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三年,我终于怀上了霍远征的子嗣。
我满心欢喜,他却亲手端来一碗堕胎药,要用我腹中孩儿的性命,去换他心尖尖上那白月光的康健。
“沈无忧,它和你那位柳家表妹,只能活一个。”他声线冰冷,不带一丝情感。
我才明白,原来这三年的夫妻情分,在他眼中,不过一场笑话。
五年后,我从地狱归来,成了名动天下的鬼医。
他却红着眼,跪在我面前,求我救救他那再次病危的白月光。
我笑了,指着跪在地上的人,对我的新徒弟说:“看见没,这就是对男人动心的下场,记住了,以后离男人远点,会变得不幸。”
01
我嫁给霍远征的第三年,终于有了身孕。
太医诊出喜脉时,我正坐在廊下,看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满树槐花开得正盛,风一吹,香气便扑鼻而来。
“恭喜夫人,贺喜夫人!”报喜的嬷嬷满脸褶子都笑开了花,“这可是将军的第一个嫡子,您总算是熬出头了!”
我抚着尚且平坦的小腹,唇角也忍不住上扬。
熬出头了吗?
或许吧。
这三年来,我作为镇国大将军霍远征的正妻,人前风光无限,人后却过得连个通房丫头都不如。
他从不踏足我的院子,除非是每月初一、十五,老夫人逼着,他才不情不愿地过来,敷衍了事。
他心里装着一个人,整个京城都知道。
那是他的青梅竹马,太傅家的千金,柳轻言。
若不是三年前,霍家需要我沈家在朝中的势力,这霍夫人的位置,怎么也轮不到我这个兵部侍郎的女儿来坐。
我曾以为,人心都是肉长的,三年,就算是一块石头,也该被我捂热了。
现在,我有了他的孩子,这或许是我们关系破冰的开始。
我屏退了下人,亲手炖了一盅他最喜欢的莲子羹,准备等他回来,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
从黄昏等到深夜,烛火剪了又剪,那碗莲子羹热了又热。
院门外终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我心中一喜,连忙迎了出去。
“将军,您回来了。”
霍远征一身玄色锦袍,身姿挺拔,眉眼依旧是那般俊朗,只是此刻,他面沉如水,眼中布满血丝,周身都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气。
“何事?”他冷冷地开口,目光越过我,看向屋内。
我的心,沉了半截。
但我还是鼓起勇气,拉住他的袖子,仰头看着他,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将军,我……我有了身孕。”
我期待着,能从他脸上看到一丝一毫的喜悦。
哪怕只是一瞬。
然而,没有。
他只是愣了一下,随即垂眸,目光落在我紧抓着他袖子的手上,眉头紧紧皱起。
“放手。”
“将军……”
“我让你放手!”他猛地一甩袖,力道之大,让我踉跄着后退了几步,险些摔倒。
我扶着门框,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他眼中的厌恶,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扎进我的心里。
“沈无忧,谁准你怀上这个孩子的?”他的声音,比冬日的寒风还要刺骨。
我愣住了,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谁准我?
我是他的妻子,我们有了夫妻之实,怀上孩子,不是天经地义吗?
“将军……这是我们的孩子啊……”我声音颤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们的?”他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嘲讽,“沈无忧,你别忘了,你当初是怎么嫁进这将军府的。若不是你父亲在陛下面前以退仕相逼,你以为你能坐上这霍夫人的位置?”
“你不过是我霍家为了稳固朝堂地位,不得不娶进门的一个摆设罢了。”
“现在,你竟然妄想用一个孩子来绑住我?”
他的话,字字诛心。
我脸色煞白,浑身发冷。
原来,他一直都是这么看我的。
这三年的隐忍,三年的付出,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场处心积虑的算计。
“我没有……”我无力地辩解着,“我只是……只是想给你生一个孩子……”
“够了!”他厉声打断我,眼中闪过一丝不耐,“我没时间听你这些废话。”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将军,你要去哪儿?”我慌忙追上去。
“轻言病了,我要去陪她。”他头也不回地说道。
又是柳轻言。
那个女人,就像一根刺,深深扎在我的婚姻里,拔不掉,也融不化。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快要无法呼吸。
我看着他决绝的背影,终于忍不住哭喊出声:“霍远征!你把我当什么了?我也是你的妻子!我怀着你的孩子!”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心中燃起一丝希望。
他转过身,夜色下,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听到他冰冷的声音,一字一句地传来。
“沈无忧,你最好安分一点。”
“别逼我,亲手拿掉这个孽种。”
说完,他再不停留,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我瘫坐在地上,冰冷的地面,凉意透过衣衫,直达心底。
原来,我满心期盼的骨肉至亲,在他眼里,只是一个……孽种。
02
那一夜,我在冰冷的地上坐了多久,自己也不清楚。
天快亮时,贴身丫鬟碧月才将我扶回床上。
我发起了高烧,整个人昏昏沉沉,嘴里不停地喊着冷。
梦里,我又回到了三年前大婚的那个晚上。
满室的红,喜庆又刺眼。
我盖着红盖头,从天黑等到天明,他始终没有出现。
后来我才知道,那晚,柳轻言病了,他陪了她一夜。
第二天,整个京城都在传,镇国大将军霍远征,为了太傅家的千金,冷落了新婚的妻子。
我成了全京城的笑话。
从那以后,我便知道,这场婚姻,不过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
我努力扮演好一个贤良淑德的霍夫人,为他打理后宅,孝敬婆母,善待下人。我以为,只要我做得足够好,他总有一天会回头看看我。
可我错了。
一个不爱你的人,你就算为他死了,他也不会掉一滴眼泪。
高烧持续了三天。
这三天里,霍远征一次都没有来看过我。
倒是婆母,来看了我一次,话里话外,都在敲打我,让我安守本分,不要去招惹柳轻言。
“我们霍家亏欠轻言良多,她身子又弱,远征多照顾她一些,也是应该的。”
“你既已是霍家的主母,就该有主母的气度,莫要像个妒妇一样,惹人笑话。”
我躺在床上,听着这些话,只觉得可笑。
我的丈夫,在新婚之夜抛下我去陪别的女人,在我怀有身孕时,对我恶语相向,现在,他的母亲,还要我大度?
