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俞笙,俞家唯一的继承人。在所有人眼里,我就是个只懂得办派对、买包包的草包千金。
所以,当我爸把家里那个连年亏损的“落霞酒庄”丢给我时,没人觉得我能行。
酒庄那群跟着我爷爷打江山的老家伙们,更是把我当成空气。
他们当着我的面,叫我“俞小姐”,背过身就撇嘴,说“女人头发长见识短,懂个屁的葡萄酒。”
他们架空我,把最好的葡萄园、酿酒设备全攥在手里,只分给我一块鸟不拉屎的废弃坡地。
他们等着看我笑话,等着我哭着回去求我爸收回成命。
我没哭,也没闹。
我只是在那片他们眼里的废地上,种下了新的葡萄藤。
他们不知道,我在法国波尔多大学的毕业论文,研究的就是如何在废弃钙质土壤上进行葡萄改良种植。
他们更不知道,一场足以打败整个产区葡萄酒格局的风暴,正在这片被遗弃的土地上,悄悄酝酿。
1
车子停在“落霞酒庄”那块掉漆的招牌下。
我推开车门,十厘米的高跟鞋一脚踩进了湿软的泥地里。
司机张叔赶紧下来,想给我撑伞。
我摆摆手,自己把伞打开了。
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把空气里那股子发酵失败的酸味和泥土的腥气搅和在一起,不太好闻。
酒庄的经理,冯德全,带着一群人站在主楼的屋檐下。
他五十多岁,背着手,肚子微微挺着,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走错片场的奢侈品模特。
“俞小姐,长途跋涉,辛苦了。”
他的声音不响,但很有穿透力,每个字都透着一股“我才是这里主人”的调调。
我走上台阶,收了伞,把水珠在石板上磕了磕。
“冯叔,你们辛苦了。”我笑笑,把手里的限量款手袋递给身后的助理,“我爸让我过来学习学习。”
“学习”两个字,我说得很轻。
冯德全嘴角那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还是被我捕捉到了。
“应该的,应该的。大小姐肯屈尊来我们这穷乡僻壤,是落霞的福气。”
他嘴上说着福气,身体却没动,也没介绍身后那群人。
那群人,都是酒庄的元老,酿酒师、种植师、销售主管……一个个看着我,眼神各异。
有好奇,有轻视,更多的是一种事不关己的冷漠。
他们就像一群守护着自己领地的老狮子,而我,是那只闯进来的、不知死活的波斯猫。
“会议室都准备好了,”冯德全侧了侧身,“俞小姐,先听我们做个汇报?”
这是下马威。
一场精心准备的、旨在告诉我“这里没你说话份儿”的汇报。
我点点头:“好啊。”
会议室里,烟味和霉味混杂。
长条桌上,坐满了人。我被安排在主位,一个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权力的位置。
冯德全打开投影仪,开始滔滔不绝。
从今年的降雨量,说到去年的病虫害,从市场不景气,说到工人工资又该涨了。
总结起来就一句话:酒庄亏钱,不是我们不努力,是天灾人祸,没办法。
他讲了足足一个小时,期间没人看我一眼,他们互相递着烟,偶尔点头,像是在参加一场与我无关的内部会议。
我没打断他,也没看手机。
我就那么坐着,腰背挺得笔直,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认真地听着每一个字。
直到他把PPT翻到最后一页,那惨不忍睹的财务报表上。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俞小姐,您年轻,见识多,不知道有什么高见?”
冯德全终于把目光转向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
满屋子的人,也都齐刷刷地看向我。
他们在等。
等我说出一些“为什么不试试网络直播带货”之类的外行话,然后他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叹口气,用“您不懂”三个字,把我彻底钉在花瓶的耻辱柱上。
我端起面前那杯凉透了的茶,轻轻吹了吹。
“冯叔说笑了,我哪有什么高见。”
我放下茶杯,声音不大,却让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下来。
“我是来学习的。不过……”我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刚才听您说,我们酒庄的赤霞珠,因为去年雨水太多,酸度过高,导致口感尖锐,积压了很多,对吗?”
冯德全愣了一下,点点头:“是这样。”
“我倒是有个不成器的想法,”我微笑着说,“或许,我们可以试试,用这批酒,做一款桃红。”
一瞬间,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接着,我听见有人没忍住,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嗤笑。
2
那声嗤笑,像一根针,戳破了会议室里伪装的客气。
冯德全的脸沉了下来,不是对我,而是对那个没管住嘴的年轻技术员。
但他看我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果然如此”的轻蔑。
“俞小姐,您可能不太了解。”一个戴着深度眼镜的老酿酒师,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开了口。他是这里的首席酿酒师,叫李卫国。
“桃红葡萄酒,不是这么做的。它需要专门的工艺,在发酵前就进行短暂的浸皮。我们这批赤霞珠,都已经完成发酵,在橡木桶里待了快一年了。红的就是红的,变不成粉的。这是常识。”
他的语气,像是在给一个三岁小孩解释一加一为什么等于二。
我点点头,脸上的笑容不变。
“李工说得对,传统工艺是这样。不过我之前在书上看到一个新方法,叫‘放血法后调配’。就是取出一部分已经发酵好的红葡萄酒,和同年份的白葡萄酒进行调配,理论上,可以得到颜色和风味都可控的桃红。”
“书上看的?”李卫国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全是讥讽,“俞小姐,酿酒是门手艺,不是看几本书就能学会的。纸上谈兵,会闹笑话的。”
“就是,就是,”旁边一个管销售的胖子跟着帮腔,“我们落霞的牌子虽然老,但也不能这么瞎搞。红的兑白的,说出去不让人笑掉大牙?”
