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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5-11-30 17:59:09

我叫俞笙,俞家唯一的继承人。在所有人眼里,我就是个只懂得办派对、买包包的草包千金。

所以,当我爸把家里那个连年亏损的“落霞酒庄”丢给我时,没人觉得我能行。

酒庄那群跟着我爷爷打江山的老家伙们,更是把我当成空气。

他们当着我的面,叫我“俞小姐”,背过身就撇嘴,说“女人头发长见识短,懂个屁的葡萄酒。”

他们架空我,把最好的葡萄园、酿酒设备全攥在手里,只分给我一块鸟不拉屎的废弃坡地。

他们等着看我笑话,等着我哭着回去求我爸收回成命。

我没哭,也没闹。

我只是在那片他们眼里的废地上,种下了新的葡萄藤。

他们不知道,我在法国波尔多大学的毕业论文,研究的就是如何在废弃钙质土壤上进行葡萄改良种植。

他们更不知道,一场足以打败整个产区葡萄酒格局的风暴,正在这片被遗弃的土地上,悄悄酝酿。

1

车子停在“落霞酒庄”那块掉漆的招牌下。

我推开车门,十厘米的高跟鞋一脚踩进了湿软的泥地里。

司机张叔赶紧下来,想给我撑伞。

我摆摆手,自己把伞打开了。

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把空气里那股子发酵失败的酸味和泥土的腥气搅和在一起,不太好闻。

酒庄的经理,冯德全,带着一群人站在主楼的屋檐下。

他五十多岁,背着手,肚子微微挺着,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走错片场的奢侈品模特。

“俞小姐,长途跋涉,辛苦了。”

他的声音不响,但很有穿透力,每个字都透着一股“我才是这里主人”的调调。

我走上台阶,收了伞,把水珠在石板上磕了磕。

“冯叔,你们辛苦了。”我笑笑,把手里的限量款手袋递给身后的助理,“我爸让我过来学习学习。”

“学习”两个字,我说得很轻。

冯德全嘴角那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还是被我捕捉到了。

“应该的,应该的。大小姐肯屈尊来我们这穷乡僻壤,是落霞的福气。”

他嘴上说着福气,身体却没动,也没介绍身后那群人。

那群人,都是酒庄的元老,酿酒师、种植师、销售主管……一个个看着我,眼神各异。

有好奇,有轻视,更多的是一种事不关己的冷漠。

他们就像一群守护着自己领地的老狮子,而我,是那只闯进来的、不知死活的波斯猫。

“会议室都准备好了,”冯德全侧了侧身,“俞小姐,先听我们做个汇报?”

这是下马威。

一场精心准备的、旨在告诉我“这里没你说话份儿”的汇报。

我点点头:“好啊。”

会议室里,烟味和霉味混杂。

长条桌上,坐满了人。我被安排在主位,一个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权力的位置。

冯德全打开投影仪,开始滔滔不绝。

从今年的降雨量,说到去年的病虫害,从市场不景气,说到工人工资又该涨了。

总结起来就一句话:酒庄亏钱,不是我们不努力,是天灾人祸,没办法。

他讲了足足一个小时,期间没人看我一眼,他们互相递着烟,偶尔点头,像是在参加一场与我无关的内部会议。

我没打断他,也没看手机。

我就那么坐着,腰背挺得笔直,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认真地听着每一个字。

直到他把PPT翻到最后一页,那惨不忍睹的财务报表上。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俞小姐,您年轻,见识多,不知道有什么高见?”

冯德全终于把目光转向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

满屋子的人,也都齐刷刷地看向我。

他们在等。

等我说出一些“为什么不试试网络直播带货”之类的外行话,然后他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叹口气,用“您不懂”三个字,把我彻底钉在花瓶的耻辱柱上。

我端起面前那杯凉透了的茶,轻轻吹了吹。

“冯叔说笑了,我哪有什么高见。”

我放下茶杯,声音不大,却让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下来。

“我是来学习的。不过……”我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刚才听您说,我们酒庄的赤霞珠,因为去年雨水太多,酸度过高,导致口感尖锐,积压了很多,对吗?”

冯德全愣了一下,点点头:“是这样。”

“我倒是有个不成器的想法,”我微笑着说,“或许,我们可以试试,用这批酒,做一款桃红。”

一瞬间,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接着,我听见有人没忍住,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嗤笑。

2

那声嗤笑,像一根针,戳破了会议室里伪装的客气。

冯德全的脸沉了下来,不是对我,而是对那个没管住嘴的年轻技术员。

但他看我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果然如此”的轻蔑。

“俞小姐,您可能不太了解。”一个戴着深度眼镜的老酿酒师,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开了口。他是这里的首席酿酒师,叫李卫国。

“桃红葡萄酒,不是这么做的。它需要专门的工艺,在发酵前就进行短暂的浸皮。我们这批赤霞珠,都已经完成发酵,在橡木桶里待了快一年了。红的就是红的,变不成粉的。这是常识。”

他的语气,像是在给一个三岁小孩解释一加一为什么等于二。

我点点头,脸上的笑容不变。

“李工说得对,传统工艺是这样。不过我之前在书上看到一个新方法,叫‘放血法后调配’。就是取出一部分已经发酵好的红葡萄酒,和同年份的白葡萄酒进行调配,理论上,可以得到颜色和风味都可控的桃红。”

“书上看的?”李卫国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全是讥讽,“俞小姐,酿酒是门手艺,不是看几本书就能学会的。纸上谈兵,会闹笑话的。”

“就是,就是,”旁边一个管销售的胖子跟着帮腔,“我们落霞的牌子虽然老,但也不能这么瞎搞。红的兑白的,说出去不让人笑掉大牙?”