凭什么?
第四天,我的烧终于退了。
碧月端来一碗黑漆漆的药汁,“夫人,这是将军让人送来的安胎药,您快趁热喝了吧。”
安胎药?
我看着那碗药,心里升起一丝希望。
他终究,还是在意这个孩子的吗?
我挣扎着坐起来,接过药碗。
药汁入口,一股浓烈的腥苦味瞬间在口中蔓延开来。
我强忍着恶心,一口气将药喝了下去。
“夫人,您感觉怎么样?”碧月担忧地看着我。
我摇了摇头,刚想说没事,小腹处却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
那痛楚,像是有人拿着一把刀,在我的肚子里搅动。
冷汗,瞬间浸湿了我的衣衫。
“啊——”我忍不住痛呼出声,整个人从床上滚了下来。
“夫人!夫人您怎么了!”碧月吓得脸色惨白,连忙上前扶我。
我蜷缩在地上,疼得说不出话来,只觉得身下,有一股热流,缓缓淌出。
鲜红的血,染红了我的裙摆,在地上开出一朵触目惊心的花。
“血……好多血……”碧月吓得六神无主,“快来人啊!快去请太医!”
院子里乱作一团。
我躺在冰冷的地上,意识渐渐模糊。
恍惚中,我看到霍远征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依旧是那身玄色锦袍,只是这一次,他的身后,跟着两名神色冷峻的太医。
“将军……救救我……救救我们的孩子……”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向他伸出手。
他却看也未看我一眼,径直走到那两名太医面前,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可以开始了。”
开始?
开始什么?
我还没来得及想明白,那两名太医便走上前来,一人按住我的手脚,另一人,则拿出了一把明晃晃的银刀。
“你们……你们要干什么?”我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夫人,得罪了。”其中一名太医面无表情地说道,然后,举起了手中的刀。
不!
不要!
我拼命地挣扎,可是我的力气,如何能敌得过两个成年男子。
我绝望地看向霍远征,那个我爱了三年的男人,我的丈夫。
“霍远征!虎毒不食子!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声嘶力竭地哭喊着。
他终于,将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心疼,没有愧疚,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心上。
“沈无忧,轻言病了,需要一味药引。”
“太医说,只有用至亲骨肉的心头血,做成血引,才能救她的命。”
“所以,这个孩子,必须死。”
我愣住了,像是没听懂他的话。
用我孩子的心头血,去救柳轻言?
这是何其荒唐,何其残忍!
“霍远征……你疯了……”我喃喃自语,眼泪汹涌而出。
他没有理会我的绝望,只是淡淡地补充了一句,像是对我的判决,也像是对自己的说服。
“沈无忧,它和你那位柳家表妹,只能活一个。”
我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原来,那碗根本不是什么安胎药,而是催产的虎狼之药。
他要的,不是拿掉这个孩子。
他是要,活生生地,从我腹中,取出这个尚未成形的孩子,用它的心头血,去当他心上人的药引!
我看着他,这个我曾以为可以托付终身的男人,只觉得无比的陌生。
心,疼得快要碎裂。
我看着那把越来越近的银刀,忽然笑了。
笑得凄厉,笑得绝望。
“霍远征,你会有报应的。”
“我沈无忧,就算化作厉鬼,也绝不会放过你!”
03
我的意识在剧痛中沉浮。
我感觉自己像一条被扔在岸上的鱼,拼命地呼吸,却只能感受到生命在一点点流逝。
腹中的绞痛,和心口的剧痛,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我撕裂。
我听到了稳婆惊慌失措的声音。
“将军,夫人大出血,怕是……怕是保不住了!”
“孩子……孩子也没了气息……”
保不住了么?
也好。
死在这样一个冰冷无情的地方,总好过,苟延残喘地活着,看他和柳轻言恩爱缠绵。
霍远征,黄泉路上,我等你。
我闭上眼,准备迎接死亡的到来。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走水了!走水了!快救火啊!”
火?
我费力地睁开眼,看到窗外,火光冲天。
浓烟,顺着门缝,滚滚而来。
屋子里的人,顿时乱作一团。
“怎么会起火的?”
“快!快保护将军!”
“别管那个女人了,快走!”
