那些老对手的办公桌上。到时候,你猜猜,你那位已经‘光荣退休’的父亲,还能不能安享晚年?”
我这句话,精准地击中了周子昂的软肋。
我能感觉到,电话那头的他,气息彻底乱了。
过了很久,他才用一种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说:“好。你想知道什么?”
“很简单,”我说,“从头到尾,每一个细节。当时是谁开的车,撞死了人之后,你们又是怎么处理的。尤其是你,周子昂,你是怎么让你那位‘能力通天’的父亲,把这件事压下去的。”
沉默。漫长的沉默。
最终,是马飞先崩溃了。
他带着哭腔喊道:“我说!我说!昂哥,对不起了,我不能为了你,把我自己的一辈子都搭进去!”
“马飞你闭嘴!”周子昂怒喝道。
但已经晚了。马飞像是打开了话匣子,竹筒倒豆子一般,将当年的事情全部说了出来。
他说的,和钱真真日记里记录的,基本一致。
是钱真真醉酒驾车,撞死了人。周子昂为了保护她,叫来了马飞。他们一起伪造了现场,将钱真真摘了出去,然后将车沉入了水库。
“……后来,昂哥他爸知道了这件事,他动用关系,把所有的线索都掐断了。那个路段的监控,本来是有的,但是当晚‘恰好’坏了。唯一的目击者,没过多久就拿到了一笔钱,举家搬迁到国外去了。就连……就连处理那辆车的废车场老板,也因为‘意外’,再也没能开口说话……”
马飞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
原来,这不仅仅是一起简单的肇事逃逸案。这背后,是一张用权力和金钱编织的,巨大的,可以掩盖一切罪恶的黑网!
而我的恩师,就在这张网下,死得不明不白。
周子昂没有再阻止马飞,他似乎已经放弃了抵抗。
当马飞说完最后一个字,周子昂才用一种极为疲惫的声音说:“都说完了?”
“现在,”我冷冷地开口,“轮到你了,钱真真。”
耳机里,传来了钱真真压抑许久的,崩溃的哭声。
“对不起……对不起……”她只会重复这三个字。
“对不起?”我的声音里充满了嘲讽,“这三个字,你应该去对那个被你撞死的人说!你应该去对他的家人说!”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喝多了,我什么都不知道……”她还在试图为自己辩解。
“喝多了?”我厉声打断她,“喝多了就可以成为你杀人的理由吗?钱真真,你最该万死的,不是你撞死了人,而是你撞死人之后,没有丝毫悔意!你心安理得地躲在周子昂的身后,看着他为你摆平一切!你甚至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欺骗我,嫁给我,把我当成你重新开始人生的踏板!你利用我的感情,享受着本该属于那个无辜受害者的安宁生活!你晚上睡觉的时候,难道就不会害怕吗?!”
我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刀子,戳进她的心里。
“不……不是的……”她哭着说,“我后悔过,我每天都在做噩梦!我就是因为这个,才记不住别人的脸的!我害怕看到任何人的眼睛,我怕他们看穿我心里的秘密!”
好一个“脸盲”的理由!
到了这个时候,她还在为自己的自私和懦弱找借口。
“那你为什么还记得周子昂的背影?!”我厉声质问,“十年了,化成灰都认得!因为他不是别人,他是你的同谋!是帮你掩盖罪恶的人!你不是脸盲,你是选择性失忆!你只记得那个能让你心安理得活下去的人!”
我的话,似乎击溃了她最后的心理防线。
“我错了……我知道错了……骆明……我知道是你,对不对?”她突然在电话那头喊道,“求求你,看在我们夫妻一场的份上,放过我这一次,好不好?我什么都给你,我净身出户,我把我们所有的财产都给你!求求你了!”
“放过你?”我笑了,笑声里充满了悲凉和恨意,“钱真真,你知不知道,你撞死的那个人,是谁?”
她愣住了。
“那个人,是我的恩师。是没有他,就没有我的今天。是他把我从乡下拉出来,是他资助我上完大学,是他教我做人的道理!你毁掉的,不仅仅是一个无辜的生命,你毁掉的,是我整个世界的光!”