我没理会他们,只是看着冯德全。

“冯叔,我知道这不合规矩。但那批酒积压着也是成本。不如,给我一小桶,再给我一桶长相思,我试试。成了,算我的。失败了,所有成本我个人承担,和酒庄没关系。”

我的态度很诚恳,姿态放得很低。

冯德全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他大概在想,一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怎么会这么执着于一桶坏酒。

或许,这只是她大小姐脾气上来了,想玩个新花样。

让她玩,碰一鼻子灰,她就知道厉害了,也就老实了。

“行。”他终于点了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施舍,“既然俞小姐有兴趣,就让她试试吧。李工,你拨一桶最差的赤霞珠给她。库房角落里那间小实验室,也收拾出来给她用。”

“最差的”,和“角落里的实验室”。

每一个字,都在明确我的位置。

我站起身,冲他笑了笑:“谢谢冯叔。”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压低了的议论声。

“搞什么名堂?红兑白?亏她想得出来。”

“小姑娘家家的,懂什么。安安分分买几个包不好吗?”

然后,是冯德全那带着一丝总结性的叹息。

“唉,头发长,见识短啊。”

我的助理小陈跟在我身后,气得脸都白了。

“俞总,他们也太过分了!”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那扇紧闭的会议室门。

“过分吗?”我轻声说,“我觉得,挺好的。”

小陈不解地看着我。

“他们越是觉得我什么都不懂,”我转过头,看着远处那片在雨中显得格外萧瑟的葡萄园,“我接下来的事,才会做得越顺利。”

是的,我说的“放血法后调配”,在业内确实存在,但属于非常规且不被主流认可的做法,风险极高,对调配师的味觉和化学分析能力要求堪称变态。

我故意说得那么轻巧,那么外行。

就是为了让他们把我当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傻瓜。

一个只会纸上谈兵的,愚蠢的,千金大小姐。

因为只有傻瓜,才会被分配到他们认为最没用的东西。

比如,那间角落里的实验室。

和,那片他们所有人都遗忘了的,鸟不拉屎的废弃坡地。

而那,才是我真正的目标。

3

角落里的实验室,比我想象的还要破。

一层厚厚的灰,几台早就该淘汰的离心机和分光光度计歪歪扭扭地摆着。

唯一的好处是,这里很偏,没人会来打扰。

小陈找人打扫了两天,才勉强能下脚。

李卫国派人送来了一桶赤霞珠,果然是“最差的”。我用吸管取了一点,单宁粗糙,酸度刺喉,还带着一股桶储过久的疲惫气味。

简直是一场灾难。

我没急着动手调配。

接下来的几天,我哪儿也没去,就泡在酒庄的资料室里。

落霞酒庄虽然没落了,但底子还在。从建庄开始,几十年的土壤报告、气候数据、种植记录、酿造笔记,都堆在那里,无人问津。

我一本一本地看,一页一页地翻,像一块海绵,吸收着关于这片土地的一切。

小陈看不懂,只觉得我是在做无用功。

冯德全他们,大概也是这么想的。

他们见我没再折腾那桶“桃红酒”,以为我碰了壁,已经放弃了,于是更加懒得理我。

这正是我想要的。

一周后,我把所有的资料都看完了。

脑子里,已经有了一幅完整的,关于落霞酒庄的“地下地图”。

每一块田的土壤成分,酸碱度,微量元素,排水能力,都一清二楚。

然后,我找到了冯德全。

他正在他的办公室里,对着一幅巨大的葡萄园地图指指点点,几个主管围在他身边,毕恭毕敬。

看见我进来,他有些意外,但还是维持着表面的客气。

“俞小姐,有什么事吗?”

“冯叔,我想在庄里,要一块地。”我开门见山。

他愣住了。周围的人也都愣住了。

“要地?”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要地做什么?种花吗?”

办公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笑声。

“不,种葡萄。”我平静地说。

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着我。

冯德全皱起了眉头:“俞小姐,这不是开玩笑的。种葡萄是技术活,从选苗到施肥,哪一样都得老师傅盯着。”

“我知道。”我点点头,“所以我不要好地。我看后山那块坡地,不是一直荒着吗?我看那里的风景不错,就要那块吧。”

我说的是酒庄最西北角的一片斜坡。

那里土壤贫瘠,全是白花花的钙质石块,连杂草都长得稀稀拉拉。几十年来,就没人动过在那里种点什么的心思。

在他们看来,那就是一块彻底的废地。

冯德全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

他大概觉得,这位大小姐的脑子,可能真的有点问题。

先是想把红酒兑成粉的,现在又想在石头上种葡萄。

“那块地……”他犹豫了,“那块地不行,种不出东西的。”

“没关系,我就喜欢那里。”我坚持道,“反正也荒着,就当给我练练手。亏了算我的,赚了……就算酒庄的。”

我把姿态放得极低,像个不懂事、只想找个地方过家家的小女孩。

一个管种植的主管忍不住开口了:“大小姐,那块地是强碱性的钙质土,根本不适合葡萄生长,会得黄化病的。您这是白费力气。”

“是吗?”我故作惊讶地眨眨眼,“还有这种说法?那我更要试试了,万一我运气好,就种出来了呢?”