一片混乱中,我看到霍远征被下人簇拥着,毫不犹豫地向外跑去。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我一眼。
哪怕我,即将葬身火海。
我躺在血泊中,看着那熊熊燃烧的火焰,笑了。
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霍远征,这就是你给我的结局。
也好,一场大火,烧得干干净净。
浓烟呛得我不住地咳嗽,意识也越来越模糊。
就在我即将彻底失去知觉的时候,一道身影,冲破了火海,来到了我的身边。
“小姐!小姐你醒醒!”
是碧月。
她脸上满是黑灰,哭得撕心裂肺。
“碧月……你快走……别管我……”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道。
“不!我不能丢下小姐!”碧月一边哭,一边试图将我扶起来,“小姐,我们从后门走!火势还没蔓延到那边!”
我摇了摇头,“我走不了了……”
我的身子,已经不听使唤了。
“不!小姐你撑住!我们一定可以逃出去的!”碧月咬着牙,将我背在了她的身上。
她一个小丫头,身子单薄,背着我,走得异常艰难。
火舌,在我们身后疯狂地追逐。
房梁,被烧得噼啪作响,随时都有可能塌下来。
我趴在碧月的背上,看着她被汗水和泪水浸湿的侧脸,心中百感交集。
这个世界上,唯一真心待我的人,竟然只是一个小丫鬟。
“碧月……放下我……你自己走……”
“我不!”碧月固执地说道,“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
最终,我们还是没能逃出去。
一根燃烧的房梁,轰然倒塌,正好砸在了碧月的腿上。
她闷哼一声,和我一起,摔倒在地。
“小姐……你快走……”碧月推着我,声音虚弱。
我看着她被压在房梁下,鲜血直流的腿,心如刀割。
“不……碧月……”
火势越来越大,将我们团团围住。
我知道,我们都活不成了。
我爬到碧月身边,握住她冰冷的手。
“碧月,别怕,我陪你。”
“小姐……”碧月看着我,笑了,眼角,却滑下一滴泪。
我闭上眼,静静地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
再次醒来,我发现自己躺在一辆颠簸的马车上。
我没死?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小腹,平坦依旧,只是那撕心裂肺的痛楚,已经消失了。
“小姐,你醒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我转过头,看到了碧月。
她的脸上,还带着伤,一条腿,被厚厚的纱布包裹着。
“碧月?我们……我们没死?”
“嗯!”碧月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眶泛红,“是王伯救了我们。”
王伯,是我家的老车夫,在我出嫁时,父亲不放心,便让他跟着我,来了将军府。
“王伯在起火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他趁乱,从后门将我们救了出来。”碧月解释道,“小姐,那场火,根本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放的!”
我心中一凛。
是了,那火起得太蹊跷了。
定是有人,想趁乱,要了我的命。
会是谁?
柳轻言?还是……霍远征?
为了做得更干净利落,不留后患?
我的心,又是一阵刺痛。
“小姐,将军府我们是回不去了。”碧月说道,“王伯说,现在外面都传,霍夫人在火场里,尸骨无存了。”
尸骨无存……
也好。
从今往后,世上再无沈无忧。
“我们现在去哪儿?”我问道。
“去江南。”碧月说道,“王伯说,江南鱼米之乡,最是养人。我们去那里,重新开始。”
江南……
也好。
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了此残生。
我掀开车帘,看向外面。
马车,正行驶在一条乡间小路上。
远处的青山,连绵起伏。
天,很蓝。
云,很白。
我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连空气,都是自由的。
沈无忧已经死了。
死在了那场大火里,死在了霍远征的无情里。
活下来的,是一个全新的,与过去一刀两断的……我。
04
五年后。江南,临安城。
一家名为“回春堂”的医馆,在城南悄然开张。
医馆的主人,是一个年轻的男子,自称“无忧先生”。
他医术高明,无论多疑难的杂症,到了他手里,都能药到病除。
有人说,他是华佗在世。
也有人说,他能起死回生,是“鬼医”。
渐渐地,“鬼医无忧”的名号,在整个江南,传开了。
而我,就是那个所谓的“鬼医无忧”。
当年,我和碧月、王伯在临安城安顿下来。
为了活下去,也为了给碧月治腿,我重拾了祖父教我的医术。
我的祖父,曾是太医院的院首,后因卷入宫廷纷争,被罢官还乡。他一身医术,无人能及,却落得个郁郁而终的下场。
我从小跟在他身边,耳濡目染,也学了些皮毛。
没想到,竟在此时,派上了用场。
为了方便行事,我常年一身男装,以“无忧先生”自居。
碧月的腿,在我的精心调理下,已经痊愈,只是走路,还有些微的跛。
她成了我的药童,王伯则负责医馆的杂务。
我们三个人,相依为命,日子过得清贫,却也安稳。
这五年来,我再也没有听到过关于京城,关于霍远征的任何消息。
我刻意地,将那段不堪的过往,尘封在心底。
我以为,我们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交集。
直到这天,医馆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是一个身穿禁军服饰的年轻将领,神色倨傲,一进门,就高声嚷道:“谁是无忧先生?跟我们走一趟!”
我正在后院晒药材,闻声走了出来。
“我就是。”我淡淡地说道,目光,落在他腰间的令牌上。
那是,京城禁军的令牌。
我的心,咯噔一下。
“我们将军有请。”那将领打量了我一番,眼中闪过一丝轻蔑,“你就是那个什么鬼医?看着也不怎么样嘛。”
“将军?”我问道,“哪位将军?”
