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曾经笨拙地抱着我女儿、给她喂奶的手,现在沾满了她的血。
我那个考上医学院,全靠我开卡车一公里一公里给她挣出学费和生活费的表妹,穿着一身白大褂,冰冷地站在我面前,像个圣洁的天使。
可她身后的手术室里,我才五个月大的女儿悠悠,身体已经凉了。
“表姐,节哀。手术就是有风险的。”她轻飘飘地说。
风险?
我死死盯着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不是说,手术最多三个小时吗?”
她眼神闪躲了一下,旁边的权威专家高主任不耐烦地推了推金丝眼镜。
“家属,请你冷静!我们已经尽力了!”
可我女儿离世时,眼角还挂着一滴泪,小嘴张着,仿佛在无声地控诉着什么。
01
“悠悠没了。”
这四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铁锤,狠狠砸在我老公周诚的天灵盖上。
这个一米八几的汉子,在工地上搬砖扛水泥,胳膊比我大腿都粗,此刻却像个被抽掉所有骨头的麻袋,软软地顺着墙滑了下去。
他抱着头,发出野兽一样压抑的呜咽,然后猛地弹起来,一拳砸在医院惨白的墙壁上。
“砰!”
墙皮簌簌落下,他手上的骨节瞬间见了血。
我没哭,也没动。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像被雪崩覆盖过后的山野,万籁俱寂。
只有一幅画面在反复播放——我五个月大的女儿悠悠,小小的身体躺在冰冷的病床上,眼角挂着一滴晶莹的泪珠,嘴巴微微张着,好像还在努力地呼吸,又好像想最后再叫一声“妈妈”。
可她再也叫不出来了。
一个小时前,我那个在心外科实习的表妹陈静,还喜气洋洋地跟我说:“表姐,你放心,高主任是咱们这儿最好的专家,这种房间隔缺损的小手术,对他来说就是杀鸡用牛刀,顶多三个小时就出来了。”
我信了。
我看着手术室门口“手术中”的红灯亮起,心里盘算着,三个小时后,我的悠悠就成了一个心脏健康的小宝贝了。
我甚至还跟周诚商量,等悠悠出院,我们带她去海边,让她看看我跑长途时见过的那种,无边无际的蓝色大海。
可那盏红灯,一亮就亮了整整七个多小时。
从下午两点,一直到晚上九点多。
我在手术室门口从坐立不安,到心惊肉跳,再到最后四肢冰凉,几乎麻木。
周诚一遍遍地去问,得到的答复永远是:“手术还在进行,请耐心等待。”
直到晚上十一点,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
走出来的不是我的悠悠,而是高主任和他身后脸色煞白的陈静。
高主任摘下口罩,一脸疲惫和官方式的沉痛:“对不起,我们尽力了。孩子心脏发育太差,手术中出现了并发症,我们抢救了很久,还是……”
后面的话我一个字都听不见了。
我只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耳边是周诚撕心裂肺的哭喊,和陈静虚伪的安慰。
“表姐,你别这样,人死不能复生……”
我猛地推开她,像一具行尸走肉,冲进了手术室。
悠悠就躺在那里。
小小的,安静的,再也不会对着我笑了。
我颤抖着伸出手,想摸摸她的小脸,却感觉像摸在一块冰上。
那滴挂在她眼角的泪,像一颗最锋利的钻石,刺得我心脏剧痛。
我的悠ü,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是疼哭了,还是害怕哭了?
“邓女士,请你冷静,人已经……”一个护士想来拉我。
“滚开!”我发出一声不属于自己的嘶吼。
我的目光,落在了旁边医疗垃圾桶里的一张单子上。
那是一张心电图,上面的时间戳,是晚上七点。
而另一张被揉成一团丢在角落的,是输血记录单,开始时间,是晚上八点半。
我的脑子“嗡”地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我不是医生,我只是个开大货车的女司机,但我懂最基本的逻辑。
一个心脏手术,为什么心电图异常后,一个半小时才开始输血抢救?
这一个半小时,你们在干什么?!
我猛地回头,死死地盯住门口的高主任和陈静,他们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我抓起那两张单子,像抓着两把刀,一步一步朝他们走过去。
“高主任,陈静。”
我的声音很平静,却让整个走廊的空气都凝固了。
“我女儿,是不是在手术台上,等死等了一个半小时?”
02
我的话像一颗炸弹,在死寂的走廊里轰然引爆。
高主任那张权威专家的脸,瞬间绷紧了,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厉色。
而我那个一向以我为荣、管我叫“姐”比叫“妈”还亲的表妹陈静,此刻却下意识地往高主任身后缩了缩,像只受惊的鹌鹑。
“邓女士,你这是什么意思?”高主任的声音冷得掉渣,“你在质疑我们的专业性吗?手术过程瞬息万变,不是你一个外行能看懂的。”
“外行?”我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我确实是外行,我只会开车,一脚油门一脚刹车,挣点辛苦钱。可我没瞎!”
我把那两张皱巴巴的单子狠狠拍在他面前的护士站台面上,指着上面的时间戳,一字一句地问:
“晚上七点,心电图异常!晚上八点半,才开始输血!高主任,你告诉我,这中间的一个半小时,我女儿的心脏停了没有?你们这群穿着白大褂的‘内行’,到底在干什么?!”
我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走廊里来往的病人和家属都停下了脚步,朝我们这边指指点点。
高主任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黑,精彩得像个调色盘。
他旁边的陈静终于忍不住了,站出来,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表姐!你怎么能这么说高主任?高主任是为了救悠悠才累成这样的!你知不知道,为了悠悠的手术,高主任连晚饭都没吃!”