这副天真无邪的样子,彻底打消了冯德全最后一丝疑虑。

他想,由她去吧。

一块废地而已。

等她花钱买了苗,费力气种下去,最后颗粒无收的时候,她就该死心了。

让她亲手体验一下,什么叫“现实”,比跟她说一百遍“你不懂”都有用。

“行。”他终于松口了,脸上带着一种看好戏的宽容,“既然你坚持,那块地就划给你了。需要什么,跟后勤说。不过,酒庄现在……经费紧张,账得算清楚。”

言下之意,别想占酒庄一分钱便宜。

“我明白。”我笑得眉眼弯弯,“谢谢冯叔。”

走出办公室,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小陈忧心忡忡地跟在我身边:“俞总,您到底想做什么啊?那块地,我去看过,真的什么都长不出来。”

我停下脚步,回头望向后山的方向。

“小陈,”我轻声说,“他们不懂。那种钙质土,在勃艮第,叫‘阿格诺白垩土’,是全世界最顶级的霞多丽和黑皮诺的温床。”

“他们只知道会得黄化病,却不知道,那是因为他们用的砧木不对。”

“他们更不知道,那种土壤,能赋予葡萄一种无与伦比的,矿物质风味。”

是的,他们不知道。

在他们眼里的废地,在我眼里,是一块未经雕琢的,价值连城的璞玉。

而我,就是那个唯一知道如何雕琢它的人。

4

拿到地之后,我立刻开始行动。

第一件事,就是花我自己的钱,从法国订购了一批特殊的葡萄砧木。

这种砧木,是波尔多大学最新的研究成果,专门用来对抗钙质土壤引起的黄化病。

国内根本没人知道。

冯德全他们听说我花了几十万就买了些“树根”,背地里笑得更厉害了。

“这大小姐,真是人傻钱多。”

“几十万,够咱们买多少好化肥了。”

“由她去,看她能折腾出什么花来。”

我不在乎。

砧木还在海上漂着的时候,我雇了几个当地的闲散劳力,开始整地。

那片坡地,石头多,土层薄。

我让他们把大块的石头都撬出来,垒成梯田的田埂,既能保持水土,又能增加日照的反射。

然后,我让人去附近的山里,挖来大量的腐殖土和松针,混着有机肥,一层一层地铺在田里,改良土壤的结构和肥力。

这些做法,在冯德全他们看来,简直是胡闹。

酒庄传统的种植方法,是深耕、大肥、大水,恨不得把葡萄藤喂成猪。

而我这又是捡石头,又是铺松针的,像是在搞什么行为艺术。

冯德全来看过一次。

他站在田埂上,看着我穿着雨鞋,和工人们一起干活,浑身都是泥。

他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我猜,他心里可能在想:这位大小姐,玩的还挺认真。

但认真,并不能改变她是个外行的事实。

他们的嘲笑,从背地里,慢慢变成了当面。

有时候我在食堂吃饭,会听到邻桌的人大声说笑。

“哎,听说了吗?大小姐那块地,准备学古法酿酒,要用脚踩葡萄呢。”

“真的假的?那可得好好洗洗脚。”

然后就是一阵哄堂大笑。

我低头,默默地把餐盘里的饭吃完。

小陈气不过,想跟他们理论,被我拉住了。

“跟他们吵什么?”我轻声说,“嘴长在别人身上。我们把活儿干好就行了。”

是的,我要干的活儿,还多着呢。

除了整地,我还让人在坡地的最高处,建了一个小型的蓄水池。

并且,我设计了一套全新的滴灌系统。

每一株葡萄藤下,都会有一个独立的滴灌头,由一个中央电脑控制。

电脑会连接到我安装在田里的多个传感器上,实时监测土壤的湿度、温度和养分含量。

我可以在手机上,就精确控制给每一株葡萄藤浇多少水,施多少肥。

这套系统,是我毕业设计的一部分,它能节约百分之七十的水,并且让养分吸收效率提高一倍。

当冯德全看到我让人铺设那些密密麻麻的管道和电线时,他终于忍不住了。

他把我叫到了他的办公室。

“俞笙,”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我,语气很严肃,“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在建设我的葡萄园。”我平静地回答。

“葡萄园?你管这个叫葡萄园?”他指着窗外那片被挖得乱七八糟的坡地,声音都提高了八度,“你看看你做的这些事!捡石头,铺松针,现在又搞这些乱七八糟的管子!你当这是你家的后花园吗?这是酒庄!”

“我知道这是酒庄,”我说,“所以我才要用最科学的方法来种葡萄。”

“科学?”他像是听到了最好笑的词,“我种了一辈子葡萄,还不知道什么是科学?我告诉你,种地,靠的是经验,是节气,是看天吃饭!不是你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冯叔,”我看着他,认真地说,“时代变了。经验很重要,但数据更可靠。靠天吃饭的时代,该过去了。”

“你……”他气得指着我,手指都在发抖,“你这是在否定我们几代人的心血!”