“镇国大将军,霍远征!”那将领一脸得意地说道。
霍远征。
这个我以为,已经从我生命里彻底消失的名字,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再次出现。
我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小姐……”碧月察觉到我的异样,担忧地扶住了我。
我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
“将军请我,所为何事?”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
“自然是看病。”那将领不耐烦地说道,“别废话了,快跟我们走吧,耽误了将军的大事,你担待不起!”
“抱歉。”我摇了摇头,“回春堂有规矩,只在馆内坐诊,从不出诊。”
这是我为自己立下的规矩。
一来,是为了安全。
二来,也是不想再和那些达官贵人,有任何牵扯。
“大胆!”那将领勃然大怒,“你可知我们将军是什么人?他请你,是给你面子!别给脸不要脸!”
说着,他便要上前来抓我。
“住手!”碧月张开双臂,挡在我的面前,“你们不许对我家先生无礼!”
“滚开!”那将领一把推开碧月。
碧月本就腿脚不便,被他这么一推,顿时摔倒在地。
“碧月!”我惊呼一声,连忙上前扶起她。
“我没事,先生……”碧月咬着唇,对我摇了摇头。
我看着她擦破的手肘,再看看那个嚣张跋扈的将领,心中的怒火,再也压抑不住。
我缓缓站起身,冷冷地看着他。
“我说了,我不去。”
“你!”那将领气得脸色铁青,“来人!给我把他绑了,带走!”
他身后的几名士兵,立刻上前,将我团团围住。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住手。”
我身子一僵,缓缓转过头。
门口,逆光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他一身玄色锦袍,身姿挺拔如松,只是那张俊朗的脸上,写满了疲惫和沧桑。
五年不见,他似乎,比从前更冷了。
是霍远征。
他,亲自来了。
05
霍远征的出现,让整个医馆瞬间安静下来。
那名嚣张的将领,立刻躬身行礼:“将军。”
霍远征没有理他,只是迈步,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在医馆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我的身上。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深邃,锐利,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我垂下眼眸,避开他的视线,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会认出我吗?
五年了,我的容貌,我的声音,我的举止,都变了。
我不再是那个柔弱顺从的沈无忧。
我是鬼医无忧。
“你就是无忧先生?”他开口,声音嘶哑。
“是。”我应道,刻意压低了嗓音。
“本将的下人,多有得罪,还望先生见谅。”他看了一眼地上狼狈的碧月,又看了一眼那名将领,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自己去领三十军棍。”
“是,将军。”那将领脸色一白,不敢有任何异议,躬身退了出去。
霍远征这才重新看向我,“本将此次前来,是想请先生,去京城,为一人看诊。”
“我说了,我不出诊。”我再次拒绝。
“先生。”他的语气,沉了几分,“只要你能治好她,任何条件,你都可以提。”
任何条件?
我心中冷笑。
五年前,他为了那个女人,可以毫不犹豫地牺牲我和我的孩子。
五年后,他又为了那个女人,低声下气地来求我。
柳轻言,在他心里,就那么重要吗?
“我的条件,就是不出诊。”我油盐不进。
霍远征的眉头,紧紧皱起。
他似乎,没料到我会如此不识抬举。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说道:“先生可认识,一个叫沈无忧的女子?”
我的心,猛地一跳。
他什么意思?
他是在试探我?还是……他已经认出我了?
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不认识。”
“是吗?”他盯着我的眼睛,似乎想从我的脸上,看出些什么,“她和你一样,也懂医术。只是,她五年前,死在了一场大火里。”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是痛?是悔?还是……别的什么?
我看不懂。
我也不想懂。
“将军和我说这些,是何用意?”我冷冷地问道,“是想用一个死人,来博取我的同情吗?”
“我只是觉得,先生和她,很像。”
“哦?”我挑了挑眉,“哪里像?”
“眼睛。”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们的眼睛,很像。”
我的心,漏跳了一拍。
我下意识地,想要移开视线。
可我不能。
我不能让他看出我的心虚。
我迎着他的目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讥讽的笑容。
“将军怕是思念故人,看花了眼吧。”
“天底下,相似之人何其多。将军若是想找替身,怕是找错地方了。”
“我这里,是医馆,不是戏园子。”
我的话,尖锐而刻薄。
霍远征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周身的气压,低得可怕。
我知道,我惹怒他了。
以他的身份和脾气,下一秒,他可能就会下令,将我的医馆夷为平地。
然而,出乎我的意料,他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离去。
“先生若是不愿,本将也不强求。”
“只是,本将还是希望,先生能再考虑一下。”
“三日后,本将会再来。”
说完,他便带着人,离开了。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我紧绷的身体,才终于松懈下来。
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小姐,你没事吧?”碧月担忧地扶住我。
我摇了摇头,腿却有些发软。
“他……他是不是认出你了?”碧月小声问道。
“我不知道。”我心乱如麻。
眼睛……
当年,他最不屑一顾的,就是我的眼睛。
他说,我的眼睛里,没有柳轻言的灵气。
如今,他却说,我们的眼睛很像。
何其可笑。
“小姐,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碧月问道,“要不,我们离开这里吧?”
离开?
我们又能去哪里?
天大地大,何处是家?
更何况,碧月的腿,需要静养,不宜再长途奔波。
我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不走。”
“我不但要留下来,我还要,去京城。”
碧月愣住了,“小姐,你……”
我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冷光。
“他不是要我救人吗?”
