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御窑工坊里最年轻的匠人,陶夭。
为了给宫里的贵妃烧造贡瓷,我拿出了一份改良的釉方,名曰“天水碧”。
我爹说,这釉色烧出来,能复刻雨后天青的绝景。
可工坊的刘师傅,那个刻板守旧的老头,却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我的釉方摔在地上。
他说,我是异想天开,是砸祖宗的饭碗。
他煽动所有工匠抵制我,孤立我,把我当成工坊的罪人。
他们说,等着瞧吧,这丫头片子不出三天就得哭着滚蛋。
我不吵,也不闹。
他们不干,我自己干。
一个人和泥,一个人配釉,一个人守着那座小小的窑口。
他们在我背后指指点点,等着看我如何把一窑的贡品材料烧成一堆废渣。
七天后,开窑。
当那抹宛如天水洗过的碧色出现在众人眼前时,整个工坊,死一样寂静。
我没看他们震惊的脸,只是擦了擦手,淡淡地宣布:
“即日起,凡用我新釉方者,工钱,加三成。”
一、这贡瓷,得用我的新方子
我叫陶夭。
在景镇御窑工坊,我是个异类。
不光因为我是这儿唯一的女匠人,更因为我爹是上一任的把桩师傅,三年前他走的时候,把这活儿传给了我。
一群胡子拉碴的大老爷们,得听我一个二十出头丫头的调度。
他们嘴上不说,心里那根刺,我知道,一直都在。
这次宫里下了旨,要为新晋的宁贵妃烧一批瓷器。
旨意上说得含糊,只道要“色如青天,明如镜,声如磬”,还得带点新意。
这活儿,落到了我们坊。
管事的李公公捏着兰花指,尖着嗓子说:“陶师傅,这可是泼天的恩典,办好了,赏。办砸了,你们这御窑的牌子,也该摘了。”
所有人都盯着我。
那眼神里,有看好戏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真心发愁的。
我把所有师傅都叫到了堂屋。
“各位师傅,宫里的旨意都清楚了。这次的贡瓷,我有个新想法。”
我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是我熬了三个通宵写下的新釉方。
“这是我根据家父留下的手札,改良的青釉配方。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天水碧’。若是烧成,釉色会比咱们现在用的豆青釉更润,更透,真正能做到‘雨过天青云破处’的成色。”
屋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瞟向了角落里那个闷头喝茶的老头儿。
刘师傅。
我们坊里资格最老、脾气最臭的拉坯师傅。
他爹,他爷爷,都是御窑的匠人。论资排辈,他才是这儿的土皇帝。
我爹在时,还能压他一头。我爹走了,他就是这坊里说一不二的活祖宗。
他慢悠悠地放下茶杯,杯底和桌面磕出“嗒”的一声。
“新釉方?”
他眼皮都没抬,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陶丫头,你来这坊里才几年?摸过几天泥巴?就敢动祖宗传下来的配方?”
我捏着那张纸,指尖有点凉。
“刘师傅,这方子不是我凭空想的。是我爹生前研究了十几年的心血,我只是把它完善了。我试过小样,成色……”
“小样?”
他嗤笑一声,终于抬起眼,浑浊的眼睛里全是轻蔑。
“小样和大窑是一回事吗?一窑瓷器,从拉坯、利坯、画坯、施釉到烧窑,哪一道工序不是千锤百炼传下来的?你一个小丫头片子,嘴上毛都没长齐,就敢拿宫里的贡品当你的玩意儿试手?”
“你爹研究了十几年都没敢用,你倒是有胆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堂屋里回荡着他的质问。
其他师傅们都低着头,没人敢出声。
气氛僵得像一块没揉开的泥。
我深吸一口气,把语气放得尽量平和。
“刘师傅,时代在变,技艺也该进步。宫里的要求是要‘新意’,我们守着老方子,烧出来的东西和十年前、二十年前有什么区别?万一贵妃不喜欢,这责任谁来担?”
“责任?”
刘师傅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责任自然是你这个把桩师傅来担!我告诉你,用老方子,烧出来是咱们景镇几百年的手艺,四平八稳,绝不会出错。用你那不知道打哪儿来的‘天水碧’,万一烧出一窑废品,误了工期,掉了脑袋的可是你!”
他指着我的鼻子。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什么!不就是想借着宫里的订单,显摆你自己的能耐,把你爹没干成的事干成了,好让你这把桩师傅的位子坐得更稳当吗?”
“我告诉你,没门!”
他几步走到我面前,一把夺过我手里的釉方。
我没防备,那张写满了我心血的纸,就到了他手里。
他看都没看,两下就撕了个粉碎。
纸片像雪花一样,飘飘扬扬地落在我脚边。
“想用新方子,行啊。”
刘师傅环视一圈,声音里带着一种胜利者的姿态。
“你们谁,愿意跟着她胡闹?谁愿意拿自己的脑袋,陪她一个黄毛丫头赌?”
满屋的匠人,一个个把头埋得更低了。
有的挪开视线,去看墙角的蜘蛛网。
有的开始研究自己指甲缝里的泥。
没有一个人抬头,没有一个人说话。
那一刻,我清楚地知道,我被孤立了。
在这间我从小长大的堂屋里,在这些我叫着“叔”“伯”的师傅们面前,我成了一个外人。
刘师傅满意地笑了。
他理了理衣襟,背着手,慢悠悠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自量力的笑话。
“陶丫头,听刘叔一句劝。安安分分地用老方子,把这批贡瓷烧出来,你的位子就稳了。别总想着一步登天,容易摔死。”
他走了。
屋里的人也陆陆续续地散了,走的时候,都绕着我脚下的碎纸片,像是怕沾上什么晦气。
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蹲下身,一片一片地,把那些碎纸捡起来。
釉方的每一个字,都刻在我脑子里。
撕了,没关系。
我看着空荡荡的堂屋,心里反而平静下来。
行。
你们不信我。
那我就做出来,给你们看。
二、刘师傅说,祖宗的规矩不能改
第二天,工坊里的气氛就变了。
变得很奇怪。
我走到哪儿,哪儿的说话声就停了。
原本聚在一起抽烟聊天的匠人们,一看见我,就立刻散开,各忙各的。
他们手上的活儿没停,但眼神总是有意无意地往我这边瞟,带着戒备,也带着一丝同情。
刘师傅像个得胜的将军,挺着肚子在工坊里溜达。
他走到东边,跟修坯的王师傅聊几句,拍拍人家的肩膀。
又晃到西边,指点一下画坯的小学徒,声音洪亮。
每到一处,他都刻意拔高音量,说的无非是那几句话。
“咱们做手艺的,最要紧的是什么?是本分!”
“祖宗传下来的规矩,那都是拿血汗换来的,一个步骤都不能错!”
“年轻人有点想法是好事,但不能把天捅个窟窿。这可是给宫里的贡品,不是过家家。”
话里话外,每个字都在敲打我。
也是在警告所有人,谁要是敢跟我走得近,就是跟他刘师傅过不去,就是跟这御窑的“规矩”过不去。
到了开工的时候,我拿着重新誊写好的单子,准备分配任务。
“刘师傅,这次的坯,还请您多费心。尺寸要比平时的碗碟再薄上一分,胎体要匀。”
我把单子递过去。
刘师傅接过单子,拿在手里掂了掂,嘴角一撇。
“薄一分?为什么?”