“我没有否定,”我摇摇头,“我只是想在你们的基础上,做得更好。”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怒极反笑,“我倒要看看,你这片‘科学’的土地,能种出什么金疙瘩来!”

他摔门而去。

我知道,我跟他,跟这群守旧的元老之间,已经彻底没有了缓和的余地。

从这一刻起,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很好。

这样,我就可以毫无顾忌地,大干一场了。

5

两个月后,从法国订购的砧木终于到了。

同时到达的,还有我挑选的葡萄苗。

不是赤霞珠,也不是梅洛。

而是黑皮诺。

一种被誉为“最难伺候的公主”的葡萄品种。

它对气候、土壤的要求极其苛刻,皮薄、易感染,产量低,稍有不慎,酿出的酒就会寡淡如水。

在落霞酒庄的历史上,从没有人敢挑战它。

当我让人把一箱箱黑皮诺的幼苗抬到坡地上去的时候,整个酒庄都轰动了。

几乎所有人都跑出来看热闹。

他们站在远处,对着那片地指指点点。

“疯了,真是疯了。在咱们这种地方种黑皮诺?”

“这玩意儿金贵着呢,她以为这是勃艮第啊?”

“等着吧,不出两年,保管她全死光。”

李卫国也来了。

他走到我身边,看着那些纤弱的幼苗,痛心疾首。

“俞小姐,你这是胡闹!黑皮诺需要凉爽的气候,我们这里夏天温度太高,根本不适合!而且钙质土种黑皮诺,全世界都没几个成功的先例!”

“李工,”我一边指挥工人嫁接,一边头也不抬地说,“事在人为。”

“你……”李卫国气得说不出话来,“你这是在拿钱开玩笑!”

“是我的钱,”我终于抬起头,看着他,笑了笑,“我亏得起。”

他被我噎得满脸通红,一甩手,气冲冲地走了。

我知道,他们都觉得我疯了。

但他们不知道。

我之所以选择黑皮诺,正是因为这片他们眼里的废地。

这里的海拔比酒庄其他地块高出五十米,夜间温度更低,昼夜温差更大,恰好能满足黑皮诺对凉爽气候的需求。

而这片富含活性钙的土壤,虽然会给葡萄带来黄化的风险,但只要解决了砧木的问题,它就能赋予黑皮诺一种极其独特的,优雅的,白垩粉笔般的矿物质气息。

那是一种足以让所有品酒师都为之疯狂的风味。

这是我的秘密武器。

是我的豪赌。

接下来的日子,我几乎就住在了那片坡地上。

我亲手嫁接每一棵葡萄苗,确保接口完美愈合。

我调试那套智能灌溉系统,把每一滴水,每一克肥料,都用在刀刃上。

我甚至还安装了小型的气象站,收集风速、日照、气压的数据,用来预测病虫害的风险。

我做的一切,在那些元老们看来,都是离经叛道,不可理喻。

他们不再嘲笑我了。

他们开始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我。

他们不明白,一个应该在米兰和巴黎逛街的大小姐,为什么会愿意穿着沾满泥巴的靴子,在田里一待就是一整天。

他们不明白,我那些稀奇古怪的做法,到底有什么意义。

他们开始躲着我走。

仿佛我身上,也带上了那片废地的,不祥的气息。

只有小陈,一直陪着我。

她从一开始的担忧,慢慢变成了好奇,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

她虽然看不懂,但她能感觉到,我不是在玩。

我是认真的。

我在用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方式,做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