“那我就去救。”
“我倒要看看,那个叫柳轻言的女人,到底是个什么金枝玉叶,值得他霍远征,如此费尽心机。”
“我也要让他,亲眼看看,他当年,舍弃的,究竟是什么。”
这五年来,我午夜梦回,全是那场大火,全是腹中孩儿的啼哭。
这笔血债,我从未忘记。
霍远征,柳轻言。
我回来了。
你们,准备好了吗?
06
三日后,霍远征如约而至。
这一次,他没有带任何随从,只身一人,站在了回春堂的门口。
他换下了一身锦袍,穿了件普通的青色长衫,少了几分将军的凌厉,多了几分文人的儒雅。
只是那眉宇间的疲惫,却更重了。
“先生,考虑得如何了?”他开门见山。
“我可以跟你去京城。”我说道。
他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但是,我有个条件。”我话锋一转。
“先生请说。”
“我要你,三跪九叩,从临安城南,到城北,为我那素未谋面的故人,沈无忧,祈福超度。”
我的话音一落,他脸上的喜色,瞬间凝固。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铁青。
“你什么意思?”他声音冰冷,周身的气息,再次变得危险起来。
让他,堂堂镇国大将军,三跪九-叩,为一个“死人”祈福?
这无疑,是天大的羞辱。
“字面上的意思。”我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将军若是做不到,那便请回吧。”
我就是要羞辱他。
我就是要让他,为他当年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霍远征死死地盯着我,那眼神,仿佛要将我凌迟。
医馆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碧月和王伯,紧张得连大气都不敢出。
我以为,他会勃然大怒,拂袖而去。
然而,他只是沉默了许久,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却让我,和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竟然,答应了?
我看着他,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是震惊?是快意?还是……一丝连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
第二天,天还未亮。
临安城南的城门口,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镇国大将军霍远征,要为亡妻沈氏,三跪九叩,祈福超度。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临安城。
所有人都觉得,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然而,当他们看到,那个身穿青衫的男子,在城门口,缓缓跪下,朝着城北的方向,叩首之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真的是镇国大将军!
人群中,顿时议论纷纷。
“这霍将军,不是最讨厌他那个夫人的吗?怎么现在又搞这么一出?”
“你不知道吗?听说霍夫人死后,将军府里,夜夜都能听到女人的哭声,闹鬼闹得厉害。将军这是,怕了。”
“我看啊,就是做戏!为了请那个鬼医去京城看病,才不得不演这么一出罢了!”
我站在不远处的茶楼上,冷眼看着这一切。
他跪得很标准,叩首的动作,一丝不苟。
从城南到城北,整整十里路。
青石板上,留下了他一路的痕迹。
他的膝盖,早已磨破,鲜血,染红了裤腿。
他的额头,也磕得青紫一片。
可他,始终没有停下。
他的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棵不屈的松。
我看着他,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我只是觉得,可笑。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如果,五年前,他能有现在一半的“情深义重”,我和我的孩子,又何至于落到那般田地。
“小姐,将军他……”碧月站在我身后,欲言又止。
“他这是,自作自受。”我淡淡地说道,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走吧,我们也该,启程了。”
去京城的路上,我们同乘一辆马车。
他坐在我对面,闭目养神,似乎,是在休息。
他的脸色,比之前更差了,嘴唇,也有些发白。
我没有理他,只是自顾自地,看起了医书。
马车里,静得可怕。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开口。
“你……真的是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故人,才如此为难我吗?”
我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不然呢?”我反问道,“难道将军以为,我是为了你?”
他沉默了。
马车,忽然颠簸了一下。
他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
我这才发现,他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将军可是,伤口发炎了?”我问道。
他不语,只是将头,转向了窗外。
我心中冷笑。
还真是,死要面子。
我从药箱里,拿出一瓶金疮药,扔了过去。
“自己上药吧。”我冷冷地说道,“我可不想,还没到京城,就先给你收尸。”
他接过药瓶,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些复杂。
“多谢。”他低声说道。
我没有再理他。
这一路,我们再无交流。
十日后,马车,终于抵达了京城。
看着那座熟悉的城门,我的心,五味杂陈。
五年了。
我又回来了。
只是这一次,我不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霍夫人。
我是来,讨债的。
07
将军府,还是和五年前一样,气派,威严。
只是,府里似乎,比从前更冷清了。
下人们,一个个行色匆匆,脸上,都带着一丝愁容。
霍远征将我,直接带到了柳轻言的院子。
那是我从未踏足过的地方。
院子里,种满了柳树,风一吹,柳絮纷飞,倒是应了她的名字。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
床上,躺着一个面色苍白,身形消瘦的女子。
她闭着眼,呼吸微弱,仿佛下一秒,就会香消玉殒。
她就是柳轻言。
霍远征心心念念了这么多年的女人。
我看着她,心中,没有一丝怜悯。
“先生,请。”霍远征的声音,将我的思绪拉了回来。
我走到床边,坐下,开始为柳轻言诊脉。
她的脉象,很乱。
虚浮,沉细,时而有力,时而微弱。
是中毒的迹象。
而且,是一种慢性毒。
这种毒,不会立刻要了人的命,但会一点点地,侵蚀人的五脏六腑,直到,油尽灯枯。
“如何?”霍远征紧张地问道。
“中毒了。”我淡淡地说道。
“中毒?”霍远征愣住了,“怎么会?这五年来,我请了无数名医为她诊治,都说是心病,为何……”
“那只能说明,那些名医,都是庸医。”我毫不客气地打断他,“或者,是有人,不想让她好起来。”
我的话,意有所指。
霍远征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先生可能解此毒?”他问道。
“能。”我说道,“不过,需要一些时日,而且,药引子,有些难寻。”
“什么药引?上天入地,我都会为先生寻来!”他急切地说道。
我看着他,缓缓地,吐出两个字。
“血引。”
他的身子,猛地一僵。
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血……血引?”他声音颤抖,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没错。”我点了点头,“需要用至亲之人的心头血,做药引。而且,必须是,心甘情愿,否则,药效会大打折扣。”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些话,是不是,很耳熟?