我没理会他们,只是看着冯德全。
“冯叔,我知道这不合规矩。但那批酒积压着也是成本。不如,给我一小桶,再给我一桶长相思,我试试。成了,算我的。失败了,所有成本我个人承担,和酒庄没关系。”
我的态度很诚恳,姿态放得很低。
冯德全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他大概在想,一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怎么会这么执着于一桶坏酒。
或许,这只是她大小姐脾气上来了,想玩个新花样。
让她玩,碰一鼻子灰,她就知道厉害了,也就老实了。
“行。”他终于点了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施舍,“既然俞小姐有兴趣,就让她试试吧。李工,你拨一桶最差的赤霞珠给她。库房角落里那间小实验室,也收拾出来给她用。”
“最差的”,和“角落里的实验室”。
每一个字,都在明确我的位置。
我站起身,冲他笑了笑:“谢谢冯叔。”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压低了的议论声。
“搞什么名堂?红兑白?亏她想得出来。”
“小姑娘家家的,懂什么。安安分分买几个包不好吗?”
然后,是冯德全那带着一丝总结性的叹息。
“唉,头发长,见识短啊。”
我的助理小陈跟在我身后,气得脸都白了。
“俞总,他们也太过分了!”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那扇紧闭的会议室门。
“过分吗?”我轻声说,“我觉得,挺好的。”
小陈不解地看着我。
“他们越是觉得我什么都不懂,”我转过头,看着远处那片在雨中显得格外萧瑟的葡萄园,“我接下来的事,才会做得越顺利。”
是的,我说的“放血法后调配”,在业内确实存在,但属于非常规且不被主流认可的做法,风险极高,对调配师的味觉和化学分析能力要求堪称变态。
我故意说得那么轻巧,那么外行。
就是为了让他们把我当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傻瓜。
一个只会纸上谈兵的,愚蠢的,千金大小姐。
因为只有傻瓜,才会被分配到他们认为最没用的东西。
比如,那间角落里的实验室。
和,那片他们所有人都遗忘了的,鸟不拉屎的废弃坡地。
而那,才是我真正的目标。
3
角落里的实验室,比我想象的还要破。
一层厚厚的灰,几台早就该淘汰的离心机和分光光度计歪歪扭扭地摆着。
唯一的好处是,这里很偏,没人会来打扰。
小陈找人打扫了两天,才勉强能下脚。
李卫国派人送来了一桶赤霞珠,果然是“最差的”。我用吸管取了一点,单宁粗糙,酸度刺喉,还带着一股桶储过久的疲惫气味。
简直是一场灾难。
我没急着动手调配。
接下来的几天,我哪儿也没去,就泡在酒庄的资料室里。
落霞酒庄虽然没落了,但底子还在。从建庄开始,几十年的土壤报告、气候数据、种植记录、酿造笔记,都堆在那里,无人问津。
我一本一本地看,一页一页地翻,像一块海绵,吸收着关于这片土地的一切。
小陈看不懂,只觉得我是在做无用功。
冯德全他们,大概也是这么想的。
他们见我没再折腾那桶“桃红酒”,以为我碰了壁,已经放弃了,于是更加懒得理我。
这正是我想要的。
一周后,我把所有的资料都看完了。
脑子里,已经有了一幅完整的,关于落霞酒庄的“地下地图”。
每一块田的土壤成分,酸碱度,微量元素,排水能力,都一清二楚。
然后,我找到了冯德全。
他正在他的办公室里,对着一幅巨大的葡萄园地图指指点点,几个主管围在他身边,毕恭毕敬。
看见我进来,他有些意外,但还是维持着表面的客气。
“俞小姐,有什么事吗?”
“冯叔,我想在庄里,要一块地。”我开门见山。
他愣住了。周围的人也都愣住了。
“要地?”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要地做什么?种花吗?”
办公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笑声。
“不,种葡萄。”我平静地说。
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着我。
冯德全皱起了眉头:“俞小姐,这不是开玩笑的。种葡萄是技术活,从选苗到施肥,哪一样都得老师傅盯着。”
“我知道。”我点点头,“所以我不要好地。我看后山那块坡地,不是一直荒着吗?我看那里的风景不错,就要那块吧。”
我说的是酒庄最西北角的一片斜坡。
那里土壤贫瘠,全是白花花的钙质石块,连杂草都长得稀稀拉拉。几十年来,就没人动过在那里种点什么的心思。
在他们看来,那就是一块彻底的废地。
冯德全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
他大概觉得,这位大小姐的脑子,可能真的有点问题。
先是想把红酒兑成粉的,现在又想在石头上种葡萄。
“那块地……”他犹豫了,“那块地不行,种不出东西的。”
“没关系,我就喜欢那里。”我坚持道,“反正也荒着,就当给我练练手。亏了算我的,赚了……就算酒庄的。”
我把姿态放得极低,像个不懂事、只想找个地方过家家的小女孩。
一个管种植的主管忍不住开口了:“大小姐,那块地是强碱性的钙质土,根本不适合葡萄生长,会得黄化病的。您这是白费力气。”
“是吗?”我故作惊讶地眨眨眼,“还有这种说法?那我更要试试了,万一我运气好,就种出来了呢?”