“新釉方烧成后,釉层会更厚,坯体薄一点,内外应力才均衡,不容易开裂,而且上手也更轻巧。”我耐着性子解释。
“胡闹!”
他把单字拍在桌上。
“祖传的尺寸,说改就改?薄一分,火候就得跟着变。到时候烧塌了,算谁的?”
他梗着脖子。
“我只按老规矩拉坯,你要的这种‘新花样’,我做不来。你要是信不过我的手艺,就另请高明。”
他把“另请高明”四个字咬得特别重。
整个拉坯组的匠人都看着他,又看看我,没一个敢作声。
我知道,他这是在给我下马威。
他算准了,整个工坊,除了他,没人有本事拉出合乎宫里要求的贡品素坯。
我心里憋着一股火,但脸上不能露出来。
“刘师傅的手艺,我自然是信得过的。那就……按老规矩来吧。”
我妥协了。
不妥协不行,坯都出不来,我还谈什么新釉方。
刘师傅的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神色。
他慢条斯理地卷起袖子,坐到轮车前,一脚蹬起,那团泥就在他手下开始变幻形态。
他的手艺确实是顶尖的,这一点,我从不否认。
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
下午,我去釉料房检查原料。
负责配釉的赵师傅一见我,就搓着手,一脸为难。
“陶……陶师傅,您看,这……这库里上好的青料,不够了啊。”
我皱起眉,走到料缸前。
缸里只剩了薄薄一层底。
“怎么会?上个月盘库的时候,我还看过的,至少够烧五窑的。”
赵师傅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地说:“前……前阵子刘师傅说要试个新彩,领走了一大批……我……我也不知道会这么巧……”
我心里“咯噔”一下。
刘师傅是拉坯的,他试什么新彩?
这摆明了是借口。
他把最好的釉料都提前耗光了,就是要断我的后路。
就算我能说服其他人,没有上好的原料,我的“天水碧”也只是纸上谈兵。
我走出釉料房,胸口堵得慌。
一抬头,就看见刘师傅正和几个相熟的老师傅在院子里的榕树下抽烟。
他看到我,故意把声音提得老高。
“哎,听说了吗?赵家那小子,就因为不听他爹的,非要改祖传的烧法,前天开窑,一窑的瓶子全成了歪脖子,赔了个底朝天!”
另一个人接话:“可不是嘛!年轻人,总觉得自己比祖宗还聪明,不吃点亏不知道天高地厚。”
“咱们这行,靠的是手,不是嘴。说得天花乱坠有什么用?烧出来才是真本事!”
一句句话,像针一样扎在我耳朵里。
整个下午,类似的风言风语就没停过。
有人说我爹就是因为钻研那什么新釉方,才把身体掏空了,年纪轻轻就走了。
有人说我一个女人家,不好好在家相夫教子,非要出来抛头露面,迟早要出事。
更难听的,说我是仗着我爹的名头,才当上这个把桩师傅,其实屁都不懂。
这些话,像一张无形的网,把我牢牢地困在中间。
工匠们看我的眼神,从最开始的敬畏,变成了怀疑,再到现在的疏远和鄙夷。
我成了工坊里的瘟神,人人都躲着我。
连平时跟我关系还不错的几个小学徒,见到我都会绕着道走。
到了傍晚收工,我最后一个离开。
经过刘师傅的轮车时,我看到他今天拉好的素坯整整齐齐地摆在架子上。
每一个都大小如一,形态完美。
他确实有骄傲的资本。
但这份骄傲,也成了他禁锢自己的枷锁。
我回到家,点了灯。
我爹的手札就摊在桌上,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他对“天水碧”的研究心得。
有一页,他用朱笔写着:
“……虽屡败,心不悔。此色若成,可惊天下。”
我用手指抚过那行字,感受着纸张上留下的凹痕。
爹,他们不信我,就像当年他们不信你一样。
他们说祖宗的规矩不能改。
可他们忘了,咱们这一行,哪一位祖宗,不是从改变规矩开始的?
那股憋在心里的火,忽然就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路,是人走出来的。
既然这条大路他们不让我走,那我就自己,在旁边再开一条小路。
哪怕只有我一个人。
三、他们让我滚,我就自己开一窑
僵持了三天。
整个工坊的进度,几乎停滞。
刘师傅每天就拉那么十几个坯,多了不做,说要保证质量。
其他人也都跟着磨洋工。
画坯的今天说手腕疼,上釉的明天说眼睛花。
反正就是不出活。
他们都在等,等我低头认错,彻底放弃那个“不切实际”的新釉方。
管事的李公公来了两趟,看着空空如也的窑架,脸拉得比驴还长。
“陶师傅!这都几天了!再这么下去,耽误了贵妃娘娘的大事,咱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他那公鸭嗓子,在空旷的工坊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没说话。
刘师傅倒是慢悠悠地凑了过来,拱了拱手。
“李公公,您别急。这事儿啊,不怪大伙儿。主要是……我们陶师傅,有了新想法,这不,大伙儿都跟不上趟,手生,怕把贡品给做坏了。”
他这话,说得阴阳怪气。
既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又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我身上。
李公公的三角眼立刻就剜向了我。
“新想法?咱家不懂什么手艺,咱家只认宫里的旨意!按期交货,东西要好!陶师傅,你到底行不行?不行就早说,咱家好另作打算!”
这是在逼我了。
我看着李公公那张不耐烦的脸,又看了看旁边一脸看好戏的刘师傅,以及周围那些假装忙碌,耳朵却都竖着的匠人们。
我知道,今天必须有个了断。
“李公公。”我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不是我不行。是我这个新想法,刘师傅他们,信不过。”
我转向刘师傅。
“刘师傅,我最后问您一次。这批贡瓷,到底能不能按我的要求做?”
刘师傅把头一扬,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
“不能!只要我还在这个坊里一天,就得守祖宗的规矩!你要是想胡来,除非我死了!”
他这话,说得斩钉截铁。
像是在宣誓。
“好。”
我点了点头,心里最后一点犹豫也没了。
“既然这样,那这批贡瓷,我自己来做。”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连李公公都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半天没合上嘴。
刘师傅最先反应过来,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
“你自己做?陶丫头,你没睡醒吧?从拉坯到烧窑,十几道工序,你一个人?你当自己是三头六臂的哪吒?”
“就是,一个人怎么可能做得了一窑的活儿?”
“疯了吧这丫头,这是要破罐子破摔了?”
人群里传来窃窃私语。
我没理会他们的嘲笑。
我看着李公公,一字一句地说:
“李公公,请您给我七天时间。再给我一座小窑的使用权。这批贡瓷,我自己烧。如果七天后,我烧不出让您满意的瓷器,或者耽误了工期,我陶夭,提头来见。”
我把“提头来见”四个字,说得格外重。
李公公被我镇住了。他盯着我,似乎想从我脸上看出一丝慌乱。
但我没有。
我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刘师傅的笑声停了。
他没想到我敢下这么大的赌注。
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你……你这是拿御窑的声誉开玩笑!拿我们所有人的身家性命开玩笑!”他吼道。
“开玩笑的是你们。”我冷冷地看着他。
“是你们,拿着宫里的旨意当儿戏,为了自己那点可怜的威风,在这儿磨洋工!刘师傅,你敢说你这几天,用了几分力气?”