她的话说得情真意切,好像我才是那个不识好歹、颠倒黑白的恶人。
我看着她,这个我从牙缝里省出钱,供她从三本一路读到医学院研究生的表妹,这个小时候跟在我屁股后面,信誓旦旦说以后当了医生第一个就要报答我的表妹。
五年前,她考研差几分,哭着给我打电话,说不想复读了,想找个工作算了。
是我,开着大货车连夜跑了两千多公里,把一沓还带着我汗味的钞票塞到她手里,告诉她:“静静,别怕,有姐在。你只管好好读书,钱的事,姐给你挣!”
那时候,她抱着我哭得稀里哗啦,说我是她亲姐。
现在,她穿着我用轮胎一圈一圈碾出来的未来的白大褂,站在我的对立面,为了一个刚认识几个月的“权威专家”,指责我这个亲姐。
我的心,像是被泡在冰碴子里,又冷又疼。
“陈静,”我叫她的大名,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我只问你,你敢对着悠悠的尸体发誓,这一个半小时里,高主任一直在手术室里抢救吗?”
陈静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她的嘴唇哆嗦着,眼神慌乱地看向高主任,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的反应,已经给了我答案。
高主任显然也意识到了情况不妙,他一把将陈静拉到身后,对着我和已经红了眼的周诚厉声喝道:“够了!这里是医院,不是你们撒野的地方!再胡搅蛮缠,我就叫保安了!”
“叫啊!”周诚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猛地冲上前,一把揪住高主任的衣领,“你他妈今天不把话说清楚,老子跟你同归于尽!我女儿的命,是不是被你给耽误了!”
“放手!你这是袭医!”高主任吓得连连后退。
几个护士和医生冲上来拉架,场面瞬间乱成一团。
就在这时,陈静突然尖叫一声:“表姐夫!你干什么!高主任是为了咱们好啊!你不懂就不要在这里添乱了!”
她一边叫着,一边冲上来,不是拉周诚,而是挡在高主任身前,张开双臂,一副誓死捍卫自己恩师的模样。
“表姐,你快管管姐夫!你们这样闹,以后哪家医院还敢收你们?悠悠已经走了,你们要为自己想想啊!”
这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精准地捅进了我最痛的地方。
我看着她那张写满了“正义”和“委屈”的脸,突然就笑了。
我慢慢走过去,拨开拉着周诚的众人,站在了陈静面前。
“陈静,”我轻声说,声音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你刚才说,高主任是为了‘咱们’好?”
“我……”陈静被我看得有些发毛。
“我和周诚,还有已经凉透了的悠悠,是一家人。你和高主任,又算哪门子的‘咱们’?”
我伸出手,轻轻拂过她白大褂上“实习医生陈静”的名牌,指尖冰凉。
“这身衣服,是我给你挣的。可你穿着它,却忘了自己姓什么了。”
“我告诉你,今天,你们不给我一个交代。明天,我就让全宁波的人都知道,你们宁波大学附属妇女儿童医院,是怎么把一个五个月大的孩子,活活耗死在手术台上的!”
我的话音刚落,高主任的手机突然响了。
他如蒙大赦,挣开周诚,跑到一边去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清了几个词。
“……对,刘局……”
“……一个误会……”
“……家属情绪有点激动,我能处理……”
挂了电话,高主任的底气瞬间又足了。
他整了整被抓皱的白大褂,走过来,脸上带着一丝倨傲的冷笑。
“邓女士,周先生,我理解你们丧女之痛。这样吧,出于人道主义,医院愿意补偿你们二十万,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他看着我,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疯子。
“二十万,买我女儿一条命?”
我的血,瞬间冲上了头顶。
03
“二十万?”
周诚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松开高主任,指着自己的鼻子,又指指我,红着眼睛嘶吼:“你看看我们俩,像是缺你那二十万的样子吗?我老婆开大车,我上工地,我们俩累死累活,不偷不抢,就为了让女儿过上好日子!你现在拿二十万来侮辱我们?”
高主任轻蔑地哼了一声,那眼神仿佛在说:两个社会底层,给你们二十万都是天大的恩赐了。
他没说话,但陈静开口了。
“表姐夫,你怎么就不明白高主任的一片苦心呢?”她皱着眉,一副“我为你着急”的模样,“二十万不少了,你们再挣十年都挣不到这个数。拿着钱,你们还年轻,以后还能再生一个嘛。”
“啪!”
一个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地甩在了陈静的脸上。
是我打的。
我这辈子,连根指头都没动过她,这是第一次。
我用了十成十的力气,手心火辣辣地疼,但心里却痛快了一点点。
陈静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我,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
“表姐,你……你打我?”
“我打你都是轻的!”我指着她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陈静,你还是人吗?那是我女儿!是活生生的一条命!不是猫,不是狗,不是你嘴里说的可以‘再生一个’的物件!”
“我把你从小带大,我什么时候亏待过你?你上大学的钱,你买手机买电脑的钱,哪一分不是我跑长途一公里一公里给你挣出来的?我让你来这家医院实习,是想让你有个好前途,不是让你认贼作父,忘了自己是谁的!”
我的质问像连珠炮一样,砸得陈静毫无还手之力。
她捂着脸,哭得梨花带雨,看上去委屈极了。
“我没有……我不是那个意思……表姐,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我只是觉得,人死不能复生,我们活着的人总要往前看啊……”
她抽抽噎噎地辩解着,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引得周围一些不明真相的人开始对我指指点点。
“这女人也太凶了吧,怎么还打人呢?”
