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九千岁肖珩最卑微的对食,阿鸢。
他权倾朝野,而我,是他掌心豢养的一只金丝雀。
我曾以为,他那点稀薄的温柔,便是我此生仅有的暖阳。
直到新帝登基,他为了他那所谓的“大业”,亲手为我簪上珠花,将我洗剥干净,送上了那个痴傻皇帝的龙床。
他摸着我的脸,语气一如既往地温柔,温柔得像淬了毒的刀:“阿鸢,乖,去伺候好皇上。我们的大业,就靠你了。”
那一刻,我心如死灰,也彻底死了心。
1.
肖珩的手指还停留在我颊边,指腹带着他常年习武的薄茧,曾是我最迷恋的触感。
此刻,却像烙铁一样,烫得我灵魂都在战栗。
“怎么,不愿?”
他微微倾身,俊美无俦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但眼底那抹熟悉的、掌控一切的幽光,让我瞬间如坠冰窟。
我垂下眼,长长的睫毛掩去所有的恨与痛,声音低得像蚊蚋:“奴婢……遵命。”
“这才乖。”
他满意地笑了,捏了捏我的脸颊,像在安抚一只听话的小猫,“别怕,那小皇帝心智不全,跟个七岁稚童无异,你哄着他便是。事成之后,我接你回来,给你一个名分。”
名分?
我心里冷笑。
从一个权监的对食,变成一个傻子皇帝的玩物,再被接回来,当一个名正言顺的妾?
这便是他能给我的,最好的赏赐。
多么可笑。
我曾以为,就算他肖珩是个阉人,是个世人眼中狠戾残暴的九千岁,可他对我,总有那么一丝不同。
他会在我来月事时,不动声色地让人送来暖炉和红糖姜茶。
他会在我被府里其他下人欺负时,将那些人打得半死,然后冷着脸对我说:“我的人,只有我能动。”
他会手把手教我写字,教我下棋,在我赢了半子时,露出极淡的、却真实无比的笑意。
原来,这一切的宠爱,都明码标价。
而我,就是那件被他擦拭干净,准备献出去以换取更大利益的“珍宝”。
心口的剧痛几乎让我窒息,但我面上不敢显露分毫。
我只是顺从地跪下,磕了一个头:“奴婢,谢千岁爷恩典。”
2.
入宫的轿子很稳,但我一路都在发抖。
不是怕,是冷。
从心底里透出来的寒气,冻得我四肢百骸都僵了。
带我入宫的是肖珩的心腹,大太监福安。
他一路都在嘱咐我,到了宫里该如何行事,如何讨好小皇帝,如何替千岁爷传递消息。
我一声不吭地听着,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鸢姑娘,”福安见我脸色惨白,大约也觉得千岁爷这事做得不地道,叹了口气,“您别怪千岁爷心狠。这江山,本就该是肖家的。先帝窃国,如今不过是物归原主。千岁爷筹谋多年,只差这最后一步了。您……就当是为了千岁爷,委屈一二。”
我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委屈?
这岂是“委屈”二字可以概括的。
这是将我的心掏出来,放在脚下,狠狠碾碎。
轿子停在了养心殿外。
福安将我扶下轿,低声道:“皇上就在里面,老奴在外候着。记住千岁爷的吩咐。”
我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殿门。
殿内燃着龙涎香,暖意融融。
一个身穿明黄龙袍的少年,正趴在地上,聚精会神地摆弄着一堆鲁班锁。
他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眉眼清秀,皮肤白皙,只是眼神涣散,嘴角还挂着一丝晶莹的口水,看起来……确实不太聪明的样子。
这就是我的新主子,当今圣上,萧景。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看到我,眼睛一亮,随即咧开嘴,傻乎乎地笑了。
“姐姐!你好漂亮!”
他拍着手,像个得到新玩具的孩子,“是父……是千岁爷送来给朕玩的吗?”
我屈膝行礼,声音平静无波:“奴婢阿鸢,参见皇上。”
“不叫奴婢!”
他从地上爬起来,跑到我面前,拉住我的手,好奇地打量着,“你叫阿鸢?真好听。以后你就陪我玩,好不好?我把我的蛐蛐分你一半!”