他被我问得哑口无言,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李公公,您定夺吧。”我不再看他,只对李公公说。
李公公眯着眼,权衡了半天。
现在这情况,靠刘师傅他们,肯定是按时交不了差了。
让我一个丫头片子单干,听起来是天方夜谭,但好歹也是个希望。
输了,责任在我身上,他摘得干净。
赢了,他督办有功。
这笔账,他算得清。
“好!”
他一拍大腿。
“咱家就信你一次!坊里最西边那座小窑,没人用,就归你了!原料,你自己去库里领。七天!七天之后,咱家要看东西!”
他指着我,又指了指刘师傅。
“你们这摊子事,咱家不管!但是,谁要是敢在这期间,暗地里使绊子,坏了贵妃娘娘的大事,别怪咱家手里的拂尘不认人!”
他这是在敲打刘师傅,也是在给我撑腰。
刘师傅气得浑身发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向李公公行了个礼。
“谢李公公。”
然后,我转身,走向那些曾经和我并肩工作的匠人们。
他们一个个都避开我的目光。
“各位叔伯。”我的声音里没有怨恨,只有陈述。
“从今天起,你们走你们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陶夭要做的事,谁也拦不住。”
“你们觉得我是错的,行,那就在旁边看着。”
“看我是怎么错的。或者,看你们是怎么错的。”
说完,我不再停留,径直走向坊西那座废弃已久的小窑。
身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我能感觉到,几十道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我背上。
有嘲讽,有不屑,有怜悯。
走到小窑前,我推开那扇满是灰尘的木门。
阳光照进去,扬起一片尘埃。
就是这里了。
我的战场。
也是我的舞台。
他们让我滚。
可以。
那我就自己,再起一座炉灶,开一窑,给他们所有人看。
四、泥是我自己和的,釉是我自己配的
那座小窑,已经荒废了至少五年。
窑洞里结满了蜘蛛网,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
我找来扫帚和水桶,一个人,从里到外,清扫了一整天。
等到把窑洞收拾干净,我的衣服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手上磨出了好几个水泡。
但我心里,是踏实的。
这方小天地,现在只属于我。
第二天,我开始准备原料。
拉坯用的高岭土,要最好的,得去后山那处老坑里挖。
路不好走,我借了辆独轮车,一个人推着,来回跑了四趟。
泥挖回来了,得和。
这是个力气活,也是个技术活。
水加多了,泥太软,立不住。水加少了,泥太硬,拉不开。
我脱了鞋,跳进泥池,光着脚,一遍一遍地踩。
泥浆裹着我的小腿,冰凉,黏腻。
我记着我爹说过的话:“好泥,是要用脚底板去感受的。什么时候你觉得它像你自己的肉一样听话了,这泥就算和好了。”
我踩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双腿酸得像灌了铅。
坊里的人,都在远处看着。
他们不下手帮忙,也不出声打扰。
就那么看着,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杂耍。
我偶尔抬头,能看到刘师傅的身影。
他背着手,站在大窑的阴影里,像一尊雕像,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我知道,他心里肯定在冷笑。
泥和好了,是拉坯。
我选了靠窑洞最近的一台轮车,把它擦得干干净净。
我爹教我拉坯的时候,我才七岁。
他说,拉坯不止是手上的功夫,更是心里的功夫。
心要静,气要沉,手要稳。
你的心是什么样,你拉出来的坯就是什么样。
我坐下来,蹬起轮车。
泥团在轮盘上旋转,我闭上眼,双手缓缓地贴上去。
那一瞬间,全世界都安静了。
我听不到坊里的嘈杂,也感受不到那些探究的目光。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我和这团旋转的泥。
开靶、上提、收口……
我爹教我的每一个动作,都像刻在骨子里一样。
一个时辰后,第一个素坯成型了。
是一个撇口碗。
胎体均匀,薄如蝉翼,线条流畅得像一笔画出来的。
我把它小心翼翼地取下来,放在木板上。
成了。
接下来几天,我把自己彻底关在了小窑这边。
吃饭,就是几个冷馒头。
困了,就在窑洞门口的草堆上眯一会儿。
拉坯、利坯、修足……
我一个人,干着一个组的活。
手上很快就起了血泡,破了,又结了痂。
腰酸得像要断掉。
但我没有停。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
最关键的一步,是配釉。
“天水碧”的釉方,复杂程度是豆青釉的三倍。
各种矿石原料的配比,要精确到“钱”和“分”。
一种原料多了,烧出来颜色会发暗。另一种少了,釉面又会失透。
赵师傅把釉料房的钥匙给了我,但眼神里全是担忧。
“陶师傅,你……悠着点。”
我知道他是好意。
我把自己关在釉料房里,点着一盏油灯。
一味一味地称量,一味一味地研磨。
那感觉,不像是在配釉,像是在配一剂救命的药。
成败,在此一举。
当我把最后一份研磨好的釉粉倒进釉浆里,搅匀。
整缸釉浆,呈现出一种浑浊的灰绿色。
看起来,和泥巴水没什么两样。
我知道,这就是它本来的样子。
它的美,要靠一千三百度的高温,才能唤醒。
端着配好的釉浆,我走出了釉料房。
天已经亮了。
刘师傅和几个老师傅,就等在门口。
他看了一眼我手里的釉浆,脸上毫不掩饰地露出鄙夷。
“就这?泥汤子一样的东西?陶丫头,你别告诉我,这就是你说的‘天水碧’?”
“是。”我平静地回答。
“哈哈哈!”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你要是用这东西上釉,我敢保证,烧出来就是一窑黑不溜秋的瓦罐!”
他指着我,对身边的人说:“你们都看看!都看看!这就是不知天高地厚的样子!咱们御窑的脸,都要被她丢尽了!”
我没理他。
我端着釉浆,一步一步地,走到我那些已经干透的素坯前。
我要开始上釉了。
我要用我的手,给我这些“孩子”,穿上最美的衣裳。
刘师傅,你等着看。
看我怎么把这“泥汤子”,变成你一辈子都烧不出的绝色。
五、封窑七日,全坊都在看我的笑话
上釉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从工坊的顶棚缝隙里洒下来,照得空气里的灰尘都在跳舞。
我把七十二件素坯,整整齐齐地摆在长案上。
有碗,有碟,有瓶,有樽。
每一件,都是我这几天不眠不休做出来的。
它们像一排等待检阅的士兵,安静,肃穆。
我挽起袖子,深吸一口气,开始上釉。
浸釉、荡釉、吹釉……
不同的器型,要用不同的手法。
我的动作很慢,很稳。
每一件瓷器,都要保证釉层均匀,厚薄得当。
这是一个极其考验耐心和经验的活儿。
稍有不慎,釉层挂得不匀,烧出来就会有瑕疵,变成次品。
刘师傅就抱臂站在不远处,像个监工。
他身后,围着一群看热闹的匠人。
他们的脸上,表情各异。
有好奇,有质疑,但更多的是一种幸灾乐祸的期待。
他们都在等。
等我出错,等我把事情搞砸。
“啧啧,你们看那釉浆,灰不溜丢的,能烧出什么好颜色?”