那天傍晚,最后一棵葡萄苗也种好了。

我站在坡地的顶端,看着下面那一排排整齐的,刚刚露出新芽的葡萄藤,在夕阳下闪着金色的光。

它们还那么弱小,那么脆弱。

但它们是我的。

它们是我亲手种下去的,希望。

也是我亲手种下去的,未来。

6

时间过得很快,一晃就是三年。

这三年里,我几乎成了落霞酒庄的隐形人。

冯德全他们彻底当我不存在。酒庄所有的会议,我都不需要参加。所有的决策,也没人会来问我的意见。

他们把我分管的那点账目,做得清清楚楚,每年象征性地给我一份报表。

报表上,我那片坡地,永远是只有投入,没有产出。

在他们眼里,我这三年,就是烧了几百万,看了个响。

他们大概觉得,我已经彻底死心了。

或许,再过两年,等我爸没了耐心,我就会被灰溜溜地召回城里,继续当我的草包千金。

而落霞酒庄,还是他们的天下。

他们不知道。

这三年,我那片地上的黑皮诺,长得有多好。

得益于砧木的抗性,和智能水肥系统的精确管理,黄化病的问题,一次都没有出现过。

葡萄藤的根系,深深地扎进了白垩土里,汲取着最独特的养分。

每年春天,我会亲自修剪枝条,控制产量,确保每一串留下的葡萄,都能获得最充足的阳光和营养。

夏天,我会用生物制剂来防治病虫害,绝不碰一滴化学农药。

秋天,当葡萄成熟时,我会每天都去田里,摘下一颗,放进嘴里,用舌头去感受那细微的,酸度、甜度和单宁的变化。

我在等。

等一个完美的采收时机。

第三年的秋天,机会来了。

那一年,整个产区气候异常。先是春末的一场倒春寒,然后是夏季连绵的阴雨。

冯德全他们那几片主力的赤霞珠和梅洛,都受到了严重的影响。

葡萄成熟度普遍不高,还感染了灰霉病。

整个酒庄愁云惨淡。

冯德全急得嘴上起了好几个燎泡。

而我那片地,因为地势高,排水好,再加上我提前用波尔多液做了预防,几乎没受到什么影响。

不仅如此,这个凉爽的年份,对于黑皮诺来说,简直是天赐的礼物。

它让葡萄的成熟过程变得缓慢而均匀,积累了极其复杂而优雅的香气,同时保持了漂亮的酸度。

在冯德全他们为烂掉的葡萄焦头烂额的时候。

我的黑皮诺,达到了完美的,教科书级别的成熟度。

采收的那天,我没有请酒庄的工人。

我叫来了我这几年培养的几个年轻人,加上我和小陈,我们几个人,用了整整两天时间,用手,一串一串地,把葡萄小心翼翼地剪下来,放进小型的冷藏箱里。

然后,我启用了我那间小实验室旁边的,一个同样被废弃了的小型酿造车间。

这三年,我早就把它偷偷改造一新。

小型的温控发酵罐,全新的气囊压榨机,还有我从勃艮第顶级橡木桶商那里,订购的,最昂贵的,全新的法国橡木桶。

这些,冯德全他们都不知道。

当第一批葡萄汁,在我的控制下,开始低温发酵时。

我闻着空气中,那股纯净的,带着覆盆子、樱桃和一丝紫罗兰气息的,迷人的香气。

我就知道。

我赢了。

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

我不需要跟他们争辩什么。

我也不需要向他们证明什么。

我的酒,会替我说话。

它会用最无可辩驳的方式,告诉这群固执的老头子。

谁,才是对的。

谁,才是落霞酒庄真正的未来。

7

我的酒,在全新的橡木桶里,静静地陈酿了一年。

这一年里,我每天都会去酒窖,检查酒的状态。

偶尔,我会用专用的取酒器,取出一小杯。

看着它在杯中,呈现出鸽血红般的,清澈透亮的色泽。

闻着那不断变化的,从新鲜的红色水果,到泥土、蘑菇、和一丝动物皮毛的复杂香气。

我知道,它正在成长,正在变得完美。

而冯德全他们,这一年过得很不好。

因为前一年的烂年份,他们酿出的酒,品质很差,根本卖不上价。

酒庄的亏损,进一步扩大。

我爸给我打过两次电话,问我情况。

我只说:“爸,相信我。再给我一点时间。”

我爸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他大概也快对我失去信心了。

就在酒庄上下人心惶惶的时候,一个机会,送上门来了。

省里的葡萄酒协会,要举办一场“年度产区盲品会”。

盲品会,就是把所有酒的酒标都遮住,只凭口感来打分排名。

这是最公平,也是最残酷的舞台。

很多小酒庄,都靠着在盲品会上一鸣惊人,从而改变命运。

冯德全他们,自然也收到了邀请。

但他们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因为他们手里,根本没有能拿得出手的酒。

用那一年的烂酒去参加?那不是自取其辱吗?

我是在食堂里,听到他们唉声叹气地讨论这件事的。

“怎么办?今年的盲品会,咱们去不去了?”

“去什么去?去了丢人吗?”

“可是不去,协会那边不好交代。而且,这可是个宣传的好机会。”

冯德全坐在主位,一言不发,一个劲地抽烟。

我端着餐盘,走到他们桌前。

“冯叔。”

他抬起头,看到是我,皱了皱眉。

“什么事?”

“盲品会的事,我听说了。”我说,“如果你们没有合适的酒,不如……用我的试试?”

整个饭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我。

冯德全把烟头在烟灰缸里狠狠地按灭。

“你的酒?”他冷笑一声,“就是你在那片破地上种的那些玩意儿?”

“是的。”我点点头。

“俞笙,你是不是觉得我们落霞的脸,丢的还不够?”他旁边那个销售主管,拍着桌子说,“用一个黄毛丫头自己瞎搞出来的酒,去参加全省的比赛?你让我们这些老家伙的脸往哪儿搁!”

“就是!你那也叫酒?过家家呢。”

“别理她,她就是想出风头想疯了。”

我没理会这些嘈杂的声音,只是看着冯德全。

“冯叔,我的酒,没有贴我们落霞的标。我可以用我私人的名义去参赛。赢了,荣誉是大家的。输了,也跟酒庄没关系。”

我把所有的台阶,都给他铺好了。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他的眼神很复杂。

有愤怒,有不屑,但更多的,是一种骑虎难下的挣扎。

去,丢人。

不去,也丢人。

两害相权,取其轻。

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用她自己的名义去。

输了,那是她自己的事,正好可以狠狠地打她的脸,让她彻底滚蛋。

万一……万一要是走了狗屎运,拿了个不高不低的名次,也算是酒庄没在这么重要的场合缺席。

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我全看在眼里。

“好。”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你去吧。但是记住,是你自己要去,跟酒庄,没半点关系。”

“我明白。”