这副天真无邪的样子,彻底打消了冯德全最后一丝疑虑。
他想,由她去吧。
一块废地而已。
等她花钱买了苗,费力气种下去,最后颗粒无收的时候,她就该死心了。
让她亲手体验一下,什么叫“现实”,比跟她说一百遍“你不懂”都有用。
“行。”他终于松口了,脸上带着一种看好戏的宽容,“既然你坚持,那块地就划给你了。需要什么,跟后勤说。不过,酒庄现在……经费紧张,账得算清楚。”
言下之意,别想占酒庄一分钱便宜。
“我明白。”我笑得眉眼弯弯,“谢谢冯叔。”
走出办公室,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小陈忧心忡忡地跟在我身边:“俞总,您到底想做什么啊?那块地,我去看过,真的什么都长不出来。”
我停下脚步,回头望向后山的方向。
“小陈,”我轻声说,“他们不懂。那种钙质土,在勃艮第,叫‘阿格诺白垩土’,是全世界最顶级的霞多丽和黑皮诺的温床。”
“他们只知道会得黄化病,却不知道,那是因为他们用的砧木不对。”
“他们更不知道,那种土壤,能赋予葡萄一种无与伦比的,矿物质风味。”
是的,他们不知道。
在他们眼里的废地,在我眼里,是一块未经雕琢的,价值连城的璞玉。
而我,就是那个唯一知道如何雕琢它的人。
4
拿到地之后,我立刻开始行动。
第一件事,就是花我自己的钱,从法国订购了一批特殊的葡萄砧木。
这种砧木,是波尔多大学最新的研究成果,专门用来对抗钙质土壤引起的黄化病。
国内根本没人知道。
冯德全他们听说我花了几十万就买了些“树根”,背地里笑得更厉害了。
“这大小姐,真是人傻钱多。”
“几十万,够咱们买多少好化肥了。”
“由她去,看她能折腾出什么花来。”
我不在乎。
砧木还在海上漂着的时候,我雇了几个当地的闲散劳力,开始整地。
那片坡地,石头多,土层薄。
我让他们把大块的石头都撬出来,垒成梯田的田埂,既能保持水土,又能增加日照的反射。
然后,我让人去附近的山里,挖来大量的腐殖土和松针,混着有机肥,一层一层地铺在田里,改良土壤的结构和肥力。
这些做法,在冯德全他们看来,简直是胡闹。
酒庄传统的种植方法,是深耕、大肥、大水,恨不得把葡萄藤喂成猪。
而我这又是捡石头,又是铺松针的,像是在搞什么行为艺术。
冯德全来看过一次。
他站在田埂上,看着我穿着雨鞋,和工人们一起干活,浑身都是泥。
他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我猜,他心里可能在想:这位大小姐,玩的还挺认真。
但认真,并不能改变她是个外行的事实。
他们的嘲笑,从背地里,慢慢变成了当面。
有时候我在食堂吃饭,会听到邻桌的人大声说笑。
“哎,听说了吗?大小姐那块地,准备学古法酿酒,要用脚踩葡萄呢。”
“真的假的?那可得好好洗洗脚。”
然后就是一阵哄堂大笑。
我低头,默默地把餐盘里的饭吃完。
小陈气不过,想跟他们理论,被我拉住了。
“跟他们吵什么?”我轻声说,“嘴长在别人身上。我们把活儿干好就行了。”
是的,我要干的活儿,还多着呢。
除了整地,我还让人在坡地的最高处,建了一个小型的蓄水池。
并且,我设计了一套全新的滴灌系统。
每一株葡萄藤下,都会有一个独立的滴灌头,由一个中央电脑控制。
电脑会连接到我安装在田里的多个传感器上,实时监测土壤的湿度、温度和养分含量。
我可以在手机上,就精确控制给每一株葡萄藤浇多少水,施多少肥。
这套系统,是我毕业设计的一部分,它能节约百分之七十的水,并且让养分吸收效率提高一倍。
当冯德全看到我让人铺设那些密密麻麻的管道和电线时,他终于忍不住了。
他把我叫到了他的办公室。
“俞笙,”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我,语气很严肃,“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在建设我的葡萄园。”我平静地回答。
“葡萄园?你管这个叫葡萄园?”他指着窗外那片被挖得乱七八糟的坡地,声音都提高了八度,“你看看你做的这些事!捡石头,铺松针,现在又搞这些乱七八糟的管子!你当这是你家的后花园吗?这是酒庄!”
“我知道这是酒庄,”我说,“所以我才要用最科学的方法来种葡萄。”
“科学?”他像是听到了最好笑的词,“我种了一辈子葡萄,还不知道什么是科学?我告诉你,种地,靠的是经验,是节气,是看天吃饭!不是你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冯叔,”我看着他,认真地说,“时代变了。经验很重要,但数据更可靠。靠天吃饭的时代,该过去了。”
“你……”他气得指着我,手指都在发抖,“你这是在否定我们几代人的心血!”
“我没有否定,”我摇摇头,“我只是想在你们的基础上,做得更好。”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怒极反笑,“我倒要看看,你这片‘科学’的土地,能种出什么金疙瘩来!”