“就是,咱们的豆青釉,上釉前那颜色多漂亮,碧绿碧绿的。”
“这丫头就是瞎胡闹,白瞎了这么多好坯子。”
“可惜了,这些坯子要是给刘师傅做,肯定是上好的贡品。”
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地往我耳朵里钻。
我充耳不闻。
我的世界里,只有眼前的素坯,和手里的釉浆。
那浑浊的灰绿色釉浆,在我眼里,却藏着最动人的秘密。
我知道,只要火候到了,它就会蜕变。
花了整整一个上午,我才把所有的素坯都上好了釉。
它们静静地立在那儿,披着一身灰绿色的外衣,看起来毫不起眼。
甚至有点丑。
“行了,装窑吧。”我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汗。
装窑,是烧瓷前的最后一道,也是至关重要的一道工序。
器物在窑里的位置,直接决定了它们受热的程度,也决定了最终的成败。
要把大小不同、器型各异的七十二件瓷器,合理地安放在小小的窑洞里,让每一件都能得到最合适的火候,这需要精密的计算和丰富的经验。
我爹说过,装窑如布阵。
疏可跑马,密不透风。
哪里该放瓶,哪里该放碗,哪里要留出火路,哪里要挡住火头,都有讲究。
我爬进窑洞,开始一件一件地摆放。
外面的人,都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你们瞧她那摆法,乱七八糟的,瓶子放那么靠火口,不怕烧歪了?”
“就是,那几只碗也离得太近了,火路都堵死了。”
刘师傅更是连连摇头,嘴里不停地念叨:“胡来,简直是胡来!暴殄天物!暴殄天物啊!”
我没有理会他们的指点江山。
他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天水碧”的釉方,对温度的变化极为敏感。
窑内不同位置的温差,哪怕只有几度,烧出来的颜色都会千差万别。
我现在的布置,看似不合常理,却是根据“天水碧”的特性,经过我无数次推演计算得出的最优解。
哪里温度高,可以激发釉色中的“活玉”质感。
哪里温度稍低,又能让釉面呈现出更沉静的湖水色。
这些,他们不懂。
我也不需要他们懂。
花了两个时辰,终于装窑完毕。
我从窑洞里爬出来,已经是灰头土脸。
最后一步,封窑。
我亲手砌上窑门砖,用窑泥把缝隙糊得严严实实。
当最后一道缝隙被堵上,窑洞里,彻底陷入了黑暗。
“点火。”
我拿起火把,递给了旁边一直默不作声的烧窑工,老孙头。
他是坊里唯一一个没有明确表态孤立我的人。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不远处的刘师傅,叹了口气,接过火把。
熊熊的火焰,被投进了火膛。
窑洞开始慢慢升温。
接下来,就是七天的等待。
这七天,是烧窑,也是熬人。
我吃住都在窑洞边上,寸步不离。
我要时刻观察火膛的火色,判断窑内的温度。
什么时候加柴,什么时候减柴,什么时候封火,什么时候开火,全凭经验。
“天水碧”的烧制曲线,比任何一种青釉都要苛刻。
温度升得快了,釉面会起泡。升得慢了,釉色又会发灰。
这七天里,我几乎没怎么合眼。
而整个工坊,都在等着看我的结果。
我成了他们工歇时最大的谈资。
“你们说,那丫头能烧出什么来?”
“还能有什么?一窑的碎瓦片呗!”
“我赌她开窑的时候,得哭出来。”
刘师傅更是每天都要来我这小窑前转悠一圈,看着熊熊燃烧的窑火,摇着头,长吁短叹,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他说:“可惜了那些上好的高岭土了。”
第七天,李公公来了。
工期到了。
他身后,跟着刘师傅和几乎所有的工匠。
所有人都来了。
他们不是来帮忙的。
是来见证我的失败,是来验收我的笑话。
李公公看着还在冒着热气的窑门,捏着嗓子问:“陶师傅,时辰到了。开窑吧?”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一双双等着看好戏的眼睛。
我点点头。
“开窑。”
六、开窑,天水碧,亮瞎他们的眼
老孙头拿来了铁钎。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不忍。
大概他也觉得,这一窑,凶多吉少了。
“开吧。”我对他笑了笑。
“哐当!”
第一块窑门砖被撬开,掉在地上。
一股灼热的气浪,从窑洞里涌了出来,带着瓷石和釉料烧结后的独特气味。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又忍不住伸长了脖子往前凑。
刘师傅站在最前面,双手背在身后,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一块,两块,三块……
窑门砖被陆续撬下。
封死的窑门,露出了一个越来越大的洞口。
光线照了进去,照亮了窑洞里的景象。
最先看到的,是摆在最外层的几只碗。
窑洞里还很昏暗,看不太真切。
只能隐约看到,那些碗,都还好好的,没有炸裂,也没有变形。
人群里发出一阵轻微的骚动。
“嘿,居然没塌。”
“没塌有什么用,颜色不行,还不是废品。”
刘师傅的脸色沉了沉。
他大概是paba一开窑就看到一地狼藉。
我没有急。
我要等窑洞里的温度再降一降。
刚出窑的瓷器,不能急着见风,否则容易惊裂。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每一秒,都像是在众人的心上敲鼓。
终于,我觉得火候差不多了。
“取出来吧。”
我递给老孙头一副长柄的铁钳。
老孙头小心翼翼地把铁钳伸进窑洞,夹住了最外面的一只碗。
他慢慢地,稳稳地,把碗从窑洞里取了出来。
当那只碗,完全暴露在天光之下的那一刻。
整个工坊,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时间,仿佛静止了。
那是一只碗。
也是一捧凝固的湖水。
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颜色。
它不是普通的青色,也不是豆青,不是粉青,不是梅子青。
那是一种……极其纯净,又极其深邃的碧色。
像一场大雨过后,被洗得一尘不染的天空。
又像一块沉在千年深潭里的古玉,温润,通透,带着水光。
釉面光洁如镜,却又内敛含蓄,光华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一点都不张扬。
阳光照在上面,整只碗仿佛都在呼吸,盈盈地泛着一层柔光。
“这……这是……”
李公公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指着那只碗,结结巴巴,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人群里,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那些刚才还在等着看笑话的匠人们,此刻一个个都张大了嘴,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他们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刘师傅脸上的冷笑,已经彻底僵住了。
他死死地盯着那只碗,浑浊的眼睛里,先是震惊,然后是迷惑,最后,变成了一种混杂着嫉妒和恐惧的灰败。
他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不……不可能……这不可能……”
我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
我走上前,从老孙头手里接过那只碗。
碗身还有些温热。
我用指节,轻轻地在碗沿上敲了一下。
“嗡——”
一声清越悠长的声音响起,如钟磬之音,袅袅不绝。
“色如青天,明如镜,声如磬。”
我淡淡地开口。
“李公公,您看,这成色,可还合宫里的心意?”
李公公这才如梦初醒。
他三步并作两步地冲过来,小心翼翼地,几乎是用一种朝圣般的姿态,从我手里捧过那只碗。
他翻来覆去地看,眼睛都快贴到碗上去了。
“好!好啊!太好了!”
他激动得满脸通红。
“咱家在宫里几十年,什么样的宝贝没见过!可……可这样的成色,咱家真是头一回见!这……这就是‘雨过天青云破处’啊!”