霍远征,五年前,你也是这么对我说的。
现在,我原封不动地,还给你。
我倒要看看,你和你这位情深意重的柳家表妹,谁,愿意为对方,献出心头血。
霍远征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像是受到了巨大的打击。
他看着我,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怎么?”我挑了挑眉,“将军做不到?”
“不……”他摇了摇头,眼中,满是痛苦和挣扎,“为何……为何又是血引……”
“天道轮回,报应不爽。”我冷冷地说道。
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子上。
“没有……没有别的方法了吗?”他喃喃自语。
“有。”我说道。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
“什么方法?”
“用我的血。”我看着他,缓缓说道。
他愣住了。
“你……你的血?”
“没错。”我点了点头,“我的血,至阳至纯,可以解百毒。只是,取血的过程,有些凶险,我需要一个绝对安静,不被打扰的地方。”
“还有,我需要将军,亲自为我护法。”
他看着我,眼中,满是疑惑和不解。
“为何?”
“因为,我信不过这将军府里的任何人。”我说道,“我怕,有人会趁我虚弱之时,要了我的命。”
我的话,再次让他,陷入了沉默。
我知道,他已经开始怀疑了。
怀疑这府里,有内鬼。
怀疑柳轻言的中毒,并非意外。
这正是我想要的效果。
我要让他,亲手,揭开这将军府里,所有的肮脏和不堪。
我要让他,看清楚,他一直捧在手心里的那朵白莲花,究竟,是何等的蛇蝎心肠。
“好,我答应你。”最终,他还是点了点头。
“今晚子时,就在我的书房。”
08
子时,夜深人静。
霍远征的书房,烛火通明。
他遣散了所有的下人,亲自守在门外。
我盘腿坐在书房中央,面前,放着一个白玉碗,和一把锋利的匕首。
“开始吧。”我对他说道。
他点了点头,神色凝重。
我拿起匕首,没有丝毫犹豫,在自己的手腕上,划开一道口子。
鲜血,顺着伤口,滴落在白玉碗里。
一滴,两滴,三滴……
很快,白玉碗里,就积了薄薄的一层。
我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
“够了吗?”霍远征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还不够。”我摇了摇头,“至少,要半碗。”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的身体,会撑不住的。”
“死不了。”我淡淡地说道。
我就是要让他,看着我流血。
我要让他,也尝一尝,眼睁睁看着自己在乎的人,生命一点点流逝,却无能为力的滋味。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白玉碗里的血,越来越多。
我的意识,也开始变得模糊。
就在我快要撑不住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将军!将军不好了!”
是一个小厮的声音。
“何事惊慌?”霍远征厉声喝道。
“柳……柳小姐她……她快不行了!”
霍远征的身子,猛地一震。
他回头,看了一眼虚弱的我,又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眼中,满是挣扎。
“先生……”
“去吧。”我虚弱地说道,“这里,有我就行了。”
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咬了咬牙,转身离去。
“先生,你撑住,我很快就回来!”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讥讽的笑容。
看吧。
无论何时,无论何地。
只要柳轻言一出事,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抛下一切。
包括,正在为她“续命”的我。
我缓缓地,收回了手腕。
伤口,在真气的催动下,很快便愈合了。
我端起那碗血,走到书桌前,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将里面的粉末,倒了一些进去。
然后,我端着那碗“加了料”的血,走出了书房。
柳轻言的院子里,已经乱作一团。
太医,丫鬟,进进出出。
霍远征站在床边,看着床上气若游丝的柳轻言,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怎么会这样?不是说,已经稳住了吗?”他对着太医,怒吼道。
“回将军,柳小姐她……她是急火攻心,才导致毒性,提前发作。”太医战战兢兢地回道。
“急火攻心?”霍远征愣住了。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我。
“先生!药引……药引取来了吗?”他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连忙迎了上来。
“嗯。”我点了点头,将手中的碗,递了过去。
“快!快给小姐喂下!”他急忙吩咐道。
丫鬟接过碗,小心翼翼地,将血,喂进了柳轻言的嘴里。
说来也怪。
那碗血下肚,柳轻言的脸色,竟然真的,好转了许多。
她的呼吸,也渐渐平稳了下来。
“有效!真的有效!”霍远征喜出望外。
他看着我,眼中,满是感激。
“多谢先生!多谢先生救命之恩!”