“就是,她表妹看着也是好心。”
“唉,死了孩子是可怜,但也不能这么闹啊……”
这些议论像针一样,扎在我的心上。
高主任见状,立刻装出一副大度的样子,拍了拍陈静的肩膀,柔声安慰道:“小陈,别哭了,你表姐也是太伤心了,口不择言。我们理解。”
然后,他转向我,脸色一沉:“邓女士,我最后说一次。要么,拿着二十万签了和解协议。要么,你们就去走法律程序。不过我提醒你,打官司,劳民伤财,你们耗不起。到时候,别说二十万,一分钱都拿不到。”
赤裸裸的威胁。
我看着他那张志在必得的脸,又看了看旁边哭哭啼啼、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的陈静,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他们算准了我们只是普通老百姓,没钱没势,斗不过他们这庞然大物。
他们以为,二十万,就能买断我女儿的命,买断一个母亲的尊严和底线。
周诚气得又要冲上去,被我一把拉住了。
我看着他,摇了摇头。
周诚愣住了,他以为我要妥协。
“云…云,你……”
我没理他,只是平静地看着高主任,一字一句地说道:“钱,我们不要。”
高主任的眉毛挑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
“哦?想通了?”
“官司,我们打定了。”我的声音不大,但异常坚定,“高主任,你记住。我女儿的命,不是二十万,不是二百万,多少钱都换不来。”
“我邓云,虽然只是个开卡客服的,没什么文化,但我知道一个理儿——杀人,就要偿命。”
“从今天起,我车也不开了,觉也不睡了,我就跟你们耗上了。我不但要告你,我还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高大主任,是怎么草菅人Ệ,耽误我女儿救治时间的。”
“你们不是有关系吗?不是认识什么刘局吗?没关系。我也有。”
我掏出手机,当着他们的面,打开了我的卡友群。
那里面,有几百个和我一样,常年奔波在路上的货车司机。
我们是兄弟,是姐妹,是过命的交情。
我按住语音键,对着手机,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兄弟姐妹们,我叫邓云,车牌号浙BXXXXX。今天,我五个月大的女儿,在宁波大学附属妇女儿童医院,做心脏手术,没了!手术从三个小时拖到七个多小时,医生中途消失了一个半小时!他们现在想用二十万堵我的嘴!我邓云要是收了这钱,我就不配当妈!我请兄弟姐妹们帮我一个忙,把这件事,给我传出去!让所有人都看看,这家医院的嘴脸!”
我的语音发出去,不到三秒钟。
“滴滴滴滴——”
整个卡友群,瞬间炸了锅。
04
“云姐,挺住!我们马上到!”
“妈的,什么狗屁医院!欺负我们卡车人没人是吧?”
“浙B的兄弟们,宁波本地的,能动的都动起来!去医院给云姐扎起!”
“我刚跑完一趟,就在宁波边上,这就掉头过去!”
手机里,一条接一条的语音弹出来,全是兄弟们愤怒的声讨和支持。
那一声声“云姐”,一句句“我们来了”,像一股股暖流,瞬间冲垮了我强撑起来的堤坝。
我的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周诚也愣住了,他看着我手机里不断刷新的消息,这个七尺高的汉子,眼圈红得像兔子。
高主任和陈静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们可能怎么也想不到,我这个他们眼中的“底层人士”,竟然有这么大的能力。
高主任脸上的倨傲和冷漠再也挂不住了,他上前一步,语气明显软了下来:“邓女士,有话好好说,没必要把事情闹大。你这样在网上传播不实信息,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不实信息?”我擦干眼泪,冷笑一声,“哪一句不实?手术七个多个小时,是不是事实?你中途离开手术室一个半小时,是不是事实?”
“我没有!”高主任立刻否认,“我一直在手术室!是……是中间出去上了个厕所,喝了口水!”
这借口,连三岁小孩都骗不了。
陈静也赶紧帮腔:“是啊表姐,高主任年纪大了,连着七个多小时高强度手术,铁打的人也受不了啊!他真的是去休息了一下,都是为了更好地救悠悠啊!”
她不说还好,一说我更是火冒三丈。
“休息?一个半小时?他是在厕所里睡着了吗?”我盯着陈静,眼神锐利如刀,“陈静,你也是学医的。你告诉我,一台高风险的心脏手术,主刀医生可以随随便便离开一个半小时吗?把一个五个月大的婴儿,交给你们这群实习生练手?”
“我……我们没有练手……”陈静的底气越来越弱,声音细若蚊蝇。
“那悠悠心电图异常的时候,你们为什么不立刻采取措施?为什么隔了一个半小时才输血?是不是因为主刀的没了,你们这群小的,根本不敢做决定?!”
我的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他们的心虚之处。
陈静被我问得哑口无言,脸色惨白,只能求助地看向高主任。
高主任的额角已经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大概从没遇到过我这么难缠的家属。
就在这时,医院的保安终于赶到了。
几个穿着制服的壮汉,拿着防暴叉和盾牌,气势汹汹地把我们围了起来。
为首的保安队长对着我们厉声喝道:“干什么的!马上离开这里!不然后果自负!”
高主任像是看到了救星,立刻挺直了腰板,指着我和周诚,对保安队长说:“就是他们,在这儿聚众闹事,还袭医!赶紧把他们赶出去!”
周诚的火爆脾气又上来了,攥着拳头就要跟保安理论。
我再次拉住了他。
我知道,跟这群只听命令的保安硬碰硬,吃亏的只能是我们。
我冷静地看着保安队长,举起手机,屏幕上是我女儿悠悠那张苍白的小脸。
“保安大哥,我们不是来闹事的。我们是来讨个说法的。”
“我女儿,五个月大,今天死在了这家医院的手术台上。我们怀疑是医疗事故,可医院非但不给解释,还想用二十万打发我们,现在又要用保安把我们赶出去。”
“你们也有家人,有孩子。你们将心比心,要是你们的孩子遇到了这种事,你们会怎么办?”