“李公公谬赞了。”我微微一笑。
“这,就是我说的‘天水碧’。”
说完,我转身对还处在石化状态的老孙头说:“孙师傅,继续吧。把里面的,都取出来。”
接下来,就是一场视觉的盛宴。
第二件,第三件,第四件……
瓶,樽,碟,盏。
七十二件瓷器,一件一件地,被从窑洞里请了出来。
摆在院子里的长案上,满满当当。
每一件,都是同样完美的“天水碧”色。
它们汇聚在一起,像一片被阳光照耀的澄澈湖泊,碧波荡漾,光彩夺目。
整个御窑工坊,都被这片不可思议的碧色,照亮了。
那些匠人们,再也忍不住了。
他们一个个都围了上来,眼睛里冒着光,像是饿狼看到了肉。
“我的天,这釉色,神了!”
“你们看这釉面,一点杂质都没有,跟玉一样。”
“这手艺……真是我们能烧出来的东西吗?”
他们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摸,又不敢摸,生怕碰坏了这神仙造物。
而刘师傅,他被人群挤到了最外面。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像一截枯木。
脸上一丝血色都没有。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我甚至不需要多说一个字。
我手里这一窑“天水碧”,就是对他那套“祖宗规矩”最响亮,最干脆的一记耳光。
这一巴掌,把他的骄傲,他的资历,他的固执,打得粉碎。
七、一句话,用新方,工钱加三成
李公公捧着一只“天水碧”的玉壶春瓶,爱不释手。
他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赏!必须重赏!陶师傅,你这次可是立了大功了!等咱家把这批贡瓷送进宫,贵妃娘娘一高兴,你们御窑的恩典,还在后头呢!”
我只是笑了笑,没接话。
我的目光,越过兴奋的人群,落在了那些匠人的脸上。
他们的表情,很复杂。
震惊过后,是羡慕,是懊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渴望。
他们是手艺人。
手艺人,对绝顶的技艺,有着最本能的向往和崇拜。
现在,这技艺就摆在他们眼前,由我,这个他们曾经鄙夷的黄毛丫头亲手创造。
他们的内心,一定在天人交战。
我知道,时机到了。
火已经烧旺了,该再添一把柴了。
我清了清嗓子。
院子里立刻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包括刘师傅。
“各位师傅。”
我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传遍了整个院子。
“这批贡瓷,总算是侥幸烧成了。不过,这只是第一批。宫里的订单,还有两批。”
我顿了顿,看着他们的眼睛。
“我一个人,是做不完的。”
人群里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他们听懂了我的意思。
这是在给他们台阶下。
一个平时和刘师傅走得最近的拉坯师傅,张了张嘴,有些犹豫地问:“陶……陶师傅,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简单。”
我拿起案上的一只茶盏,托在掌心。
“从明天开始,剩下的两批贡瓷,全部改用‘天水碧’的釉方和工艺。我需要人手。”
我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拉坯的,利坯的,上釉的,画坯的,烧窑的……我都需要。”
这话一出,匠人们的脸上,都露出了既渴望又迟疑的神色。
他们下意识地去看刘师傅。
刘师傅的脸,已经黑得像锅底。
他死死地咬着牙,一言不发。
他这尊“活祖宗”还在这儿杵着,底下的人,谁也不敢第一个表态。
我当然知道他们在顾虑什么。
我笑了。
“我知道,让各位师傅一下子改掉几十年的老习惯,不容易。让你们跟着我这个年轻人,心里或许还有些疙瘩。”
“所以,我陶夭,也不是个不近人情的人。”
我举起那只茶盏,让所有人都看清楚。
“我今天,就在李公公和大家面前,立个规矩。”
“从明天起,凡是参与‘天水碧’贡瓷制作,并且愿意完全按照我的新工艺标准来的师傅……”
我一字一顿,把最后几个字,说得清清楚楚。
“工钱,在原来的基础上,加三成!”
“轰!”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整个院子,瞬间炸了锅。
“什么?加三成工钱?”
“我没听错吧?”
“一个月原本三两银子,加三成,就是快四两了!”
“我的天,这……这可不是小数目啊!”
匠人们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手艺人的尊严,祖宗的规矩,在“加三成工钱”这句简单粗暴的话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们都是拖家带口的人。
一把手艺,养活的是一家老小。
谁会跟白花花的银子过不去?
“陶师傅!此话当真?”一个画坯师傅急切地问。
“当着李公公的面,绝无虚言。”我点头。
“我爹留下的家底,加上这次宫里的赏钱,支付这笔工钱,绰绰有余。”
“我干!”
人群里,一个年轻的利坯工匠第一个举起了手,脸涨得通红。
“陶师傅!我愿意跟您学新工艺!您让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我也干!陶师傅,算我一个!”
“还有我!刘师傅那套老规矩,我早就受够了!慢得要死,还不挣钱!”
“陶师傅是真本事!跟着有本事的师傅干,才有前途!”
一时间,响应者云集。
刚才还是一盘散沙,对我敬而远之的匠人们,此刻,一个个都变成了我的拥护者。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热情和期待。
他们看我的眼神,也不再是看一个黄毛丫头,而是看一个能带着他们吃肉的领头人。
转眼间,刘师傅的身边,就变得空空荡荡。
只有几个年纪最大的老伙计,还陪在他身边,也是一脸的尴尬和动摇。
他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他站在那里,浑身都在发抖,是气的,也是怕的。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和不甘。
我走到他面前。
“刘师傅。”
我把手里的茶盏递给他。
“您是坊里的前辈,手艺精湛。这新工艺,若是能有您来指导拉坯,必定事半功倍。这三成的工钱,您自然也有一份。”
我这是,在给他最后的台阶。
也是在给他最后的选择。
是放下那点可怜的骄傲,融入新的洪流。
还是抱着他那“祖宗的规矩”,被时代彻底抛弃。
他死死地盯着我手里的茶盏,那温润如玉的“天水碧”色,在他眼里,却像是最恶毒的嘲讽。
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终于,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不稀罕!”
他猛地一甩袖子,推开身边的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背影,又僵硬,又孤单。
像一条被赶出族群的孤狼。
我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路,我已经给你了。
是你自己,不愿意走。
八、他急了,想往我的釉里掺石灰
第二天,工坊里就变了天。
刘师傅没来。
他手下那几个最铁杆的老伙计也没来。
整个拉坯组,群龙无首。
但工坊里非但没有乱,反而迸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活力。
所有人都围着我,七嘴八舌。
“陶师傅,您快说说,这坯到底要怎么利,才能又薄又匀?”
“陶师傅,这釉浆的配比,能教教我们吗?”