“将军不必客气。”我淡淡地说道,“只是,这药引,只能暂时压制住她体内的毒性。每隔七日,都需要重新取血,直到,她体内的毒,彻底清除。”
“这……”霍远-征的脸上,闪过一丝为难。
“怎么?将军心疼了?”我挑眉看他。
“不,不是。”他连忙摇头,“只是,先生的身体……”
“无妨。”我说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点血,我还是流得起的。”
我就是要,一次又一次地,在他面前,为柳轻言“流血”。
我要让他,欠我的。
欠到,他这辈子,都还不清。
接下来的日子,我便在将军府,住了下来。
每隔七日,我都会在霍远征的书房,取一次血。
每一次,他都会守在门外。
每一次,他的脸上,都会多一分愧疚,和不忍。
而柳轻言的身体,也一天天好了起来。
她已经可以下床走动,脸上,也有了血色。
她看我的眼神,充满了感激。
“多谢无忧先生,救命之恩。”她对我柔柔一笑,端来一碗亲手炖的燕窝,“先生为了我,耗费了这么多心血,轻言无以为报,只能为先生,做些力所能及之事。”
我看着她,那张楚楚可怜的脸,心中,只觉得恶心。
我接过燕窝,放在鼻尖,闻了闻。
然后,笑了。
“柳小姐有心了。”我说道,“只是,这燕窝里,似乎,多了一味‘好东西’啊。”
柳轻言的脸色,瞬间一变。
09
“先生……先生在说什么?轻言听不懂。”柳轻言的笑容,有些僵硬。
“听不懂?”我将那碗燕窝,推到她面前,“这燕窝里,加了‘牵机’,柳小姐不会,也不知道吧?”
牵机,是一种无色无味的奇毒。
中毒之人,会四肢抽搐,头足相就,状如牵机,最终,在极度的痛苦中,死去。
当年,南唐后主李煜,便是死于此毒。
柳轻言的脸色,彻底白了。
她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和怨毒。
“你……你胡说!”
“我胡说?”我冷笑一声,“柳小姐,你身上的毒,就是你自己下的吧?”
“你先是,给自己下了慢性的‘腐心草’,让自己,看起来,病入膏肓,博取将军的同情。”
“然后,又趁机,在我为你准备的药里,动手脚,让自己,毒性发作,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到你的身上。”
“你的目的,就是为了,阻止我,为你取血续命。”
“因为你知道,我为你流的血越多,将军对我的愧疚,就越深。”
“你怕,你会失去他。”
“所以,你想杀了我,一了百了。”
“我说的,对吗?柳,小,姐?”
我每说一句,柳轻言的脸色,就白一分。
到最后,她已经毫无血色,摇摇欲坠。
“不……不是的……我没有……”她还在狡辩。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一脚踹开。
霍远征站在门口,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死死地盯着柳轻言,那眼神,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
“你,再说一遍。”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柳轻言看到他,像是看到了鬼一样,吓得瘫软在地。
“远征哥哥……你……你听我解释……”
“解释?”霍远征一步步地,向她走去,“你要解释什么?解释你是如何,欺骗我的?解释你是如何,想要,杀了先生的?”
“不!我没有!是她!是她血口喷人!”柳轻言指着我,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
“事到如今,你还想狡辩!”霍远征怒吼一声,一把掐住她的脖子,将她提了起来。
“说!五年前那场大火,是不是也是你放的!”
柳轻言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她拼命地挣扎,却无济于事。
“远征哥哥……咳咳……你放手……”
“说!”
“是……是我……”在死亡的威胁下,柳轻言终于,承认了。
“是我让人放的火……我恨她!我恨她抢走了你!我恨她怀了你的孩子!所以,我要她死!我还要,她肚子里的那个孽种,一起死!”
霍远征的身子,猛地一晃。
他看着柳轻言,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他缓缓地,松开了手。
柳轻言跌落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为什么?”霍远征声音嘶哑地问道。
“为什么?”柳轻言笑了,笑得癫狂,“霍远征,你问我为什么?”
“你忘了,你是怎么答应我的吗?你说,你这辈子,只会娶我一个人!你说,你的正妻之位,永远都是我的!”
“可是你,食言了!你娶了那个贱人!你还让她,怀了你的孩子!”
“我怎么能不恨!”
霍远征闭上了眼,脸上,满是痛苦。
“那血引之事呢?”他问道,“也是你,和太医,串通好了,骗我的?”
“是!”柳轻言毫不犹豫地承认了,“我就是要,让你亲手,杀了你的孩子!我要让你,一辈子,都活在痛苦和愧疚里!”
“我要让你,永远都记得,你欠我的!”
“哈哈哈哈……”
柳轻言的笑声,在空荡荡的书房里,回荡着。
尖锐,刺耳。
霍远征的身子,摇摇欲坠。
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将军!”我上前,扶住了他。
他却一把推开我,踉踉跄跄地,冲出了书房。
我看着他失魂落魄的背影,心中,没有一丝快意。
只觉得,可悲。
我转过头,看向地上,状若疯癫的柳轻言。
“现在,该我们,算算账了。”我冷冷地说道。
我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我。
“柳轻-言,你看看我,我是谁?”
我缓缓地,取下了脸上的人皮面具。
露出了那张,她既熟悉,又恐惧的脸。
柳轻言的瞳孔,骤然紧缩。
她看着我,像是看到了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沈……沈无忧?”
“你……你没死?”