我笑了。

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了。

我亲爱的冯叔。

你永远也不会知道,你今天这个决定,是把我亲手送上了,为你,也为你们那个旧时代,准备的,最华丽的,审判台。

8

盲品会那天,我亲自开车,把我的酒送到了会场。

一共两瓶。

用最普通的棕色瓶子装着,瓶身上,只有一个用记号笔写的,丑丑的编号:“74”。

这是我的抽签号。

会场里,人声鼎沸。

全省大大小小几十家酒庄的庄主、酿酒师,还有圈内最顶尖的品酒师、酒评家,都到齐了。

我看到了冯德全和李卫国。

他们坐在角落里,表情很不自然。

他们是以前辈的身份,来“观摩”的。

说白了,就是来看我笑话的。

我冲他们远远地点了点头,他们假装没看见,把头扭到了一边。

我也不在意,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

盲品会正式开始。

侍酒师们把用黑布套起来的酒,一杯一杯地送到评委和嘉宾面前。

一共八十多款酒。

大家需要从外观、香气、口感、余味等几个方面,对每一款酒进行打分。

过程很漫长,也很枯燥。

前面的几十款酒,水平参差不齐。

有的过于甜腻,有的单宁粗糙,有的香气寡淡。

评委们的表情,大多很平静,甚至有些不耐烦。

场下的气氛,也有些沉闷。

直到,第74号酒,被送了上来。

第一个出现变化的,是坐在评委席最中央的,那位被誉为“酒神”的,国内最权威的酒评家,马老师。

他端起酒杯,只是看了一眼。

他的眉毛,就微微挑了一下。

然后,他把酒杯凑到鼻尖,轻轻地晃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一次,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闭上眼睛,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足足停顿了十几秒。

他这个异常的举动,立刻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看着他。

马老师缓缓地睁开眼睛,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一种难以置信的狂喜。

他没有立刻品尝,而是把酒杯放下,又拿起来,反复地闻。

像是在确认一个不敢相信的奇迹。

终于,他喝下了一小口。

酒液在他的口腔里,停留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咽了下去。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他的评价。

只见马老师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放下酒杯,拿起话筒,声音因为激动,甚至有些微微的颤抖。

“这……这是谁家的酒?”

他问。

“这是哪家酒庄的黑皮诺?”

“这简直是……上帝的恩赐!”

轰的一声。

全场都炸了。

所有人都开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74号?是哪家的?”

“没听说过啊,有哪家把黑皮诺做得这么好的吗?”

“这香气,太迷人了!樱桃,覆盆子,还有玫瑰花瓣和湿润的泥土气息!”

“口感也太棒了!丝滑的单宁,活泼的酸度,结构感强,但又那么的优雅!”

嘉宾们也都疯了,他们纷纷品尝着杯中的74号酒,脸上露出和我当初在酒窖里时,一模一样的,那种被惊喜和幸福击中的表情。

我坐在人群中,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我看到冯德全和李卫国,也端起了他们面前的74号酒。

他们疑惑地闻了闻,然后,尝了一口。

下一秒。

他们两个人的表情,就像是白天见了鬼。

那种震惊,那种错愕,那种无法理解的,荒谬感,全都写在了脸上。

李卫国的手,甚至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酒杯差点都拿不稳。

他猛地转过头,穿越了整个会场的人群,死死地盯住了我。

他的嘴唇在哆嗦,像是在无声地说着两个字:

“是你?”

我看着他,缓缓地,露出了一个微笑。

是的。

是我。

现在,你们相信了吗?

9

盲品会的最终结果,毫无悬念。

我的74号酒,以接近满分的,碾压式的优势,获得了第一名。

当主持人宣布结果,并且邀请74号酒的酿造者上台时。

整个会场,都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想知道,酿出这款惊世骇俗的黑皮诺的,到底是何方神圣。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

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我的裙子,一步一步,从容地,走上了舞台。

当我站在聚光灯下,接过那个金色的奖杯时。

我能感觉到,台下几百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我身上。

震惊,疑惑,不解,嫉妒。

当然,还有角落里,冯德全和李卫国那两张,已经完全石化了的,毫无血色的脸。

主持人显然也懵了。

他看着我,结结巴巴地问:“请……请问,您是……?”

“我叫俞笙,”我对着话筒,声音清晰而平静,“这款酒,来自落霞酒庄的一块试验田。”

“落霞酒庄?”

台下又是一阵骚动。

落霞酒庄,在圈内,就是个没落、守旧、只会产廉价酒的代名词。

他们怎么可能酿出这种水平的黑皮诺?

这不科学。

酒神马老师,亲自走上台。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欣赏和好奇。

“俞小姐,是吗?我能问一下,您的这块试验田,具体在什么位置吗?它的土壤,气候,还有,您用的……是哪种克隆系的黑皮诺?”

他问的,全都是最核心,最专业的技术问题。

台下所有懂行的人,都竖起了耳朵。

我也看着他,不卑不亢地回答:

“马老师,我的田,在酒庄西北角的一片废弃坡地上。土壤是阿格诺白垩土。我用的,是第戎克隆系的717和828,混合种植。另外,我用了全新的V形架……“

我把我这几年做的事情,用最简洁,最专业的语言,一点一点地,全部说了出来。

从土壤改良,到砧木选择,到智能水肥管理,再到精细的产量控制和酿造工艺。

我说得越详细,台下就越安静。

尤其是那些科班出身的年轻酿酒师,他们看着我,眼睛里开始放光。

他们知道,我说的每一个词,背后都代表着最前沿的,最科学的酿酒理念。

而冯德全和李卫国,他们的脸色,已经从惨白,变成了死灰。

我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们的脸上。

他们引以为傲的“经验”,在我这些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数据”面前,显得那么的可笑,那么的不堪一击。

当我讲完最后一个字。

马老师带头,用力地鼓起了掌。

紧接着,整个会场,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那是对技术的尊重,是对专业的敬畏。

颁奖典礼结束后,我被一群人围住了。

有想买我酒的经销商,有想跟我合作的酒庄主,还有想来我这里工作的年轻酿酒师。

我应付完他们,走到会场的出口。

冯德全和李卫国,正站在那里,像是在等我。

他们的表情,很奇怪。

不再有之前的轻蔑和不屑。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羞愧、挫败和迷茫的,复杂情绪。

“你……”李卫国先开了口,他的声音很干涩,“你是什么时候学的这些?”