他摔门而去。
我知道,我跟他,跟这群守旧的元老之间,已经彻底没有了缓和的余地。
从这一刻起,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很好。
这样,我就可以毫无顾忌地,大干一场了。
5
两个月后,从法国订购的砧木终于到了。
同时到达的,还有我挑选的葡萄苗。
不是赤霞珠,也不是梅洛。
而是黑皮诺。
一种被誉为“最难伺候的公主”的葡萄品种。
它对气候、土壤的要求极其苛刻,皮薄、易感染,产量低,稍有不慎,酿出的酒就会寡淡如水。
在落霞酒庄的历史上,从没有人敢挑战它。
当我让人把一箱箱黑皮诺的幼苗抬到坡地上去的时候,整个酒庄都轰动了。
几乎所有人都跑出来看热闹。
他们站在远处,对着那片地指指点点。
“疯了,真是疯了。在咱们这种地方种黑皮诺?”
“这玩意儿金贵着呢,她以为这是勃艮第啊?”
“等着吧,不出两年,保管她全死光。”
李卫国也来了。
他走到我身边,看着那些纤弱的幼苗,痛心疾首。
“俞小姐,你这是胡闹!黑皮诺需要凉爽的气候,我们这里夏天温度太高,根本不适合!而且钙质土种黑皮诺,全世界都没几个成功的先例!”
“李工,”我一边指挥工人嫁接,一边头也不抬地说,“事在人为。”
“你……”李卫国气得说不出话来,“你这是在拿钱开玩笑!”
“是我的钱,”我终于抬起头,看着他,笑了笑,“我亏得起。”
他被我噎得满脸通红,一甩手,气冲冲地走了。
我知道,他们都觉得我疯了。
但他们不知道。
我之所以选择黑皮诺,正是因为这片他们眼里的废地。
这里的海拔比酒庄其他地块高出五十米,夜间温度更低,昼夜温差更大,恰好能满足黑皮诺对凉爽气候的需求。
而这片富含活性钙的土壤,虽然会给葡萄带来黄化的风险,但只要解决了砧木的问题,它就能赋予黑皮诺一种极其独特的,优雅的,白垩粉笔般的矿物质气息。
那是一种足以让所有品酒师都为之疯狂的风味。
这是我的秘密武器。
是我的豪赌。
接下来的日子,我几乎就住在了那片坡地上。
我亲手嫁接每一棵葡萄苗,确保接口完美愈合。
我调试那套智能灌溉系统,把每一滴水,每一克肥料,都用在刀刃上。
我甚至还安装了小型的气象站,收集风速、日照、气压的数据,用来预测病虫害的风险。
我做的一切,在那些元老们看来,都是离经叛道,不可理喻。
他们不再嘲笑我了。
他们开始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我。
他们不明白,一个应该在米兰和巴黎逛街的大小姐,为什么会愿意穿着沾满泥巴的靴子,在田里一待就是一整天。
他们不明白,我那些稀奇古怪的做法,到底有什么意义。
他们开始躲着我走。
仿佛我身上,也带上了那片废地的,不祥的气息。
只有小陈,一直陪着我。
她从一开始的担忧,慢慢变成了好奇,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
她虽然看不懂,但她能感觉到,我不是在玩。
我是认真的。
我在用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方式,做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
那天傍晚,最后一棵葡萄苗也种好了。
我站在坡地的顶端,看着下面那一排排整齐的,刚刚露出新芽的葡萄藤,在夕阳下闪着金色的光。
它们还那么弱小,那么脆弱。
但它们是我的。
它们是我亲手种下去的,希望。
也是我亲手种下去的,未来。
6
时间过得很快,一晃就是三年。
这三年里,我几乎成了落霞酒庄的隐形人。
冯德全他们彻底当我不存在。酒庄所有的会议,我都不需要参加。所有的决策,也没人会来问我的意见。
他们把我分管的那点账目,做得清清楚楚,每年象征性地给我一份报表。
报表上,我那片坡地,永远是只有投入,没有产出。
在他们眼里,我这三年,就是烧了几百万,看了个响。
他们大概觉得,我已经彻底死心了。
或许,再过两年,等我爸没了耐心,我就会被灰溜溜地召回城里,继续当我的草包千金。
而落霞酒庄,还是他们的天下。
他们不知道。
这三年,我那片地上的黑皮诺,长得有多好。
得益于砧木的抗性,和智能水肥系统的精确管理,黄化病的问题,一次都没有出现过。
葡萄藤的根系,深深地扎进了白垩土里,汲取着最独特的养分。