“让你失望了。”我看着她,笑了,“我不但没死,我还活得,很好。”
“而你,和霍远征,欠我的,我会一点一点地,全部讨回来。”
10
柳轻言疯了。
在看到我真面目的那一刻,她就彻底疯了。
时而哭,时而笑,嘴里,不停地念叨着:“鬼……有鬼……”
霍远征将她,关进了城外的庄子里,派人严加看管。
而他自己,则将自己,关在了书房里,三天三夜,没有出门。
第四天,他来找我了。
他瘦了,也憔悴了,眼窝深陷,下巴上,长满了青色的胡茬。
他站在我面前,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手足无措。
“无忧……”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
我没有理他,只是自顾自地,收拾着我的药箱。
“无忧,对不起。”他走到我面前,想要拉我的手。
我侧身,避开了。
“将军,请自重。”我冷冷地说道,“无忧先生,可不是你能叫的。”
“无忧,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他红着眼,声音里,带着哭腔,“你跟我回去,好不好?我们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霍远征,你凭什么觉得,我们还能重新开始?”
“就凭你,为了你的白月光,亲手灌我喝下堕胎药?”
“还是凭你,要用我未出世的孩儿的心头血,去当她的药引?”
“又或者,是凭你,在我葬身火海之时,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
我每说一句,他的脸色,就白一分。
到最后,他已经,面无人色。
“霍远征,你我之间,隔着的,是一条人命。”
“是我那未曾见过天日的可怜孩儿的命!”
“这条鸿沟,你,永远也跨不过去。”
说完,我背起药箱,绕过他,准备离开。
手腕,却被他从身后,死死攥住。
“无忧,别走……”
他从身后,抱住我,把头,埋在我的颈窝,像个无助的孩子,放声大哭。
“别不要我……求求你……别不要我……”
温热的液体,滴落在我的脖子上,很烫。
我僵在原地,没有动。
五年前,我也曾这样,绝望地,乞求过他。
可是他,没有回头。
如今,风水轮流转。
可我,早已不是当年的沈无忧了。
我轻轻地,掰开他的手。
“霍远征,天色不早了,我要走了。”
“不!我不让你走!”他死死地抱着我,不肯松手。
“霍远征,你我,缘分已尽。”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放手吧,也放过你自己。”
他看着我,眼中,满是绝望。
最终,他还是,缓缓地,松开了手。
我没有再回头,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将军府。
门口,碧月和王伯,早已备好了马车。
“小姐,我们去哪儿?”碧月问道。
我掀开车帘,看了一眼,那座曾经困住我三年的牢笼。
然后,笑了。
“去一个,春暖花开的地方。”
……
后来,我听说,镇国大将军霍远征,辞去了所有官职,散尽家财,成了一个游方和尚。
他走遍了千山万水,修建了一座又一座的孤儿堂,收养了无数无家可归的孩子。
有人说,他是在,为自己赎罪。
也有人说,他是在,寻人。
再后来,江南临安城外,多了一间小小的茶馆。
茶馆的老板娘,姓南,单名一个栀。
每天莳花弄草,烹茶会友,日子过得清净又自在。
偶尔,会有一个年轻的,跛脚的姑娘,带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伯,来茶馆里,喝茶,听书。
她们,是我的家人。
这天下午,茶馆里来了一个特殊的客人。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僧袍,背脊挺得笔直,只是鬓角,已经有了风霜的痕迹。
他点了一壶最便宜的毛尖,坐在角落里,一坐就是一下午。
他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那目光,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和悔恨。
是霍远征。
我没想到,他会找到这里来。
天色渐晚,客人陆续离开。
茶馆里,只剩下我和他。
他终于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无忧。”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
我皱了皱眉,“先生,您认错人了。”
“我没有认错。”他看着我,眼眶泛红,“你化成灰,我都认得。”
“这十年,我去了很多地方。去了你从小长大的巷子,去了我们成亲的将军府,去了你母亲的墓前……”
“我去给你娘磕了头,告诉她,我不是个好丈夫,也不是个好女婿。我求她,把你还给我。”
“无忧,我知道错了,你跟我回去,好不好?”
他像多年前一样,向我伸出手,眼底满是祈求。
我看着他,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我只是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很可怜。
被困在自己亲手制造的回忆里,画地为牢,永世不得超生。
我摇了摇头,“先生,过去的事,我已经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他愣住了,像是没听懂我的话。
“是的。”我认真地看着他,“我得了一场病,忘了很多事,也忘了很多不该记着的人。”
“你……你在骗我……”他嘴唇哆嗦着,一步步后退,像是受到了巨大的打击,“你怎么可能不记得……你怎么可以不记得……”
“没有什么不可以的。”我淡淡地说,“人总是要往前看的。先生,天色不早了,我要打烊了。”
我绕过他,准备去关门。
手腕,却被他从身后死死攥住。
“无忧,别走……”
他从身后抱住我,把头埋在我的颈窝,像个无助的孩子,放声大哭。
“别不要我……求求你……别不要我……”
温热的液体,滴落在我的脖子上,很烫。
我僵在原地,没有动。
心底那个被冰封的角落,似乎,有了一丝裂缝。
或许,典当了爱情和记忆,并不代表,就能典当掉一个人存在过的所有痕迹。
夕阳的余晖,从门外洒进来,将我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但我知道,霍远征的这场自我救赎,还远远没有结束。
而我,早已在他的世界之外,获得了新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