我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丝颤抖和绝望,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那几个原本气势汹汹的保安,看着我手机里悠悠的照片,脸上的凶狠慢慢褪去,换上了一丝动容和不忍。
保安队长沉默了片刻,挥了挥手,让手下把防暴叉放了下来。
他看着高主任,语气虽然还算客气,但已经不像刚才那么恭敬了:“高主任,要不,您还是跟家属再好好协商一下?毕竟出了一条人命……”
高主任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没想到,连医院的保安都不站他这边了。
他狠狠地瞪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和威胁。
然后,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行,邓云,你有种。你等着。”
说完,他便带着陈静,头也不回地走进了电梯。
看着他们消失的背影,我知道,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我也不会。
为了我那死不瞑目的女儿,哪怕是拼上我这条命,我也要为她讨回公道。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又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被刻意压低了的、有些紧张的女声。
“喂……请问,是悠悠的妈妈吗?”
“我是。你是谁?”
“你别管我是谁,”那个声音飞快地说,“我只告诉你一件事。高主任离开手术室的那一个半小时,根本不是去上厕所。”
“他是去医院顶楼的VIP病房,给一个大人物做会诊去了!”
05
“VIP病房?大人物?”
这个消息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我混乱的思绪。
我立刻追问:“哪个VIP病房?什么大人物?”
电话那头的女声却变得更加紧张:“我不能说得再多了,他们查得很严,到处都是监控。我……我只是看不惯他们这么欺负人。高主任这几年为了评职称、拿项目,做事越来越不择手段了,科里好几个年轻医生都被他逼走了。”
“你自己多加小心,他这人心眼很小,睚眦必报。他认识的人多,黑白两道都有,你们……”
她的话还没说完,电话就匆匆挂断了。
我再打过去,已经是无法接通。
但我知道,这个匿名电话,绝对不是恶作剧。
它印证了我所有的猜测。
高主任,在给我女儿做心脏手术的关键时刻,为了攀附权贵,擅离职守,将我女儿的性命弃之不顾!
而陈静,我那个好表妹,从头到尾都在帮他撒谎,掩盖真相!
一股难以遏制的恶心和愤怒涌上我的心头。
周诚也听到了电话内容,他气得双眼通红,一拳砸在自己的大腿上:“畜生!这他妈就是一群披着白大褂的畜生!”
“周诚,冷静点。”我按住他颤抖的肩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生气没用。我们没有证据。”
匿名电话虽然给了我们方向,但它不能作为呈堂证供。
医院顶楼的VIP病房,不是谁都能上去的。那个所谓的“大人物”,我们更是连是谁都不知道。
高主任敢这么做,就说明他有恃无恐,早就想好了万全的退路。
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找到证据。
找到他离开手术室,去了VIP病房的铁证!
“查监控!”周诚立刻说,“手术室走廊,电梯里,肯定都有监控!”
“没用的。”我摇了摇头,心沉了下去,“他们敢这么做,监控录像恐怕早就被处理掉了。”
高主任连“刘局”都搬出来了,删掉一段对他不利的监控,还不是轻而易举?
我们现在就像是两只无头苍蝇,明知道仇人在哪里,却找不到捅死他的刀。
就在我们一筹莫展的时候,我的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是卡友群里一个叫“老炮”的兄弟发来的私信。
老炮是宁波本地人,开了二十多年货车,路子野,人脉广,在宁波这块地界上,算是个风云人物。
“云妹子,别急。哥已经到医院门口了,带了三十多个兄弟,车都停在医院大门口堵着了。你现在在哪?哥过去找你。”
我心里一暖,赶紧告诉他我们的位置。
不到十分钟,一个身材魁梧、剃着光头、胳膊上纹着一条过江龙的中年男人,就带着几个同样身形的壮汉,风风火火地赶了过来。
“云妹子!”老炮一见我,就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挺住!天塌下来,有哥们给你顶着!”
他身后的几个兄弟也纷纷开口。
“云姐,需要我们做什么,你尽管说!”
“妈的,弄死个孩子还这么嚣张,今天不给个说法,谁也别想从这医院出去!”
看着他们一张张义愤填膺的脸,我那颗冰冷的心,终于有了一丝温度。
我把匿名电话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老炮。
老炮听完,眉头紧锁,在走廊里来回踱了几步,然后猛地一拍大腿。
“妈的,我知道那个‘大人物’是谁了!”
我和周诚同时看向他。
“前几天我给市里一个老板拉货,听他吹牛逼,说他老丈人,就是那个搞房地产的钱老板,最近心脏不舒服,就住在这家医院的顶楼VIP。请的专家,好像就是这个高主任!”
房地产的钱老板!
这个名字我在宁波跑车的时候也听说过,是本地有名的富豪,据说身家几十亿。
如果是他,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对于高主任来说,一边是一个嗷嗷待哺的普通婴儿,一边是一个能给他带来名利和资源的亿万富翁。
他会怎么选,用脚指头都能想出来。
我的悠悠,就成了他攀附权贵的牺牲品!
“炮哥,你确定吗?”我的声音都在发抖。
“八九不离十!”老炮斩钉截铁地说,“我那个老板爱吹牛,但这种事他没必要撒谎。他当时还说,为了让高主任尽心尽力,他直接给医院捐了一栋楼!”
捐了一栋楼!
好大的手笔!