每年春天,我会亲自修剪枝条,控制产量,确保每一串留下的葡萄,都能获得最充足的阳光和营养。
夏天,我会用生物制剂来防治病虫害,绝不碰一滴化学农药。
秋天,当葡萄成熟时,我会每天都去田里,摘下一颗,放进嘴里,用舌头去感受那细微的,酸度、甜度和单宁的变化。
我在等。
等一个完美的采收时机。
第三年的秋天,机会来了。
那一年,整个产区气候异常。先是春末的一场倒春寒,然后是夏季连绵的阴雨。
冯德全他们那几片主力的赤霞珠和梅洛,都受到了严重的影响。
葡萄成熟度普遍不高,还感染了灰霉病。
整个酒庄愁云惨淡。
冯德全急得嘴上起了好几个燎泡。
而我那片地,因为地势高,排水好,再加上我提前用波尔多液做了预防,几乎没受到什么影响。
不仅如此,这个凉爽的年份,对于黑皮诺来说,简直是天赐的礼物。
它让葡萄的成熟过程变得缓慢而均匀,积累了极其复杂而优雅的香气,同时保持了漂亮的酸度。
在冯德全他们为烂掉的葡萄焦头烂额的时候。
我的黑皮诺,达到了完美的,教科书级别的成熟度。
采收的那天,我没有请酒庄的工人。
我叫来了我这几年培养的几个年轻人,加上我和小陈,我们几个人,用了整整两天时间,用手,一串一串地,把葡萄小心翼翼地剪下来,放进小型的冷藏箱里。
然后,我启用了我那间小实验室旁边的,一个同样被废弃了的小型酿造车间。
这三年,我早就把它偷偷改造一新。
小型的温控发酵罐,全新的气囊压榨机,还有我从勃艮第顶级橡木桶商那里,订购的,最昂贵的,全新的法国橡木桶。
这些,冯德全他们都不知道。
当第一批葡萄汁,在我的控制下,开始低温发酵时。
我闻着空气中,那股纯净的,带着覆盆子、樱桃和一丝紫罗兰气息的,迷人的香气。
我就知道。
我赢了。
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
我不需要跟他们争辩什么。
我也不需要向他们证明什么。
我的酒,会替我说话。
它会用最无可辩驳的方式,告诉这群固执的老头子。
谁,才是对的。
谁,才是落霞酒庄真正的未来。
7
我的酒,在全新的橡木桶里,静静地陈酿了一年。
这一年里,我每天都会去酒窖,检查酒的状态。
偶尔,我会用专用的取酒器,取出一小杯。
看着它在杯中,呈现出鸽血红般的,清澈透亮的色泽。
闻着那不断变化的,从新鲜的红色水果,到泥土、蘑菇、和一丝动物皮毛的复杂香气。
我知道,它正在成长,正在变得完美。
而冯德全他们,这一年过得很不好。
因为前一年的烂年份,他们酿出的酒,品质很差,根本卖不上价。
酒庄的亏损,进一步扩大。
我爸给我打过两次电话,问我情况。
我只说:“爸,相信我。再给我一点时间。”
我爸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他大概也快对我失去信心了。
就在酒庄上下人心惶惶的时候,一个机会,送上门来了。
省里的葡萄酒协会,要举办一场“年度产区盲品会”。
盲品会,就是把所有酒的酒标都遮住,只凭口感来打分排名。
这是最公平,也是最残酷的舞台。
很多小酒庄,都靠着在盲品会上一鸣惊人,从而改变命运。
冯德全他们,自然也收到了邀请。
但他们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因为他们手里,根本没有能拿得出手的酒。
用那一年的烂酒去参加?那不是自取其辱吗?
我是在食堂里,听到他们唉声叹气地讨论这件事的。
“怎么办?今年的盲品会,咱们去不去了?”
“去什么去?去了丢人吗?”
“可是不去,协会那边不好交代。而且,这可是个宣传的好机会。”
冯德全坐在主位,一言不发,一个劲地抽烟。
我端着餐盘,走到他们桌前。
“冯叔。”
他抬起头,看到是我,皱了皱眉。
“什么事?”
“盲品会的事,我听说了。”我说,“如果你们没有合适的酒,不如……用我的试试?”
整个饭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我。
冯德全把烟头在烟灰缸里狠狠地按灭。
“你的酒?”他冷笑一声,“就是你在那片破地上种的那些玩意儿?”
“是的。”我点点头。
“俞笙,你是不是觉得我们落霞的脸,丢的还不够?”他旁边那个销售主管,拍着桌子说,“用一个黄毛丫头自己瞎搞出来的酒,去参加全省的比赛?你让我们这些老家伙的脸往哪儿搁!”