电话那头,彻底没有了声音。
死一般的寂静。
我能想象得到,钱真真和周子昂,此刻该是何等的震惊和绝望。
“所以,”我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游戏,该结束了。等着你们的,将是法律最公正的审判。周建国也一样。”
说完,我挂断了电话,然后关掉了窃听器。
我靠在车座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那口浊气,仿佛压抑在我心中十年之久。
我没有立刻报警。
我知道,单凭这些录音,还不足以将周建国这条大鱼拉下水。他的根基太深,手段太高明,很容易就能找到脱罪的借口。
我要的,是让他们整个家族,万劫不复。
我启动了车子,没有回家,而是开往了另一个方向。
我去了刘老师的墓地。
墓碑上,老师的黑白照片依然带着温和的笑容。我将一束白菊轻轻放下,跪在墓前。
“老师,学生不孝,让您和师母蒙冤十年。但您放心,很快,一切就都要结束了。”
我对着墓碑,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抬起头时,我的眼神,已经再无一丝犹豫,只剩下坚冰般的决绝。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一个最精密的猎人,开始收网。
我先是将那段完整的录音,匿名发给了市纪委的举报邮箱。邮件里,我详细地阐述了周建国是如何利用职权,掩盖儿子和其女友的罪行,包括但不限于干扰司法公正、销毁证据、威胁证人等。
我还附上了一些我搜集到的,关于周建国在位期间,利用城建规划的权力,为周子昂的公司暗箱操作,输送利益的证据。这些证据虽然不足以让他锒铛入狱,但足以引起纪委的高度重视,对他进行立案调查。
做完这一切,我并没有停手。
我知道,对付周建国这样的人,舆论的压力,有时候比一纸公文更致命。
我将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包括钱真真的日记、当事人的录音,整理成了一篇长文。我隐去了自己的身份,以一个“知情者”的视角,将这个“为爱顶罪的痴情贵公子,实为官二代草菅人命,其父一手遮天掩盖罪行”的故事,发布到了国内最大的几个社交平台上。
文章的标题,我起得极具煽动性:《她说她脸盲,却认出了十年前的杀人同谋——海城前副市长之子肇事逃逸案内幕!》
为了增加可信度,我还附上了处理过的录音片段和日记照片。
这篇文章,就像一颗重磅炸弹,瞬间在网络上引爆了。
权斗、爱情、谋杀、包庇……这些元素组合在一起,迅速吸引了所有人的眼球。文章的转发量和评论数,呈几何级数增长。
#海城周子昂杀人案#、#前副市长周建国#、#脸盲女友#等词条,在短短几个小时内,就冲上了热搜榜,并且后面跟着一个深红色的“爆”字。
群情激愤。
无数网友涌到周子昂公司的官博下,涌到海城市政府的官博下,要求严查此事,还受害者一个公道。
我看着手机上铺天盖地的舆论,知道这把火,已经彻底烧起来了。
而我,则像是没事人一样,回了家。
钱真真不在家。从那天会所一别后,她就再也没有回来。我知道,她和周子昂,此刻一定像热锅上的蚂蚁,正在想尽一切办法公关,试图扑灭这场大火。
但他们不知道,泼出去的水,是收不回来的。
我平静地收拾着这个曾经被我称为“家”的地方。
属于钱真真的东西,我一件一件地打包,放在门口,就像处理一堆过期的垃圾。
然后,我给自己做了一碗面。
吃着面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起来。
“骆明。”电话那头,是周子昂的声音,沙哑而疲惫。
“有事?”我平静地问。
“……我们谈谈吧。”他似乎做了很大的心理建设,“我知道这一切都是你做的。我认栽。但这件事,和我父亲无关,你冲我来。”
“和你父亲无关?”我笑了,“周子昂,你是不是太天真了?没有你父亲,你当年能那么轻易脱身吗?没有你父亲,你能有今天的成就吗?你们父子俩,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谁也别想跑。”
“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肯收手?”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哀求,“条件你开。只要我能做到的。”
“我的条件很简单。”我说,“你,钱真真,马飞,去警察局自首,把你父亲周建国当年做的所有事,一五一十,全部交代清楚。然后,你们所有人,都去我老师的坟前,跪下,磕头,忏悔。”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做不到吗?”我冷冷地说,“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周子昂,好好享受你们父子最后的自由时光吧。”
说完,我直接挂了电话。
我知道,他不会去自首的。他这样的人,骨子里充满了傲慢和自负。他会选择用自己的方式,来解决问题。
而我,等着他。
第二天,网上突然出现了很多“反转”的帖子。
一些所谓的“知情人士”开始爆料,说整件事都是谣言,是周子昂的商业对手在恶意抹黑。他们还伪造了一些聊天记录和证据,试图将脏水泼到别人身上。
甚至还有水军开始攻击那个素未谋面的“受害者”,说他一个穷教师,晚上不回家,在山路上乱晃,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人。
我看着这些拙劣的洗白手段,只觉得可笑。
他们以为,这样就能扭转舆论,就能平息民愤。
他们太小看网络的力量,也太高估自己的能量了。
这些帖子非但没有起到作用,反而激起了网友更大的愤怒。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自发地深扒周子昂和周建国的黑料。
周建国在位时的一些违规操作,周子昂公司中标的几个有争议的大项目,甚至连钱真真大学时期的一些不光彩的往事,都被万能的网友们扒了出来。
事情,已经完全脱离了他们的掌控。
当天下午,我接到了岳父打来的电话。电话里,他的声音充满了苍老和疲惫。