难怪高主任敢在手术中途跑掉,难怪医院上下都帮他捂盖子!
原来背后有这么一尊大佛!
“他妈的!”周诚气得一脚踹在墙上,“老子现在就上去找那个姓钱的算账!”
“别冲动!”老炮一把拉住他,“人家是什么身份,我们是什么身份?你连人家病房门都进不去,就得被保安打出来!”
“那怎么办?就这么算了?”周诚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当然不能算了!”老炮眼里闪过一丝精光,“明着来不行,我们就来暗的。”
他凑到我耳边,压低了声音:
“云妹子,你信不信哥?”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老炮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和周诚现在就回家,好好休息,养足精神。剩下的事,交给我们。”
“你们要干什么?”我有些不放心。
老炮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那笑容里,带着一股子江湖人的狠劲。
“我们卡车司机,没别的本事。就是能熬,能等。”
“从现在开始,哥几个就在这儿轮班。他高主任什么时候上班,什么时候下班,去了哪,见了谁,我们二十四小时给他盯着!”
“我就不信了,他能一点马脚都不露出来!”
06
老炮他们说干就干。
三十多辆大货车,把宁波大学附属妇女儿童医院的几个主要出入口堵得严严实实。
车头前,都挂上了用白布黑字写的巨大横幅。
“还我女儿性命!严惩黑心医生!”
“手术台成屠宰场,天理何在!”
这阵仗,比什么新闻头条都来得震撼。
很快,医院门口就围满了看热闹的群众,各种长枪短炮的记者也闻讯赶来。
医院的领导脸都绿了,几次三番派人出来交涉,想让老炮他们把车开走,但老炮就一句话:“让那个姓高的出来,给我们云妹子下跪道歉!否则,免谈!”
我和周诚被老炮他们硬劝回了家。
家还是那个家,但却空荡荡的,冷得像个冰窖。
悠悠的小床,小衣服,小奶瓶……每一件东西,都在提醒着我们,那个爱笑的小天使,再也回不来了。
周诚抱着悠悠生前最喜欢的小熊玩偶,一个大男人,哭得像个孩子。
我没哭,我的眼泪,在医院已经流干了。
我现在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复仇。
我打开电脑,开始在网上搜索关于高主任和那个钱老板的一切信息。
高主任,高建国,心外科主任医师,教授,博士生导师。头衔一大堆,履历光鲜亮得刺眼。网上全是对他的赞誉之词,什么“妙手仁心”、“德艺双馨”。
看着这些词,我只觉得无比讽刺。
而关于钱老板的信息就少了,只知道他叫钱振华,是宁波本地最大的房地产开发商之一,为人低调,很少在公众面前露面。
线索,到这里似乎就断了。
就在我一筹莫展的时候,陈静的电话打了进来。
看着屏幕上“白眼狼”三个字,我直接挂断。
但她锲而不舍,一遍又一遍地打。
我烦不胜烦,终于接了起来,开了免提。
“邓云!”电话一接通,传来的却不是陈静的声音,而是我舅妈,也就是陈静她妈,尖锐刻薄的嗓音。
“你个丧门星!你到底想干什么?啊?你女儿死了,你不好好安葬,跑去医院闹,还找一帮地痞流氓把医院给堵了!你是不是疯了!”
“现在全院的人都知道静静是你表妹,都在背后戳她的脊梁骨!她的前途要是被你毁了,我跟你没完!”
听着电话那头不堪入耳的咒骂,我气得浑身发抖。
“舅妈,你女儿的前途是前途,我女儿的命就不是命吗?”
“你女儿的命?她一个早产儿,本来就有毛病,死了就死了,有什么大不了的!我们家静静可是未来的大医生,是人中龙凤!能跟你那个病秧子女儿比吗?”
“你……”我被她无耻的话气得说不出话来。
这就是我的亲戚!
我当年省吃俭用,从牙缝里抠出钱来给陈静交学-费,她妈拿着钱的时候,一口一个“云云真是我们家的大恩人”。
现在,我女儿尸骨未寒,她就说出这么恶毒的话!
“邓云,我警告你!赶紧让你那帮狐朋狗友滚蛋!然后去医院给高主任和静静道歉!否则,别怪我不念亲戚情分!”舅妈在电话那头歇斯底里地吼道。
“亲戚情分?”我冷笑一声,“从陈静帮着高建国撒谎,眼睁睁看着我女儿死在手术台上那一刻起,我们之间的情分,就断了!”
“我今天也把话放这儿。不把高建国和陈静送进监狱,我邓云誓不为人!”
说完,我直接挂了电话,拉黑了她们全家。
我的世界,在悠悠走后,已经塌了。
我不在乎别人的眼光,不在乎所谓的亲情。
我只要公道。
为我那可怜的女儿,讨回公道。
就在我被舅妈气得心口发堵的时候,一个陌生的微信好友申请弹了出来。
验证信息是:我是那天给您打电话的护士。
我的心猛地一跳,立刻通过了申请。
对方很快发来一条消息。
“邓女士,高建国他们开始反击了。”
“他们买通了水军,在本地的论坛和微博上发了很多帖子,说你们是医闹,是为了讹钱。”
“他们还把你和我表妹的亲戚关系曝了出去,说你因为嫉妒表妹比你有出息,故意陷害她和高主任。”
“最恶毒的是,他们把你以前的一些私事都扒出来了……”
看着护士发来的那几张截图,我的血都凉了。
那些帖子里,把我塑造成了一个心胸狭隘、嫉妒成性的泼妇。
说我因为自己只是个卡车司机,就见不得表妹陈静当上医生,过上好日子。
甚至,他们还把我当年未婚先孕,和周诚奉子成婚的事情都翻了出来,恶意揣测悠悠的死,是我和周诚感情不和,故意不想要这个孩子,才和医院合伙演的一出戏。
字字诛心。
帖子的下面,是一片不堪入目的谩骂。
“原来是医闹啊,最烦这种人了。”
“嫉妒使人丑陋,这女的也太恶毒了吧。”
“自己生活不如意,就拿孩子当筹码,真不是人!”