他的手温暖而干燥,带着少年的气息。
可我只觉得一阵反胃。
我强忍着恶心,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好。”
肖珩,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你看着吧。
我会“伺候”好你的皇帝,我会帮你完成你的“大业”。
用你绝对想不到的方式。
3.
在养心殿的日子,比我想象中要平静。
萧景确实像个孩子。
他每日最大的乐趣就是斗蛐蛐、玩鲁班锁、放风筝。
对朝政一窍不通,也从不关心。
每日早朝,他都坐在龙椅上打瞌睡,任由肖珩在下面发号施令,俨然一个垂帘听政的太后。
而我,则成了他的贴身玩伴。
我陪他玩遍了宫里所有的游戏,听他讲那些颠三倒四的童言稚语。
他很依赖我,走哪儿都要牵着我的手,吃饭要我喂,睡觉要我哄。
起初,我觉得无比屈辱。
但渐渐地,我发现了一丝不对劲。
一次,我陪他在御花园放风筝,线突然断了,风筝挂在了假山顶上。
萧景急得直哭,吵着闹着非要我给他够下来。
那假山又高又滑,我一个弱女子怎么可能爬得上去。
就在我束手无策时,他突然止住了哭,拉着我的衣角,指着假山一侧一个极不起眼的凹陷处,奶声奶气地说:“阿鸢姐姐,你踩那里,再抓住那根藤,就能上去了。”
我将信将疑地照做,果然轻而易举地爬了上去。
我拿到风筝下来时,他依旧是那副傻乎乎的样子,拍着手为我欢呼。
可我的心,却沉了下去。
一个七岁心智的痴儿,如何能在一瞬间,就找出那么刁钻的攀爬路径?
我开始不动声色地观察他。
4.
肖珩每隔三日,会借着“探望”皇上的名义进宫一次。
实则是来见我,询问宫中的情况。
他每次来,都会屏退左右,只留下我和他。
“皇上最近如何?”
他坐在主位上,慢条斯理地品着茶,姿态比皇帝还像皇帝。
“还是老样子,每日只知玩乐。”
我垂首回答,将萧景的痴傻行径一一禀报。
他听了,很是满意地点点头:“如此便好。你做得不错。”
他顿了顿,抬眼看我,目光里带了一丝探究:“他……可曾碰过你?”
我的心猛地一抽。
我摇了摇头:“回千岁爷,皇上心智如同稚童,只当奴婢是玩伴。”
这是实话。
萧景虽然黏我,却从未有过任何逾矩的行为。
我们同床共枕,他只是像个孩子一样,抱着我的手臂,睡得香甜。
肖珩闻言,眼神明显松弛下来,嘴角甚至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抬起我的下巴。
“阿鸢,再忍忍。”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蛊惑,“等我坐上那个位置,我便许你凤位。届时,你我共享这万里江山。”
凤位?
好大一张饼。
我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眼眶微红:“奴婢……奴婢不敢奢望。只盼能早日回到千岁爷身边伺候。”
他似乎很满意我的回答,俯身在我额上印下一个冰冷的吻。
“乖乖等我。”
他走后,我用手背狠狠擦拭着额头,直到那块皮肤被我擦得通红,几欲破皮。
恶心。
太恶心了。
5.
转机发生在一个雨夜。
那晚电闪雷鸣,萧景似乎被吓到了,在寝殿里大哭大闹,把所有伺候的宫人都赶了出去,只留我一个。
他抱着被子缩在床角,瑟瑟发抖,像只受惊的小兽。
我走过去,想像往常一样安抚他。
可我的手刚碰到他的肩膀,他却突然抓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力气大得惊人,眼神也不再是平日的涣散痴傻,而是锐利如鹰,直直地刺入我的心底。
“阿鸢姐姐,”他开口,声音不再是奶声奶气的童音,而是清朗又带着一丝压抑的沙哑,“你还要演到什么时候?”
我浑身一僵,血液瞬间凝固。
“皇……皇上?”
“朕问你,”他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你是肖珩的人,还是朕的人?”
那一刻,我如坠冰窟,手脚冰凉。
他果然是在扮猪吃虎!
我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坦白?
还是继续装傻?
坦白,他会信我吗?
一个被权臣送到他床上的细作,他凭什么信我?
继续装傻?