“就是!你那也叫酒?过家家呢。”
“别理她,她就是想出风头想疯了。”
我没理会这些嘈杂的声音,只是看着冯德全。
“冯叔,我的酒,没有贴我们落霞的标。我可以用我私人的名义去参赛。赢了,荣誉是大家的。输了,也跟酒庄没关系。”
我把所有的台阶,都给他铺好了。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他的眼神很复杂。
有愤怒,有不屑,但更多的,是一种骑虎难下的挣扎。
去,丢人。
不去,也丢人。
两害相权,取其轻。
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用她自己的名义去。
输了,那是她自己的事,正好可以狠狠地打她的脸,让她彻底滚蛋。
万一……万一要是走了狗屎运,拿了个不高不低的名次,也算是酒庄没在这么重要的场合缺席。
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我全看在眼里。
“好。”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你去吧。但是记住,是你自己要去,跟酒庄,没半点关系。”
“我明白。”
我笑了。
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了。
我亲爱的冯叔。
你永远也不会知道,你今天这个决定,是把我亲手送上了,为你,也为你们那个旧时代,准备的,最华丽的,审判台。
8
盲品会那天,我亲自开车,把我的酒送到了会场。
一共两瓶。
用最普通的棕色瓶子装着,瓶身上,只有一个用记号笔写的,丑丑的编号:“74”。
这是我的抽签号。
会场里,人声鼎沸。
全省大大小小几十家酒庄的庄主、酿酒师,还有圈内最顶尖的品酒师、酒评家,都到齐了。
我看到了冯德全和李卫国。
他们坐在角落里,表情很不自然。
他们是以前辈的身份,来“观摩”的。
说白了,就是来看我笑话的。
我冲他们远远地点了点头,他们假装没看见,把头扭到了一边。
我也不在意,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
盲品会正式开始。
侍酒师们把用黑布套起来的酒,一杯一杯地送到评委和嘉宾面前。
一共八十多款酒。
大家需要从外观、香气、口感、余味等几个方面,对每一款酒进行打分。
过程很漫长,也很枯燥。
前面的几十款酒,水平参差不齐。
有的过于甜腻,有的单宁粗糙,有的香气寡淡。
评委们的表情,大多很平静,甚至有些不耐烦。
场下的气氛,也有些沉闷。
直到,第74号酒,被送了上来。
第一个出现变化的,是坐在评委席最中央的,那位被誉为“酒神”的,国内最权威的酒评家,马老师。
他端起酒杯,只是看了一眼。
他的眉毛,就微微挑了一下。
然后,他把酒杯凑到鼻尖,轻轻地晃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一次,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闭上眼睛,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足足停顿了十几秒。
他这个异常的举动,立刻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看着他。
马老师缓缓地睁开眼睛,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一种难以置信的狂喜。
他没有立刻品尝,而是把酒杯放下,又拿起来,反复地闻。
像是在确认一个不敢相信的奇迹。
终于,他喝下了一小口。
酒液在他的口腔里,停留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咽了下去。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他的评价。
只见马老师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放下酒杯,拿起话筒,声音因为激动,甚至有些微微的颤抖。
“这……这是谁家的酒?”
他问。
“这是哪家酒庄的黑皮诺?”
“这简直是……上帝的恩赐!”
轰的一声。
全场都炸了。
所有人都开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74号?是哪家的?”
“没听说过啊,有哪家把黑皮诺做得这么好的吗?”
“这香气,太迷人了!樱桃,覆盆子,还有玫瑰花瓣和湿润的泥土气息!”
“口感也太棒了!丝滑的单宁,活泼的酸度,结构感强,但又那么的优雅!”
嘉宾们也都疯了,他们纷纷品尝着杯中的74号酒,脸上露出和我当初在酒窖里时,一模一样的,那种被惊喜和幸福击中的表情。
我坐在人群中,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我看到冯德全和李卫国,也端起了他们面前的74号酒。
他们疑惑地闻了闻,然后,尝了一口。
下一秒。
他们两个人的表情,就像是白天见了鬼。
那种震惊,那种错愕,那种无法理解的,荒谬感,全都写在了脸上。
李卫国的手,甚至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酒杯差点都拿不稳。
他猛地转过头,穿越了整个会场的人群,死死地盯住了我。
他的嘴唇在哆嗦,像是在无声地说着两个字:
“是你?”
我看着他,缓缓地,露出了一个微笑。
是的。
是我。
现在,你们相信了吗?
9
盲品会的最终结果,毫无悬念。
我的74号酒,以接近满分的,碾压式的优势,获得了第一名。
当主持人宣布结果,并且邀请74号酒的酿造者上台时。
整个会场,都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想知道,酿出这款惊世骇俗的黑皮诺的,到底是何方神圣。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
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我的裙子,一步一步,从容地,走上了舞台。
当我站在聚光灯下,接过那个金色的奖杯时。
我能感觉到,台下几百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我身上。
震惊,疑惑,不解,嫉妒。
当然,还有角落里,冯德全和李卫国那两张,已经完全石化了的,毫无血色的脸。
主持人显然也懵了。
他看着我,结结巴巴地问:“请……请问,您是……?”
“我叫俞笙,”我对着话筒,声音清晰而平静,“这款酒,来自落霞酒庄的一块试验田。”
“落霞酒庄?”
台下又是一阵骚动。
落霞酒庄,在圈内,就是个没落、守旧、只会产廉价酒的代名词。
他们怎么可能酿出这种水平的黑皮诺?
这不科学。
酒神马老师,亲自走上台。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欣赏和好奇。
“俞小姐,是吗?我能问一下,您的这块试验田,具体在什么位置吗?它的土壤,气候,还有,您用的……是哪种克隆系的黑皮诺?”
他问的,全都是最核心,最专业的技术问题。
台下所有懂行的人,都竖起了耳朵。
我也看着他,不卑不亢地回答:
“马老师,我的田,在酒庄西北角的一片废弃坡地上。土壤是阿格诺白垩土。我用的,是第戎克隆系的717和828,混合种植。另外,我用了全新的V形架……“
我把我这几年做的事情,用最简洁,最专业的语言,一点一点地,全部说了出来。
从土壤改良,到砧木选择,到智能水肥管理,再到精细的产量控制和酿造工艺。
我说得越详细,台下就越安静。
尤其是那些科班出身的年轻酿酒师,他们看着我,眼睛里开始放光。
他们知道,我说的每一个词,背后都代表着最前沿的,最科学的酿酒理念。
而冯德全和李卫国,他们的脸色,已经从惨白,变成了死灰。
我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们的脸上。
他们引以为傲的“经验”,在我这些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数据”面前,显得那么的可笑,那么的不堪一击。
当我讲完最后一个字。
马老师带头,用力地鼓起了掌。
紧接着,整个会场,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那是对技术的尊重,是对专业的敬畏。
颁奖典礼结束后,我被一群人围住了。
有想买我酒的经销商,有想跟我合作的酒庄主,还有想来我这里工作的年轻酿酒师。
我应付完他们,走到会场的出口。
冯德全和李卫国,正站在那里,像是在等我。
他们的表情,很奇怪。
不再有之前的轻蔑和不屑。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羞愧、挫败和迷茫的,复杂情绪。
“你……”李卫国先开了口,他的声音很干涩,“你是什么时候学的这些?”