而其中最活跃,带节奏最狠的,是一个叫“人间清醒”的ID。
他声称自己是陈静的同学,绘声绘色地讲述了陈静从小到大是如何被我这个“恶毒”的表姐欺压,又是如何自强不息,才考上医学院的。
他把我资助陈静上学的事,说成是我为了控制她,满足自己变态的虚荣心。
看着那些颠倒黑白的文字,我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我死死地盯着那个ID,一种可怕的直觉涌上心头。
我颤抖着点开了那个“人间清醒”的主页。
他在个人简介里,得意洋洋地写着一句话。
“我不是药神,但我是医生,医生,就是神。”
而他的头像,是一张穿着白大褂的自拍照。
虽然打了码,但我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是陈静的男朋友,一个同样在心外科实习的医生。
07
“王八蛋!”
周诚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些污言秽语,气得额头青筋暴起,一拳将键盘砸成了两半。
“老子现在就去撕了那对狗男女的嘴!”
“别去!”我拉住他,“你现在去,正好就坐实了我们‘医闹’的罪名。”
高建国这一手,实在太毒了。
他知道我们手里没有实质性的证据,就先发制人,发动舆论战,把我们钉在“讹钱”、“嫉妒”、“恶毒”的耻辱柱上。
这样一来,就算我们将来拿到了证据,公众的第一反应也会是质疑。
而陈静和她那个男朋友,更是刷新了我对无耻的认知。
他们把我对她的好,全部扭曲成了恶意;把我女儿的死,当成了他们攻击我的武器。
我邓云这辈子,没做过一件亏心事,没想到,却被自己亲手养大的白眼狼,泼了这么一身脏水。
“云,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就让他们这么骂?”周诚急得团团转。
“骂就让他们骂吧。”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嘴长在别人身上,我们管不住。我们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找到证据。”
“可我们上哪儿找证据去?”周-诚颓然地坐倒在沙发上,“监控没了,人证不敢出来作证,我们就像没头的苍蝇……”
是啊,没头的苍蝇。
我靠在冰冷的墙上,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无力。
难道,我女儿真的就要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吗?
难道,高建国和陈静这群人,真的就可以无法无天,逍遥法外吗?
我不甘心!
就在这时,那个好心护士的微信又发了过来。
“邓女士,你别灰心。高建国这个人,极度自负,而且贪得无厌。他不可能只在钱老板这一棵树上吊死。”
“我听科里的人说,他最近在竞争一个国家级的科研项目,这个项目要是拿下来,他就能评上院士了。为了这个项目,他到处拉关系,送礼,花了不少钱。”
“而且,他有个情妇,是医药公司的代表,两个人经常在外面开房。那个女人手里,肯定有他的把柄。”
这几条信息,像是在黑暗中划亮了一根火柴。
虽然光芒微弱,却让我重新看到了希望。
贪婪,自负,好色。
这些就是高建国的弱点。
只要是人,就一定有弱点。
我立刻给老炮打了个电话,把这些新线索告诉了他。
老炮听完,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晌,然后沉声说:“云妹子,这事儿,恐怕得用点道上的手段了。”
“炮哥,你的意思是?”
“跟踪,拍照,抓现行。”老炮的声音压得很低,“对付这种人,讲道理是没用的,得让他身败名裂,他才懂得害怕。”
“可是……这样犯法吗?”我有些犹豫。
我虽然恨不得将高建国碎尸万段,但我不想用违法的方式。我不想让悠悠在天上看到,她妈妈为了给她报仇,变成了一个和仇人一样的人。
“放心,妹子。”老炮似乎猜到了我的顾虑,“哥有分寸,咱们只取证,不伤人。而且这事儿,不用你和周诚出面,哥找专业的人去办。”
挂了电话,我的心七上八下的。
我知道,我已经踏上了一条没有回头的路。
接下来的几天,我和周诚几乎是熬过来的。
网上的骂战愈演愈烈,我们成了全宁波的“名人”。
走在小区里,邻居们都对我们指指点点,避之不及。
我妈从老家打来电话,哭着求我算了,“云啊,人死不能复生,斗不过他们的,咱们认命吧……”
我咬着牙,一言不发地挂了电话。
认命?
我邓云的字典里,从来没有这两个字!
我开着十八米长的大挂车,在高速上跟死神赛跑的时候,我没认命。
我怀着悠悠,挺着大肚子还在方向盘前一坐就是十几个小时的时候,我没认命。
现在,我更不会!
第五天,老炮的电话终于来了。
“云妹子,鱼,上钩了。”
我赶到老炮说的一家私人茶馆时,他正和一个瘦得像猴一样的男人坐在一起。
桌子上,放着一个牛皮纸袋。
老炮指着那个男人说:“这位是阿飞,我兄弟,专业的。”
阿飞朝我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把牛皮纸袋推到我面前。
我颤抖着手打开,里面是一沓照片。
第一张,是高建国和一个打扮妖娆的女人,在一家高档餐厅吃饭,举止亲密。
第二张,是他们两个手挽手走进了一家五星级酒店。
第三张,第四张……都是他们在不同场合的亲密照。
而最后几张照片,让我瞳孔猛地一缩。
照片上,高建国正在和一个戴着金丝眼镜、大腹便便的男人握手,那个男人,赫然就是那个国家级科研项目的评审组组长!我在新闻上见过他!