他既然已经摊牌,显然是有了十足的把握。
我再装下去,恐怕死无葬身之地。
这是一场豪赌。
赌赢了,或许有一线生机。
赌输了,万劫不复。
我看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眸,缓缓跪了下去。
“奴婢,是皇上的人。”
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从入宫的那一刻起,奴婢便是皇上的人。”
他沉默地看了我许久。
久到我以为他要下令将我拖出去杖毙。
他却突然笑了。
“很好。”
他松开我的手,将我从地上扶起来,“朕果然没有看错人。”
他拉着我坐到床边,语气恢复了几分少年气,但内容却让我心惊。
“阿鸢,朕知道你的来意。朕也知道,你恨肖珩。”
“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你帮朕扳倒肖珩,朕保你和你家人一世平安富贵。”
我看着眼前这个判若两人的少年天子,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竟连我的家世都查得一清二楚。
我的父亲只是个八品小官,母亲体弱多病,还有一个尚未及笄的妹妹。
他们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软肋。
肖珩知道,萧景……也知道。
我没有选择。
或者说,从肖珩将我送进宫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别无选择。
“奴婢……”
我深吸一口气,再次跪下,这一次,是心甘情愿,“愿为皇上,万死不辞。”
6.
从那晚起,我和萧景便成了最隐秘的同盟。
在人前,他依旧是那个痴傻的皇帝,我依旧是那个温柔体贴的“阿鸢姐姐”。
在人后,我们却在密谋着一场足以打败整个王朝的风暴。
我利用肖珩对我的信任,不断向他传递着经过我们精心编织的假消息。
比如,我会告诉他,某位忠于皇室的老臣最近频繁入宫,意图对小皇帝“洗脑”。
肖珩便会立刻找个由头,将那位老臣贬斥出京。
如此一来,他既剪除了异己,又会更加信任我这个“得力”的棋子。
而萧景,则在我的掩护下,悄悄地联络那些被肖珩打压的宗室和忠臣,暗中积蓄力量。
他还让我帮他做一件事——模仿他的笔迹。
他的字,稚嫩无比,歪歪扭扭,就像出自孩童之手。
而我,是肖珩亲手教出来的。
我的一手簪花小楷,颇得他的神韵。
要模仿萧景的字迹,对我来说,轻而易举。
我不知道他要我模仿字迹做什么,但我没有多问。
我们的关系,是盟友,不是知己。
各取所需,互不干涉。
7.
这样的日子过了半年。
肖珩的“大业”似乎进展得非常顺利。
朝中反对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他安插的亲信遍布朝野。
他来看我的次数也越来越频繁。
每次来,他眼中的占有欲和势在必得都让我不寒而栗。
他开始对我动手动脚,不再满足于一个额头吻。
一次,他甚至将我压在龙案上,撕扯我的衣服。
“阿鸢,我快等不及了。”
他的呼吸灼热,眼神疯狂,“等我废了这个傻子,你就是我的皇后。”
我拼命挣扎,指甲在他手背上划出深深的血痕。
“千岁爷!这里是养心殿!”
我压低声音,惊恐地提醒他。
他动作一顿,似乎恢复了一丝理智。
他慢慢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又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他看着我凌乱的衣衫和惊魂未定的脸,眼神复杂。
“抱歉,我失态了。”
他淡淡地说。
我蜷缩在龙案上,瑟瑟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走过来,想替我拉好衣襟,我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
他的手僵在半空,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怎么,做了皇帝的妃子,连我都碰不得了?”
他的声音淬着冰。
“奴婢不敢。”
我低下头,掩去眼中的恨意。
他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看着他的背影,我缓缓攥紧了拳头。
肖珩,快了。
你的死期,快到了。
8.