“小明……网上说的是……是真的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爸。”我的声音很平静,“是真的。”
电话那头,是一声长长的叹息,然后是岳母撕心裂肺的哭声。
“我们……我们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刘老师……”岳父的声音哽咽了,“是我们没有教好她,让她……让她铸成大错……”
“爸,这件事和你们没关系。你们也是受害者。”
事到如今,我并不恨二老。他们只是被自己女儿蒙蔽的可怜人。
挂了电话,我看到一条新的新闻弹窗。
《海城市纪委监委发布通报:对前副市长周建国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立案审查调查。》
看到这条消息,我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第一张多米诺骨牌,倒了。
紧接着,公安机关也发布了通报,宣布对十年前的大学城肇事逃逸案重新立案侦查,并将犯罪嫌疑人周子昂、钱真真、马飞依法传唤。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我知道,周子昂的末日,到了。钱真真的末日,也到了。
审判那天,我去了现场。
我看到了钱真真。短短几天不见,她像是变了一个人。往日的精致和体面荡然无存,她穿着囚服,脸色蜡黄,眼神空洞,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当她在被告席上看到我时,她的身体猛地一震,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情绪波动。
那是恐惧,是悔恨,是哀求。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对我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低下了头,眼泪无声地滑落。
我冷漠地看着她,心中没有一丝波澜。
可怜吗?或许吧。
但这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
如果,她没有选择逃避;如果,她在撞人后能勇敢地承担责任;如果,她没有用一个又一个的谎言来欺骗我……我们之间,或许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但人生没有如果。
法庭上,面对检方的指控和铁一般的证据,钱真真和周子昂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他们交代了十年前酒驾肇事、找人顶罪、毁灭证据的全过程。周子昂更是为了争取立功,将他父亲周建国如何动用权力,抹平此事,并在后续的商业活动中为他提供便利的罪行,和盘托出。
最终,法庭宣判。
钱真真,犯交通肇事罪、包庇罪,数罪并罚,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
周子昂,犯包庇罪、伪证罪,以及多项经济犯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二十年,并处没收全部个人财产。
马飞,因有自首和重大立功表现,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而周建国,等待他的,将是纪委和法律更严厉的审判,他的后半生,注定要在铁窗中度过。
当法官敲下法槌的那一刻,我看到钱真真瘫软在了被告席上,放声大哭。
我没有再看她一眼,转身,走出了法庭。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我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感觉压在心头十年的巨石,终于被搬开了。
一切都结束了。
我的手机响了,是我的律师打来的。
“骆先生,您和钱真真女士的离婚判决也下来了。因为她是过错方,并且存在严重的婚姻欺诈行为,法院支持了您的全部诉求,婚内共同财产全部归您所有。”
“知道了,谢谢。”
我挂了电话,抬头看着湛蓝的天空。
我不觉得空虚,也不觉得迷茫。
我只觉得,这个世界,终于又恢复了它本该有的,清澈和明亮。
背叛我的人,伤害我恩师的人,都已经付出了他们应有的代价。
这,就是我想要的结局。
没有原谅,没有和解,只有公正。
几天后,我去监狱,最后一次探视钱真真。
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我看着她。她比在法庭上显得更加憔悴,眼神也更加黯淡。
“为什么?”她拿起电话,声音沙哑地问我,“为什么是你?为什么偏偏是刘老师?”
“这或许就是天意。”我平静地说,“天意让你们的罪恶,由我来终结。”
“骆明,”她突然哭了,泪水划过她蜡黄的脸颊,“你……你有没有……哪怕只有一点点,爱过我?”
我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认真地摇了摇头。
“没有。”
“从你认出那个背影,而记不清我长相的那一刻起,你于我而言,就是一个谎言。我对谎言,没有爱。”
说完,我没有再给她开口的机会,直接站起身,挂断了电话,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地方。
我不知道她以后的人生会怎样,我也不想知道。
我只知道,我的人生,将从此刻起,重新开始。
没有谎言,没有欺骗,干干净净,坦坦荡荡。
我开着车,来到了海边。
咸咸的海风吹在脸上,我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
我拿出手机,订了一张去往云南的机票。
我想去看看刘老师的儿子,告诉他,他父亲的沉冤,已经得雪。
然后,我要开始一段新的旅程。
一个人,一台车,去看看这个我曾经因为复仇而无暇顾及的大好河山。
车里的电台,正好在放一首歌。
“阳光总在风雨后,乌云上有晴空……”
我笑了。
是的。
风雨过去了,我的晴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