“在法国。波尔多大学,酿酒工程系。”我淡淡地说。
李卫国浑身一震,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踉跄了一下。
波尔多大学。
那是全世界所有酿酒师心中的圣地。
而他,刚刚还在嘲笑一个从圣地毕业的高材生,“不懂常识”。
这简直是世界上最大的笑话。
冯德全一直没有说话,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我。
良久,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笑了。
“早说?”我看着他,反问道,“我说了,你们会信吗?”
“你们会把最好的地给我吗?会把酒庄的未来,交到一个‘头发长,见识短’的黄毛丫头手里吗?”
冯德全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
他们不会。
他们的傲慢和偏见,早就堵住了他们的耳朵,蒙蔽了他们的眼睛。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冯叔,时代变了。”
“只靠经验吃饭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你们的那一套,早就该被淘汰了。”
说完,我不再看他,转身,走进了外面的阳光里。
留下他,和李卫国,两个人,像两座雕像一样,僵在那个昏暗的,属于他们旧时代的,会场出口。
10
盲品会之后,我在圈子里,一战成名。
“天才酿酒师”,“落霞酒庄的秘密武器”,“黑皮诺女王”。
各种各样的头衔,通过媒体,传遍了整个行业。
我的那款74号酒,还没上市,订单就已经排到了两年后。
价格,更是被炒到了一个天价。
而落霞酒庄,也跟着火了。
无数的电话,打到了冯德全的办公室。
都是来询问那款获奖的黑皮诺。
冯德全一个也回答不上来。
因为关于那款酒的一切,他都一无所知。
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尴尬地告诉对方:“那是我们酒庄的一款试验品,负责人是俞小姐。”
这种感觉,一定很憋屈。
眼看着金山就在面前,自己却连一块砖都摸不到。
所有的荣耀,所有的利益,都和他们这些“元老”,没有半点关系。
他们被彻底地,边缘化了。
比我刚来的时候,还要边缘。
我没有回酒庄。
我用我赚到的第一笔预售款,在市中心,租下了一间顶层办公室。
我成立了自己的酿酒工作室。
我招兵买马,把我这几年培养的那几个年轻人,都提拔了起来。
我们开始规划那片坡地的二期开发,准备引进更多的,适合这片土地的葡萄品种。
我忙得不亦乐乎。
我把落霞酒庄,彻底地,晾在了一边。
我就是要让他们看看,没有他们,我一样可以玩得转。
甚至,玩得更好。
而没有我,他们,就只能守着那个烂摊子,慢慢地,被时代淘汰。
他们终于,撑不住了。
一个星期后。
我的助理小陈告诉我,冯德全和李卫国,带着酒庄所有的主管,来我的工作室了。
他们没有预约。
就那么一群人,站在我办公室的门口,局促不安,像是一群做错了事的学生。
我让他们在会客室里,等了足足一个小时。
才慢悠悠地走进去。
我坐到主位上,看着他们。
没有人敢先开口。
气氛尴尬得能拧出水来。
最后,还是冯德全,这个倔了一辈子的老头子,站了起来。
他走到我面前,深深地,弯下了腰。
“俞小姐……不,俞总。”
他声音沙哑。
“我们……我们错了。”
“我们有眼不识泰山,我们倚老卖老,我们对不起您的信任,也对不起老庄主。”
“请您……请您再给我们一次机会。”
“请您回来,带领落霞,走出困境。”
他的身后,李卫国,还有所有主管,也都齐刷刷地站起来,向我鞠躬。
那曾经高傲的,不可一世的头颅。
终于,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低了下来。
我看着他们。
心里,没有一丝报复的快感。
只有一种淡淡的,尘埃落定的平静。
我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回来,可以。”
我开口。
他们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希望。
“但是,”我放下茶杯,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地说,“我有两个条件。”
11
“第一,”我伸出一根手指,“从今天起,落霞酒庄,要成立一个技术委员会。我担任委员会主席,拥有一票否决权。所有关于葡萄种植和酿造的技术决策,都必须通过委员会的审批。”
我的话音刚落,李卫国的脸色,就微微变了一下。
这意味着,他这个首席酿酒师,以后就不能再凭着自己的“经验”,独断专行了。
他头上的,多了一个“婆婆”。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他没资格反对。
“第二,”我伸出第二根手指,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所有人的薪酬,都要进行改革。基础工资下调百分之三十,剩下的部分,全部改成绩效。跟你们每个人负责地块的葡萄品质,酿出酒的等级,还有最终的市场销售额,直接挂钩。”
“干得好,你们可以拿到比以前多几倍的钱。”
“干不好,对不起,你们连基本生活都保障不了。”
“我这里,不养闲人,更不养倚老卖老的老爷。”