“在法国。波尔多大学,酿酒工程系。”我淡淡地说。

李卫国浑身一震,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踉跄了一下。

波尔多大学。

那是全世界所有酿酒师心中的圣地。

而他,刚刚还在嘲笑一个从圣地毕业的高材生,“不懂常识”。

这简直是世界上最大的笑话。

冯德全一直没有说话,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我。

良久,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笑了。

“早说?”我看着他,反问道,“我说了,你们会信吗?”

“你们会把最好的地给我吗?会把酒庄的未来,交到一个‘头发长,见识短’的黄毛丫头手里吗?”

冯德全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

他们不会。

他们的傲慢和偏见,早就堵住了他们的耳朵,蒙蔽了他们的眼睛。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冯叔,时代变了。”

“只靠经验吃饭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你们的那一套,早就该被淘汰了。”

说完,我不再看他,转身,走进了外面的阳光里。

留下他,和李卫国,两个人,像两座雕像一样,僵在那个昏暗的,属于他们旧时代的,会场出口。

10

盲品会之后,我在圈子里,一战成名。

“天才酿酒师”,“落霞酒庄的秘密武器”,“黑皮诺女王”。

各种各样的头衔,通过媒体,传遍了整个行业。

我的那款74号酒,还没上市,订单就已经排到了两年后。

价格,更是被炒到了一个天价。

而落霞酒庄,也跟着火了。

无数的电话,打到了冯德全的办公室。

都是来询问那款获奖的黑皮诺。

冯德全一个也回答不上来。

因为关于那款酒的一切,他都一无所知。

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尴尬地告诉对方:“那是我们酒庄的一款试验品,负责人是俞小姐。”

这种感觉,一定很憋屈。

眼看着金山就在面前,自己却连一块砖都摸不到。

所有的荣耀,所有的利益,都和他们这些“元老”,没有半点关系。

他们被彻底地,边缘化了。

比我刚来的时候,还要边缘。

我没有回酒庄。

我用我赚到的第一笔预售款,在市中心,租下了一间顶层办公室。

我成立了自己的酿酒工作室。

我招兵买马,把我这几年培养的那几个年轻人,都提拔了起来。

我们开始规划那片坡地的二期开发,准备引进更多的,适合这片土地的葡萄品种。

我忙得不亦乐乎。

我把落霞酒庄,彻底地,晾在了一边。

我就是要让他们看看,没有他们,我一样可以玩得转。

甚至,玩得更好。

而没有我,他们,就只能守着那个烂摊子,慢慢地,被时代淘汰。

他们终于,撑不住了。

一个星期后。

我的助理小陈告诉我,冯德全和李卫国,带着酒庄所有的主管,来我的工作室了。

他们没有预约。

就那么一群人,站在我办公室的门口,局促不安,像是一群做错了事的学生。

我让他们在会客室里,等了足足一个小时。

才慢悠悠地走进去。

我坐到主位上,看着他们。

没有人敢先开口。

气氛尴尬得能拧出水来。

最后,还是冯德全,这个倔了一辈子的老头子,站了起来。

他走到我面前,深深地,弯下了腰。

“俞小姐……不,俞总。”

他声音沙哑。

“我们……我们错了。”

“我们有眼不识泰山,我们倚老卖老,我们对不起您的信任,也对不起老庄主。”

“请您……请您再给我们一次机会。”

“请您回来,带领落霞,走出困境。”

他的身后,李卫国,还有所有主管,也都齐刷刷地站起来,向我鞠躬。

那曾经高傲的,不可一世的头颅。

终于,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低了下来。

我看着他们。

心里,没有一丝报复的快感。

只有一种淡淡的,尘埃落定的平静。

我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回来,可以。”

我开口。

他们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希望。

“但是,”我放下茶杯,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地说,“我有两个条件。”

11

“第一,”我伸出一根手指,“从今天起,落霞酒庄,要成立一个技术委员会。我担任委员会主席,拥有一票否决权。所有关于葡萄种植和酿造的技术决策,都必须通过委员会的审批。”

我的话音刚落,李卫国的脸色,就微微变了一下。

这意味着,他这个首席酿酒师,以后就不能再凭着自己的“经验”,独断专行了。

他头上的,多了一个“婆婆”。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他没资格反对。

“第二,”我伸出第二根手指,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所有人的薪酬,都要进行改革。基础工资下调百分之三十,剩下的部分,全部改成绩效。跟你们每个人负责地块的葡萄品质,酿出酒的等级,还有最终的市场销售额,直接挂钩。”

“干得好,你们可以拿到比以前多几倍的钱。”