肖珩的疑心越来越重。
因为萧景,这个他眼中的“傻子”,开始变得不那么“听话”了。
先是秋猎时,萧景“误打误撞”,一箭射中了一头猛虎,技惊四座,让那些以为皇家后继无人的老臣们看到了希望。
再是冬至祭天,他“口齿不清”地背诵祭文,却一字不差,让主理的礼部尚书大为震惊。
这些,都被肖珩归结为“巧合”。
但他看我的眼神,却越来越冷。
他开始怀疑,是不是我在背后教唆了什么。
我自然矢口否认,将一切都推脱给“皇上许是开了些窍”。
为了打消他的疑虑,我和萧景演了一出更逼真的戏。
那天,萧景故意打碎了肖珩赏赐的一只玉如意。
肖珩闻讯赶来,怒不可遏。
我跪在地上,哭着为萧景求情,说皇上不是故意的,只是失手。
萧景也吓得直哭,抱着我的腿,不停地说:“阿鸢姐姐,我怕……”
肖珩看着我们俩,眼神阴晴不定。
最终,他没有发作,只是冷冷地看了我一眼,说:“看好皇上,再有下次,朕唯你是问。”
他走后,萧我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脸上哪还有半分惧色。
“他信了。”
我说。
“嗯。”
萧景点了点头,走到我身边,低声说,“阿鸢,委屈你了。”
我摇了摇头。
这点委屈,比起肖珩带给我的,又算得了什么。
只是,我隐隐有种预感。
肖珩的耐心,就快要耗尽了。
他不会再允许任何“巧合”发生。
决战的时刻,就要来了。
9.
我没有猜错。
几天后,福安悄悄递给我一张纸条。
上面只有八个字:
“时机已到,里应外合。”
我将纸条在烛火上烧掉,灰烬落入茶杯,与茶水融为一体,被我一口喝下。
我找到萧景,将事情告诉了他。
他听后,沉默了片刻,问我:“你怕吗?”
我看着他,反问:“皇上怕吗?”
他笑了,少年的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决绝。
“朕的江山,岂容一个阉人觊觎。”
“朕不怕。”
我笑了笑:“臣妾,也不怕。”
那晚,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又回到了千岁府。
肖珩坐在书案后,握着我的手,教我写他的名字。
“珩,是玉中之王。”
他低沉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阿鸢,你要记住,我,才是这天下的王。”
我从梦中惊醒,一身冷汗。
窗外,天色将明。
10.
宫变的那个夜晚,来得比想象中更平静。
亥时,养心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我和萧景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来了。
殿门被推开,走进来的是福安。
他身后,跟着一队手持利刃的禁军,但他们的盔甲上,都系着代表肖珩势力的白色布条。
“皇上,鸢主子。”
福安躬了躬身,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千岁爷让老奴来‘请’二位移驾。”
萧景依旧是那副痴傻的模样,吓得躲到我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地问:“福公公,千岁爷要带我们去哪里玩呀?”
福安嗤笑一声,眼中的鄙夷毫不掩饰:“皇上,游戏该结束了。这江山,也该换个主人了。”
他说着,便要上前來拉扯萧景。
我一步上前,将萧景护在身后,冷声道:“福公公,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对皇上无礼!”
“鸢主子,事到如今,您又何必再装呢?”
福安皮笑肉不笑地说,“千岁爷说了,您是这次的大功臣。等他登基,您就是皇后娘娘。老奴还要仰仗娘娘您提携呢。”
我看着他那张谄媚的脸,只觉得无比恶心。
“是吗?”
我冷笑一声,“那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福安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厮杀声。
火光冲天,将黑夜照得如同白昼。
福安脸色大变,厉声喝道:“怎么回事?!”
一个叛军连滚带爬地跑进来,浑身是血,惊恐地喊道:“福公公,不好了!我们中计了!御林军……御林军把我们包围了!”
“不可能!”
福安尖叫道,“御林军统领明明是……”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一支利箭,已经穿透了他的喉咙。
他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倒了下去。
殿门外,一个身穿银甲的将军,手持长弓,大步走了进来。
他身后,是潮水般涌入的御林军。
“末将救驾来迟,请皇上恕罪!”
将军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萧景从我身后走出来,脸上的痴傻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帝王的威严与冷峻。
“陈将军,平身。”
他淡淡地说,“去吧,将所有叛党,一网打尽。一个……不留。”
“遵旨!”
厮杀声,惨叫声,响彻了整个皇宫。
我知道,肖珩的“大业”,完了。
11.
我站在养心殿的台阶上,看着宫中的火光。
萧景站在我身边,负手而立。
“阿鸢,你做的很好。”
他说。
我没有说话。
我脑子里,全是肖珩。
他现在在哪里?