而在他们身后的桌子上,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密码箱。
“这些,够不够让他喝一壶了?”阿飞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够了!”我的声音都在发抖,“太够了!”
这些照片,就是扳倒高建国的重磅炸弹!
“炮哥,阿飞哥,这次真的谢谢你们了。这个恩,我邓云记一辈子。”我站起来,郑重地向他们鞠了一躬。
“嗨,自家妹子,说这些就见外了!”老炮扶起我,“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做?直接把照片捅给纪委?”
我摇了摇头。
“不。”
我看着照片上高建国那张志得意满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寒光。
“直接送他进去,太便宜他了。”
“我要让他,身败名裂,一无所有。”
“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这个所谓的‘权威专家’,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我还要让陈静,我那个好表妹,亲眼看着她引以为傲的靠山,是怎么一点点倒塌的。”
08
我没有立刻将照片公之于众。
我在等一个时机。
一个能让高建国摔得最惨,让他永世不得翻身的时机。
而这个时机,很快就来了。
一周后,宁波市卫生系统举办年度表彰大会,高建国因为在心外科领域的“卓越贡献”,被评为“年度十大杰出医疗工作者”之一。
颁奖典礼将在市电视台的演播大厅举行,全程直播。
就是今天了。
我看着电视上的预告,眼神平静得可怕。
典礼开始前,我给那个好心的护士发了一条微信。
“今天,请你看一场好戏。”
然后,我换上了一身黑色的衣服,和周诚一起,驱车前往市电视台。
我们没有请柬,被保安拦在了门外。
但这早就在我的预料之中。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本地最有名的一家媒体的爆料热线。
“喂,你好,我要爆料。关于这次‘十大杰出医疗工作者’得主,宁波大学附属妇女儿童医院心外科主任,高建国。”
“我手上有他学术造假、收受贿赂、以及……在手术期间擅离职守,导致一名五个月大婴儿死亡的全部证据。”
电话那头的记者,呼吸瞬间急促了起来。
“女士,您说的是真的吗?您现在在哪里?”
“我就在电视台门口。”我看着不远处灯火辉煌的大楼,一字一句地说,“给你们十分钟,如果我看不到你们的人,这些料,我会给下一家媒体。”
挂了电话,不到五分钟,一个戴着眼镜、扛着摄像机的年轻记者就气喘吁吁地跑了出来。
他看到我,先是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网上那个被骂成“泼妇”的医闹,会是这样一个看起来如此憔悴和平静的女人。
“你……就是邓女士?”
我点了点头,将一个U盘递给了他。
“这里面,是高建国和他情妇的亲密照,他向评审组长行贿的照片,还有一份他学术论文造假的比对报告。”
“另外,我用我的人格和性命担保,我女儿手术当天,高建国为了去给钱老板会诊,离开了手术室一个半小时。这件事,医院内部很多人都知道。”
年轻记者看着U-盘,手都在发抖。
他知道,这里面装的,是一个足以引爆整个宁波市的惊天丑闻。
“邓女士,你……你为什么选择我们?”
“因为你们的格言是‘只为真相’。”我看着他,认真地说,“我不要钱,也不要博取同情。我只要真相,只要公道。”
年轻记者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神里充满了作为一个新闻人的热血和激动。
“您放心,我们一定不会辜负您的信任!”
他拿着U盘,转身就冲进了电视台。
我和周诚站在夜色中,静静地看着演播大厅的方向。
我知道,审判的钟声,即将敲响。
晚上八点,颁奖典礼准时开始。
我和周诚坐在车里,通过手机直播看着现场的画面。
当主持人用慷慨激昂的声音念出“高建国”的名字时,我看到,那个男人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打着鲜红的领带,满面春风地走上了舞台。
聚光灯打在他的身上,他就像一个真正的王者,享受着全场的掌声和欢呼。
我甚至在台下的人群中,看到了陈静。
她化着精致的妆,眼中闪烁着崇拜和迷恋的光芒,用力地为她的“恩师”鼓着掌,仿佛与有荣焉。
高建国从颁奖嘉宾手中接过金光闪闪的奖杯,走到了发言台前。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带着矜持而高尚的微笑。
“非常感谢……感谢领导的信任,感谢同仁的支持……作为一名医生,我的天职就是救死扶伤。每当看到患者康复出院,就是我最幸福的时刻……”
他讲得声情并茂,道貌岸然。
台下,掌声雷动。
就在这时,直播画面突然一黑。
所有人都愣住了。
零点几秒后,大屏幕再次亮起。
但上面出现的,不再是高建国那张春风得意的脸。
而是一张张不堪入目的照片。
高建国和他的情妇在酒店房间里的亲密照。
高建国将一个装满现金的密码箱,递给科研项目评审组长的照片。
照片一张接一张地闪过,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现场每一个人的脸上。
整个演播大厅,瞬间从掌声雷动,变成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大屏幕,又难以置信地看向舞台上那个已经面如死灰的男人。
高建国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手里的奖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不……不是的!是P的!这些都是P的!”他惊慌失措地大喊着,声音尖利而扭曲。
但紧接着,大屏幕上出现了一段视频。
视频里,是医院顶楼VIP病房的走廊。
画面正中央,高建国正点头哈腰地陪着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那人正是钱老板。
视频的右下角,清晰地显示着日期和时间。
正是我女儿悠悠在手术台上,心电图显示异常,却迟迟等不到抢救的那一个半小时!