“干不好,对不起,你们连基本生活都保障不了。”

“我这里,不养闲人,更不养倚老卖老的老爷。”

这一次,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尤其是那个之前跟着起哄的销售主管,脸上的肥肉都开始抽搐。

这等于,是砸了他们所有人的铁饭碗。

以前,不管酒庄亏损成什么样,他们的工资奖金,一分都不会少。

现在,酒庄的死活,跟他们每个人的钱包,都紧紧地绑在了一起。

他们沉默了。

会议室里,只有我手指敲击桌面的,嗒,嗒,嗒的声音。

我在给他们时间,消化,和选择。

要么,接受我的新规矩,跟着我,重新把落霞做起来,大家一起赚钱。

要么,滚蛋。

良久。

冯德全抬起头,看着我,眼神无比的坚定。

“我们,接受。”

他替所有人,做出了决定。

“俞总,就按您说的办。”

我笑了。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个酒庄,才真正地,姓俞。

我站起身。

“很好。那么,我们来开第一个,技术委员会的会议。”

我走到白板前,拿起笔。

“议题:关于酒庄现有葡萄园的全面改造计划。”

“首先,A1到A3地块的赤霞珠,树龄太老,产量低,品质差,全部拔掉。重新种植……”

我转过身,看着他们,扔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西拉。”

“还有,B2地块的土壤,检测报告显示,钾含量过高。所以,从明天开始,停止使用所有含钾的肥料,改用……”

我把一个化学名词,写在了白板上。

那是一个他们听都没听说过的,新型肥料。

李卫国他们,全都听傻了。

他们像是回到了学生时代,在听一位教授,讲一堂他们完全听不懂的,天书般的课程。

那些他们过去奉为圭臬的种植方法,酿造理论。

在我的面前,被一样一样地,全部推翻。

他们感觉,自己的世界观,都在被重塑。

这场会议,一直开到了深夜。

当他们走出我的办公室时,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混杂着疲惫、茫然,和一丝兴奋的,奇怪表情。

他们知道。

落霞酒庄,要变天了。

一个全新的,属于俞笙的时代,正式来临了。

12

我回到了落霞酒庄。

我的办公室,不再是角落里那间积灰的小屋。

而是冯德全之前用的,最大,最敞亮的那一间。

他自己,主动搬到了隔壁。

酒庄的改造,在我的主导下,雷厉风行地展开了。

拔掉老树,更换品种。

更新设备,引进技术。

改革薪酬,优化管理。

每一步,都遇到了不大不小的阻力。

那些根深蒂固的旧习惯,旧思想,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

但这一次,我没有再像以前那样,默默忍耐。

我拿着技术委员会的决议,拿着全新的绩效考核方案,谁不服,谁跟不上,我就直接让他走人。

冯德全这一次,坚定地站在了我这边。

他用他几十年的威望,帮我压下了一切反对的声音。

他好像,一下子年轻了十岁,充满了干劲。

他会跟着我,下到田里,学习如何看数据,如何操作那些智能设备。

他会拿着小本子,记下我说的每一个要点。

像个最认真的学生。

有一次,我问他:“冯叔,你就不觉得,我做的这些,太打败了?”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笑了。

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笑。

“打败?”他说,“我倒是觉得,这才是酿酒,该有的样子。”

“以前,我们就像是瞎子摸象,摸到哪儿算哪儿,全凭感觉。现在,我感觉眼前,亮堂了。”

是的,亮堂了。

当科学的光,照进了这片被经验主义的迷雾,笼罩了太久的土地。

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清晰,而充满希望。

两年后。

落霞酒庄,脱胎换骨。

我们新种的西拉,和改良后的赤霞珠,都迎来了第一个丰收年。

品质,好得惊人。

我用这些葡萄,酿造了全新的,“落霞”系列。

上市之后,立刻引爆了市场。

酒庄,在亏损了十几年后,第一次,实现了巨额盈利。

年底分红的时候,那些曾经对我怨声载道的元老们,看着自己账户里,那一长串的数字,一个个,都笑得合不拢嘴。

他们再也没有人,在我背后,说什么“头发长,见识短”了。

他们现在见了我,都会恭恭敬敬地,叫一声:“俞总。”

然后,带着一脸讨好的笑,问我:“俞总,明年咱们的地,是不是该试试那个……叫品丽珠的品种了?”

我看着他们,笑了笑。

酒庄的庆功宴上,我打开了一瓶,我亲手酿造的第一批黑皮诺。

那款,改变了我和落霞命运的,74号酒。

我给每一个人,都倒了一杯。

也包括,我自己。

我端着酒杯,走到冯德全的面前。

“冯叔,我敬你。”

他看着我,眼眶有些发红。

“该我敬你。”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没有你,就没有落霞的今天。”

我摇了摇头。

“没有你们守着这片土地,也没有我施展拳脚的地方。”

我看着杯中,那鸽血红色的,美丽的酒液。

它来自那片,曾经被所有人抛弃的废地。

它尝起来,有樱桃的甜美,有玫瑰的芬芳,有泥土的深沉,还有一丝,只有我能尝出来的,时光的,味道。

那是隐忍,是坚持,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也是,雨过天晴的,甘甜。

我仰起头,把杯中的酒,喝完。

我知道。

对于落霞,对于我。

这,还远不是结束。

最好的年份,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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