他知道自己败了吗?
他会是什么表情?
是愤怒?
是不甘?
还是……会有一丝丝的后悔?
正想着,一个浑身浴血的身影,跌跌撞撞地朝着养心殿冲了过来。
是肖珩。
他发冠歪斜,衣袍上沾满了血污,狼狈不堪。
但他依旧站得笔直,像一棵宁折不弯的孤松。
他的身后,是无数指向他的刀剑。
他却视若无睹。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那目光里,有震惊,有愤怒,有不解,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浓烈的悲哀。
“阿鸢……”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为什么?”
我看着他,缓缓地笑了。
我提起裙摆,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走到他的面前。
我伸手,替他理了理凌乱的鬓发,动作轻柔得像从前无数次那样。
“千岁爷,”我仰头看着他,轻声说,“你说过的,我们的大业,就靠我了。”
“现在,你的‘大业’,完成了。”
“你……高兴吗?”
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脸色惨白如纸。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将我的骨头捏碎。
“你骗我!你一直在骗我!”
他嘶吼着,双目赤红,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
“是啊。”
我平静地看着他,“我骗了你。就像你骗我一样。”
“我以为你爱我,你却只当我是你平步青云的棋子。”
“肖珩,你教我写字,教我下棋,教我谋算人心,却唯独忘了教我,如何在你把我推向深渊后,还能对你摇尾乞怜。”
我的话,像一把把尖刀,狠狠地扎进他的心里。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松开了我的手,眼神空洞而绝望。
“棋子……”
他喃喃自语,“我没有……阿鸢,我没有……”
“拿下。”
萧景冰冷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御林军一拥而上,将失魂落魄的肖珩压倒在地。
我没有再看他一眼。
我转身,一步一步,走回萧景身边。
我的身后,是他撕心裂肺的嘶吼。
“阿鸢!你回来!你看着我!阿鸢!”
我没有回头。
肖珩,从你把我送上龙床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再也回不去了。
12.
叛乱平息。
肖珩被废去一切职务,打入天牢,择日问斩。
肖氏一党,被连根拔起,朝堂内外,进行了一场彻底的大清洗。
萧景,这位一直被世人当作傻子的少年天子,以雷霆手段,迅速掌控了整个朝局,展现出了惊人的帝王之才。
而我,作为协助平叛的“功臣”,被他封为“宸妃”,赐住长信宫。
一时间,我风光无两。
人人都说,我是踩着九千岁的尸骨,爬上了枝头,成了这宫里最得宠的女人。
他们说得没错。
萧景确实对我很好。
他给了我无上的荣宠,奇珍异宝流水似的送进长信宫。
他遣散了后宫,许诺此生只我一人。
他甚至在朝堂上,力排众议,想要立我为后。
“阿鸢,”他在御书房,拉着我的手,眼神真挚,“朕说过,会给你一世平安富贵。这后位,本就该是你的。”
我笑着摇了摇头,抽回了自己的手。
“皇上,臣妾……配不上。”
“怎么配不上?”
他皱起眉,“你为朕付出良多,这是你应得的。”
我看着他,轻声说:“皇上,我们是盟友,不是吗?”
他的眼神黯了下去。
他明白了我的意思。
我们之间,是交易,是同盟,唯独……没有爱。
我对他,只有感激,和一丝君臣之谊。
而他对我……或许有那么一点点不同,但那不是爱。
那更多的是一种共患难后的依赖,和对我这个唯一知晓他秘密的人的特殊情感。
“好。”
他沉默了许久,点了点头,“朕……不逼你。”
他终究,没有再提立后之事。
我成了这后宫唯一的主位妃子,权柄赫赫,却也……孤寂无比。
13.
我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常常会感到胸闷气短,夜里盗汗,还时常咳血。
太医来看过,只说是忧思过重,气血两亏,开了些温补的方子,却不见好转。
我知道,我的时间不多了。
其实,早在我入宫之前,身体就已经有了预兆。
那时候,肖珩府里有个得宠的侍妾,嫉妒我,偷偷在我日常的饮食里,下了一种名为“牵机”的慢性毒药。
此毒无色无味,不会立刻致命,却会一点点侵蚀人的五脏六腑,直至油尽灯枯。
我发现时,为时已晚。
我没有告诉肖珩。
因为我知道,告诉他也没用。
在他心里,我不过是一只可以随时替换的金丝雀。
他不会为了我,去费心费力寻找解药。
所以,我将计就计。
我用这残破的身躯,作为最后的赌注,赌一个我家人平安的未来。
现在,我赌赢了。
14.