铁证如山!
“啊——”
台下的陈静发出一声尖叫,脸色惨白如纸,整个人瘫软在了座位上。
而舞台上的高建国,则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了地上。
他完了。
我知道,他彻底完了。
我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天,终于要亮了。
09
高建国当场被纪委的人带走了。
那场本该是他荣耀巅峰的颁奖典礼,最终成了他身败名裂的审判场。
整个宁波市都炸了锅。
新闻铺天盖地,网上舆论瞬间反转。
之前骂我们是医闹的人,纷纷回来道歉。
高建国的各种黑料被扒了个底朝天,学术造假、收受贿赂、包养情妇……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他那所谓“妙手仁心”的专家形象,碎得连渣都不剩。
而陈静,也成了过街老鼠。
医院第一时间就将她开除。
她那个“人间清醒”的男朋友,在丑闻爆出的第一时间,就删光了所有攻击我的言论,然后火速跟她提了分手,撇清了所有关系。
我舅妈一家,成了整个小区的笑话。
据说,他们出门买菜都得戴着口罩,生怕被人认出来。
他们几次三番给我打电话,想要求我“高抬贵手”,放陈静一马。
我一个都没接。
当初他们是怎么对我女儿的,现在,就该怎么还回来。
半个月后,案件开庭审理。
高建国数罪并罚,被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他所获得的一切荣誉、头衔,全部被撤销。
那个收受贿赂的评审组长,也被一并查处。
医院被责令整改,院长引咎辞职,并向我们公开道歉,赔偿了我们一大笔钱。
但这些,我都不在乎。
我在乎的,是陈静。
在法庭上,我再次见到了她。
她瘦得脱了相,形容枯槁,再也没有了当初的半点神采。
她作为高建国的共犯,以及提供伪证的污点证人,站在被告席上。
为了减刑,她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了高建国身上,哭着说自己是受到了蒙骗和胁迫。
那副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样子,和当初她指责我时,一模一样。
只可惜,这一次,再也没有人相信她了。
当法官宣判,她因提供伪证罪、医疗肇事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时,她整个人都崩溃了。
“不!我不要坐牢!我的人生不能有污点!”
她疯了一样地尖叫着,看向旁听席上的我,眼中充满了怨毒和不甘。
“邓云!都是你!是你毁了我!我恨你!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看着她那张扭曲的脸,我只觉得可悲又可笑。
直到现在,她还在怨恨我,却从未反省过自己的所作所为。
她从未对我那死去的女儿,有过一丝一毫的愧疚。
我站起身,走到她面前,隔着冰冷的栏杆,平静地看着她。
“陈静,你错了。”
“毁了你的,不是我,是你自己。”
“是你的贪婪,你的虚荣,你的忘恩负义,亲手葬送了你的前程。”
“你恨我,没关系。我会好好地活着,连同我女儿那一份,一起活下去。”
“而你,就在这铁窗里,用你最好的年华,好好忏悔吧。”
说完,我不再看她,转身和周诚一起,走出了法庭。
外面的阳光,很好。
刺眼得,让我有些想流泪。
10
官司打赢了,坏人得到了惩罚。
所有人都觉得,我们应该可以开始新的生活了。
可我们都知道,回不去了。
悠悠的离开,像是在我们心上剜去了一块肉,留下了一个永远无法愈合的血窟窿。
我们用医院的赔偿款,成立了一个“悠悠天使基金”,专门为那些患有先天性心脏病的贫困家庭儿童提供医疗援助。
我们希望,悠悠的悲剧,不要再在任何一个孩子身上重演。
老炮和那群卡友兄弟们,成了基金会的第一批志愿者。
他们开着大货车,跑遍了天南海北,一边运货,一边为基金会做宣传,寻找需要帮助的孩子。
那个给了我关键线索的护士,在医院整顿后,因为业务能力突出,被提拔成了护士长。
她来看过我们一次,说医院现在的风气好了很多,再也没有医生敢在手术期间擅离职守了。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我和周诚,也努力地学着往前看。
我重新开上了我的大货车,周诚也回到了他的工地。
我们把悠悠的小房间,改造成了一个小小的纪念室,里面放满了她的照片和玩具。
每当我跑长途累了、倦了,我就会拿出手机,看看悠悠的照片。
照片里,她笑得那么甜,那么开心。
我知道,我的小天使,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陪着我。
一年后,我收到了陈静从监狱里寄来的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
“表姐,我错了。”
我看着那句话,很久很久,然后把信纸点燃,看着它在烟灰缸里,化为一撮灰烬。
原谅?
我做不到。
有些人,有些错,永远不值得被原谅。
又是一个春天。
我和周诚去给悠悠扫墓。
悠悠的小小墓碑前,摆满了新鲜的鲜花和各种各样的玩具,都是那些被“悠悠天使基金”帮助过的孩子的家长们送来的。
我们站在墓碑前,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一阵风吹过,墓碑旁的一棵小树苗,簌簌作响。
那是在悠悠下葬时,我和周诚亲手种下的。
如今,它已经长高了不少,枝繁叶茂,充满了生命力。
我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冰冷的墓碑,仿佛在抚摸悠悠的小脸。
“悠悠,妈妈来看你了。”
“你在那边,好不好?有没有想妈妈?”
“妈妈很想你。”
周诚从身后轻轻抱住我,把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
“云,你看。”
他指着不远处的天空。
一只风筝,正迎着风,越飞越高。
那是一只蝴蝶风筝,五彩斑斓,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格外好看。
就像我的悠悠。
她没有离开。
她只是变成了一只美丽的蝴蝶,飞向了更高更远的天堂。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