“陶师傅……”
我成了整个工坊的核心。
我把“天水碧”的所有工艺流程,毫无保留地写了出来,贴在墙上。
从泥料的配比,到拉坯的要点,再到上釉的技巧,甚至窑内温度的控制曲线,都写得明明白白。
我不怕他们学。
手艺这东西,藏着掖着,就死了。
只有传出去,用的人多了,它才能活。
我亲自上手,给他们做示范。
先是拉坯。
我告诉他们,因为釉方变了,坯体需要更强的可塑性和更低的收缩率,所以高岭土里要加入一定比例的紫金土。
接着是利坯。
我教他们一种新的执刀手法,可以把坯体修得更薄,同时还能保持强度。
所有人都学得格外认真。
那种专注和热情,是我接手这个工坊以来,从未见过的。
为了那三成工钱,也为了能亲手做出“天水碧”这样的神品,他们拿出了百分之二百的劲头。
不过三天,新的生产线就走上了正轨。
虽然一开始有些生疏,废品率有点高,但进度,却比之前刘师傅在的时候,快了不止一倍。
第四天头上,刘师傅来了。
他像个幽灵一样,出现在工坊门口。
几天不见,他好像老了十岁。
头发乱糟糟的,眼窝深陷,脸上全是阴郁。
他看着坊里热火朝天的景象,看着那些曾经对他唯命是从的匠人们,如今都围着我团团转,一口一个“陶师傅”叫得亲热。
他的拳头,在袖子里攥得咯咯作响。
他没有进来,就在门口站着,看了一会儿,又像幽灵一样走了。
我心里有种预感,这老头,不会这么轻易善罢甘休。
他这样的人,把脸面看得比命都重。
我让他丢了这么大的脸,他一定会想办法报复回来。
我多了个心眼。
晚上收工,我让所有人都回去了,自己却悄悄地留了下来。
我躲在釉料房旁边的一堆柴火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坊里很安静,只有几盏巡夜的灯笼在风里摇晃。
果然,到了二更天。
一个黑影,鬼鬼祟祟地溜进了工坊。
是刘师傅。
他熟门熟路地,径直摸到了釉料房。
他掏出早就配好的钥匙,打开了锁。
我心里一沉。
釉料房,是整个工艺最核心的地方。
那几缸我好不容易才配出来的“天水碧”釉浆,都在里面。
他想干什么?
我屏住呼吸,悄悄地跟了过去,贴在门缝上往里看。
只见刘师傅,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他打开布包,里面是白色的粉末。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生石灰。
他走到最大的一口釉缸前,脸上露出一丝狰狞的笑。
他要把石灰,倒进我的釉浆里!
生石灰混进釉浆,当时看不出任何问题。
可一旦入窑高温烧制,石灰就会在釉面下产生无数细小的气泡,甚至引起釉层剥落。
到时候,一整窑的瓷器,都会变成表面坑坑洼洼的废品。
这一手,太毒了!
他这是要从根子上,毁了我的“天水碧”!
我气得浑身发抖,几乎就要破门而入。
但我忍住了。
冲进去,抓住他,又能怎么样?
他可以辩解说自己是来检查釉料的,不小心碰翻了东西。
人赃并获,他也可以死不承认。
我需要一个让他无法辩驳的铁证。
我的目光,落在了釉料房门口挂着的一盏巡夜灯笼上。
那灯笼,是新换的,为了防火,外面罩着一层薄薄的铁皮。
铁皮擦得很亮,像一面小镜子。
我悄悄地调整了一下角度。
正好能从门缝里,把刘师傅和他手里的石灰包,以及那口釉缸,都清清楚楚地映在铁皮上。
虽然影像有些变形,但绝对可以辨认。
就在刘师傅的手,马上就要把石灰倒进去的那一刻。
我猛地咳嗽了一声。
“咳咳!”
刘师傅吓得浑身一激灵,手一抖,那包石灰差点掉在地上。
他做贼心虚,慌忙把石灰包揣回怀里,转身就往外跑。
一开门,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我。
月光下,我的脸,没什么表情。
“刘……刘师傅?”
我故作惊讶地看着他。
“这么晚了,您怎么在釉料房?”
他脸色煞白,眼神躲闪,结结巴巴地说:“我……我睡不着,过来看看……看看原料……怕……怕有人偷。”
这借口,真是蹩脚到了极点。
“哦?是吗?”
我笑了,指了指他鼓囊囊的怀里。
“那您怀里揣着的是什么?也是怕人偷的宝贝?”
他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他下意识地捂住怀口,一步一步地往后退。
“不……不关你的事!我……我先走了!”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我看着他仓皇的背影,冷笑了一声。
刘师傅,你以为这就完了吗?
你这一招,正好提醒了我。
我不仅要防着你,还要让你,为你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一个让你永世不得翻身的代价。
九、不好意思,你的小动作我早盯着呢
第二天一早,刘师傅破天荒地来了。
不光来了,还带了几个老伙计,说是想通了,愿意回来帮忙。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给我鞠了个躬,说自己前几天是老糊涂了,让我别往心里去。
那态度,谦卑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坊里的匠人们都挺高兴。
觉得刘师傅是迷途知返了,大家又能和和气气地一起干活。
只有我知道,这老狐狸,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他昨天晚上失了手,今天,是换了个法子,准备光明正大地搞破坏了。
我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笑呵呵地把他迎了进来。
“刘师傅言重了,您能回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拉坯组,还得您来坐镇。”
我把他安排回了拉坯组。
他一回来,就立刻拿出了老师傅的派头。
“这个泥和得太湿了!重来!”
“你这拉坯的手法不对!看我的!”
他把所有人都指挥得团团转,自己却不怎么动手,就在旁边背着手,指指点点。
他挑出来的毛病,有些确实是对的,但大多数,都是吹毛求疵。
他就是想拖慢进度。
我也不说破,就静静地看着。
到了下午,该上釉了。
刘师傅主动请缨,说要帮着检查釉浆。
“陶师傅,你一个姑娘家,搅动这么大一缸釉,太费劲了。我来帮你。”
他说着,就拿起搅棒,伸进了釉缸里。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不知道昨晚的事,但都觉得刘师傅这举动有点反常。
我笑了。
“好啊,那就有劳刘师傅了。”
我看着他,把搅棒伸进缸里,用力地搅动着。
他的眼睛,却不时地往自己的袖口瞟。
我知道,他的袖子里,藏着东西。
很可能,就是昨晚那包没用成的石灰。
他想趁着搅动釉浆,众目睽睽之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把石灰粉抖进去。
到时候出了事,谁也赖不到他头上。
就在他准备动手的那一刻。
我突然开口。
“哎呀,刘师傅,您等一下。”
他手一顿,有些紧张地看着我。
我慢悠悠地走到另一口釉缸前,也拿起一根搅棒。
“刘师傅,您看,我这‘天水碧’的釉浆,和其他釉不一样,搅动的时候,有个小小的诀窍。”
我说着,把搅棒伸进去,轻轻地搅动了几下。
然后,我把湿漉漉的搅棒提了起来,对着阳光。
“您看,这釉浆挂在棒上,会形成一层薄薄的膜。如果釉浆没问题,这层膜在光下看,是半透明的,而且颜色均匀。可要是里面混进了杂质……”
我话锋一转。
“比如,哪怕是一点点的石灰粉,这层膜上,就会出现肉眼可见的白色小点,而且会变得不透明。”
我一边说,一边盯着刘师傅的眼睛。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
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握着搅棒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袖口里那包石灰,此刻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坐立不安。
坊里的匠人们,也都不是傻子。
听我这么一说,再看看刘师傅的反应,哪还有不明白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变得冰冷,充满了鄙夷和愤怒。
“原来……他是想往釉里下毒!”
“太不是东西了!我们辛辛苦苦做的坯,他想一把火全毁了!”
“亏我们还当他是前辈!”