肖珩行刑的前一天,我去了天牢。
天牢里阴暗潮湿,散发着一股腐臭的味道。
他被关在最深处的牢房里,穿着囚服,手脚都戴着沉重的镣铐。
短短几日,他像是老了十几岁。
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九千岁,如今鬓边竟已有了白发。
他坐在角落的稻草堆上,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气的雕像。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
看到是我,他浑浊的眼睛里,才终于有了一丝光亮。
“你来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我点了点头,隔着牢门,静静地看着他。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他自嘲地笑了笑。
“不是。”
我摇了摇头,“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等着我的下文。
“我快死了。”
我说。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血色尽褪。
“你说什么?”
“我说,我快死了。”
我平静地重复了一遍,“在你把我送进宫之前,我就中了毒。是牵机,无药可解。”
我看着他震惊到失语的脸,继续说道:“肖珩,我从不曾真正背叛你。”
“你说,大业靠我。”
“我帮你铲除了朝中异己,帮你试探出了小皇帝的真面目,帮你把他逼上了绝路,让他不得不提前动手。”
“我还用我的命,帮你试探出了,在你心中,江山和我,究竟孰轻孰重。”
“你看,我多听话。”
“我用另一种方式,帮你完成了你的‘大业’。”
我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他的心上。
他摇着头,挣扎着想要站起来,镣铐发出刺耳的声响。
“不……不是这样的……阿鸢,你听我解释……”
他语无伦次,眼神里充满了恐慌,“我不知道你中毒了……我……我只是……”
“只是什么?”
我打断他,“只是想利用我?只是觉得我是一颗好用的棋子?”
“肖珩,你爱过我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问出了那个我藏在心里很久,却一直不敢问出口的问题。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的沉默,已经给了我答案。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我明白了。”
我转身,不再看他。
“阿鸢!你别走!阿鸢!”
他在我身后疯狂地嘶吼,用身体撞击着牢门,发出“砰砰”的巨响。
“我后悔了!阿鸢!我真的后悔了!”
“你回来!求你……回来……”
他的声音,渐渐变成了绝望的呜咽。
我没有停下脚步。
肖珩,太晚了。
一切,都太晚了。
15.
我死在了第二年初雪的那天。
长信宫里,红梅开得正艳。
我让宫人扶我到窗边,看着外面漫天飞舞的雪花。
真美啊。
我这一生,短暂而荒唐。
像一场绚烂的烟火,绽放过,便归于沉寂。
我没什么好遗憾的。
我的家人,萧景已经派人妥善安置。
我父亲官升三品,我妹妹也有了一门极好的亲事。
他们会过得很好。
这就够了。
意识渐渐模糊的时候,我仿佛又看到了肖珩。
他还是初见时的模样,一身白衣,站在桃花树下,对我伸出手。
“过来。”
他说。
我笑着,朝他走了过去。
如果人生,能停留在初见,那该有多好。
16.
我死后,萧景为我举行了国葬,追封我为“文昭皇后”,与他死后合葬皇陵。
他终究,还是给了我那个后位。
他下令,将肖珩的死刑,改为了终身圈禁。
就囚禁在曾经的千岁府。
那个……我和他相遇的地方。
听宫人说,肖珩得知我的死讯时,没有哭,也没有闹。
他只是静静地坐了一夜。
第二天,狱卒去送饭时,发现他一夜白头。
后来,他疯了。
他整日抱着一块木牌,那是他亲手为我刻的牌位。
他对着牌位,时而温柔地笑,时而痛苦地哭。
“阿鸢,你看,外面下雪了,我给你暖了手炉。”
“阿鸢,我今天赢了棋,你高不高兴?”