这一次,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尤其是那个之前跟着起哄的销售主管,脸上的肥肉都开始抽搐。
这等于,是砸了他们所有人的铁饭碗。
以前,不管酒庄亏损成什么样,他们的工资奖金,一分都不会少。
现在,酒庄的死活,跟他们每个人的钱包,都紧紧地绑在了一起。
他们沉默了。
会议室里,只有我手指敲击桌面的,嗒,嗒,嗒的声音。
我在给他们时间,消化,和选择。
要么,接受我的新规矩,跟着我,重新把落霞做起来,大家一起赚钱。
要么,滚蛋。
良久。
冯德全抬起头,看着我,眼神无比的坚定。
“我们,接受。”
他替所有人,做出了决定。
“俞总,就按您说的办。”
我笑了。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个酒庄,才真正地,姓俞。
我站起身。
“很好。那么,我们来开第一个,技术委员会的会议。”
我走到白板前,拿起笔。
“议题:关于酒庄现有葡萄园的全面改造计划。”
“首先,A1到A3地块的赤霞珠,树龄太老,产量低,品质差,全部拔掉。重新种植……”
我转过身,看着他们,扔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西拉。”
“还有,B2地块的土壤,检测报告显示,钾含量过高。所以,从明天开始,停止使用所有含钾的肥料,改用……”
我把一个化学名词,写在了白板上。
那是一个他们听都没听说过的,新型肥料。
李卫国他们,全都听傻了。
他们像是回到了学生时代,在听一位教授,讲一堂他们完全听不懂的,天书般的课程。
那些他们过去奉为圭臬的种植方法,酿造理论。
在我的面前,被一样一样地,全部推翻。
他们感觉,自己的世界观,都在被重塑。
这场会议,一直开到了深夜。
当他们走出我的办公室时,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混杂着疲惫、茫然,和一丝兴奋的,奇怪表情。
他们知道。
落霞酒庄,要变天了。
一个全新的,属于俞笙的时代,正式来临了。
12
我回到了落霞酒庄。
我的办公室,不再是角落里那间积灰的小屋。
而是冯德全之前用的,最大,最敞亮的那一间。
他自己,主动搬到了隔壁。
酒庄的改造,在我的主导下,雷厉风行地展开了。
拔掉老树,更换品种。
更新设备,引进技术。
改革薪酬,优化管理。
每一步,都遇到了不大不小的阻力。
那些根深蒂固的旧习惯,旧思想,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
但这一次,我没有再像以前那样,默默忍耐。
我拿着技术委员会的决议,拿着全新的绩效考核方案,谁不服,谁跟不上,我就直接让他走人。
冯德全这一次,坚定地站在了我这边。
他用他几十年的威望,帮我压下了一切反对的声音。
他好像,一下子年轻了十岁,充满了干劲。
他会跟着我,下到田里,学习如何看数据,如何操作那些智能设备。
他会拿着小本子,记下我说的每一个要点。
像个最认真的学生。
有一次,我问他:“冯叔,你就不觉得,我做的这些,太打败了?”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笑了。
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笑。
“打败?”他说,“我倒是觉得,这才是酿酒,该有的样子。”
“以前,我们就像是瞎子摸象,摸到哪儿算哪儿,全凭感觉。现在,我感觉眼前,亮堂了。”
是的,亮堂了。
当科学的光,照进了这片被经验主义的迷雾,笼罩了太久的土地。
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清晰,而充满希望。
两年后。
落霞酒庄,脱胎换骨。
我们新种的西拉,和改良后的赤霞珠,都迎来了第一个丰收年。
品质,好得惊人。
我用这些葡萄,酿造了全新的,“落霞”系列。
上市之后,立刻引爆了市场。
酒庄,在亏损了十几年后,第一次,实现了巨额盈利。
年底分红的时候,那些曾经对我怨声载道的元老们,看着自己账户里,那一长串的数字,一个个,都笑得合不拢嘴。
他们再也没有人,在我背后,说什么“头发长,见识短”了。
他们现在见了我,都会恭恭敬敬地,叫一声:“俞总。”
然后,带着一脸讨好的笑,问我:“俞总,明年咱们的地,是不是该试试那个……叫品丽珠的品种了?”
我看着他们,笑了笑。
酒庄的庆功宴上,我打开了一瓶,我亲手酿造的第一批黑皮诺。
那款,改变了我和落霞命运的,74号酒。
我给每一个人,都倒了一杯。
也包括,我自己。
我端着酒杯,走到冯德全的面前。
“冯叔,我敬你。”
他看着我,眼眶有些发红。
“该我敬你。”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没有你,就没有落霞的今天。”
我摇了摇头。
“没有你们守着这片土地,也没有我施展拳脚的地方。”
我看着杯中,那鸽血红色的,美丽的酒液。
它来自那片,曾经被所有人抛弃的废地。
它尝起来,有樱桃的甜美,有玫瑰的芬芳,有泥土的深沉,还有一丝,只有我能尝出来的,时光的,味道。
那是隐忍,是坚持,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也是,雨过天晴的,甘甜。
我仰起头,把杯中的酒,喝完。
我知道。
对于落霞,对于我。
这,还远不是结束。
最好的年份,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