“刘师傅。”
我走到他面前,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敲在他心上。
“您袖子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不太方便拿出来啊?”
“要不要……我帮您?”
“哇”的一声。
刘师傅再也撑不住了。
他手里的搅棒掉进缸里,溅起一片釉浆。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瘫坐在地上。
脸色灰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知道,他完了。
在众目睽睽之下,我用最体面的方式,揭穿了他最龌龊的阴谋。
甚至不需要去搜他的身。
他自己,就已经不打自招了。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刘师傅,我再给您一次机会。”
“你自己,从这个工坊里滚出去。”
“否则,我就把你送到官府。蓄意破坏贡品,是什么罪名,我想你比我清楚。”
他浑身一颤,像是听到了什么最可怕的判决。
他抬起头,用一种哀求的眼神看着我。
但我的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同情。
你自找的。
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
在几十道鄙夷的目光中,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步一步地,挪出了御窑工坊的大门。
这一次,他再也没有回头。
十、宫里来人,刘师傅的脸彻底绿了
刘师傅被赶走后,工坊里的空气都清新了不少。
没了那个搅屎棍,大家干活的劲头更足了。
第二批和第三批的“天水碧”贡瓷,在所有人的齐心协力下,烧制得异常顺利。
成品的质量,甚至比我第一窑单干的时候还要好。
每一件,都堪称完美。
交货那天,李公公亲自带着宫里的车马来的。
当他看到码放得整整齐齐的三百件“天水碧”瓷器时,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我的天爷……陶师傅,你……你真是神人啊!”
他小心翼翼地捧起一件,左看右看,爱不释手。
匠人们都挺着胸膛,脸上洋溢着自豪。
这是他们亲手做出来的宝贝。
那种成就感,是再多工钱也换不来的。
李公公当场就兑现了赏赐。
白银五百两,绸缎二十匹。
他还特意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陶师傅,这事儿还没完。宁贵妃看了你烧的瓷器,龙颜大悦。皇上都知道了,说景镇出了个了不得的女师傅。过几天,宫里可能还有更大的赏赐下来。你啊,就等着享福吧。”
我谢过李公公,心里却很平静。
我想要的,不是赏赐。
是看到这门手艺,在我手里,能发扬光大。
我拿出一百两银子,当场就分给了坊里的匠人们,剩下的,一部分作为坊里的公账,另一部分,用来兑现我“工钱加三成”的承诺。
坊里一片欢腾。
所有人都觉得,跟着我陶夭干,有肉吃,有脸面。
好日子,没过几天。
这天,坊里突然来了几个不速之客。
领头的,是县衙的张主簿,后面跟着几个衙役。
而跟在张主簿身边的,赫然就是刘师傅!
他一脸的得意和怨毒,看我的眼神,像是要活吃了我。
“陶夭!”
张主簿一进来,就板着脸,喝了一声。
“有人告你,说你妖言惑众,蛊惑匠人,使用来路不明的‘妖术’烧制贡品,罔顾朝廷法度。还说你,欺上瞒下,将你爹留下的家财充作工钱,实为收买人心,图谋不轨!跟我们走一趟吧!”
两个衙役“哗啦”一下,就亮出了铁链。
坊里的匠人们都懵了。
随即,就炸了锅。
“你们凭什么抓人!”
“陶师傅是好人!她没有用妖术!”
“胡说八道!这是诬告!”
刘师傅在一旁阴阳怪气地开口了。
“各位,你们都被这丫头片子给骗了!什么‘天水碧’,那就是妖法!不然怎么可能烧出那种颜色?还有,她给你们加工钱,那是拿她自己的钱堵你们的嘴!等她把你们都捏在手心里,以后想怎么拿捏你们,就怎么拿捏!”
他又指着我说:“她一个女人,当什么把桩师傅?这本就是不合规矩的事!她这是想把御窑变成她陶家的私产!”
这话,太诛心了。
把技术问题,上升到了“妖术”。
把发工钱,说成了“收买人心,图谋不轨”。
这罪名要是坐实了,我不死也得脱层皮。
我看着刘师傅那张丑恶的嘴脸,心里一阵恶心。
我算是看明白了,这老东西,是想置我于死地。
“张主簿。”
我没有慌,冷静地看着他。
“你说我用妖术,可有证据?你说我图谋不轨,又可有凭据?就凭他一张嘴,就要锁我入大牢吗?”
张主簿冷哼一声:“有没有证据,到了公堂上,自有分晓!带走!”
衙役上前来,就要给我上链子。
就在这时。
坊门口,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
“住手!谁敢动陶师傅!”
众人回头一看,都愣住了。
来人,竟是李公公。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穿着内廷服饰的小太监,气势汹汹。
李公公一进来,看到这阵仗,脸都气白了。
他几步走到张主簿面前,指着他的鼻子就骂:
“你好大的狗胆!陶师傅是为宫里办差的功臣,是宁贵妃娘娘跟前点了名要赏的人!你敢动她一根汗毛?”
张主簿显然是认识李公公的,吓得腿都软了,“扑通”一下就跪下了。
“李……李公公,下官……下官不知啊!是……是他!是他来报官,说……”
他指着刘师傅。
刘师傅也傻眼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会把宫里的人给招来。
他的脸,瞬间绿了。
李公公理都懒得理他们。
他转身,对我换上了一副笑脸,从身后一个小太监手里,接过一个黄澄澄的卷轴。
“陶师傅,接旨吧。”
我连忙跪下。
坊里所有的人,也都呼啦啦地跪了一地。
只有刘师傅,还傻愣愣地站着,像根木桩。
李公公展开圣旨,清了清嗓子,朗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景镇御窑把桩师傅陶夭,技艺精湛,勇于求新,烧制‘天水碧’贡瓷有功,甚得朕心。特封为‘御窑七品司造’,享朝廷俸禄。赐‘天下第一窑’牌匾,黄金百两,以资嘉奖。钦此!”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我叩头谢恩。
等我站起来,手里捧着那份沉甸甸的圣旨。
我成了朝廷命官。
虽然只是个小小的七品,但意义,完全不同了。
我看向刘师傅。
他的脸,已经不能用绿色来形容了。
是青色,是紫色,是灰色。
他浑身筛糠一样地抖,汗水把衣襟都湿透了。
他想害我,结果,却亲眼见证了我被册封为官。
他那点卑劣的诬告,在这份金光闪闪的圣旨面前,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知道,他这辈子,都再也没有翻身的可能了。
甚至,他的小命,都悬了。
诬告朝廷命官,这罪过,可不小。
李公公宣读完圣旨,这才冷着脸,转向跪在地上的张主簿和抖成一团的刘师傅。
“这两个人,咱家带走了。敢诬陷宫里的人,咱家倒要好好审审,是谁给他们的胆子!”