“阿鸢,我错了……你回来好不好……”
“阿鸢,我好想你……”
他一遍又一遍地,喊着我的名字。
直到生命的尽头。
17.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最好的结局。
但我知道,对我而言,这是一种解脱。
爱过,恨过,算计过,挣扎过。
如今,尘埃落定。
所有的恩怨情仇,都随着那场大雪,掩埋在了故都的尘埃里。
如果有来生……
我希望,我只是江南水乡一个普通的采莲女。
而你,也只是一个路过的白衣书生。
我们相视一笑,从此,再无瓜葛。
18.
萧景来看过我。
是在我下葬后的第七天,我的头七。
他屏退了所有人,一个人在我的陵寝里,坐了很久。
他带来了一壶酒,两只杯子。
他满上一杯,放在我的墓碑前,又给自己满上一杯。
“阿鸢。”
他开口,声音有些低沉,“朕来看你了。”
“朕遵守了诺言,你的家人,朕都安顿好了。你父亲是个栋梁之才,朕会重用他。你的妹妹,朕也为她指了一门好亲事,对方是新科状元,家世清白,人品贵重。你可以放心了。”
他顿了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这江山,如今坐得很稳。那些宵小之辈,再也翻不起风浪。这盛世,如你所愿。”
“只是……”
他的声音里,带了一丝我从未听过的落寞,“这偌大的皇宫,好像……更冷清了。”
他看着我的墓碑,眼神里是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朕时常会想,那晚在养心殿,若朕没有与你摊牌,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若我们,不是以盟友的方式开始,会不会……有另一种可能?”
他自嘲地笑了笑:“罢了,世上哪有那么多如果。”
“阿鸢,你是个聪明的女人。比朕见过的任何女人都聪明,都坚韧。”
“你值得更好的。只是朕,给不了。”
他将壶中剩下的酒,尽数洒在我的墓前。
“好好安息吧。”
“这江山,朕会替你看好。”
他起身,转身离去。
他的背影,在夕阳的余晖下,被拉得很长很长。
带着一个帝王,不为人知的孤单。
19.
关于肖珩的后续,是我死后很久,听那些游荡的孤魂说起的。
他被圈禁在千岁府,并未受到苛待。
萧景只是让人围了高墙,断了他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府里伺候的,还是从前的那些旧人。
他们说,千岁爷疯得越来越厉害了。
他命人将府里所有的陈设,都恢复到我在时的样子。
我住过的那个小院,他每日都会亲自去打扫。
院里的那架秋千,他常常一坐就是一下午,对着空空的秋千架,自言自语。
他不再碰那些公文奏折,而是开始学着画画。
他画了成千上万张我的画像。
有我笑的,有我哭的,有我生气的,有我发呆的。
每一张,都栩栩如生。
他将那些画,贴满了整个书房,然后坐在中间,痴痴地看。
他说:“阿鸢,你看,我把你画下来了。这样,你就永远不会离开我了。”
他还开始研究医书,尤其是关于“牵机”的记载。
他找遍了所有古籍,寻遍了所有偏方,试图找到解药。
可人死不能复生。
他做的这一切,都不过是徒劳。
他的身体,也一日不如一日。
满头白发,形容枯槁。
再也不见当年那个权倾朝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九千岁的半分模样。
20.
他死在了一个桃花盛开的春天。
那天,他穿上了我们初见时,他穿过的那件白衣。
他抱着我的牌位,坐在了后院那棵最大的桃花树下。
那里,是他第一次吻我的地方。
他靠着树干,看着漫天飞舞的桃花,轻轻地哼着歌。
那是我曾最喜欢的一首江南小调。
他哼着哼着,声音越来越低。
最后,彻底没了声息。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解脱的,安详的微笑。
他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张纸。
那是他写的,一封没有寄出的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
“阿鸢,黄泉路冷,我来陪你。”
21.
我以魂魄之身,看着这一切。
心中无悲无喜。
或许,在奈何桥上,我会遇见他。
他会是什么样子?
是意气风发的九千岁,还是白发苍苍的阶下囚?
他会和我说什么?
是道歉,是忏悔,还是……质问?
我不知道。
我也不想知道。
我只想喝下那碗孟婆汤,忘掉这前尘往事,干干净净地,去走我的轮回。
肖珩,萧景。
你们的江山,你们的权谋,你们的爱恨。
都与我无关了。
我叫阿鸢。
只是一只,渴望自由的,飞鸟。
如今,我终于自由了。
(全文完)