十一、你以为是守旧?其实是挡你财路
刘师傅和张主簿,被李公公的人像拖死狗一样拖走了。
他们会是什么下场,我不想知道,也不关心。
自作孽,不可活。
工坊里,因为那道圣旨,彻底沸腾了。
匠人们看我的眼神,已经不是崇拜了,而是敬畏。
我成了官。
成了他们想都不敢想的,吃皇粮的人。
“天下第一窑”的牌匾,很快就由专人送来,金光灿灿,挂在了工坊的正门上。
我们这个小小的御窑,一下子成了整个景镇,乃至整个江南,最炙手可热的地方。
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
都是指名道姓,要做“天水碧”。
有钱,有势,有名望。
我成了景镇瓷器行当里,说一不二的人物。
我以为,事情到这里,就该结束了。
可我没想到,几天后,李公公又秘密地来了一趟。
这次,他不是来传旨的,是来给我送一样东西的。
一个账本。
他说,这是从刘师傅家里抄出来的。
“陶司造,您看看吧。”
李公公的表情,有些复杂。
“这老东西,坏到骨子里了。”
我接过账本,翻开。
里面密密麻麻,记的都是账。
不是他家里的开销,而是……工坊的。
每一笔,都记录着他利用职权,把工坊里烧坏的,或者有瑕疵的次品,偷偷运出去,低价卖给一些黑市商人的记录。
时间,从五年前就开始了。
数目,触目惊心。
五年下来,他靠着这些见不得光的生意,侵吞的银两,足够在京城买下一座大宅子。
我一页一页地翻下去,心越来越沉。
我终于明白了。
我彻底明白了。
刘师傅,他从一开始,就不是因为什么“祖宗的规矩”才反对我。
守旧,只是他的一块遮羞布。
他真正害怕的,是我!是我的“天水碧”!
为什么?
因为我的新工艺,不仅釉色绝美,还有一个巨大的优点——成品率极高。
老工艺烧制青釉,因为火候难以控制,一窑出来,总有两三成的次品。
这些次品,按规矩是要全部砸碎深埋的。
而刘师傅,就是利用这个漏洞,把这些本该销毁的次品,变成了他自己的摇钱树。
他每年,都能稳定地从这些“垃圾”里,刮出大量的油水。
而我的“天水碧”,经过我的精密计算和流程优化,成品率可以达到九成以上!
几乎没有次品!
我断了他的财路!
我砸了他的饭碗!
一个能让他舒舒服服躺着赚钱的、持续了五年的黑色产业链,被我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丫头,用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给连根拔起了!
这才是他恨我入骨,非要置我于死地的真正原因!
什么手艺之争,什么新旧之辩,都是狗屁!
说到底,就是一个字:利!
我挡了他的财路,我就成了他的死敌。
我合上账本,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只觉得一阵后怕。
我一直以为,我和他的斗争,是理念的斗争。
我赢了,是因为我的技术更先进,我的眼光更长远。
现在我才知道,我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顽固的老匠人。
而是一个被贪婪蛀空了心肝的硕鼠!
如果不是我运气好,得到了宫里的赏识,有李公公护着。
被他这种人盯上,我可能早就死得不明不白了。
“李公公,多谢您。”
我把账本还给他。
“这东西,您看着处置吧。”
李公公点点头:“咱家明白。这种蛀虫,留着也是祸害。”
他看着我,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许和心疼。
“陶司造,你年纪轻轻,就要面对这些腌臜事,辛苦你了。”
我摇摇头。
“不辛苦。只是觉得,有些恶心。”
我看着工坊里那些还在兴高采烈地赶制“天水碧”的匠人们。
他们是纯粹的。
他们为了手艺,为了工钱,为了荣耀而工作。
他们不会想到,在他们身边,曾经潜伏着这样一个,打着“为大家好”的旗号,实际上却在吸着他们血的魔鬼。
这一刻,我心里最后一点对刘师傅的复杂情绪,也烟消云散了。
我不再觉得他可怜,也不再觉得他可悲。
我只觉得他,活该。
十二、账本拍桌上,老贼,该滚的是你
这件事,我没有告诉坊里的任何人。
人心,经不起这样的考验。
我不想让他们知道,他们曾经敬重了那么多年的老师傅,背地里是这样一个龌龊小人。
就让刘师傅这个名字,彻底从御窑工坊里消失吧。
连同他那些见不得光的烂事,一起。
我的生活,走上了正轨。
作为七品司造,我有了自己的官邸和俸禄。
但我大部分时间,还是泡在工坊里。
我喜欢泥土的味道,喜欢窑火的温度。
这里,才是我的根。
我用朝廷赏赐的黄金,扩建了工坊,添置了新的设备。
我还办了一个小小的学堂,专门招收那些有天赋,肯吃苦,但家里穷,没机会学手艺的孩子。
我亲自教他们。
我不光教他们技术,也教他们道理。
我告诉他们,手艺人,手要干净,心,更要干净。
“天水碧”的名气,越来越大。
成了大江南北,所有富贵人家追捧的珍品。
甚至,连番邦的使臣,都知道了它的名字,不远万里,前来求购。
景镇,因为“天水碧”,迎来了前所未有的繁荣。
一年后的春天。
我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
是刘师傅的儿子。
他叫刘三,是个老实巴交的木匠。
他跪在我面前,哭得涕泪横流。
他说他爹,在牢里得了重病,快不行了。
临死前,只有一个心愿,就是想再见我一面。
我犹豫了。
但看着刘三哭得可怜,我还是心软了。
我跟着他,去了县里的大牢。
牢房里,阴暗,潮湿,散发着一股霉味。
刘师傅躺在最角落的一堆烂草上,蜷缩着。
他哪里还有半点当初那个不可一世的老师傅的样子。
他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头发全白了,脸上布满了死气。
他看到我,浑浊的眼睛里,亮了一下,随即又暗淡下去。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连这点力气都没有了。
“你……来了……”
他的声音,像破风箱一样。
“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语气很平静。
他喘了半天,才断断续续地说:
“我……我错了……陶夭……我不该……不该猪油蒙了心……我……我后悔了……”
他看着我,眼睛里,流下了两行浑浊的泪。
“我……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是你爹……”
“你爹他……才是真正的大师……他当年……其实早就看出了我在倒卖次品……但他……他没揭穿我……他只是劝我收手……给我留了体面……”
“可我……我不知悔改……还……还把对他的恨,都算到了你头上……”
“报应……这都是报应啊……”
他说着,剧烈地咳嗽起来,几乎要把心肺都咳出来。
我静静地听着。
原来,我爹早就知道。
他不是没能力揭穿,他只是,选择了给我这个“刘叔”,留最后一分情面。
可这分情面,换来的,却是更疯狂的报复。
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陶夭……”
刘师傅的气息,越来越弱。
他伸出一只枯瘦如柴的手,似乎想抓住什么。
“我……我只有一个请求……我死后……把我……把我的骨灰……撒在御窑的窑灰里……我……我是个罪人……但……但我下辈子……还想做个……做个窑工……”
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毁了我童年,差点毁了我一辈子,也亲手毁了他自己的人。
恨吗?
好像,已经不那么恨了。
他已经得到了他应有的一切惩罚。
我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他笑了。
那笑容,很难看,像哭一样。
然后,他的手垂了下去。
眼睛,也永远地闭上了。
我从大牢里走出来。
外面,阳光明媚,春暖花开。
工坊的方向,飘来了阵阵窑烟。
新的一窑“天水碧”,又要出炉了。
我知道,属于刘师傅的那个时代,彻底结束了。
而属于我的,属于“天水碧”的,属于那些心怀梦想的年轻匠人们的时代,才刚刚开始。
我爹的手札里,最后一页,写着一句话。
“破旧,方能立新。薪火相传,生生不息。”
爹,你看到了吗?
我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